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成元法师问

承以佛法相询,问题过多,不易详说,谨略为简言之。

一、关于讯问者:(1)龙树是受菩萨戒之比丘。(2)比丘以正觉为目标,菩萨如释迦因地及弥勒等以成就无上菩提——正觉——为目标。菩萨成佛,当然胜于比丘,惟初心菩萨亦多不及比丘之圣者。(3)大众与上座,各得佛法之一体,各有所长,亦各有所蔽。(4)龙树宏扬之佛法,能否取得主导地位,当以后人之信行是否能尽力以赴之为断。(5)现世佛法,应综贯各地佛教之长而阐扬之。以本人之意见,尚未有何地能有领导今世佛教之可能者。(6)我国佛教,应自佛教徒之信仰佛法、深知佛法、实行佛法,乃能生存于今日,救度于人类。

二、关于商榷者:三宝以僧为重,此义确然无误。然决非消极的自弃于人间,或盲目的滥同世俗;决非专谈虚玄之妙义,亦非专知形式,托钵乞食了事。要知佛法之衰,问题在僧众之自身没落,并非别人故意轻视僧宝。尊重僧众,要僧众从信、解、行中自己尊重起来!

论到佛法中谁堪当选(教中)总统,不问为比丘为菩萨,并属非法,请检《阿含经》阿难答雨势大臣之问。如有教王之类,即是外道气味!

依本人所知,佛法本无所谓大乘、小乘。但在佛法流行中,一分偏主保守者,慧劣而拘于戒条,重于自了者,成为声闻;一分偏于自由适应时代者,慧深而略于琐屑之戒条(并不反对根本及主要戒律),重于化他者,成为菩萨,因之演成小乘与大乘。龙树之破斥小乘,并非破斥释迦之阿含与律,仅是破斥不知释迦真义而专于支离名相者。此等声闻,即是不知佛法而自以为是之声闻,非佛说之声闻也。来文所说,多属误会。佛法并非讲人情,邪者应破。印度佛教之亡,亡于邪正不分,知否?

「苦无逼迫性」,无逼迫性所以是苦,此理乃第一义谛,原非俗知俗见者所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本出《阿含经》。《阿含经》云「观色如聚沫(泡之一类)」,乃至「观识如幻事」。大空出《杂阿含经.大空经》,小空出《中阿含经.小空经》。凡此等并属释迦正说,如何口出钻矛,妄肆讥评!观来书所说及贵处托钵乞食,意存声闻仪制,乃于菩萨乘妄肆攻讦。惟佛法甚深,即《阿含》与广律及各部毘昙,显然毫无认识,不过依样画葫芦,托托钵吃吃饭而已。苦哉!苦哉!须知若欲弘通声闻佛法,应于声闻经律论如实信解,得正知见;然后摄护身心,策发定慧,以求自证。若一概不知,仅以托钵、不持金银为佛法,此佛法之所以江河日下也!

贵处组织学院,不知日常所学何事?不敢悬揣而有所说也。雅承商问,不敢不以所知者相答,质直之处,希以容恕!

答慧空尼

一、比丘、比丘尼戒,本为声闻乘戒法。律制半月半月(非限定十四日)布萨诵戒。中国佛教虽受比丘、比丘尼戒,而重在大乘,故半月半月诵菩萨戒者为多(诵戒制并未普遍推行)。

二、中国古代,比丘尼「二部受戒」,现存早期之史料,为梁慧皎所着《高僧传》卷三——〈求那跋摩传〉、〈僧伽跋摩传〉。

三、师子国来传二部受戒制之比丘尼,虽未见明文,应是上座部系之赤铜鍱(锡兰岛之古名)部。二部制受戒,乃声闻律制,与菩萨戒法无关,故不得云「二部制的三坛大戒」。

四、以传授比丘尼戒而论,合法之授受,为二部受戒。印度旧制,比丘与比丘尼,不得住于一寺。尼众受戒,先于比丘尼僧中受具足;再往比丘寺中,于比丘僧中受戒,即经比丘僧之审定许可,乃为合法。今中国一般传戒,尼众直接从比丘僧受戒,不合古制。或有自称二部受戒,而传戒者与受戒者、比丘与比丘尼共住一处,均与古制不合。

具足戒法传受之正当规制,受戒人多少均可,但每坛(次)不得超过三人。传戒者,比丘或比丘尼,应有十师——和尚、羯磨、教授及尊证七人。如在边地,佛法不盛,则可以五师(尊证二人)受具。凡为师长者,需满法定之年龄,即受具足戒十年以上,又须有智慧,能知戒法。比丘、比丘尼受具足,乃在僧(十师或五师)中如法举行,非从某一人受,故受戒以后,成为僧伽之一员。

五、中国之出家戒法,由印度、西域或南方(锡兰)传来。古代,《僧祇律》、《十诵律》、《四分律》等多部流行。北魏光公以来,法藏部之《四分律》大盛。至唐道宣律师,精研《四分律》,蔚为学众所宗,而后渐归于统一。此后,接受戒法,虽时或衰落,而同属于《四分律》。如依《四分律》受具足,则不得别传他律。

上来,依律典古制而说。中国佛教以大乘为重,虽受出家(比丘、比丘尼)戒,然与拘泥古制(声闻乘立场)者不同。昔在印度,佛灭以后,声闻乘部派繁多。如大众部系之鸡胤部,于律制可依而不必定依。如式叉摩那,律有明文,然在印度早已不受重视。宋代来华之求那跋摩三藏云:「戒法本在大僧(比丘僧)众发,设不本事(疑有误字,意指不从比丘尼受),无妨得戒,如爱道(爱道为佛姨母摩诃波阇波提之意译,从佛得戒)之缘。」推此意,则比丘尼直从比丘出家、受戒,亦无妨也。惟男女杂厕,易滋流弊耳!戒律本为世间法(「毘尼是世间中实」),含有道德轨范、生活轨范、团体共住轨范。生活与团体规制,因时因地而有所异,有不得不然之势,此固非抱残守缺、拘泥教条、不知制律之意(学律应知制律之因缘,故曰「毘尼因缘所显」)、自诩为严持戒律者之所知也。

答昭慧尼

一、淫欲不是生死根本,但在现实人间,淫欲「是障道法」,这是我从佛法得来的见解。世间是苦,「苦」体是每一众生(依五蕴、六处和合而有的)自体。何以有此生死苦果?「集」起生死的是爱,爱的内容为「后有爱,喜贪俱行爱,彼彼喜乐爱」。佛曾深感众生的难以教化,问题为每一众生,有「爱阿赖耶,乐阿赖耶,欣阿赖耶,喜阿赖耶」——深藏的爱着窟宅。以上,是佛法根本,阿含及广律所说。众生生死不已,原因是烦恼,烦恼是无量数的,可分二类:一、「分别生」的:主要是人类文明发达所引起的,文明越进步,烦恼越多。这在现实人间,是严重的,可以造成最大的恶业;但断除了,还是在生死中。二、「俱生」的:其中一分,是一切众生所同有的,一切众生所必有的。这虽是微细的,不妨得人天善果,但却是最为难断的。如末那相应的四种烦恼,「我痴,我见,我慢,我爱」(一切都加一「我」字)。佛法以爱为集谛;经说「爱无过于己」,这是有意识或无意识中所必有的,所以说:自我爱为生死根本。你以自杀殉情来表示是淫欲而不是自我爱,这是不知爱的内容。从自我爱而延扩起来,经说三爱:「欲爱、有爱、无有爱」。欲爱是物欲(淫欲在内)的爱着;有爱是自体存在的爱着;无有爱是否定自己、超越自己(自杀,爱着涅槃解脱等)的爱着。如「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如没有尊重自己(人格道德)的一念,能为仁义而死吗?其他,有些在生死中的众生,是没有淫欲的,你既然知道,那也就不再说了。

二、解脱生死,重在断除烦恼。欲界人类,如淫念与淫事多,不论什么法门,都是不可能解脱的,所以说「淫欲障道」。在某一期间(长短不定,依根性及精进程度而不同)暂断淫欲,精进修行,止观相应,引发无我净慧,就能断我见而得初果。证果后,在家弟子如为事业与淫欲所累,就不能进修得二果。得二果的也是这样,所以初果、二果的在家圣者,依然能生男育女。如离欲界烦恼,进得三果,那在家也不再有淫念了。如得四果,虽然年富力壮,女性不再有月经(身体健康正常);男性也不会梦遗不净。出家的可得四果,在家可得三果。在家而得四果,那就不是当下涅槃,就一定出家了。但有的部派说:阿罗汉也有在家而不出家的。三果圣者如死后生天,那是没有淫欲的色界;但凡夫依禅定力,也能生色界,所以没有淫欲,并不等于断除生死根本。欲能障道而不是生死根本,这是我对佛法的理解。

三、生在人间,维持个体生命的,是饮食;延续种族生命的,是淫欲。古人说:「食色性也」,性是出于本能的。一般人的饮食或行淫,是不离烦恼的。如恰当——适合个体的正常需要,适合当时社会的正常制度,这不能说是罪恶,不会因此而生天、堕地狱,也不会因此而流转生死(不感总报)。烦恼有二类:一是恶(不善)的,一是无记(不可说是善是恶)的。无记的虽然微细,到底是不清净的,所以名为有覆无记。本能的自我爱,也属于此。引起淫欲的欲爱,与瞋、疑等不同。人及大多数畜生(鸟兽虫鱼等),淫欲是本能的。到一定时期,生理变化而自然发现。凡属本能的,不能说是善是恶。如食草的牛、羊等,不能说有「不杀生」的美德;蜘蛛结网捕虫而食等,也不能说是专造「杀生」的恶业。如烦恼依本能而起,率性而动,无记所摄。所以在世间法中,饮食男女是正常的,否则人类都要下地狱了。众生以自我(我是「主宰」义)爱为中心。欲界人类的欲爱——爱着、占有的「物欲」非常强,贪心炽盛。食,发展为经济的争夺;淫欲也一样,每逾越正常。食色性也,而食色成为人与人间永不解决的困扰(苦,并不限于食色)。人类的知识进步,依自我(主宰)爱而来的占有欲,人是不可能没有的,于是有家庭,国家、国际(到现在,还没有形成有效的秩序),这是容许私欲而又加以限制。从容许说,是保障私有,所以要保障私有,正因私有欲出于人性,不可能没有的(共产制否定私有经济,于是大多数怠工,造成不可免的贫困)。但过于纵容私有,又会造成另一型态的困难,如自由经济制的周期性衰退。私有、占有,可说有正常的一面,但从佛法(出世法)来说,源于人性而来的私有、占有,世间是不可能有彻底的解决。从个人(在世间)来说,衣食等经济事项,如能少欲知足,是容易解决的(当然不是彻底的解决),而淫事有关双方,不能专凭自己意志来决定,如漠视对方,会增添家庭的纠纷困扰,比衣食问题是更难解决的。所以佛制出家,以不畜私产为原则,而淫欲则完全禁止。总之,根源于自我爱而来的私有占有,世间是永不能解决的。共产党否定经济私有制,造成永远的贫困;一杯水主义,在一般民众来说,那是说不完的悲惨事实。佛制出家的完全禁止淫欲,如不能安心于佛法喜悦之中,即使持戒谨严,不敢违犯,内心矛盾,也不过人天功德,不能趣向圣道解脱的。真正的「梵行已立」,是无漏圣道的成就。

四、「如人间……理想的实现」,是古代佛弟子的理想,我是遵循古人的理想而说罢了。北俱卢洲式的,「迹近神话」,其实是古人对原始社会的怀念。文明愈进步,人类的问题越多,于是古人想起原始社会的淳朴。犹太人心目中的乐园,中国所传葛天氏、无怀氏之民,都好在「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蒙昧时代知识未开,私欲也不发达,饮食男女都任性而行,当然人与人间的问题也少些。其实是不可能没有问题的。鸟类争食;即使吃不完,狗也会为食而相争;为了异性的追逐,公犬互咬,是常见的。虽说古代知识未开,总要比禽兽聪明得多,怎能没有人与人间的困扰呢!不过比文明进步的,要安和得多。大乘净土,是进一步的理想国。衣食自然,智慧发达,佛法流行,男女问题也得到解决。早期的东方阿閦佛国,有出家(没有僧制)也有在家,有声闻也有菩萨,有男子也有女人,却没有现实人间的苦难。特别是女人「妊身产时,身不疲极,……亦无有苦,……亦无有臭处恶露」;这是理想的人间净土。莲华化生,原从印度神教,梵王从莲华中出现说而来,是理想的天国净土。这样的净土,没有饮食男女问题。最高的理想,没有在家出家的差别,本不必说没有女人。传说印度的梵天,没有女人,都是丈夫相(无有女人的净土,与此传说有关)。其实,在梵文中,梵天是中性名词,可说是没有男女之相的(梵文,有男性、女性、中性,如现代语文中的他、她、牠一样)。你问:「到底是方便适应,抑或是究竟施设?」我所说的,只是顺着古人的理想而作此说。如彻底的说:是世间(以每个众生自体为本而活动于时空之中)就是苦,苦是本质的。即使没有男女淫欲,如化生天国,或低级动物依自体分裂而繁殖的,也还是在苦中。想像美好的世间,而又以为没有苦,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是世间,苦是不可免的(但苦有轻重的不同),这才要有出世法的必要!

五、你的意见,限于人类,似乎觉得女人特别苦。其实,男女不同,就有不同的苦。科学不断发明,可能有「助于女性生产撕烈的剧苦」,如试管婴儿的成功,无痛分娩等,但这还不是苦!「连一念淫心都犯戒」,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你读佛书能有所启发,论列也有条理,也有充实信仰,我可说是非常欢喜的。最好能对佛法根本的经律论,下一番功力,应于佛法获得更完善的见解(近代人的写作都只能作参考)。

答苏建华居士

居士读《妙云选集》,发现问题,来函请为解答。谨答一二,希慧鉴也。

常道,对方便道说。菩萨常道,并非太虚大师创说,乃大乘法门之共轨也。大乘以成佛为宗极;菩萨发心,于历劫生死中修行,积集广大福慧资粮,以之利他,即以自利,展转增广,终乃圆成究竟佛果。此乃大乘通轨,虽法门无量,意趣则一。或愿生人中、天上(非长寿天),或愿生无佛法处,或生其他佛土:悲心广运,历劫修行,为菩萨特有之胜德,非急于自了生死者之可比。

大乘法中,有念佛法门,是易行道、方便道。龙树菩萨《十住毘婆沙论》云:「汝言阿惟越致(不退转)地,是法甚难,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志干之说。」马鸣菩萨《大乘起信论》云:「众生初学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以住于此娑婆世界,自畏不能常值诸佛、亲承供养,惧谓信心难可成就,意欲退(大心)者,当知如来有胜方便,摄护信心。谓以专意念佛因缘,随愿得生他方佛土。」无着菩萨《摄大乘论》云:「别时意趣,谓如说言:若诵多宝如来名者,便于无上正等菩提已得决定(即不退)。又如说言:由唯发愿,便得往生极乐世界。」依印度大菩萨之开示,方便易行道,乃对初学者、根性怯弱者所设之方便,用以维护信心,免其退失大心。法门之用意在此,与一般中国人所说不同。且念佛,得不退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乃通于一切佛,如多宝佛、弥陀佛。「闻释迦牟尼,称誉名号,善根成就,皆得不退转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出《观世音菩萨授记经》,非念佛但指阿弥陀佛也。且念佛之念,乃系心一境。或系念佛功德,或系念佛相好,或系念佛名号,或系念佛实相。如《大品经》云:「无所念,是为念佛。」念佛法门是易行道,然亦法门广大。中国之念佛者,舍一切佛而专念阿弥陀佛;舍功德、相好等而专称名号,使广大法门狭而不广、拘而不通!吾人应依经论所说,勿信末世人师!如自觉根性怯弱,尚不堪大心久行,则修易行方便道,如称念阿弥陀佛等,借此维护信心,自属合理。如谓末法修行,非此不可,非此一法门不可,则是偏见曲说,故与经论相违!《大集经》悬记,念佛得度生死,亦是维护信心、渐度生死之意。且念佛亦多矣,何必如某大德所说!

某大德所说,专重恶业;意谓人多恶业,易堕恶道,如不能今生了脱,未来几乎无望。此等言说,用以激劝修行则可,论理则似是而非。盖知恶业之可畏,而不知功德之殊胜也。如求人天功德,则福报愈大,堕落之危机愈多。然佛法中,正信三宝,心期大觉,所有功德,不可与人天功德相比。学大乘人,所有功德,悉以回向,如云:「愿以此功德,回向于一切,吾等及众生,皆共成佛道。」一切为佛道、为众生,则与佛及众生有缘。来生得生人间(天上),见佛闻法,善知识之所摄持,必也功德展转增上。佛法中之功德,岂恶业所能及!故经谓「一历耳根,永劫不失」。经谓发菩提心者,永不失坏。虽或堕落,以菩提心善根力故,迅即解脱。若于佛法得正知见,则「假使有世间,正见增上者,虽复百千生,终不堕恶趣」。佛法,尤以大乘善根之殊胜,为难可及也!善既胜恶,又不为人天善根自误,此所以能历劫生死而行菩萨道也。释迦佛初发心时,逢古释迦佛,略申供养。以此功德,展转增胜,乃得圆成佛道。吾人为释迦弟子,释迦佛之本行,岂非学佛人最佳榜样!

太虚大师学发菩萨心,学修菩萨行,鉴于世之学佛者,大多逃空遁世,不为世间正常善业。以大乘之名,行小乘之实,故举「人生佛教」以为劝。今既生而为人,即应不废人生正常之善行。以此功德,回向佛道,即是大乘行。大师逝世,或称其上升兜率,此亦善颂善祷之词,非大师本人之事。称其上升兜率,以兜率天有弥勒菩萨。大乘经中,每有菩萨自兜率天来,智慧善根殊胜。盖以兜率天有一生所系菩萨,当来成佛,可以亲近。又如未来弥勒下生,则生兜率天者,或随佛下生,为佛弟子,直往菩提。以此,故俗以上升兜率为颂也。兜率天有弥勒净土,亦属易行道,为心性怯弱者说。弥勒净土,以归依三宝,受持五戒、八斋,作福,念弥勒名号,即可往生,不必「一心不乱」。兜率天与此世界,同属欲界,同属散地,同在一世界之内。对此土众生说,则往生为易,故虚大师亦曾宣说之。总之,佛法本自无诤,一切皆可贯通,惟偏执一佛、一经、一咒者,乃障法界耳!

致陈永权居士

承蒙你惠寄《佛学浅要》的十八、〈佛教兴衰与密宗无关〉,谢谢!文前红笔标出,「敬请详细阅读本文」;文中又说「真正可以得到佛教中的博士——导师了」。这篇文字,没有明白提到我的名字,但显然与我(或是阅读我的著作而作出推论的人)有关,所以简略的表示我的意见,以答谢你的好意。

「密宗是外道——婆罗门教」: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过。

我写过一部《印度之佛教》,是论究印度佛学思想的源流,印度佛教的史实。该书第十七章,标题为〈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编入《妙云集》第十六册《以佛法研究佛法》)。在印度佛教史上,西元五世纪起,秘密佛教渐兴;到九、十世纪,盛极一时,成为当时的佛教主流,所以太虚大师称之为「密主显从时期」。秘密大乘佛教盛极一时,但受到印度教徒的责难,渐失去民众的支持;加上回教的不断侵入破坏,除少数被迎入西藏,或避匿到尼泊尔等地,极大多数的密乘上师,都纷纷的改宗印度教与回教。密教为主流的印度佛教,就这样的迅即陷于衰亡。此为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实,所以我写了这一章——〈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印度之佛教》,我写于民国三十一年,三十二年在重庆出版,距今已四十多年了。所以,三十年前的一个澳大利亚人,还有几位德国人,写西藏佛教而得到博士,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与我无关。到底是怎样的「乱写一大堆」,该文作者金刚剑,到底知道了没有?

说到印度佛教的衰灭,原因是应该非常复杂的。如概要的说,一个宗教的衰亡,主因有三:一、自身腐化而失去民众的好感;二、外来文化的征服,或固有文化复兴所引起的打击;三、政治或军事力量的破坏(一个国家民族的衰亡,除固有文化复兴外,也不外此三要因)。以此而论:当印度教复兴,回教军侵入时,秘密佛教的兴盛,也有四、五百年了。为什么忽而失去民众的支持?为什么上师们改变了信仰?所以,说「密宗兴盛会使佛教灭亡」,固然是一偏之论;说印度佛教的衰亡「与密宗无关」,也是不对的,秘密佛教应负起一部分的责任(当时势力微弱的显教,也应该有些责任)。这如一个国族的衰亡,只说受到外来文化的冲击,受到外国力量的侵略,而不能反省自身的缺点与错误,那真是「哀莫大于心死」了!诚信佛法,爱护佛法的,对印度佛教史上的悲惨事实,应该理智清明一些,好好反省一下!

作者金刚剑,应该是西藏密乘的信行者;也许还是初学,所以所说都不大正确。如一、他说:「莲花生大士入藏弘扬密宗,到现在经过一千余年,西藏是显密二教最兴盛之地。佛教在西藏,什么时候灭亡过呢!」这是与史实不符的。西元七四九年,莲花生上师入藏弘法,对西藏佛教是大有贡献的!到西元八一六(或作八一七)年,徕巴瞻王登位,大弘佛法。八九九年,朗达玛王登位,五年间破灭佛法,毁寺院,杀沙门。王为喇嘛所杀,其亲信迁怒于僧众,摧残更甚。西藏佛教蒙受重大的打击,几乎全毁,佛教陷入了黑暗的(约)一百年。这是铁的史实,金刚剑竟一剑抹煞了!二、他说「显密佛法,都是释迦世尊亲口所说的」;还加上一顶大帽子——「世界各国的古今大德,凡是对于大乘佛教有研究的,都承认」这样说的。其实,真正信解西藏密宗的,就不会这么说。如莲花生上师所传,被破毁而遗留下来,被称为宁玛派(古派,或作旧派)的,就这样说:声闻、缘觉、菩萨乘,是应身佛释迦牟尼说的;密乘外道——作、修、瑜伽,是报身佛金刚萨埵说的(或分为金刚萨埵与大日如来);密乘内道——大、无比、无上瑜伽,是法身佛普贤说的。作者既推崇莲花生上师,怎么不知道,而说「都是释迦世尊亲口所说」的呢!从这二点来说,如作者初学无知,宏密心切而乱说,那是可以原谅的。如学藏密已久,故意颠倒事实,满口胡言,企图蒙蔽世人心目,以便密乘的推行,那是不可容恕的罪恶!

原文提到了弘一大师的赞叹《大日经》,用来证明密宗是不可随意批评的。弘一律师是近代高僧,戒行高洁,毕生致力于《四分律》部的整治与传弘。有关大、小、显、密的深广义理与修法,倒没有听说专门的讲说与著作。前代大德的品德与事功,是应该尊重的,但(除佛以外)前人所说,有所长或有所短,所以是可备参考,而不能作为权证的。从前,声闻乘的罗汉们,大乘的菩萨们,秘密乘的上师们,对于前代的所传,都可以批评,所以有破有救。因为佛法的偏正、浅深,融俗或显真,不能依文取义,而要经过思辨(或论辨)的。西藏显密佛教的盛行,老实说,是亏了宗喀巴大师!宗师将佛法建立于戒律及深广法义的基石之上,才促成西藏佛教主流的兴盛(也影响其他的各派),拉萨成为修学者仰慕的道场。在拉萨举行的论场(考格西)上,经上说、论上说、某某大师说,都是没有证明效力的,一切要依现比二量,以理为宗。这种情形,钦仰西藏佛教的原文作者,大概也没有听说过。

原文说:「如果他真的为发扬佛法,就应该『八宗并行』发扬。」不错,八宗并弘,是太虚大师所说的。民国四年,虚大师闭关以来,「上不征五天,下不征各地」,以隋唐佛教的复兴为理想。但所说「八宗并弘」,是八宗平等的,各有特胜的(与密宗的见解不同)。不过,到了民国十五、六年,「八宗并弘」,就废弃不谈了,这当然是因为更圆熟、更深广的理解了佛法。对于秘密乘,太虚大师是这样说的:「融摄魔梵,渐丧佛真之泛神秘密乘,殊非建立三宝之根本。」(〈致常惺法师书〉)论印度佛教史说「渐倾密行,趋入印度佛教衰运」;「四期——原着五期(即密教之兴与佛教之灭时期),如来为本之佛梵一体,可无异议」(〈再议「印度之佛教」〉)。判印度佛教为三期说:「依天乘行果趣获得大乘果的像法时期:……正是传于西藏的密法」;到了现代,如「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谤为迷信神权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为障碍了。」(〈我怎样判摄一切佛法〉)以上所说的,是太虚大师的晚年定论。对于大师的意见,有两点应加以说明。一、大师所说的「融摄魔梵」、「佛梵一体」、「依天乘行果」,点明了秘密乘的特性,就是融摄印度教的天神行。高级的夜叉(鬼天)、龙王(畜生天),印度共信的神(天),在佛教中,起初是护法神,如站在山门内的四大金刚。大乘佛教中,有的已是菩萨了。到了秘密乘,鬼天等成为佛的教令轮身。(所以称为依天乘行果)。佛与天神,在密乘中,融摄到难分彼此。如即身是佛,我即是佛的「佛慢」,在教典中却写成「天慢」,足以证明天、佛圆融(依通俗说,就是神佛混杂)的程度。所以密乘行者陈健民老居士,劝人「信佛也要信神」了。由崇事的本尊,是夜叉等身相,所以供品与持行方法,也都与以人为本的佛法不同了。二、太虚大师对于密宗,认为「应复其辅行原位,不令嚣张过甚。……密,非判余为显教(为下)而独超其上之密教……。密如灾病失业等保险法,令困厄时有其救济。……悟修仍以自力为本位」(〈再议「印度之佛教」〉)。至于我,受虚大师思想的熏发,虽不能亦步亦趋,但对于秘密乘,意见是大致相同的。原文一再说到「推翻密宗」,不知谁有这样的说法,我是从来没有这样想、这样说的。我曾一再说过:「迷信比不信(无信仰)好。」对于有真切信仰的,即使是外道,我也存有限度内的尊重与容忍,何况是佛教的密宗!

居士将〈佛教兴衰与密教无关〉寄给我,足见你对我、对这一问题的关心,所以简略的表示我的意见。原文作者金刚剑,不知是那一位,你有没有相识?他的信仰是很难得的,但凭他这点知识,还不足以光显密乘!你如认识他,最好劝劝他,对密乘应更多的学习理解。要评论什么,应该知道佛教的更多问题,佛教史上的事实。评论,不是单凭信仰就够了的。末了,谢谢你的好意!

答杨敏雄居士

前年,在《中国佛教》上,知道钟庆吉君推重我所说的《中观今论》,并引起佛教界的一些反响。我因为晚年衰病,不顾问外边事,也就没有去多注意。这次寄来的文稿中,这样说:「跟佛、龙树、印顺学,足矣。」这真是赞扬得离了谱!我凭什么能与佛及龙树并列呢!三十年前,某法师(现在是杨居士)一再发表文字,要台湾法师跟印顺学,为我增添了不少的困扰。现在竟高推我与佛及龙树并列,如不是衰病已久,寂寞无闻,正不知要引起怎样的骚动呢!不过,钟君真能知道我对佛法的意趣吗?真能知道龙树学与佛陀的正法吗?

我在〈福严闲话〉中说:「有些人觉得我是个三论学者,其实这并不十分确实,我从不敢以此自居。」《中观今论》的〈自序〉中说:「我曾在〈为性空者辩〉中说到:我不能属于空宗的任何学派。」我多用性空缘起说,但为什么不愿以空宗——中观者自居呢?这也许是钟君所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我对于佛法——流传于人间的佛法的根本信念与看法,如《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所说(共八义),这就是民国三十一年,写作《印度之佛教》时的意趣。其中说到:

「佛法源于佛陀的正觉。佛的应机说法,随宜立制,并不等于佛的正觉。但适合于人类的所知所能,能依此而导入于正觉。」

「佛陀应机而说法立制,就是世谛流布。缘起的世谛流布,不能不因时、因地、因人而有所演变、有所发展。……由微而着,由浑而划,是思想演进的必然程序。因时地的适应,因根性的契合,而有重点的或部分的特别发达,也是必然的现象。对外界来说,或因适应外学而有所适应(融摄),或因减少外力压迫而有所修正,在佛法的流行中,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从佛教的发展演化过程中,去体会佛法的根本特性,及其发展演化中的种种方便。希望撷取更适应于现代文明部分,使佛法得到更有利的发扬,这是我治佛学的根本立场(参阅〈谈入世与佛学〉的末后部分)。

佛正觉的「法」,是离言自证,而不是人类表达工具——思想、语文(身体动作等)所能直接表示的。只要落入思想、语文,就不能不是「二」——相对的;如发展为思想体系,必为其自身理论所局限,而引起诤论。也就因此,宗教、哲学或政治,如以自己的思想体系为真理,而否定其他一切的,都是我所不能同意的(参阅〈「上帝爱世人」的再讨论〉三)。我在《说一切有部为主的论书与论师之研究.序》说:「佛陀的说法立制(包含修持方法),并不等于佛的正觉,而有因时、因地、因人的适应性。在适应中,自有向于正觉、随顺正觉、趋入正觉的可能性——这所以名为『方便』。」适应时地的方便,能引导人或浅或深的趣入佛法,予佛法以相当有力的发展。但方便到底是方便,尤其是特殊方便,等到时地转移了,过去的妙方便,可能成为不合时宜的阻力。所以从现代弘法来说,我继承太虚大师的思想,对于「天菩萨」(以佛菩萨示现夜叉等为主尊的)佛法,不敢苟同。

我从佛法的探究中,发见大乘思想有三大系,称之为「性空唯名」、「虚妄唯识」、「真常唯心」(其实古代就有此三系说的,只是名称不同)。内学院否定真常唯心为佛法正统,我却肯认为是的。我虽对性空有广泛的同情,赞同「性空见」,然在佛法的流行中,觉得世谛流布的三大系,对佛法是互有利弊的(见〈空有之间〉)。所以我说大乘三系,虽赞扬性空,但只是辨了义与不了义(不了义,只是不究竟,不是全部要不得的),而且予以贯摄,如《成佛之道》说:

「诸法从缘起,缘起无性空;空故从缘起,一切法成立。现空中道义,如上之所说。」——性空唯名,依《般若经》及龙树论。

「一切法无性,善入者能入;或五事不具,佛复解深密。或是无自性,或是自相有。缘起自相有,即虚妄分别,依识立缘起,因果善成立。心外法非有,心识理非无,达无境唯识,能入于真实。」——虚妄唯识,依《解深密经》,弥勒、无着诸论。

「或以生灭法,缚脱难可立,畏于无我句,佛又方便摄。甚深如来藏,是善不善因,无始习所熏,名为阿赖耶,由此有生死,及涅槃证得。佛说法空性,以为如来藏,真如无差别,勿滥外道见。」——真常唯心,依《楞伽经》等。

「方便转转胜,法空性无二,智者善贯摄,一道一清净。」

流传中的佛法,我分之为「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大类,也就是佛教的三个时期。如分「大乘佛法」为初期与后期,那就有四期了。我怎样判摄流传中的一切佛法呢?龙树说到四悉檀,与觉音所作四部《阿含经》的注释名目,意义相当。这才知道,「总摄一切十二部经,八万四千法藏,皆是实,无相违背」(见《大智度论》)的四悉檀,是《阿含经》的判摄,表示不同的宗趣。我从《阿含讲要》(《佛法概论》的初稿)以来,就一再说到四悉檀,作为贯摄一切佛法的方便。我以此四大宗趣判摄佛法,如《原始佛教圣典之集成》说:

「依古人的传承解说:以修多罗根本部分为主的《相应部》(《杂阿含经》),是显扬真义——第一义悉檀。以分别抉择为主的《中部》,是破斥犹疑——对治悉檀。以教化弟子启发世出世善的(《增支部》),是满足希求——为人(生善)悉檀。以佛陀超越天魔梵为主的(《长部》),是吉祥悦意——世间悉檀。这是佛法适应世间、化导世间的四大宗趣,也是学(佛法)者所能得的或浅或深的四类利益。」

「从(佛法)长期发展的观点来看,每一阶段圣典的特色,是:一、以《相应部》为主的四部阿含,是佛法的第一义悉檀。无边的甚深法义,都从此根源而流衍出来。二、大乘佛法初期的大乘空相应教,以遣除一切情执、契入无我空性为主,重在对治悉檀(「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三、大乘佛法后期,为真常不空的如来藏(佛性)教,点出众生心自性清净,而为生善、解脱、成佛的本因,重在为人生善悉檀……(如来藏佛性的根源——心性本净,我在《唯识学探源》中,早就说到:心性本净,在转凡成圣的实践上,有它特殊的意义)。……(四、)秘密大乘佛教流行,(这是)劣慧诸众生,以痴爱自蔽,唯依于有着。……为度彼等故,随顺说是法(或说「劣慧所不堪……兼存有相说」),这是重在世间悉檀。佛法一切圣典的集成,只是四大宗趣的重点开展,在不同适应的底里,直接于佛陀自证的真实。……佛法的世间悉檀,还是胜于世间的神教,因为这还有倾向于解脱的成分。」

你来信说:「就义理方面,不知导师你的意见如何?有多少的百分率,符合导师你的意思?」我多用缘起性空义,他也说缘起性空,这当然有些共同处。然从佛法化导世间、利益众生的意趣,如我在上文所说的,可说没有一些些的共同。在我写作或讲记中,你见到有钟君那样的极端吗?恶意的丑化古德,作人身攻击吗?他引用我的著作,多数与原文不合,试举例说:

1.〈揭开谜底〉说:「十方佛现在说的兴起,是佛教精神的迷失。佛经作者要求佛是存在的,于是佛轮回成为可能。」(见《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 p. 848)

2.〈空的威力〉说:「十方佛现在、存有、放光、说法、倒驾慈航,全是基于无明妄执后有爱的要求。」(《学佛三要》 p. 223,《佛法概论》 p. 72)

3.〈揭开谜底〉说:「《佛法概论》最后一页,现在十方佛,是众生自我意欲的客观化、神化。」

1.依佛法说,十方世界无量,众生也多。这个世界有佛出世,为什么十方世界没有佛出呢?现在十方世界有佛,我从来没有反对过。我在原书中,并没有说十方佛现在说的兴起,是佛教精神的迷失。特别是说,「于是佛轮回成为可能」。这句话,不但我没有说,一切经论没有说,相信真正的佛弟子,都不会这样说。「佛轮回成为可能」,说得未免过分离谱!2.我没有说十方佛现在,基于无明妄执后有爱。我是说:生死轮回,众生的死了又再生,是基于「后有爱」。3.「现在十方佛,是众生自我意欲的客观化、神化」,《佛法概论》末页,并没有这样说。钟君如不信十方现在佛,那是个人信仰自由,何必一再引用我的著作,来作虚伪的证明!要知道,人类的眼睛是雪亮的,这种现前妄语,终归是要为人揭穿的。在钟君的文稿中,离奇怪诞的想法非常多。例如〈空的威力〉中,以「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及「阿弥陀佛成佛以来于今十劫」,落入空间、时间,可以轻易的推翻阿弥陀佛。照他说,落入时空,就可以推翻他是佛。如真的这样,那么释迦牟尼佛,生于二千五百余年前的印度,有时间,有空间,也可以轻易的推翻是佛了!我实在不了解,到现在还自以为信佛的钟君,在他的心目中,佛到底是怎样的?「有人说:他(指钟君)拿的是导师的招牌,却砸了导师的台。不知导师认为如何?(来信这样说)」我想,多少会有点影响的。钟君未必能精读我的一切作品,理解我在佛法中的意趣。只是偶尔发见一丝微光,通过他自己的意解,构成自己的想像。这才一再引用我的作品,而多数是伪证,与原文不合。「拿我的招牌」,对别人说,也不过哄哄初学的青年而已。对他自己说,也只是满足自以为然,夸大傲慢的习性而已。我是个平凡的人,既不曾建起高台,又怕什么砸呢!佛说「诸行无常」,让他在时间中慢慢消失吧!

钟君偏执空义,以轻毁、刻薄、恶毒的语句,毁斥无边佛法,这那里合于龙树,那里是佛法!龙树的《中论》,固然是说一切法空,然《中论》也说「一切实非实,亦实亦非实,非实非非实,是名诸佛法」;佛法是不妨说实有的。又龙树《大智度论》说:

「诸佛法无量,有若大海,随众生意故种种说法。……如是等种种异说,无智闻之,谓为乖错;智者入三种法门,观一切佛语皆是实法,不相违背。」

「何等是三门?一者蜫勒门,二者阿毘昙门,三者空门。……若人入此三门,则知佛法义不相违背;能知是事,即是般若波罗蜜力,于一切法无所罣碍。若不得般若波罗蜜法,入阿毘昙门,则堕有中;若入空门,则堕无中;若入蜫勒门,则堕有无中。」

佛(的教)法,是随顺众生意而说的。如知道一切是应机说法,那适应人心而展开的无边佛法,似乎说有实(性)、说无实(性)等,各各不同,而在般若离执(佛法是灭烦恼处)中,能贯摄无碍。如《大品般若经》说:「新发意菩萨,闻是一切法皆毕竟性空,乃至涅槃亦皆如幻,心则惊怖(有退失佛法信心的可能)。为是新发意菩萨故,分别(说:)生灭者如化,不生不灭者不如化。」不如化的、不生不灭的涅槃,不正是如化生灭外,别有不生不灭的常住涅槃吗?如知道,这是适应初机的方便摄受,那是大善巧,与一切法如幻如化说,有什么可诤呢!这可见,钟君执空而诽毁一切,是与龙树说不相符合的。说到佛,钟君似乎否定绝大部分的经典是佛说(我在《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与开展》,虽与一般的传说有点不同,但我末后的结论,「大乘是佛说」);他所能接受是佛说的,大概是《阿含经》吧!希望你告诉他:在现存的《阿含经》中,没有说缘起性空,性空缘起;也没有说: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这样,钟君所标揭的「佛、龙树、印顺」所说,不全是无稽之谈吗!

说到这里,我不愿以空宗自居,也可以明白了。民国四十四年,我在〈福严闲话〉中说:

「『予学尚自由,不强人以从己』。这是我的一贯作风,……我自觉到,我所认识的佛法,所授与人的,不一定就够圆满。」

「大家在初学期间,应当从博学中,求得广泛的了解,然后再随各人的根性好乐,选择一门深入,这无论是中观、唯识,或天台、贤首,都好。」

「对于整个佛法有了广泛的认识,然后依着各人的思想见解,认为那宗教理究竟了义,或者更能适应现代思潮,引导世道人心(向上),那么尽可随意去研究,去弘扬。只要真切明了,不作门户之见而抹煞其他;因为这等于破坏完整的佛法,废弃无边的佛法。」

你希望我「开示以解迷津」。你对佛法有一分信心;读过我的几种作品,也有好感,所以上来说明了我的立场意趣外,再真心诚意的告诉你:佛法是以修行为主的。由于佛法在流行中,适应教内的需要,求得佛法的明确完整;适应外界的阻力,不得不作破他显自的说明。义理一天天发展起来,而有「教法」、「证法」分立倾向。适应不同时地的文明,适应不同人心的思想方式,形成不同的思想系。这都是应机的方便施设,而主要是为了修持的,离烦恼以入正法的。如得教证兼通的真善知识,明佛法宗要,示修持正道,于佛法而学有所得,也许是有可能的。如要广博正确的理解教法,知同知异,而能贯摄无碍,这是不能速成的。决不能浮光掠影,东翻几页,西抓几句,自以为把握真正的佛法,而否斥其余佛法的。我说佛法以修行为主,譬如说「空」,《中论》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阿含经》说:「空于五欲」;「空我我所」;「空于贪,空于瞋,空于痴」。空,是为了离烦恼而说的,所以:「信戒无基,忆想取一空,是为邪空。」你想!如没有真正的信心,没有良善的戒行,连生活起居都不能正常,充满了贡高我慢,敌视一切(存有严重的反抗心理)的恶意,于空还能有正见吗?不要以为聪明,单是聪明,有什么用!这世间,大胡涂事,大罪恶,都是那些聪明人干的。何况以解脱为理想的佛法,一点世智辩聪,有什么用呢!真正的学佛或弘法,要有纯正的动机;尤其是,如不放下诤胜的心理,是难以有所成就的。

答张展源居士

来问,不容易解答,只能依自己对佛法所有的理解,略作解说以相报。

佛法怎样解说这些问题?应先了解佛法(释迦佛所开示的)是什么。面对现实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不了的就是苦),佛法是反观自己,从自己身心触对外界所引起的情况去了解。理解到有情(人类)自身、家庭、社会等问题,一切依有情(人类)自身而有,然后得出可能解决有情苦难(相对的改善、彻底解脱)的正道。佛法以有情(人类)为本,有情以业感而生死不已;有情依存的器世界,是多数有情的共业所感。因此,佛法着眼于现实人生,关要在「现生应该怎样行」,而不是离开自己,向外探求,找到问题症结而得到解决的方法;也不想像一神秘实体,怎样的创造、演化,而从神秘信仰中去解决。佛法是这样的,所以提出的问题,大抵是佛法所没有说到的。

植物先于动物问题:有情依自己业力而死生不已,器世界是多数有情的共业所感。佛教也说:世界初成时,是没有有情的。佛法所说的器世间,众多无量,不限于这一地球,所以器世界初成而没有有情,并不等于先有器界而后有有情,世界是相关的世界中有情「共业」所感的。有情的出现,一要有依住的器世界(如地球),二要获得维持生活的食品。经说「一切众生(有情)皆依食住」,所以先有器世间,后有植物,依环境的可能生存,才有有情在这一世界出现。先有植物而后有动物,与佛法(的共业所感)没有明显的矛盾。

动物(如恐龙)绝种问题:绝种,人也是一样,古代某些民族,现在已经消失了。依佛法说,这是外力与自力的相关而造成的。或是器界的变化(如传说水灾、火灾、风灾)而无法生存,或是为另一类有情所摧残而不能自保,这是外力而自身不能适应与抗拒;也有自身不健全而日渐消灭。消灭,并不是某些有情消灭了,是依业力而转化为另一形态,所以经说:「众生界不增,众生界不减。」

人从猿猴演化而来问题:佛法,着眼于在迷应离恶而行善,向悟应化情而为智。对人从那里来?释尊只是依据当前事实,说人从父母而生,不再作「鸡生蛋、蛋生鸡」式的最初的探求。部派传说世界初成人从光音天来,也只是随顺印度一般的信仰而说。这一问题,只能说佛没有提到这一问题,佛法不是为了解说这类问题而出现世间的。不过佛法也说:器界与人类,有进化、退化、进化、退化——先后的反复过程,永远的进化是没有的。

答曾宏净居士

一、世间是不彻底、不圆满的。佛法流传在世间,也不离「诸行无常」,终于要衰灭的,所以前佛与后佛间,隔着没有佛法的时代。现在的佛法,是释尊成佛而传出的。释尊成佛说法,后人可以依法修行,究竟解脱,正如「只要善用这些定律、定理、公式,即可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如人人如此,又怎会出现无师自悟的佛呢?科学家也是「做过许多的尝试、探讨,才获得……更精密的结论」。释尊在修行时,不急求自证,而重于为人。如「抟土譬喻」(等)所说,一切都过去了,然业力所感的有漏果报虽归于灭尽,而悲愿、智慧等流因果却越来越殊胜(等于科学者尝试的错误与失败,不只是错误与失败,也是经验的累积),这才能无师自悟,发见正法而化导人间。佛——过去的菩萨心行,与声闻弟子是有点不同的。《杂阿含经》也说到了菩萨。没有菩萨,就没有佛,又那里有多闻圣弟子(声闻)?如「抟土譬喻」所说,就是释尊的「本生」(南传《本生》共五四七则)。归纳「本生」的内容,不外乎六度。菩萨长期修行(六度)而成佛,修行以般若为先导,是声闻弟子所公认的。修菩萨行而成佛,是不容易的「难行道」,所以《般若经》说:无量数人发心修行,「难得若一若二住不退转」。菩萨行不易,所以如来出世,如优钵昙华,极为难得!佛法是「向灭向舍」的,灭是苦集灭,也就是寂灭(如说「生灭灭已,寂灭为乐」)。《阿含经》说:有「见灭」而不是证知的,如见井中有水而没有尝到水一样。菩萨的无生(寂灭的别名)忍,如实知而不证,也是这样;由于悲愿熏心,到究竟时,才证成佛道。《般若经》的都无所得,正是离戏论而向于「灭」。《中论》所说缘起即空(寂),正是声闻、缘觉、菩萨——三乘所共的正观。初期大乘的菩萨行,与原始佛法是相通的。西元三世纪起,后期大乘兴起,如来藏、我、自性清净心说流行,自称不共二乘;然修广大行而成佛,原则上还是相同的(秘密佛法,才说「即身成佛」)。

二、佛法的本质是甚深的,所以释尊成佛,有「不欲说法」的传说。为时众说法,如根性不相当,即使引起信心,也未必能证入。所以释尊说法,大抵先说「端正法」——布施、持戒、修慈悲等定。如有信解深法可能的,再说缘起、八正道(综合就是四谛)等。能信解而不能证的,使他渐渐的养成法器,然后能修、能入。所以,释尊说法是有方便的。南传说佛法宗趣有「吉祥悦意」(世界悉檀)、「破斥犹疑」(对治悉檀)、「满足希求」(为人悉檀)、「显扬真义」(第一义悉檀),这就是编集为四部阿含的理由。「方便」是不能没有的,虽说「正直舍方便,但说无上道」,而又说「更以异方便,助显第一义」。大乘的异方便(建(佛)塔、造佛像、供养、礼佛、念佛),也就是「易行道」,是重信的。《杂阿含经》也有念佛等方便,如念佛;念佛、法、僧;念佛、法、僧、戒、施、天——六念。心性怯劣的,如独处时,荒凉的旅途中,疾病而濒临死亡边缘,可依念佛等而心有所安,不失善念,近于一般的宗教作用。这是为信强慧弱人说的,如于佛、法、僧、戒,能修到信慧相应,也有证果的可能,就是四证净。大乘法中,由于菩萨道难行,也就有易行方便——礼佛、称念佛名、供养佛、佛前忏悔、请佛说法、请佛住世、随喜佛及圣者等功德(《阿含经》也有「随喜」)、回向佛道,这是以佛为中心的易行方便。依龙树《十住毘婆沙论》,易行方便,可以培养佛弟子的坚定信心,引发悲愿,而趋向菩萨广大难行的。后来偏颇发展,以容易修行为容易成佛,这才越来越偏失了!方便是应时应机而不能没有的,偏向的可以纠正,不合时宜的可以不用;要有更适合时代的方便(不违背佛法),佛法才能长在世间。

三、修行证果,是不限于出家的。证得初果、二果的在家弟子,还是有家庭、男女,从事正常事业的。在家而证三果的,才远离淫欲。证得四果阿罗汉的,才一定出家;也有部派说「有在家阿罗汉」。在家弟子能证究竟的圣果,是释尊时代的事实。佛涅槃后,弘法以出家的僧伽为中心,这才渐渐的误解,以为求解脱非出家修行不可。佛世的出家弟子,是少事少业的,每日乞食以后,大都在僧团中(依戒律而住),闻法、修习禅慧,比较上容易修证些。但现在,缺乏适于专修的寺院,有的是「着了袈裟事更多」。如出家而独处修行,依自己的财物而生活,也不合律制。佛世的出家生活,为自己的生死而精进修行,当然是大好事!但如出家众过多(未必能真实修行),或寺院过于富有,在一般世俗心眼中,会引起反感的,这也是中国佛教教难(如三武一宗)的部分原因。西元前后,印度传弘菩萨的难行道,以悲济众生(人类为主)为先,受到大众的赞扬,也正是适应了人心。所以,我尊重原始「佛法」,又赞叹「大乘佛法」,因为没有菩萨行,是没有佛果的。我赞扬如实道,也不反对重信的方便道。如念佛行人,能正信三宝,兼重施戒,有利于人间(也就有利于佛教),能于佛法中深植善根(佛法不是只说今生的);有的渐渐的转入如实道,或修习信、施、戒——近于六念法门,不也是很好吗?但如废弃如实道,只要一句佛号,或误解「易行」的意义,即使普及到人人如此,无边兴盛,我也还是不会同情的,因为佛法并不如此。

我希望佛教的渐渐纯正,纯正的佛法,能适应现代而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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