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培全集》序

近代江苏诸大德,守公最为杰出,有江苏省僧宝之称。守公早年参禅;中年住持道场;退席以后,乃专心经教。一般学教者,专在古人注疏中讨生活,虽曰精通教义,而总不免陈陈相因,了无创意。守公不如此,本具禅之所得,不受传统佛学——台、贤教义之束缚,直探经论,而能自由表示其见地。所有独到之见解,非为标新竞异,而实出于真诚为法之心。律己也严,处世也淡,不求名闻利养,而惟专心于教义之阐扬,守公乃一为佛法而探究佛法者!守公之学,以《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为宗本。民国二十年代,支那内学院偏弘唯识,评斥《楞严经》、《大乘起信论》,守公乃取「地」、「摄」——法相旧义以对决之,甚而语侵世亲。立本于《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于佛法多有新义,有维护《楞严经》、《大乘起信论》之真诚。虽方便不同,风格迥异,然大体论之,与太虚大师固相近也。

守公去世多年矣!世风丕变,圣教衰微,惟遗作散失为虑。公之再传弟子隆根法师,多方搜集其遗作,编为《守培全集》,内有《佛教本来面目》、《起信论妙心疏》、《楞严经妙心疏》等十七种。整理印行,将以传通,利益后学。深愿读其书者,法义而外,能师守公为法治学之精神也!是为序。

《菩提心影》序

慈航法师,余与之有同门谊,然闻之而未尝见也。历年游化星洲、台岛,所至向化者众,闻法筵一启,辄室不能容;疑致之必有其道。法师顷集其旧作为《菩提心影》,将以印行流通,余乃得一检之。

佛法诚难言哉!「顺俗则乖真」,「契真则违俗」。求其应机、当理,事固非易。虽淡乎无味,理合见笑于下士;而众生多愚,曷若婆婆和和,以方便为门而导令渐入哉!法师之说法也,义务通俗,说必可听;粗言细语,莫不随心敷奏,斐然成章。时复假以因明量论,用坚信者之情。所列表式,尤见左右逢源,纵横无碍之妙!方便化俗之功,实有足多者!若泥迹以求之,拘于教量,则失之此老矣!优昙法师嘱为序,因书所见以应之。

《慈航大师纪念集》序

佛法常在人间,吾佛子之所共望,而求其常在人间,岂有他谬巧哉!必也修持为佛弟子本分,本于自身之信行,而后发为内则佛教教育之熏陶,外则社会文化、慈善之淑世:自利利他,佛法乃得常住于世间。此所以慈航老法师,以教育、文化、慈善,为复兴佛教之三大要务,被誉为此世不易之言也!民国三十八年,值国运艰困之会,举世危疑之际,中国佛教之忧患可知矣!慈老适于此时,自星洲来台岛,阐扬正法,利益当时。虽居处靡常,资用窘乏,而于大陆僧青年之来台者,摄受而教育之,百折不回,为教之心弥坚。此慈老之不可及,而大有造于台湾佛教者,功德固不可量也!四十三年初夏,慈老逝世,岁月不居,竟二十八年矣!哲人长往,感怀奚如!玄光、慈观、修观等,亲淑于慈老之门。怀慈师之懿行,拟编《慈航大师纪念集》以行世,广慈老之德行长昭,而后来者知有所取法也。慈老之德行可法,而《慈航大师纪念集》之立意可嘉,是为序。

《异部宗轮论语体释》序

民国二十八年之秋,演培法师游四川,因得与相值,共为教义之研求,法乐无间,凡四年余。缙云山上,龙挂峰头,往事犹历历在目。

居尝共论佛法复兴之道:中国佛教之积弱,势不可以急图,健全组织,自宜随喜赞善;然一反积弱之病源以为治,则要有三焉。病在执理废事,应治以正行。病在迷妄怪诞,应治以正信。病在愚昧:教外之说兴而义解疏,专宗之习盛而经论晦;佛为一切智人,佛法为一切智者之学,而今之崇信佛法者固何如?此应治以正闻。深入经藏,非求为学问艺人,陈诸肆而待沽。诚以不精研广学,无以辨同异,识源流;无以抉其精微,简其纰谬,得其要约,以为自正正人之圭臬,适今振古之法本也。此三者,不必尽其要;然使有少数大心者出,能坚其信,广其闻,充其行,则于悲智兼大,净化人生之佛法,必能有所益。

今者,演培法师印行所着《异部宗轮论语体释》;读其原稿,则亦正闻之事也。文体通俗,释义亦能有所发,凡预法味之流,允宜手此编以研寻。慨中国佛教,积谬成迷,大小空有,鲜得其实。如佛寿无量,佛身无边,一音说一切法,一念了一切事,此固声闻佛教——大众系之老僧常谈,而或者则誉为圆顿大乘之极说。又如道不可坏,道不可修,《大乘起信论》本觉之说,亦学派之旧义;而或者囿于唯识之见,拨而外之。凡此非寻流探源,何足以正之?虽学派异义,不尽为通经法师所知,若无预乎佛法之宏扬。然苟得此意而求之,则知所关于佛法者至巨。识法源底,依正闻、生正信,以正信、正闻而策正行,则固「随法行人」应有之事也!

为佛法想,为众生想,宝藏不应终弃,明珠宁可永裹!佛法无涯底,惟勤勇以赴之!将见剖微尘出大千经,为众生之望也!

民国三十九年九月五日序于香港大埔墟梅修精舍

谛观全集》序

中国佛教自晚唐以来,教宗台贤,行归禅净,尔后学者莫能出其方轨,而罗什、玄奘所传大小空有之胜义,闻之者尠矣!有清末叶,杨文会居士得《唯识述记》于东瀛;隋唐古疏,后由日本集为《续藏》而问世,于是隋唐盛世之佛学,乃渐呈复兴之运。欧阳渐居士成立内学院于南京、专治奘传唯识学,驰名于时。太虚大师成立佛学院于武昌,重奘什性相,主大乘八宗并行,盖以隋唐盛世之佛法为理想,融贯性相于台贤禅净之统。凡此悉中国佛法振古之学也。然近世佛法,由欧美及日人之研习,实已扩及巴利与梵藏文。由中国佛法言之,则趋于世界佛法,融摄新知之域。故内学院研习唯识,进及西藏所传安慧唯识,法称因明,南传部执。虚大师拟成立世界佛学院,说〈新与融贯〉;总摄一切佛法,为教之三期三系,理之三级三宗,行之三依三趣,而导归于「人生佛教」。成立汉藏教理院,传译藏文佛典多种。惜乎法为时崩,学人散落,启其绪而不能见其成也!

演培法师,近代中国法将之一也。初就观宗讲寺,受天台教观。次游闽南、觉津、汉藏诸学院,习奘什性相,兼闻藏传中观之学。后抵台湾,乃习日文而间及日本学者之说。法师长于讲说,其受观宗之影响欤!主持佛学院,游化诸方,辄多所讲说,闻者每为之记。其平生著述,适应时会,以语体为文,实便初学。兹出其三十年之文稿,编为《谛观全集》以行世。全集分「经释」、「律释」、「论释」、「译述」、「杂说」,凡二十八册,七百余万言,其写作讲说之盛,可以见矣!泛览全集之目,法师于善巧化俗外,尤致力于玄奘之译。《解深密经》、《俱舍论》、《成唯识论》、《异部宗轮论》等诸大部,并精研而广释之(占全书三分之一),于后之学者,必多所助益。译《天台性具思想论》,足以见不忘天台之学,而译《小乘佛教思想论》、《大乘佛教思想论》,则为日本近代研究初期之作。法师之学,盖重于化导;以性相为本,前承天台而略及近代之学者也!

民国二十九年底,予识法师于四川汉藏教理院。在川、在闽、在港、在台,先后共住者达二十年,诚平生难得之法友矣!全集成而索序于予,不能却,乃略叙近代佛学研究之趋向,以见法师所学之所重以应之。

中华民国六十六年十月二十九日印顺序于星洲之灵峰般若讲堂

《律宗教义及其纪传》序

入佛之道,要在三学,而戒增上学居其首。载道之籍,统凡三藏,而律藏居其一。戒律于佛法之重要,固不待繁言而知也!国人之于戒律,类知珍敬之,然以特重心地之净悟,个人之笃行,而律制乃渐以式微。夫学重心地之净悟,理固然也;然悟心而清净者,身语清净必有之,未有身语秽染,而心地能净能悟者也。且复身语之染,类习微以成着,若不防微杜渐,慎身语之事行,心地更何从而得明净?故知律净身语,实定慧之所资。重心地之净悟者,允宜以律为基,而不应以事行取相斥之。至若个人笃行,义无间然。惟教在人间,赖僧伽与戒律而住世。依律摄僧,藉僧团如法以为之摄护,相教诫,相策勉,而后以之自行,则日以清净;以之化世,则日以广信。末法障重而缘乖,非如法僧团以为之摄护,个人笃行,言之何易?

宋元以来,律制久衰,得明末古林馨公而重振之,后乃有宝华之崇律。然其初也,三昧门下,日以传戒为业,而不知安居为何事(见《一梦漫言》),宏律而不知律,其由来久矣!故虽得此而延授受之仪,而以律摄僧,以戒资定慧之大用,终尠成就,而佛教亦卒于日衰!太虚大师尝以得十人学律而后宏传为望,固以不知律无以宏传,不宏律无以摄僧,净身语以资定慧,乃能起正法之衰也!赤祸中华,诸大德来游宝岛,传戒时闻,讲律间作,其正法复兴之朕欤!

慧岳法师,名德斌宗大师之上足也。撰《律宗教义及其纪传》,问序于余,余虽仅窥其大概,而窃喜与宏扬正法之有赖于宏律,而宏律之首宜知律之意合,因乐为之序。时民国五十年六月十五日,印顺序于台北慧日讲堂。

地藏菩萨本愿经》序

尚书》曰:「天道福善祸淫。」《易经》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佛经则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历然勿失。世出世间圣人,固莫不以因果报应,垂教化,正人心,平治天下,度脱众生也。《地藏菩萨本愿经》,扬孝道以正本,示因果以觉世,详尽恳切,诚佛菩萨悲愿之所寄,济末俗衰乱之要道焉!丁敏之居士,善根宿植,法喜时深。有感于近年之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心残暴,凶杀时闻,悉不信因果报应之所致。由是动悲心,发大愿,虔书《地藏菩萨本愿经》,集资影印,以广流传。普愿世人深信因果,咸知报应。识正道以遵行,觉迷途而返辙。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同修净业,共证菩提。经本,谨依范古农居士校正,弘一法师鉴定本。本年二月一日起笔,五月十日毕书,为时适百日。公余虔书,日与夫人黎烱珠居士,虔诵「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三千声。悲愿如此其弘毅,信解若此其深彻,诚末世之大心长者矣!印顺尝就经本而助为句读,因序之以随喜赞叹焉!中华民国五十一年国庆日,释印顺序于台北市慧日讲堂。

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序——从佛教思想看华严大意——

现实人间的佛法,本于释迦如来菩提树下的妙悟,如来自觉的圣智境界,不是一般思惟分别所能想像的。适应现实人间所能理解的,所能持行的,施设一切教化,无非是诱导人类趋向正觉的方便。释尊的化迹、身教与言教,依法摄僧的律制,流传在人间,但这是依于自觉圣智所流出的方便(法界等流),并不等于释尊圆证的实际。这点,声闻的《杂藏》经颂,已说到「若以色量我,以音声寻我,欲贪所执持,彼不能知我(佛)」了!在圣弟子对佛的永恒怀念中,通过崇高的信仰与理想,甚深的体验,而释尊自证的圆满净德显现出来,被称为毘卢遮那,就是释尊的别名。圆满的佛德,表现于《华严经》中,是圣弟子本着甚深体悟而表示出来的。说到大乘的最甚深处,是真如,法界、实际的平等不二。文殊师利所说契经,已说到了一切佛(化主)平等,一切国土(化处)平等,一切(化)法平等,一切(所化)众生平等。在佛、佛土、佛法、佛所化众生外,《华严经》更说到佛教化的时劫平等,一切都平等不二而互相涉入。佛(与佛土、法、众生、时劫)的圆满显示,成为学佛者的崇高理想与信仰,由此而发菩提心,行菩萨道,经十地等行位,从利他中完成自利,达到自觉圆满而无边无尽的悲济众生。这被称为普贤行愿的,就是一切佛修行的历程。〈入法界品〉的善财童子,发菩提心,学菩萨行,为学者提供了深入法界的榜样。

《华严经》着重于如来的果德因行。传到中国来之后,经由北土地论师的宏传,发展为华严宗学,对平等涉入,事事无碍的玄理,有了独到的阐扬。《华严经》所显示的果德因行,当然也出于圣弟子的体会,并不等于如来圆证的实际,所以「果分不可说」。依菩萨因行而方便安立,不是为了组成伟大的理论体系,而是启发学人来发心趣入。所以,在印度的大乘佛教,有所得于华严而发展的,或依「三界虚妄,但是一心作」;「心如工画师,……无法而不造」;「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成为(释尊所曾经说过的)染净由心的「唯(心)识」说。或依「如来智慧,无相智慧,无碍智慧,具足在于众生身中」,成为心为如来净因的「如来藏」说。直从众生身心(经中或作「众生」,或作「蕴界处」,或作「心」)中,点出迷悟,染净根元,化导学者修学,以达转迷启悟,离染显净。印度所传的,也许多为众生设想,所以略于玄理,而宗重在离妄执而契入平等不二的真如。

近代学人方东美先生,以哲学家而旁及佛法,探究「华严」,终于对华严宗学,给以无上崇高的评价。杨居士政河,从方先生修学,整理方先生的讲学录音资料,也宣讲华严宗学的胜义多年。最近将其所作有关华严经教、华严玄理的论文稿件,综集成《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一书,印行流通。此书通过哲学的理解来发扬华严宗学,对诱导世间学者进入佛法领域来说,是有良好与重要德用的。在佛法的领域中,我着重于印度传来,译梵为华的三藏,对于后来发展而成立于中国的佛学,如台、贤、禅、净,都不曾深入,所以略序佛教思想史上所见《华严经》的大意,以表示我对华严的赞扬!

《太虚大师选集》序

太虚大师,以护教护国为事,四十年如一日,悲心深重,近代佛教界一人而已!大师之著述讲说,尝集为《太虚大师全书》,六十四册,读者每以文繁义广为难。大师之学行,足为今日佛教之南针者特多,因编选集以问世。

大师之学,纯乎为中国佛学也。深契于《楞严经》、《大乘起信论》,本禅之无碍,契台贤之圆融,得唯识之善巧。初唱八宗平等,次摄为三宗——法性空慧,法相唯识,法界圆觉而言平等。虽法贵应机,多以法相唯识化众,然与专宗唯识者异也。大师之志行,纯乎为菩萨之行也。尝谓「志在整理僧伽制度,行在瑜伽菩萨戒本」。虽佛法方便多门,菩萨有曲诱声闻、天神之说,而大师则盱衡当世,探佛陀本怀,主「人菩萨行」,以「人生佛教」示人。婆心苦口,胥在于此。

今所集者,上册初五篇为佛法之概说;显三宝实义,〈佛法僧义广论〉为尤要!次六篇,略示大师解说经论之善巧。中册二篇,大师学本于《楞严经》,故取《楞严摄论》。常说真现实义,《宗体论》为现变实事,现事实性,现性实觉,现觉实变。举此而摄佛法无遗,乃知佛法本于真现实,非虚妄迷谬之学。二书足以见大师之学,故并集之。下册初十一篇,融贯料简诸宗,显其胜而祛其偏。〈志行自述〉以下,可见大师整僧护教之意趣。〈学佛者应知应行之要事〉等,所以示学佛者修学之方隅。末五篇,则略明佛法与文化,与世界和平之关系。大师之学,深广无涯,尝一滴足以知瀛渤之味,读选集可为探求大师学行之方便也。是为序。

《续明法师遗着选集》序

续明法师入寂于印度,不觉竟十年矣,无常迅速乃如此!

续师为人,浑厚而方直。其为法也,主以正信、正见,导归学佛之正行。于僧团及学人,每策励之,启迪之,期于履践平实,不失佛门本色。文如其人,以故辩而不华,不事神秘之虚玄,亦不崇流俗之事功也。其生平遗着,曾集成《续明法师遗着》,嘉惠法界。弟子辈今择取其要者为选集,用为十周年之纪念。十年来,佛门之变亦亟矣!续师遗文,虽平淡无奇哉,而足为佛弟子之鉴戒者正多,乃随喜而为之序。

序《世界佛学名著译丛》

华宇出版社编译出版《世界佛学名著译丛》,共一百册,介绍近代国际佛教学术界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与研究工具等,虽以日文作品为主,但内容是遍及各方面的。对于提升国内佛学水准来说,相信会有重大影响的!

我们中国佛教,过去经长期的翻译、研求与阐扬,到隋唐而大成。这是以中期的「大乘佛法」为主,上通初期的「佛法」,下及后期的「秘密大乘佛法」。中国固有的佛教,基础异常深厚!日本佛教就是承受这一学统,适应现代,展开新的研究而有所成就。以中国人的智慧来说,如能重视中国传译的无数圣典,各宗奥义,进一步的摄取各地区的佛法,参考现代国际佛学界的研究成果,研究、抉择而予以贯摄,相信会有更好的研究成绩,佛教也一定能更充实光大起来。遗憾的是:时代是无休止的动乱,佛教受到太多的困扰;传统的佛教界,又不能重视佛学。这才国内佛教学的研究环境,研究水准,远远的落后于国外,无法适应赶上,这真是近代中国佛教的痛事!

我觉得,三十年来,由于政治安定与经济繁荣,宗教自由,佛学界也有了新趋势;对于佛教学的研究发展,已有了可能性。《世界佛学名著译丛》,在这时编译发行,真是适应时机的明智之举!无疑的将使中国佛学界,能扩大研究的视野,增进研究的方法,特别是梵、巴、藏文——有关国际佛学语文的重视与学习,能引导国内的佛学研究,进入世界佛教学的研究领域。这部书的出版,将促成国内佛学研究的一个新的开始。

《万古千秋一圣僧》序

佛法东来,隋唐为盛,师宗辈出,而德业之高胜,玄奘三藏其标领也。为正法而西行,无贪性命;译梵文为华典,无堕寸阴。誉满中天,道重帝室。景行令德,彦悰《慈恩三藏法师传》言之详矣。

夫奘公少而入道,遍游讲肆;中年西行,勤求正法;晚返中夏,传其所学。一生唯法是务,然则奘公之高胜,其唯依所学所传而后知之。奘公自谓「远人来译,音训不同,去圣时遥,义类差舛。遂使双林一味之旨,分成当现二常;他化不二之宗,析为南北两道。纷纭诤论,凡数百年,率土怀疑,莫有匠决」;「乃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并取《十七地论》以释众疑」。是则有感于华夏佛法之纷歧,乃欲直探西方梵本,依弥勒菩萨论义为准绳,而定佛法于中正也。

《十七地论》为《瑜伽师地论》五分之一,传弥勒之学也。源本阿含,通赅论义,普为三乘,而宏阐菩萨之正道。慨五事不具之机,空成恶取,乃依《解深密经》,说依他起有,明唯识所现。无着承其学,造三大乘论——《大乘庄严经论》、《摄大乘论》、《大乘阿毘达磨集论》,申正义而通异说。《大乘庄严经论》以真如无差别说如来藏,空性清净为如来大我,心真如为自性清净心。《摄大乘论》则依他起性通二分,旁申一意识师。三论并说「四意趣」、「四秘密」,以善通一切法门。于「转变秘密」,明「以欲离欲」、「二二数会」之密义。庶免依文作解,流为魔外之俦。三论之说阿赖耶识,重种子义,故传为一能变说。得论意则善巧无乖,如随言迷旨,有滥于真常一心之虞。世亲继起,广释经论,别造唯识二论:《唯识二十论》以遮外境,《唯识三十论》以明唯识。义宗《瑜伽师地论》,阿赖耶识重现行,说三能变;而后如来藏一心之说,不可得而惑也。世亲弟子陈那,深究因明;经护法而传戒贤,即奘公所师承。正宗《瑜伽师地论》,旁通因明,辨析精严,有非唯识初兴诸论所可及者。所谓「誓游西方以问所惑,并取《十七地论》以释众疑」者,即斯学也。

观奘公之译业,亦可以见所学。贞观二十年,初译《瑜伽师地论》,次及因明、唯识诸论以示所宗。永徽、显庆之际,广译阿毘达磨——六足、《发智论》、《大毘婆沙论》、《俱舍论》、《顺正理论》诸论,以见由小入大之迹。显庆四年,乃依护法义,兼取《唯识三十论》诸家之释,出《成唯识论》,集唯识学之大成;而奘公所学所传,于焉大备。后译《大般若经》,出众人所请,非所宗也。《成唯识论》成立别有阿赖耶识,五教依于大经,十理并探阿含;经说心性本净,依心空理所显真如,或约心体非烦恼说;如来四智菩提,生灭而非常住。宗《瑜伽师地论》而详唯识,法义纯净,而常心、真我、欲为方便之说远矣!

奘公所译,文则一身备通华梵,故得精审允正,非余译所及。义则宗本《瑜伽》,大成唯识,传西元七世纪初那烂陀寺之显学。广译阿毘达磨论,于法义之演化,史迹可寻。奘公所译,每独备于中华,可谓中国佛教之宝矣!

光中法师住玄奘寺,发愿精校《慈恩三藏法师传》,并以有关史事为附编,欲以发扬奘公之盛德也。问序于予,自惭昔于斯学,薄致闻思,虽钦仰无已,而以志存通学,不及精研。今则义多废忘,文思蹇涩,又何足以光斯编!谨叙奘公所学所传之胜义所在,用申赞慕之情云耳!民国七十四年五月,印顺序于华雨精舍。

《竹云斋文集》序

佛法,从信解持行中,实现身心的自在解脱,对一般人来说,不免深了一些,所以在佛法的弘通中,是不可能没有接引方便的。佛法在印度,有称为「异方便」的佛塔,或雕、或铸、或画的佛像;经典的书写、持诵等流行起来。这些与(色、声的)艺术相关联,以这些来摄引世人,进而信修佛法,佛教也就不断的发展延续下来。所以在佛教流传史中,佛教艺术是有重要意义的!

广元法师壮年出家,为慈航老法师再传弟子,从慈老修学多年。除了潜心佛法外,每寄情于书法、绘画。在报章上,每发表书法、绘画与佛法有关的小品文,希望透过与佛法有关的书画,摄化有缘人,能深植善根而趣向于佛法。法师要将历年发表的小品文,编成一个集子来与人结缘,法师是想读者能从此而信解佛法的,这也可说是难得的方便了!

松山寺同戒录序

台北松山寺,道安长老所创建也。寺依山林而面都市,梵刹庄严,楼阁矞皇,经营廿余年,蔚然成台湾名刹矣!安公预诸方戒会,岁无虚席;拟建传戒法会于斯。前岁冬,安公入寂,灵根和尚继其席。今发起传授三坛大戒,纪念其逝世二周年,实亦以满安公之宿愿也。灵和尚邀予主持戒会,自分衰朽,不堪其任,而法谊难却,勉允之。迨戒会既启,龙天护佑:受出家戒弟子二百九十一人,在家五戒弟子一百九十六人,在家菩萨戒弟子二百六十五人;而檀越之护戒净施,诸称丰足。戒会若斯其圆满胜常,何莫非安公之遗泽也!

夫戒者,习成性善为体,勇于为善,谨于防非为用,此则戒之大本也。然如来应机设教,故戒有多途。其中具足戒法,三师七证,授受之际,最为殷重。盖以出家而入僧,和乐清净为本。必也僧众和乐清净,乃能外启檀众之敬信,内得安心而为道。定慧依戒而引发,正法因戒而久住,如来独重具足戒之授受,良有以也!若菩萨戒,慈悲为本,自利利他,通于在家出家,不拣人及非人,心存广大,故多方便益物之义。若究乎戒之本源,容浅深大小之有别,而戒德性净,固未尝异也。我国戒法相传,具足戒与菩萨戒并重,相得而益彰。具足戒显其尊胜,谨严拔俗;菩萨戒极其广大,悲济群伦;双存而贯以性善之本,岂非我国戒法之特胜欤!而世之言佛法者,或意存性净而轻僧制,虽无碍于个人之修证,而续佛慧命则不足。或拘泥事相,以为重戒律矣,而不知内阙性净之德,无以引发定慧,徒存形仪,安能续佛法以久住世间!是知学佛之道,净化身心以求解脱也,严净僧众以张大法也,并非戒而莫由。佛法之要在于斯,岂可学佛法而不殷勤于戒法者乎!「同戒录」编成,爰述戒会因缘,戒法大意,以告来预戒会者。

民国六十七年十二月五日 印顺序于慧日讲堂

《中国古佛雕》序

佛是最高真理的体现者,绝对(「不二」)完善(「圆满」),是相对界的形相所无法表示的,所以「法身无相」,初期佛教是没有佛像的。为了适应一般人心,起初以菩提树、法轮等,间接的表征佛的成佛与说法。渐渐的,佛在过去生中(菩萨)的事迹,天神的诚信护持,图绘或浮雕的,在西元前三世纪,已经出现于印度了。一世纪中,佛(及菩萨、天神)像在印度流行起来。因时因地而发展演化,佛教的造形艺术便成为艺术界的重要一环。

佛(菩萨等)像,象征着佛教的精神。一、解脱相:圆满的解脱者是佛;佛因智慧的觉悟而解脱,表现为肃穆、宁静、浑朴、自在,出家的超脱形象。二、慈悲相:慈悲是利济众生的,柔和、慈忍而强毅的菩萨,多数是在家的。三、信敬相:如天女的奏乐与奉献香华,印度式的衣着,轻薄而多少袒露,表示了供养的虔敬。或是护法龙天,如金刚像的威武雄猛,表现出降伏魔邪的赤忱。形像表示了佛教的精神,也就是佛弟子修学的榜样。

石雕、金铸等佛像的流行,已是中期的「大乘佛教」时代。那时的佛像,是浑朴、自在、慈和而雄健的,我们赞佛是「大智大悲大雄力」,正是这一期佛像的风格。菩萨是立愿广度众生的,表现为精进强毅的少壮形象(初期的圣者阿罗汉,被形容为耆年);衣饰华贵,表示了菩萨的福德庄严。传来我国的早期造像,如云冈、龙门、天龙山等,北魏、隋、唐时代的石窟雕像,是属于这一期的。虽从犍陀罗式而渐化于我国的艺术传统,但都表现了「大乘佛教」的精神。宋代以来,佛教渐渐的衰落,继承中期的造像艺术也衰落了。

印度佛教进入后期,佛像是菩萨那样的在家化了。菩萨像倾向于天(神)化,多数是凶猛的忿怒相,也有忿怒相而与明妃相拥抱的。这是印度「秘密大乘」的形相,在一般人的观感中,也许觉得低俗了些。后期的印度佛教造像,在元明时,也曾经西藏传来。除保存于蒙藏式的寺院外,大都在明代中叶,被政府彻底毁去了。

杨英风先生毕生献身于艺术,从中国的传统艺术,进而学习西方的艺术技巧,而又回归于再新的中国传统。对景观雕塑艺术,有精深的造诣,受到海内外艺术界的推重。陈哲敬先生为旅美收藏家,搜集散落于海外的佛雕精品,达三十年之久,因而与杨先生相知。他从收藏的云冈、龙门等石窟雕像中,精选而编成《中国古佛雕》一书,请杨先生要我写一篇序。这是表达中期大乘精神的佛教艺术,代表中国佛像艺术的顶峰,对佛教与艺术,都有极高的价值!可是,我是艺术的门外汉,不知从那里说起!只能略说佛像所表征的,也就是我们所应修学的,以表示我对这本书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