第一节 明造论之因缘
初说〈因缘分〉。问曰:有何因缘而造此论?答曰:是因缘有八种。云何为八?一者、因缘总相,所谓为令众生离一切苦,得究竟乐,非求世间名利恭敬故。二者、为欲解释如来根本之义,令诸众生正解不谬故。三者、为令善根成熟众生,于摩诃衍法堪任不退信故。四者、为令善根微少众生,修习信心故。五者、为示方便消恶业障,善护其心,远离痴慢,出邪网故。六者、为示修习止观,对治凡夫、二乘心过故。七者、为示专念方便,生于佛前,必定不退信心故。八者、为示利益劝修行故。有如是等因缘,所以造论。
此下,论主假设问答,以明造论因缘。「问」:「有何因缘而造此(起信)论?」「答」:造此论的「因缘有八种」。八种是:「一者、因缘总相」,即是总明造论及本论的一般目的。总相因缘,是因缘中最主要、最根本的,就是「为令众生离一切苦,得究竟乐,非求世间名利恭敬」。上两句说正因缘,下一句遮除颠倒的因缘。佛法对世间有种种义利,所以有显示与宣说的必要。佛的出家、成道、转法轮,以及菩萨造论,唯一的目的,无非为了令众生离苦得乐。众生的苦痛,总说有无量苦;分类而说,有三苦、八苦等。八种苦,我曾经摄为:身心的、社会的、自然的三类。有的经中,说地狱苦、畜生苦、饿鬼苦等种种。乐,有现法乐、未来生天乐、究竟解脱乐等。佛法虽有世间的与出世间的,但佛法的重心,是出世间法。佛法,不但是为了现法乐、后生乐。这些,世间善法,就可以相当的令人满足了。佛法的重心,是令众生离一切苦,得究竟的菩提涅槃乐。所以离苦,即离一切生死苦;得乐,要得究竟乐——这是佛法最大的目的。如忽略这个目的,那就无所谓佛法了。佛法是救济世间众生的方便,论主造论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要得世间的名利恭敬而写这篇论文。若为了名誉、财利、恭敬而造论,那是从自私的立场出发;这种动机,根本不合于佛法。应该去掉名利恭敬心,完全从弘扬佛法、利益众生去着想,这才是造论、弘法等正确目的。大乘佛教里,能做到这样的极多。如许多大乘的要典,没有留下作者的名字;这因为古德能推功归佛,不看成自己私有的,而愿意融化自己于佛教三宝中。
以下七种,是别相因缘,是约本论的某部分的意义而说的。其中,「二者、为欲解释如来根本」的法「义」。在如来的无量法门中,出世的三乘法为根本;三乘法中,大乘法又为根本中的根本。《法华经》说:『唯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大乘法,为如来说法的本怀所在,为佛法的根本道理。本论所要解释的,就是这如来根本法的大乘义。又,根本即有力有能、为因为种义。如来是依着大乘法门去修习、去证悟,才成为如来的。这种法门,是可能成佛的根本因;本论就是解说这成佛的根本的。这第二因缘,即指本论第二〈立义分〉及第三〈解释分〉的『显示正义』与『对治邪执』。显示正义,所以能生起「众生」的「正解」;对治邪执,所以能使众生「不」陷于「谬」误。约对机说,引起众生的大乘正解,通于本论所被的一切机宜。不但众生不能正解的,要使他正解;解而未能行的及能真实修行的,也还是要不离正解,要深刻而圆满的去正解。
第「三」、第「四」因缘,可合起来说。一是「善根成熟众生」,一是「善根微少众生」。已成熟的众生,使他证信;善根微少的众生,使他修习而渐生大乘正信。这两类众生,也可概括本论所被的机宜。熟,是譬喻。如果物熟了,可以受用;金铁链熟了,可以作器。如众生的善根成熟了,可以得解脱,可以得大乘的不退信心。善根,指大乘的善根,即信心(闻大乘法而发心)为主的,摄得福德智慧资粮。如善根成熟,那么使他「于摩诃衍法堪任不退信」。堪任,即对于大乘法有力量,能够担当得起,能做到信心成就而不退转。不退信,是大乘信心成就,即发菩提心成就;从此向无上菩提大道前进,不再退转了。对善根未熟的众生,还不能使他成就信心,仅能使他「修习信心」。没有发起的,使他发起;发起而未坚固的,使他修习渐得坚固。第三因缘,正指〈解释分〉中第三大段『分别发趣道相』。第四因缘,指〈修行信心分〉前段的起四种信、修四种行。其实,这也是可以通指〈修行信心分〉全分的。
「五者、为示方便消恶业障」。这是前生已久修善根,而不幸又有重恶业的。于现生中,有种种障,如生在邪见家、遇恶知识,或过于贫苦、过于富有、长年久病等;成为障道因缘,懈怠放逸,不能顺利的修习信心。所以本论特为开示方便,使恶业消灭,不为学佛的障碍。方便,指礼佛、赞佛、供养、忏悔等。如业障消灭,即是「善护其心」,使心「远离痴慢」等烦恼,「出」于「邪网」。痴是愚痴,于诸法正理无知而不明了。慢是高慢,恃己凌人。像印度的婆罗门族,自以为种族高贵,而起高慢。邪网,指邪见说。邪见有种种,佛典中总名之为见趣。有了邪见,就如在网中一样,不得解脱。《长阿含经》有《梵动经》,就是专说各种邪见的。总之,有人过去虽曾修习善根,但现在生中为恶业所障,无法摆脱,不能专修佛法、成就善根。本论为这种人,特示消灭恶业的方便。此正指〈修行信心分〉中,修行精进下的一段文。
「六者、为示修习止观」。止是止息分别,观是观察。修习止观,可以「对治」众生的过失。过失有二:一、「凡夫」心,过失在恋着世间,没有超出世间心等。二、「二乘心」,「过」失在厌弃世间,独善其身,不能起大悲心、修广大行。修习大乘佛法,要不贪着世间,也不能厌弃世间。要使修学大乘法的能远离这二种心,所以说止观门。这正指修习止观一段文。修习止观,实为修习信心以及实行实证的必要法门。这不过约止观能对治二过说,并非止观专为这样的众生说。
「七者、为示专念方便」。这类众生,指『初学是法』的人,善根非常微薄,这一生是没有多大希望的——不能成就信心。想到佛法的深广、生死的苦切,即心生怖畏;生怕无常一到,从此牛胎马腹去。对于这种怯弱众生,特为开示专门念佛的方便。依此专心念佛的法门,命终以后,「生于佛前」;于彼土,「必定」成就大乘「不退信」的。这是指〈修行信心分〉中,『众生初学是法』以下的一段文。
在〈修行信心分〉中,明四种信心,及修习五门(六波罗蜜)行,这本是为善根未成熟众生而开示的法门。然在善根未成熟的众生中,又为了两种特殊人而开示二种特殊的法门:即消恶业障、专念方便。如肥大的竹笋,有巨石压在上面,笋即不能自由的生长。这如众生虽久习善根,然因现生中业障太重,不能进修。所以论主为示消灭恶业障的方便,如将巨石移去,笋即能迅速的长成。如一粒不健全的种子,生长力异常薄弱,虽已生芽抽叶,然经不起风吹雨打。这可用竹木来扶持它、覆盖它。种子虽劣,但经过细心的培植,也可以逐渐的茁壮起来。这如一类众生,恶业虽不厚,还能心向佛道。然因初学,善根太微薄,也不易成就。所以,特为开示专念方便。论中说此类众生为『初学』,初学的根机极劣,而大乘的法门极妙,所以心情确易于怯弱。今教他念佛,藉佛的功德来扶持他。这二种方便,一为有恶业而曾习善根,可用消恶业障的方法治;一为无恶业障而善根微薄,应以念佛法门治。如恶业既多、善根又少,那就怕不易起信了。要知这二种机,都是从『善根微少众生』中分别出来的。古代的解说者,有以念佛为上根利智的事,这与本论是恰好相反的。
「八者、为示」法门的「利益劝修行故」。此为本论第五〈劝修利益分〉而作因缘;即为了流通未来。总此八种因缘,一总七别,为本论造论的目的。全部论文,即是为了这个。
第二节 辨造论之必要
问曰:修多罗中具有此法,何须重说?答曰:修多罗中虽有此法,以众生根行不等,受解缘别。所谓如来在世,众生利根,能说之人色心业胜,圆音一演,异类等解,则不须论。若如来灭后,或有众生能以自力广闻而取解者;或有众生亦以自力少闻而多解者;或有众生无自智力,因于广论而得解者;亦有众生复以广论文多为烦,心乐总持少文而摄多义能取解者。如是此论为欲总摄如来广大深法无边义故,应说此论。
「修多罗」——经「中」,是「有此法」门的,「何须重说」一番?论主「答」:「修多罗中虽有此法」门,然今也有造论的需要,这因为「众生」的「根行不等,受解缘别」。根即根机,有利有钝;行是心行,有痴有恚有贪,有好广有好略的不同。因为根行的不一致,所以有人从他闻法而得了解,有人由阅读经文而得了解;有依经而得解,有依论而得解。受解的因缘各别,是不能一概而论的。以上是总相答,以下再为详细解答。
先说佛世不必造论:「如来在世」的时候,「众生利根」居多,同时「能说」「人」——佛的「色心业胜」。如归敬颂中所说『最胜业遍知,色无碍自在』,佛有十力、四无所畏、十八不共法、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心色功德。能说者与受教者,都这样的殊胜,所以听佛说法,没有不得正解的。这样,佛在世的时候,即「不须论」说了。「圆音一演,异类等解」,与《维摩经》的『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相同。圆音,即一音。一音,是说它的平等;圆音,是说它的圆满。佛的圆满音声,称性流出,众生根行虽不等,但都能有所了解。这即是说:佛称心而说法,众生称机而得益。佛的圆音,古人有二解:一、鸠摩罗什说:佛的一音即平等音,并无差别。佛的音声,虽平等无差别,然因众生的根行有大小利钝、烦恼有轻重厚薄的不同,所以于众生的心解中,现起不一样的教相,但都能适合其宜而得正解。二、菩提流支说:佛的音声,具足一切音声;虽具足一切音声,但音声还是一味平等的。因佛的一音是圆满而包含一切音声的,所以众生随各自所需要的什么,即闻到什么、了解什么。本论应用菩提流支的解说。这如花有红、黄、蓝、白色的不同,这些不同的颜色,真正说来,都是因太阳光照而显出的。太阳,看来是白色的,而实含有一切彩色,不过混融而现为一色罢了。花草都有不同的受色素,经太阳的照射,这才成为红、黄等不同的颜色。这如佛的音声,虽一味平等,然一音实具有一切音声,如日光的具种种色。众生随根机不同,而所了解的也不同;即如花草因受色素的性能不同,而显出各别的颜色来。
次说佛后应造论典:佛在世的时候,众生的根机利,佛的三业胜,所以不需要造论。现在佛已灭度,众生的根机又钝,说法者的色心业又不殊胜,听者可能误解、倒解,这就该造论了。「如来灭后」的「众生」,本论说有四种,可摄为自他与广略二类:有依自力得解,有不依自力得解的。有众生能从广博中去求得了解;有众生一见广博的经论就害怕,要从简略的经论中去求了解。二种二类相合论,即有四等人:一、有「能以自(智)力」,从一切经的「广闻」中,「取」得正「解」,这是无须造论的。二、有人也「以自力」阅读,能于略「少闻」思中「而」得「多解」的。多解,比类上下文,不应解说为少闻而解多义;无非是得解、取解的意思。少闻而能得正解不谬的,当然也无须为他造论了。三、有「无自智力」,不能从经中得正解,要「因于广论」的阐发,才能「得」正「解」。这是需要菩萨为他造论的;而且是应造广论的。四、又「有众生」也是没有自力,要依论得解,但他「以广论」的「文多为烦」,见了就怕;他是「心乐总持」文字少而含义多的论典,依此「少文而摄多义」的论典才「能」得「解」。中国人,就多数是这样的,喜欢文简义深的论着。这种根机,需要造论,需要文少义多的论。「如是此论」下,即论主说明:为这第四种人,有造此「总摄如来广大深法无边义」趣为略论的必要。后代的学者,每因自己对于一部论或一法门的契好,就劝一切人都来学这部论或这一法门。古德就不是这样,用心决不偏赞强调。如看经能得解了,即无须再读此论;能看广论而得解了,也无须看此论。唯有看经不能懂,看广论又怕烦的,这部论才最适宜而契机了。我想,《大乘起信论》所以在中国畅行,大概就是因为它太适合中国人的那种好简的根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