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日

爹 爹,姆妈:

首先报告你们好消息,荷西有工作了,今日送他去机场,已去上工,如果一切没有变化,那么今日开始上工,在另外一个岛上,做海底电缆的装配,有五万四千一个月,就是九百美金一月。这个岛很荒凉,在我们Las Palmas岛的上方,他去的地方更荒凉,所以我留下来,他独自去,以后每星期回来(机票吃住自理),如果两地开销,再加上机票,可存无几,但一个人总是要工作才好,不然心情上是不健康的,待遇不比沙漠好,但亦够用了,足够用了,这个工作到明年五月,所以我们放弃了保险金,因是替一很大的潜水公司做,这一做下去,以后可能又有路线进下一工程去做,我非常满意。

家中尚未整理完,墙还是水泥的,但卧室已好,厨房已好,客厅不必急,我累得很,已无法再做,一切都乱丢着,墙不好无法再做,等荷西回来再漆吧!这几日因搬家流汗,又同时吹风,所以感冒了,每日躺着看看书,有发烧,家中理不清,因荷西一动工,就是泥巴水泥灰尘,我亦不去做了,实在做不动了,他走了,我倒是习惯,因为以前他亦有半年不在家住。

爹爹,姆妈,买林伯伯的房子,如何说是向我借款,我尚欠爹爹好多钱,书钱放着做什么,自是拿去用,本是要还,但不好说,所以说给爹爹、姆妈过生日去用,我们此地邮局罢工,所以信好慢才到。

我这几日看报,有几篇消息看了令我心中十分不安,爹爹姆妈是否要在外买些不动产,因为退休了后总要来看看我们,在外有些房子亦是很好,爹爹说我们这儿贵,我告诉爹爹,在德国、瑞典、瑞士、法国,比这儿更贵两三倍,所以我们这儿有外国人成群地来度假,而且,你们来了,我们要一起去玩,不会长住在这小岛。“飞碟”常常来这个岛,也常常去撒哈拉沙漠,报上说的那一次是发生不久,常常来,而且剪报上那次出现后,连附近的羊都死了,骆驼、马都死了,用刀劈开来看如何死的,发觉血都没有了,被吸去,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以前加纳利群岛是“大西洋洲”的一部分(连接非洲与南美洲),后来陆沉了大西洋洲,只留下几个小顶点,成了加纳利群岛。飞碟常常来,可惜我未看过,还有一个几千公尺的大洞,有地道,都不是天然的,人传说,史前时代飞碟来过,做基地,我亦去看过。

我们这儿住着,几天不见人迹,现在已申请电话,但要等很久(半年以上)才会装,好在我有车,可以出出进进,平日很累,这个家,如果要全扫,要四五小时(花园尚未开工种花之类)。我是不扫,一星期才动一次,现荷西去外岛,邻近男孩子每天晚上来看我一次,我贴邻住是一个老头子,他不理我们,我们亦不理他(比利时人)。其他附近都是空房,要等天再冷了,北欧人才来住,危险是没有,有偷东西,但治安十分不错了,抢案完全没有,住着很安全,越是文明的人,越不来往,我很喜欢如此,万一有事,我还是有旧邻会帮忙。

房子已全好,只差涂涂粉,荷西要里外都粉刷,就是大工程了,总得再一两个月才会好,他是什么都做的,这一点像小弟陈令,不必我费心,今日去,衣物自己理理,就走了,他何时去买的机票我都不知亦不管他。

海内已不能去游泳,太冷,我很咳,不去了。

衣服我看荷西不在,都将偷送出去洗,明日送一大包去洗,根本不贵嘛!(洗衣坊,不是现代洗衣店)才二十台币一公斤,送十公斤去也不过二百元,荷西不让送,他要自己洗省钱。但我不能弯腰,我不洗,荷西周末回来休息亦不要再洗了,因房子尚要里外全漆。

这房子如此一修,已可涨价二十万,不贵不贵!

家中一切保重,我们都好,请你们自己保重,小妹妹尚要阿斯匹灵吗?

我们的家是磨石子的,要铺地毯。祝

好!

妹妹上

一九七七年二月十七日

爹爹,姆妈:

旅行七日,见到世界奇观美景,恨不能与父母兄弟同游,每看一样好的,吃一样好的,无不想到父母家人。这真是人间憾事,“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真正明白已是太晚了。

昨夜深夜三时回来,今早去邮局拿回包裹,内容丰富极了,令人不忍马上就食,香肠已挂在车房,桂圆汤已煮食,腊肉切了一小块中午炒葱,今夜小年夜,将吃稀饭配肉松,我们十二分的高兴,荷西已将“蜜果”(?)吃光,这一包裹省去我们半月菜钱,父母的爱,真是无法报答,我很想家,很想回来。小木马是否小孩子送我的?谢谢!太好了。

我昨日在船上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坐甲板舱,后撑不住,便加钱要了一房间,睡到Las Palmas,坐船很晕,吃药无大用,旅行事以后再说,去七日,船费(四次)四千台币,用三千(住帐篷,民家,买着蛋菜吃,不上馆子),太累太累了。

荷西找事已找去全世界油井(Alaska、南美、非洲、挪威),但希望不大。如再无事,我们回来一年教教书,与父母同住,也是一乐。

房子事荷西不赞成,他怕我们此地住不久,买了房,又不能走了,我仍想买,仍看,如太好,仍买。

一九七七年四月三日

爹爹,姆妈:

你们一定已经听说了丹纳丽芙机场的大惨案,这件事说来也奇怪,德国有一青年人早已预言三月二十七日在那儿有飞机相撞,结果真的相撞,所以我相信这是“命运”不是“巧合”。每个人的归宿都已有定数,是难逃的。

今日我一瑞士好友,早晨好好地去南部海边游泳,约我同去,我因有油漆匠约好来漆房子,所以未同去,而好友还有Nicoles与他儿子Daniel还有一个瑞士人同去,我早晨尚见他们,与她说再见(才五十二岁,极健康)。下午六点多,Nicoles回来,告我Ida已死,游泳完了上岸走几步,倒地不起,红十字会马上担了在沙上跑,跑了二十分钟才坐车,送院已死于心脏病(一向无病)。这消息令我大吃一惊,尖叫起来,一夜在外散步,无法安下心来,她去年来此地,买下房子,第一个认识的就是我,房子合同还是荷西替她弄的,现在房契未下来,人已死了,死后无亲无友、无子女,无一个人可以报丧,我们已找领事馆,下周送回瑞士下葬。她这次由瑞士才来一星期(来来去去,两地住),数次来看我,说下周便回瑞士,而今是睡了回去,令人叹息。

爹爹,姆妈,所以我们一定要有心理预备,人,是无常的,一定要预备好,有一天,我们也会分离,万一有此一日来临,不可悲伤,生离死别是人之常情,要有庄子妻死,而鼓盆唱歌的哲学来迎接这件事情,这一年在海边,看见太多人死,我已能够接受,只是一想到家人,便悲伤难禁,所以大家都要预备好,免得有一日来了受不了,一定要彼此记住。

我的腰痛已慢慢在好转,但今生不可再坐软沙发,只能坐地下,或硬椅子,总之仍在看医生。

这一星期来,此地机场被放炸弹,房价一落千丈,加纳利群岛要独立已不是一日,现在变本加厉,我本想再买地,现已不买,因为情势不太好,今日机场又一炸弹。

现在已又开始《玛法达》最后十九、二十集,请告诉我十七、十八集收到了吗?我早已寄出了,这几日听说你们要去旅行,我又有点担心,希望常常来短信,只报平安便可,不必多写,以免我挂念。

荷西去了一月,只收到过一次信(两封),那儿的邮政太差,他另一朋友太太生产,打三封电报去,也无回音,实是奇怪。不过知道他是安好的。

我本来不想请公公婆婆来,但今日又想,如果不请他们来,万一公公死了,荷西终生怪我,所以想请他们来,要寄路费去。另外干爹徐 五月要来西国,我在三千里外,但他不明白,我一再地讲,他仍要见我,我再讲,他仍要见我,所以为了不翻脸,只有五月去西班牙陪他,真是苦。公婆来要五百美金,我为徐 ,又得五六百美金,这月漆房子,又是三百美金,看医照X光已用好多,下周车又要大修,何苦来,这世界。

请寄一千五百台币给桂文亚,她要生产了,我要送她钱,她对我太好,不断送东西,不断来信,又常常送我礼,所以请寄一千五给她。

谢谢爹爹,姆妈!请扣账内!

不多写了,我的游记已寄出半日,不知《联合报》收到没有?我常给王惕吾伯伯写信,今日又接两百美金津贴,已去谢(下周买一大娃娃寄去给他们家做装饰)。

请多来信,短短几字,告我家中各人如何便是,外公好吗?毛毛有否收到我信?不必回,叫他用功。祝

平安健康

妹妹上

一九七七年四月

爹爹,姆妈:

如果一切计划没有改变,我将于五月一日飞赴Nigeria,在这之前,先得去马德里弄签证,今日荷西托人带来机票、钱和信,我一看,机票弄错了(开成由N国到西国,当相反),我明日清晨便去换,因为我们要将尼国的钱尽量在那儿用掉,免得将来不可出口,现在我马上要去打防疫针(三种)、银行租保险箱(珠宝存入,外币及房契也存入)、申请户籍(设籍在加纳利岛,去马德里可打百分之二十五机票折扣)、买赴马德里机票(一日来回,清早去,拿到visa,下午回来),另外尚得买许多荷西所要的东西,忙碌不堪。开车我是开入大城,停在车场,再坐短程计程车,这样神经不太紧张,我们这儿车子也是很挤很多。

家中门窗关好,皮大衣交邻居管,电视留下,要被偷也罢了,不过七百美金。

今日朋友由Nigeria回来,说荷西一日工作十五小时以上,深夜尚在爆炸海底,公司对他很坏,星期日也不给休息,清早五点赴工作,夜间十点尚无法回家,吃得越来越不好,黑人不爱工作,我想荷西太老实,一天工作八小时对肺已是太坏太伤,如何能一直在水中,这样要废掉了,我去了会与公司交涉,(德国老板)这个薪水不高,不是卖命,同时我自己想去做他们三个工人的厨娘,他们正在找厨子做饭,我去做,也要领薪(好在不过三个人吃),荷西脾气坏,其实脸皮薄,没有原则,任人欺负,我去了会不同些。这个混蛋德国人太欺负他,如不加薪,不减工作时间,我们便走(一日工作两小时在水里,已是太多,水中压力不相同,肺要炸掉的,血管内会进空气,太危险)。真是混账,荷西去年一年无工作,什么也忍下来了,我去了会好好讲,叫老板改时间。

六月我们有二十天假,便去英国一周,再回家来住十天,再看将来如何,因我现在去,是与荷西、他同事、老板、老板太太同住一大宿舍,这个要解决,一人一幢房不可混住,老板太太天天给吃三明治,工作十五小时回来,尚吃三明治,不是气疯了。

同时也请爹爹替我们在台湾找事,如有三万台币一月(现赚九万一月),我们便回来。荷西已可讲英文(很坏,没有句子),同时我又替他在象牙海岸找事,是法国公司,待遇一样,可是环境较好。在尼日利亚,一幢房子租一年是一百五十万台币(一月不租);交通如同疯子,左右不分,车辆乱行,人在街上大小便,从我们家到敦化南路的距离,要开两小时(全缠在一起);警察拿鞭子在街上打人,人还是乱走;一条裤子要合四五千台币,尚是尼龙的,不是棉的,是个疯狂的国家。垃圾堆成一人高,无车来清理,黄热病,打摆子一塌糊涂(我每日便要服“奎宁丸”),这样的地方尚叫国家,黑人走路如蜗牛,不做事,走十步路要十分钟,荷西一下水,助手黑人就睡觉,不看守水下的他要什么,总之是个疯狂世界,二千二百美金所付代价太大,划不来。

我不去也是不行了,荷西一走,此地男人都来找我,满镇风雨,社区内大家讲来讲去,都是说我有男人。此地北欧女人都与人同居(丈夫在非洲),我实是被这些流言弄得十分苦恼。现在参加俱乐部,每日做体操、游泳(全是女的),但也不长,因我要走了。

我的一生,多彩多姿,感谢父母给我生命,虽然今生不能如树芬做少奶奶(她其实也不苦,只是在加拿大没有香港一样而已),但我所活一生,胜于别人十倍百倍,对于去Nigeria,我十分兴奋,又是一种不同的人生,何其幸福。

我下周一赴马德里,但只去签证,再看Marisa,便回Las Palmas来,休息四五天,便由此地上机,经非洲“新内加”国首都Dakar再转赴Nigeria首都Lagos。Lagos是几内亚湾内最大的港口,港内一船下货要等半年以上(太挤),有一百多条船在外海等,五十多条在港内等,夜间海盗便来上船偷货,都是有趣。

虚线便是我下周要飞上飞下的行程。

我现在尽量休息,预备长程飞行。(马德里来回六小时飞机,赴Lagos要八九小时飞机,共要十五六小时。)去了荷西不能来接(工作),我便去找一位Duru博士的家(尼国人,也是老板之一),荷西仔细,坐计程车钱已交人带来,一切无问题,我是旅行老手,不会出错,万一飞机出事,亦是命中注定,不必悲伤,人生聚散都是容易,要有大智慧来接受,我对你们,亦有心理预备,所以我们全家都是坚强的人,要有老庄哲学的想法,大而化之,才是天下第一人,我很爱你们和兄弟姐姐,也爱荷西,他是好丈夫。

妹妹

PS.春霞衣服十分美丽,今日收到,正穿身上,谢谢盛情,以后不可再寄。药尚未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