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参禅与念佛

念佛的人,每每毁谤参禅;参禅的人,每每毁谤念佛。好像是死对头,必欲对方死而后快,这个是佛门最堪悲叹的恶现象。俗语也有说:「家和万事兴,家衰口不停。」兄弟阋墙,那得不受人家的耻笑和轻视呀。

参禅念佛等等法门,本来都是释迦老子亲口所说。道本无二,不过以众生的夙因和根器各各不同,为应病与药计,便方便说了许多法门来摄化群机。后来诸大师依教分宗,亦不过按当世所趋来对机说法而已。如果就其性近者来修持,则那一门都是入道妙门,本没有高下的分别。而且法法本来可以互通,圆融无碍的。譬如念佛到一心不乱,何尝不是参禅;参禅参到能所双亡,又何尝不是念实相佛。禅者,净中之禅;净者,禅中之净。禅与净,本相辅而行,奈何世人偏执,起门户之见,自赞毁他,很像水火不相容,尽违背佛祖分宗别教的深意,且无意中犯了毁谤佛法,危害佛门的重罪,不是一件极可哀可愍的事吗?望我同仁,不论修持那一个法门的,都深体佛祖无诤之旨,勿再同室操戈,大家协力同心,挽救这只浪涛汹涌中的危舟吧。

(2)上堂法语

黄梅时节,阴晴无常,我辈用功,亦复如是,古人目之如隔日疟。若是真实究竟,此道岂有今朝来日,专要一念万年,方能相应。且道相应个甚么?如若未然,看取黄梅时节,阴晴无常,还有此等名目否?虚空尚且假名,妙理谁来安号,名言皆虚,当处无生。无生之理,随缘应现。故所以一切尘中一切尘,一切心中一切心;一切心中一切尘,一切尘刹亦复然。会得随缘应化,顺理度时,如其不然,即午吃饭是谁下口——参!

(3)小参法语

卓柱杖云:「唤作柱杖则触,不唤作柱杖则背,即此触背二字,便是生死根本。触即是逐境生情,则有我人是非;背即是违背己灵,则违佛祖圣道。如此对待,便落坑堑。开口动舌,非有即无。知解不清,焉得解脱?

汝等参禅,必要话头亲切,顿发疑情,看他是个其么道理,一句分明,盖天盖地。若道有无不立,又是矫乱外道,到这里毕竟有个出身处。于此透得,才不被天下老和尚舌头瞒却。

经云:纵经尘点劫,不如一日修无漏业。且道如何是无漏业?

但于事上通无事,见色闻声不用声。

(4)参禅偈十二首

一 参禅不是玄, 体会究根源; 心外原无法, 那云天外天。

二 参禅非学问, 学问增视听, 影响不堪传, 悟来犹是剩。

三 参禅非多闻, 多闻成禅病; 良哉观世音, 返闻闻自性。

四 参禅非徒说, 说者门外客; 饶君说得禅, 证龟返成鳖。

五 参禅不得说, 说时无拥塞, 证等虚空时, 尘说与刹说。

六 参禅参自性, 处处常随顺, 亦不假磋磨, 本原常清净。

七 参禅如采宝, 但向山家讨, 蓦地忽现前, 一决一切了。

八 参禅一着子, 诀云免生死, 仔细拈来看, 笑倒寒山子。

九 参禅须大疑, 大疑绝路歧, 踏倒妙高峰, 翻天覆地时。

十 参禅无禅说, 指迷说有禅,此心如未悟, 仍要急参禅。

十一参禅没疏亲, 贴然是家珍, 眼耳身鼻舌, 妙用实难伦。

十二参禅没阶级, 顿超诸佛地, 柱杖才拈起, 当观第一义。

(5)答陶冶公居士十二问

(一)问:经云:理可顿悟,若人信得自心之理,可称悟否?抑属知解,不名为悟?

答:顿悟断惑亲见,名正见。由闻入信,惑业未脱,名为知解。

(二)问:所谓实悟者,果别有一番境界,剎那真性流露耶?

答:喻以二人,一人亲到缙云山,一目了然。一人未到,依图表说,疑惑不无。

(三)问:小疑小悟,大疑大悟,其界说如何?亦同三关否?

答:由习有厚薄,权有关辨之说。若本具自性,但有言说,都无实义。

(四)问:祖云若人一念顿了自心,是名明心,作何解说?

答:果真明自心,如伶人登台,一任悲喜;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五)问:参话头,看起看落,执者谁当,真参实学下手功夫如何?

答:若真用功人,法法皆圆。若初心人,返观能参看者是谁。

(六)问:欲塞意根,除着看话头,尚有其它方便否?

答:放下一着。

(七)问:吾人日常见色闻声,是真性起用否?抑系识用事耶?

答:是则总是,非则皆非。

(八)问:欲在一念未生前着力,有何方便?

答:早生了也。

(九)问:禅宗云何离心意识参,意识当离,心性亦应离乎?离之云者,殆即无住心之谓欤?

答:是离离者。(圆觉经云:“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十)问:欲做“反闻闻自性”功夫,但耳不能如眼之可以闭而不见。有何方便?

答:心不逐境,境不碍人,返是何物。

(十一)问:独头意识从何而来,起时如何对治?

答:来亦是幻,对治什么?

(十二)问:若人信得及即心即佛,平日但做保任功夫,不令走作攀缘,不参话头可乎?

答:知即便休,参与不参,妄想恁么?

(6)虚云老和尚路逢知己述记

光绪三十年甲辰六十五岁(一九O四)

虚云老和尚路逢知己述记

为重修鸡足山钵盂庵募化事,予独往腾冲,由下关至永昌,过和木树。此地数百里觕荦难行,官民从来未曾修理。闻土人言,有一外省僧人,自发心苦行修路,不募捐,任来往者助火食。数十年来,不曾退变。此路得该僧修理,十九通行,蒲漂人甚德之,欲修孔雀明王寺居之,他不愿,祇顾修路。

予闻而异之,循道前进。将暮,遇于途,见其荷锄携畚将归也,上前问讯。彼瞠目不语,予亦不顾,随伊到寺。见其放下锄具,上蒲团坐。予参礼,他亦不视、不语,予亦向伊对坐。

次早,伊作饭,予为烧火。饭熟,亦不招呼。予取钵盛食。食毕,伊荷锄,予负箕,共同搬石挖泥铺沙,共同起止。如是十余日,未造一语,彼此安之。

一夕,明月如昼。予在寺外大石上趺坐,夜涯未归。

伊轻步至予后背,大喝曰:“在此做甚么?”

予微启目,缓声应曰:“看月。”

伊曰:“月在何处?”

予曰:“大好霞光。”

伊曰:“徒多鱼目真难辨,休认虹霓是彩霞。”

予曰:“光含万象无今古,不属阴阳绝障遮。”

伊执予手大笑曰:“深夜,请回休息。”

次日,欢然叙话,自言: “是湘潭人,名禅修,少出家。二十四岁在金山禅堂,得个休歇处。后朝山到藏,由缅回国,见此路崎岖,人马可怜,因感持地菩萨往行,独修此路,在此数十年。现八十三岁矣,不曾遇知己,今幸有缘,始一倾吐。”

予亦告以出家因缘。

次日早饭后,予告辞,彼此大笑而别。

(7)虚云和尚开悟述记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五十六岁(一八九五年)

扬州高旻寺住持月朗到九华,称:「今年高旻有朱施主法事,连旧日四七,共打十二个七。赤山法老人已回寺,仰诸位护持常住,都请回山。」

将届期,众推予先下山。至大通荻港后,又沿江行。遇水涨,欲渡,舟子索钱六枚,予不名一钱,舟人径鼓棹去。

又行,忽失足堕水,浮沈一昼夜,流至采石矶附近,渔者网得之,唤宝积寺僧认之。僧固赤山同住者,惊曰:“此德清师也。”畀至寺,救苏,时六月二十八日也,然口鼻大小便诸孔流血。

居数日,径赴高旻。知事僧见容瘁,问:“有病否?”曰:“无。”乃谒月朗和尚,询山中事后,即请代职。予不允,又不言堕水事,祇求在堂中打七。高旻家风严峻,如请职事拒不就者,视为慢众。于是表堂,打香板。予顺受不语,而病益加剧,血流不止,且小便滴精,以死为待。

在禅堂中昼夜精勤,澄清一念,不知身是何物。经二十余日,众病顿愈,旋采石矶住持德岸送衣物来供,见容光焕发大欣慰,乃举予堕水事告众,皆钦叹。禅堂内职不令予轮值,得便修行。

从此万念顿息,工夫“落堂”,昼夜如一,行动如飞。

一夕,夜放晚香时,开目一看,忽见大光明如同白昼,内外洞澈,隔垣见香灯师小解。又见西单师在圊中,远及河中行船,两岸树木种种色色,悉皆了见,是时才鸣三板耳。

翌日,询问香灯及西单,果然。予知是境,不以为异。

至腊月八七,第三晚,六枝香开静时,护七例冲开水,溅予手上,茶杯堕地,一声破碎,顿断疑根,庆快平生,如从梦醒。自念出家漂泊数十年,于黄河茅棚,被个俗汉一问,不知水是甚么?若果当时踏翻锅灶,看文吉有何言语。此次若不堕水大病,若不遇顺摄逆摄,知识教化,几乎错过一生,那有今朝。

因述偈曰:

杯子扑落地 响声明沥沥

虚空粉碎也 狂心当下息

又偈:

烫着手 打碎杯 家破人亡语难开

春到花香处处秀 山河大地是如来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当勤精进,如救头燃;但念无常,慎勿放逸!

真为生死,发菩提心,信愿念佛,求生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