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新加坡后,遇到假期,我就想去日本看看,可是每次想起了维理先生A.Waley的话,我便提不起劲儿来。

维理先生是现代最了不起的译手,他翻译了中日文学名著近百本,不但具有信、达、雅三个条件,同时远不失原作的文学风趣。他四十年如一日的工作,没有间断过,真令人倾佩。六七年前,剑桥大学为了他这种沟通东西文化的成就及贡献,特地赠送一个文学博士学位给他;由此也可见维理先生怎样为士林所推重了。

我在伦敦第一次看见他就问道:

“你在那一年去中国的呢?”

“我没有去过啊。”他答。

“将来一定要去看看吧?”我想他认识中国文字既如此透澈,一定也想看看地方了。

“将来啊,也不想去。”出我意料之外地,他迟迟的说道:“我怕我去了之后,我的幻想要失掉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清癯的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我总忘记不了他那样的笑容。

在童年,我曾到日本住过两年,那时的印象完全充满童话式的天真美梦。大学毕业后,又去过近两年,那是日本全盛时代,处处有条不紊,确是一个山川秀丽国泰民丰的强国。自从“皇军”进侵中国本土,日本国势日蚀,渐有捉襟见肘之势,而蓬莱三岛的风光也就在世界人士的心里销褪了颜色。

第二次大战结束以后,日本举国咬紧牙根苦干,不到五六年就赢得不少有心人的同情,尤其是近年它在各国举行大规模的艺术展览,包括绘画、戏剧及工艺品,在艺术上特有的东方幽静风格,象征着和平,好像给血气方刚的西方人服一剂清凉散。以前本来欢喜东方艺术的人,不免都发生“爱屋及乌”之感。中国人呢,本来是不记旧恶的民族,近年已渐渐的恢复了“本是同根生”的情感,在我们的朋友里已有不少人称道日本,且要去看看的。

今年年假开始时,我找到一个很堂皇的理由——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本是学人的梦想,日本这个角落,早晚也该去一去的。

一切旅行手续办妥后,我乘了直达横滨的“舟山船”,前后共九日中间在香港停了两日便到了。

船泊横滨时,海关及外事官等都上船来查问。办公地方在头等客厅。

平常船到一处,黄头发高鼻子的人,都是优先的走去“过关”。这一次先轮到黑头发矮鼻子的了。

“你说国语吗?”我走到“过关”桌前,听见有人用纯粹北京话问道。我点了点头。

“你会说国语就不必讲外国话了。”我不大明白他所指的“外国话”是否包括日本话,但我看得清楚那是座上的外事官开口说的。不过我究竟还是高兴他这样说话法,国际间的虚荣心谁也不能免的。从此也知道日本是多么懂得人的“心理”。

东京住的两家朋友居然很早就到码头来等我。我本预备乘火车到东京去的,他们乘了自己的汽车来,我就搭上了,一小时后就进入东京市区。

横滨本来是一个毫无可看的大商埠,又值冬末,树木枯败尘封,街市战后还没有恢复修整,仍显得很寒伧。

“你看,那就是日本的新造的铁塔。”我的一位朋友说——“这是日本仿巴黎的铁塔做的,据说要比巴黎的高几丈。”

我抬头望那浅灰色上面涂有鲜红色横条的铁塔,伶伶俜俜的鹤立在矮矮稠密的西式房屋上,近处是一堆又黄又绿的树。不知为什么,它比起巴黎铁塔来,总觉得矮小许多。巴黎铁塔的气派巍峨,高耸在绿树之上,且距美丽的赛纳河很近,是不是因为那原故呢?我就不懂为什么日本一定要模仿巴黎的铁塔再造一个。据说那是用了一大笔钱为了无线电广播电台做的,也同样的卖票使游客上去远眺。从这一件事上,我们可以看到日本战后,仍醉心欧美,一如当年了。光凭日本固有艺术能力,难道它不能别出心裁创造一个与巴黎铁塔不同的东西吗?

在路上我看见大大小小的广告画及标语,上面仍是用种种西洋的译音译名。例如时髦服装的广告就用第娥发神儿Doir Fashion的译音,甚至火车饭店也用“亚他逊——贺铁儿”这些译音法,战前很时髦,到现在一仍旧贯。有加无减。

第二日我在议会图书馆前过路,心想这条街怎么很像伦敦呢?后经过政府公署,看了那红砖筑的平平稳稳的维多利亚式的大厦,我简直疑心走到威西敏斯特大街上。新桥车站巍峨的火车大门也同滑铁卢火车站没有两样——打听一下,原来那已是一八七二年的建筑物了。

上野公园同海德公园也没有多大差别。不同的是,上野公园的草地,冬日变黄,伦敦得天独厚,公园草地不必洒水,永远是绿的。据说一个美国游客曾经问英国人说他们也要这样草地,有什么方法。英国人说:“在五百多年前就洒了草籽,再经过五百年的风吹雨淋才有今日。”美国人伸了舌头说:“真有你的!”我不知道日本人在这场合要说什么!

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外表及内面装饰布置,许多地方,令我想到大英博物院及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院,惟一不同的陈列品,英国的是由各大洲搜集来的奇珍瑰宝,日本的是比较小规模收集来的陈列品而已。近年也许因战后国库紧缩,博物院原来很考究的地板及橱窗均积了灰尘——没有打磨光亮,显不出当年的威仪了。

别的大建筑物怎样呢?在东京的,上至议会,下至地下火车,都像是模仿英国,只有皇宫及神社,是保留日本自己的样子。说来惭愧,我经过皇宫时,情不自禁的叫道:“这些树就是皇宫前的松树林吗?我记得不是这样矮小的!”我的朋友说日本人非常宝贵这些松树的,他们夸耀说每株松树都具有自己的姿态,且都是合乎艺术条件的。

我仔细观察一下,果然每株松树的姿态都不一样,虬矫不凡是可称得上的。因是冬日,每株树身上还缠着干草御寒。我悄悄的望着灰色石块的宫墙,窄窄的护城河,一道朴素的石桥连过来,面前一大片广场,上面种着各种不凡姿态的、远看却像盆景一样的幽雅松树,心下不免又联想到北京。哦,天安门前的广场,那富丽色彩的宫墙配上白玉石的五道桥及数不完的白玉栏干,还有那翠琉璃及黄琉璃宝蓝玻璃的屋顶,是多么堂皇富丽的气派啊!不用说规模大小,只论色泽丰富,世上没有别一个京城比得上北京的。想到这里,我不禁为日本叹了一口气。真是“老天生人命不齐……”国也是不齐的。任凭它的人民如何苦干,也拗不过天意!

本来我早就知道一个人童年时期及青年时期的印象,回想起来,常会像一首好诗,无事时他会高踞在想象之宫调兵遣将来美化人生;可是过了三十岁,诗意的幻想,他渐渐退避三舍了。在你面前的一切事物,都要变成散文去了。孔夫子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人到了中年,总得记住他老人家的话,看什么都不该戴上颜色眼镜了。

到东京的第二天清早,我睁开眼便想到这个道理。游历虽然不关什么国家大计,可是在时间和金钱都有限的游客,这算盘是不得不时时打一下的。

是的,我得立刻决定我的游程,方不至白来一趟。

既然我已发现了东京的大建筑物以及近代文化的建设都与欧美大同小异,且内中有过半数的系由西方借来的复本,我这十几年在欧洲已经参观了很多,就不必再花时间去看模仿的东西了。所以朋友提议带我去参观,我都谢绝了。

可是,在东京要看什么呢?我不住的问自己。最后我方决定——只去看欧美没有的东西吧。怎样去呢?

可巧这天大千先生打了电话来,他说接到巴黎来信,方知道我已来东京,约我即刻去他家,会会由纽约来的济远。我喜出望外的即刻就去。

大千与济远都是我向来心折的画中师友。他们三十年前已名满东亚。一个才气横溢,一个谨守成规,他们俱已桃李满天下了,可是他们还株守岗位,孜孜不倦的作画。廿年来济远滞留美国设画院训徒,大千则移家南美,一年一度回到东方来搜集书画。他为世界美术史开了新的一页,是他的敦煌临模的佛像壁画使千余年前残缺图画得重新与世界人士相见。在战时重庆曾经开展览一次,当时万人空巷的来参观,三年前在东京,朝日新闻社特为主持展览,观摩者也空前的拥挤。隋唐艺术的富丽雄厚风度,很增加汉族的自信心与威望。

见了大千和济远,我就把我的苦衷同他们讲。他们都同情我的看法。大千诚不愧被称作一代艺人,他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且都能讲得头头是道,一点名士架子都没有,无论什么人都能一见如故。他的声音很宏亮,且无论在那个角落,他都可以谈笑风生语妙四座。他的夫人,也很秀丽,且极爱重文墨人士。日本女秘书山田女士虽然没有学过中国语言,但他随侍大千三年,此时也居然常替中国朋友作翻译了。

济远卅年前曾到日本住过一年,所以此刻他重来,见什么都是好的。

当天大千的日本朋友杉村先生来了。他出主意说我们该到镰仓看梅花逛庙去。杉村在北京留学十几年,口音虽然还多少保存一点日本腔,但他的说话做事,却完全像一个中国学者了,大家都没把他当作日本人。他在座时大家只管随便说话。他对东京文化物事很熟悉,他对我说:“看过梅花,我来领你去逛神田书铺好吗?”

他说“逛书铺”好像“逛庙”和“逛琉璃厂”一样轻松味道,这又像是北京的老朋友说的话了。

我们大家约了次日在东京车站会齐同去镰仓。

在日本观光团到镰仓都是看看大佛就回来了。我却志不在大佛,这一点我得特别感激杉村先生的。他说“只走过看一看大佛也够了,不必多费工夫在那种地方”。

镰仓距离东京站只四五十分钟的路程,一下即到。到后来我们走去神社看那个出名的大佛,那是一所没有特别景致可看的纯日本式的庙宇,大佛也显得很平常样子,比奈良的小多了;本来可以上楼顶看看,我们也买了票要上去,不过发现楼梯太黑了而且梯子太斜,谁也不要上去。我们在佛殿旁买了些纪念物。我买了两串用陶泥作的五色小鬼子,内有小铃摇得响,这是第一次重触到日本童年的玩艺儿。

我们找到一家料理店吃了一餐很美味的日本饭,有要鳗鱼,有要鲜鱼素席的,也有要杂饭的,大家坐在料理店楼上,可以喝茶更衣,窗户下望,略有园林之胜。这种吃法,除饭钱之外,要付一笔小帐。

出了料理店,我们雇了的士直到锦屏山瑞泉寺看梅去。

我已经二十几年没有看过梅花了,可是我常常拿起笔来图写它的清标绝俗的风姿,二十年如一日,没有厌腻过。梅花在中国文人心中,像兰竹一般永远有它不同凡响的地位,“吟到梅花韵已幽”“几生修得到梅花”的赞美诗句,都深深镂刻于我们胸际。十竹斋梅谱有“物外清标谁得拟,画中姑射卉中仙”,是十分恰当的赞语。

在花卉中,我觉得梅花只论它的色、香、味三者,实已可居众芳之首,若讲它的枝干矫挠不凡,曲直均有姿致,亦为凡花俗卉望尘莫及。

一会儿我们到了瑞泉寺门口,那素朴的山门令人怀念北京西山,入门后,一边为山沟,一边依山筑寺。庙前空地,疏疏落落的种了几十株高约寻丈的红白梅花,树干很粗且显苍老,多半满生碧苔。近处水仙花铺地,兼有细叶竹丛错落的点缀。冬日微温的太阳,照着梅花水仙,散出阵阵幽香。佛殿的屋宇,纯仿唐式,木料均不加粉漆,窗作覆钟式,屋角悬风铃,屋内悬有玻璃灯一,和尚静静的端坐在里面,“禅房花木深”,可想知他的享受。

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我已经到了孤山或罗浮了。其实这两处我都无缘去过;一会儿我又觉得我身在西山的闭魔崖和海棠沟了。这山的周围及庙内的禅房倒很像西山的。

“在后面还有红梅啊!”大千叫道。他摘了一枝红梅要他夫人插在他的“东坡帽”上。济远在一株老梅树下,默默的作全寺写生。

我随大家走过红梅花林,登石级上当年梦窗和尚坐禅的洞,在洞前眺望,居然望到白头的富士,高踞天末。前面有苍葱的杉竹,间有几树粉白朱红的梅花、山茶点缀着。长空是碧蓝的。这明媚风光,又令人怀念江南了。

庙后有数丈高的竹林,林下纵横着老松枝干,杉村说:“看不看新鲜东菇?在这里很多呢。”

老和尚一会儿出来请大家入禅堂休息。另外有小和尚出去汲水煮茗,泡出绿茶沫的茶,用九谷烧的大茶碗端出来,一人一杯。地席上摆了两样白糖米粉做成的饼。

绿茶颇苦涩,但大家都浸淫在清幽的风趣中,颇能欣赏茶味,大千尽一瓯,又要一瓯。

济远已于此时悄悄的到园中写生去了。

我们端坐品茗,默默欣赏这禅堂的“一尘不染”。

宾主寒暄数语后,年青的和尚,端出了茶盘,上有黄绿色锦屏山瑞泉寺印的浴巾,每人分送一条,以为纪念。杉村代我们送了一个信封,想是香资,这种礼节,很像中国。

出来走到禅堂转角花坛上,有一弯弯的粉色老梅的枝干,斜伸过来,姿态有如梅兰芳演的“贵妃醉洒”身段。我看痴了,立着不走。

“这棵叫照水梅,你看它的姿态多美!”大千说:“它的花朵都是面面向水的。”

细看果然每朵花向下,格外有一番风韵。

禅堂左侧有绿梅一株,绿梅花瘦而密,下配大叶竹掩映有清趣。树下,有青苔的大石几堆,亦幽雅宜人。我想起志摩到了孤山,寄回北京两枝梅花一首口号诗来。那诗是给小曼及她的朋友的。“绿梅瘦红梅肥,绿梅寄与素,红梅寄与眉”,志摩永远忘不了人间,所以他的诗句,带着人世的温暖,不像林和靖那么寥涩无情。志摩已去世多年了,至今朋友讲到他的,都好像昨天才见过他一样。他对日本印象完全充满幻想,可由他的“莎扬娜拉”诗里看出来。那首诗是他陪泰戈尔老诗人游日本时写的,他们那时的光阴,真是“烂若舒锦,无处不佳”。日本人原本最会作东道主人,他们有心招待人,真是体贴入微,使宾至如归一般舒适,尤其是女性,她们差不多都值得小泉八云的赞美。一个道地的英国文人竟会倾心爱慕日本生活的一切,他写的书很值得我们一读。

禅堂后有瑞泉寺僧刻石诗多首,均是七绝记山水之胜的。我匆匆的看了一遍,知道最早来的和尚,原是中华高僧。阅“禅文化”上记载,说梦窗法师曾爱锦屏山水清幽,曾到此住过。他曾在几处山水胜地,创建寺院,以大自然的烟霞,供养我佛如来,美化人间,这是至今称为佳话的。他住过的寺院,都有山水园林之胜。如那须野的云岩寺,岐阜县的永保寺,南海的吸江寺、圆觉寺及京都的西芳寺、天龙寺等都是有名的山寺。

梦窗疏石是六百年前的禅林高僧,他生于佐佐木家,五岁丧母后即虔心拜佛,九岁即要求父亲送他出家。空阿大德惊其不凡,允许留他给以佛门教育,佛典之外,兼习儒教道教以及世间一般之学艺。渐长,他感到世人引诱甚多,于是就在壁上画了九想图从肉体的糜烂着想开始——以至成白骨,看法很似圣法兰锡教徒之苦修禁欲,以为警戒。十八岁,即剃度,登坛受戒,专心内典,摒斥其它学问。

他对汉诗及书法,均有相当成就,京都许多有名古刹都有他的手迹流传。他的禅诗,素朴很称僧人身份。兹录两首,以见一般。

和挑溪和尚德悟:

来从万水千山外

又向千山万水归

这回别有真消息

风搅溪林落叶飞

慧林寺山居:

青山几度变黄山

浮世纷纭总不干

眼里有尘三界窄

心头无事一床宽

百年前日本高僧都会写汉诗,且写得一笔潇洒行草,否则不能与士大夫来往,且不能赢得国人景仰。各名寺院亦以收藏古今名人书画夸耀,此风至今不改。由此点看来,日本寺院实为储藏中国书画文物宫殿,难怪中国文人骚客去了就像“回老家”一样舍不得走。我是怎样渴想能在瑞泉寺住下来些时,欣赏“暗香浮动”的诗意啊!

本来还想去热海及箱根看看,但恐看过锦屏山的梅树,别的不会比得上,就不去了。

第二天我们到上野公园的国家博物馆,特别向馆长要求一看几张中国名画。那是太名贵了,平日舍不得展览。

中国画里我最爱水墨画,这次看到的都是水墨精品,计有梁楷的李白行吟图、布袋和尚图、六祖截竹图,均为精品。李白行吟图,尤为千古杰作,只寥寥数笔,活写出诗人潇洒旷达的襟怀风度。

此外有李龙眠潇湘手卷,写潇湘云水,若隐若现,而此中渔村鸥鸟均与烟云韵调合拍。世人只知米元晖及高房山的云山雨景,何所见之不广耶!此图本为寒木堂所收藏,关东地震前,以重价归于菊池惺堂,地震时菊池所藏均毁于火,惟此卷及苏东坡寒食帖冒火取出,真是幸事。寒食帖后为王雪艇先生收藏,近年亦曾见过,确是国宝。

我收藏的查二瞻仿米虎儿的宿雨霁晓烟欲出卷,与此卷异曲同工,亦钤有寒木堂收藏印,中日战争时曾携之入川,亦曾数惊锋火。昔人常说“世间名作冥冥中似有鬼神呵护”,我愿这话永远是真的。我很盼望有一天把查二瞻的云山卷携去与李龙眠的潇湘图对着欣赏一下。这个梦却不知那天才会实现了!

在东京应记下来的事物,还有不少,此刻细想,若全数记下来,那真要写一本书了。

我想古典式的歌舞伎、及浅草国际剧场的松竹歌剧团的豪华公演一为皇太子婚礼庆祝而预备的舞蹈,确是热闹动人,但不纯是日本的艺术。都应报道。

纯日本艺术的演出要算新桥演出的文乐人形净琉璃了。这是一种很古的傀儡戏,演的戏码,大都是古之狂言。傀儡有二三尺高,穿着衣帽头发同真人一样,台上亦有布景,惟弄傀儡的人均在台上出现,不过他们穿黑衣戴黑帽而已。傀儡不能讲话,它的台辞及歌唱均由戏台上的两三个似乎说书口吻的人代说代唱。有时两旁近有十来位弹三弦的人一齐配合弹唱。看戏的人很拥挤,不少西洋人到来,大家似乎很认真的看。我倒是极欣赏它的布景,每个都像一幅浮世绘的画,加上活动的傀儡,并奏着三味弦音乐,我觉得我至少走回二三百年前的世界去了。

剧场目录上有本间久雄老牌文学家,早稻田教授写的“独自之艺术境界”一文,很有意思。

一个清晨,我独自去看国立近代美术馆。这博物馆在市区,房屋不算大,但有楼二层,馆长是冈部长景,他任美术文化一类的职务,已有二十多年历史,他礼贤下士,极爱重艺术家,他也收藏中国画——八大山人石涛的都有一些,可惜没有时间下乡去看他的收藏,他曾很慷慨的约过我们。

日本画坛在战后确有一个进步现象,他们已经开始摆脱他们传统的致力细弱意境和着色务求鲜艳的作风了。在新的西洋画中,他们已显出一种新的力量,虽然方开始,可是我猜想他们要持久下去一些时的。他们已能选择中粗犷寥远的境界及简朴的色调,这些有一天且会影响他们的人生观,这也是一种健康的修养。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我住在京都一周,天天想起这两句诗。

不记得是那个诗人说过以下那令人深省的话:“童年的印象,多半是‘无声诗’,长大了后,诗虽然有了声,可就没有画了。”

十年前我追忆童年所见的京都,写了《樱花节日》(英文的载在古歌集,曾请梦江女士校对一下日本语的英文拼音,她交还稿子时对我说:“我共读了三四遍,流了泪读的……那里面的描写太美了,却都是我时常想起来的,我一行也写不出来!”

梦江女士十几岁即离开日本到西方,她特别思乡,因为爱日本,凡东方物事都是好的,因此,她也格外爱中国艺术品,近年因兴趣相投,我们成了知己。我到了京都,尤其想起她来,也时常想到当年我们所知道的后来时常想念的那个日本。

重游人久已饱经忧患,况且京都又在日本战后,我怕当年的温情绮思早被现实薰黑了,描写京都就未免有唐突“西子”之嫌,还是译出那时给梦江女士看过的头二段比较公平吧。以下就是其中的二段:

京都是曾经做过日本京城好几百年了。据说那是完全模仿唐朝洛阳建筑的。在日本文字上,至今还有不少人把京都叫洛或洛阳,有了这样一个京城,日本人都很以为荣。京都也不愧是一个首府。不光是它的宫殿王侯府邸,巍峨大观,此外寺院塔桥,亭台楼阁,池沼园林,均各据一方之胜,真是一个山青水秀、人杰地灵的所在;历代不知有多少高僧逸士,诗人画家,名优美妓,擅绝代之艺,点缀古都。它有名的鸭川染织出来的丝绸又旖旎又绚烂,又似为如花的艺伎舞子助妆出产的。在樱花开时,各戏院均有特别节目的演出。各大寺院及各名园,均行开放,任人参拜流连。各大神社每日均有结队成群的香客,由全国各地来京都参拜,顺便在古都享受一个快活节期。

黄昏时各处灯笼点亮了,京都便从人间升进仙境了。游人,尤其是年青的女人,穿着比蝴蝶更艳丽的和装,散在有樱花的各处。

我们步行的一群人由一小径步行到一座古木围绕的大寺。这时又亮又圆的月儿已升到中天了。日本式的木屋,多为奇松修竹所点缀的,此时正浸在夜雾里。在远处是一层浅似一层蜿蜒的山峦也浸在月光里——它们看着似乎是透明的,有时却又像是在清澈的湖心看到的倒影。

在山道上,不时有和服的日本人走向寺院去。另一面却看到那有名的三条大桥载着几个人影浮在月光里。远远的房屋、树木、河堤,缥缥缈缈的像是日本的水墨画笔描写的一般。我看迷了,我想我看到大画师北斋的意境了。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草草的译这两段,作为介绍京都的序言,虽然这只是我童年的印象。那无邪的印象,好似洁白的画绢,描上什么都不会令人讨厌的吧。

由东京乘火车到京都,快车亦需要九小时,我因想白日看看日本的山野,所以决定乘早上九时的火车去。

一路上果然看到不少好风景,尤以近箱根伊豆路上为美。修竹,梅花以及老松,配上淡淡的远山,波光滟漾的海面,真使人有“画不如”之叹。近滨名湖时,还看见富士山,山头皑皑高现天末,威仪万状。

入暮到达京都,即雇的士去女青年会下榻,次晨早起饭毕即雇车去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我一半愿望是重看一看京都帝大;另一半愿望是由那边走上银阁寺当年住处附近,去看看疏水河边的松竹梅花无恙否,及已故画师桥本关雪的园林还依旧否。

帝大的人文科学研究所外表似乎很有气派的,但有点像博物院。我把杉村先生介绍片送进去,所长未来,一位副教授接见,蒙他指示我在京都的游程,并派他们的女秘书带我走向银阁寺去。经过一家小料理店,她说:“这里的饭贵的要二三百元,便宜的也要一百元,我们很少来的。”按三百元只合到两元叻币日本大学教授的月薪只有二十来镑钱,想到战前一个教授的气派,不禁为他们黯然。

一个人无言的走在疏水堤上。堤上树木,大致是认识的,小樱木已成老樱,腰肢是粗粗的了。松竹高的高,矮的矮,不易分别了。房屋也加倍建筑起来,门牌番号也乱了。好在我本无心找寻什么,现在风物已殊,只觉有一点怅惘而已。

那条浅碧的静静的流着的疏水,却清亮如昨。在它旁边走着,不禁想着二千五百多年前孔子说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百代的大师见了流水作如此想,今日的我,亦作如此想的,时间原是无情的、神秘的,可是它的不舍昼夜的精神,大可作为我们的警笛号角,我们在坎坷的人生道上应时刻侧耳的听着。

银阁寺一名慈照寺的素朴山门像一个老朋友那样静静的等着我,门旁却多了一个卖票窗口了。

走进寺内,先看见的是那清澈照人的锦镜池和那白色的当年曾象征西湖波纹的银砂滩,一尘不染的银阁以及茶室等建筑物,一个僧人都没有,静悄悄地用绳索围起来的路线走了一圈儿。当年池上那树斜卧的粉色山茶不见了,猩红的天竹也不在水边照影了,似乎山百舌、八哥之类的鸟,也全都躲起来,清脆的鸟声也听不到了。

池边却有几个匆忙的走来走去的游客,带了大大小小的照相机来给他们同来的人照像。我本来找了一块石头,想坐下来描一下银阁风光只有池水波动纹返照上银阁的木壁上的影子还清幽如昨,可是那些照像客人在到处走他们来的目的,似乎专为照像,也不容我坐下来了。

我惘惘的走出了庙门,大有契诃夫的《樱桃园》女主人的心境。有一天这锦镜池内会不会填上了洋灰,作为公共游泳池呢?我不由得一路问自己。

本来打算去过银阁寺,即去东山清水寺——那里有一座神秘的宫殿式的戏台,高高的立在一个山谷中间,春天看花,秋天看红叶,冬天看雪,夏天乘凉都是一个理想的所在,可是此时我不忍心再去了,那里此刻既没有雪也不一定有梅花,说不定那舞台也围上绳子,禁止人走上去了。

中饭吃了最廉价的鳗鱼钵饭,那几片盐萝白,味道倒没有改变。

第二天我去金阁寺一名鹿苑寺,明知那一九五五年重修的金阁,不是当年的一样据说以前的金阁上二层是贴真金叶的,夕阳返照时格外富丽辉煌,但我想再看一下那北山麓的著名庭园——那个别庄开始筑成于一三九七年,在足利义满时小松天皇曾行幸过,义满死后,其子义持,特请梦窗国师住持改为鹿苑寺,以纪念其父。鹿苑是义满之法名。

我有时空想若果有一座中国花园像北京西郊外的朗润园镜春园的款式及一座日本花园像金阁寺让我选择住下,我会宁可取后者;因为前者规模大,假山石及油漆美丽亭台楼阁太多,住下去恐怕不能得到山林清趣,而那一大批的建筑物,需要工人打扫,花木亦常要工人修剪,等于住在大观园里,终日为人事分心,倒享受不着自然风趣了。

金阁寺可以说日本花园中最考究的了,它的房屋只有三四座,一所夕佳亭是它的茶室,另外一厅供了舍利的佛室,另外有一处想是当年起居室及工役住屋而已。这些房子一律不加油漆,地上只有地席,家具只有木几及屏风。园中植物,青松翠竹之外,偶有时令花木点缀一下,如春有樱花,秋有枫叶而已。泉石布置不尚奇巧,惟师自然,住在里面,令人有“闭门即是深山”之感,中国式的庭园总有城市的山林的味道。

我来看金阁寺的意思,倒不是为了堂皇的金阁,或是那棵像只舢板船大的卧松,我记得最爱的是青翠的北山倒影在镜湖池里、及那清雅绝尘的夕佳亭、两三张在墙壁上挂的字画、及那闲静的纸窗、和门外的幽径。

由金阁寺出来已找不到廿年前我曾画过有梅花松树互相间隔的两长排的石灯了。到寺门口茶棚坐下来望望山,吃了一个煮熟的蛋,饮了一杯茶,然后走到坡下的一间陶器店,买了几个新烧好的小酒杯,上有店主老人画的京都什锦做纪念。

到京都后一连看了好几处的寺院,也许因为我对一切宗教向来不热心,所以未免感到有点沉重的气息,又因是冬季没有香客游人,到处冷凄凄的,有一点令人寡欢。

我于是决定先到岚山游玩一天。女青年会书记叹口气说:“这样冷天,你去岚山吗?”

去岚山有京福岚山电车,不到一小时即到了。这电车也小也旧,但却准时到。车资很便宜。

我在电车中曾站起数次,以为是要到了,很显得兴奋,但我始终不肯问人,现在知道唐人所说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诗句之美了。

岚山是在我童年即深深的爱上的一座山,非但它青翠的山色,时萦梦寐,那绿酒似的保津川,回想时还十分醉人,还有那唐朝样式的渡月桥和那小渡月桥——我们只须听那迷人的名儿,也就够令人想念的了。

我居然又看见岚山了!电车到站时我对自己说。先是走到一条专售纪念品的小街,五颜六色的摆满路之两旁,冷清清的很少顾客,大约因早晨有点雾吧。我约五分钟后,已出了小街,望见那条渡月桥,对面就是岚山了?我迷迷糊糊的走上长长的木桥,纵目四望。

“啊!这真是岚山了?”我问自己。每次我到了所爱的山水胜地时,我就想起司空图的《诗品》:“若有真境,如不可知,水流花开,清露未晞,要路愈远,幽行为迟……”我这时的心境,确是“如不可知”,没有别的话语可以描写得再逼真的。

岚山仍是那样温柔甜静,它似乎用一双像蒙那丽莎那样的妙目对着我!它的晨妆是翠绿轻纱的袍子,头上披了白的薄绡,微风吹着,远远飘来晨鸟歌唱。

川上的游船静悄悄的泊在树荫下,船身长长的两头微翘起来,上面有个玲珑的木棚,像明代的“西湖十景”所描的楼船或花船格式,堤边芦苇都黄了,有些上面还留着白的花,迎风摇曳,岸上的松树有几处虬曲伸向溪流,有几株三五成群疏落的槎峨的松杉,似乎是几个舞蹈者的造像,塑在沙滩上。

到处有一二幽雅款式的茶寮及白石灯点缀着,细看,还有尚未结花的老樱树点缀水边及山坡上。

我拿了速写本尽意描下风物的一些影子,一边走过桥的那头。过了小渡月桥,到了山脚下,再望对岸风光,那边风姿很美的树木,参差的配着楼台屋宇,房屋上时有白白的炊烟上升着,背后是透明的如蝉翼的高高山影,川上的水很浅,大石块均露出来,有几只山鸟在石上水边幽闲的游戏。

桥上不见一个人,在远远的堤上有晨露遮掩,我更意味到“去路愈远,幽行为迟”的意境,这也是东方山水画的意境吧?山水至高的“逸格”,就是“以幽澹为工,虽离方遁圆而极妍尽态”。这是恽南田题山水时明说的。

我走上小渡月桥,望到一二家柴门轻掩,幽径两边有梅花及竹丛及天竹间有奇石成堆点缀着。这些描画下来,就是一幅宋元山水画,也都可代表美的唐诗。此时我不禁想到王孟端的题画诗:“诗情画思两飘然,笔有烟霞腕有烟,何必远征关董笔,但饶风韵便堪传。”这也是说我们只须领略到当前风物的诗情画意,腕上便会有神助,不必再要什么了。

渐渐的桥上走来两三个人,他们不一会就消失在山道上,我提了画囊也转过山道去。那里在往昔的春时,上面开着绚烂的樱花,水边的茶棚里都铺着猩红的毡子,炉边的女人也打扮得像一些蝴蝶飞来飞去的送茶送点,游人大都悠然歇着,真有“薰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谁也不想回家了。此时呢,山上树木及一切正静静的在期待着春的回来。

我又描下了几幅画稿,独自坐在空茶棚的木床上,也有点悠然自得。我忽然悟到,惟有独游惟有冷清清的所在我们才容易找到山水真趣,所谓“大好湖山归管领”只是给一个独游的人享受的。

到了中午,太阳渐渐露面,游人渐渐多了,我走到一家小料理店,叫了一碗滚烫的红豆粥和京都名物煎饼吃。侍女把钵火移到我座边,笑着问我,“今早很冷呢,你不怕冷吗?”

我含笑答:“不怕冷。”却悠然记起苏东坡腊月送惠勤惠思二僧的诗:“天欲雪,云满湖。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道人有道山石孤,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哺,出山回望云未合,但见野鹤盘浮图。兹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作诗火急迫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

“到家恍如梦蘧蘧”,恰是我这时所要自道的句子,尝到这滋味,我会觉得古人云“墨渎留川影,笔花传石神”已有点罗唆;陶渊明的无弦琴也大可不必有了。因我只记得那两句:“自得琴中趣,可劳弦上音”啊!

在京都去了京都博物馆,蒙神田先生招待在后馆特别看藏画,那里有由美国某博物馆来渡假的艾得华先生,也在聚精会神的研究每一张画,博物馆员用特别灯光助阅者研究。原来最著名的宋徽宗的秋山图内,树上有二小猿,高士图上有一双白鸟远远的在金色云采中飞过,在印刷品中向未看见。二图均增加了生物,意境更加潇洒生动了。京都博物馆的其他的画当有不少可记之点,惜篇幅关系,此时只好割爱,俟诸异日了。同样情形。我特别用一整天到大阪市立美术馆观画,那边有阿部的藏画,很值得一观,蒙那边馆长招呼,特取一些名贵画来招待。我自清晨看到下午三时,中午出外打尖休息一下,在市立公园坐了十来分钟,那公园规模很大,现已欠修整。馆中名贵之书画,我最喜的计有石涛的东坡诗意册页,新罗山人的秋声赋,金冬心的骅骝图,以及苏东坡写的李白诗仙诗,相传此卷与寒食帖为寺内独存之二卷苏字。此卷之纸质甚为工致,纸内有芦雁水印花纹。九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首诗是我童年在“千家诗”上读的,已经忘记是谁写的,我始终以为移赠与奈良,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常常想在我去过的地方,宗教不必拿教义来说服人,光由它的外表一切——由它的建筑、美术、音乐的表现使得一个旅客佩服或感化得五体投地的,在西方要算罗马及梵帝冈,在东方似要算曲阜及奈良了我还没有去过印度。一个人走进罗马的圣彼得堂,抬头望望和低头看看,他比一比他家乡的建筑雕刻及绘画,不免都要叹口气说“这怎样比呢!”或是他到了曲阜,由那两面杉柏并立的长径走入孔庙,抬头望见那巍峨的大成殿,殿前有两三人合抱粗大的白玉雕龙云的九条大柱子。看一个人立在一边,变得十分的渺小委琐,他心中不免要叹道:“怪不得是个至圣先师庙堂”了。

到了奈良,你第一眼就望到那青松翠柏的林中,有养着为了传达佛旨的成群梅花鹿游息着;上面看,有高耸入云玲珑的五重塔;望远一点看,有巍巍的大佛殿;再远看,又有葱翠的三竺山、三月堂等建筑伟大的寺院。路上虽没有人念着佛,和尚也零落的不多几个,可是只要你在一处停下脚,那些与佛有关的奇美的建筑物或物事都告诉你佛是什么了。

先说春日神社吧,这是藤原氏大族自己建立的庙宇,那长长的朱红色的大殿有一千八百个石灯点缀着庙里,另有一千多盏的古香古色的铁制挂灯,悬于殿廊之下,祭日到了都点了蜡烛。春宵散着藤萝花的甜香,秋天映照着丹红的枫叶,碧翠的森林加上葱绿的草地,就是我佛如来到来,也会不舍得走吧。

我独自走入了南大门就看见镰仓时代一一九九照天竺样式再建的大佛殿,在头层殿内两旁栅栏围着是两个高八咪特的仁王像,为有名的雕匠运庆快庆所做,神气威猛如生,筋肉衣折亦极考究。再进入大殿,就看见纪元七百四十九年,即日本天平二十一年圣武天皇许愿铸造的大佛。佛像高五丈三尺五,重五百吨,他的脸长十六尺,一只耳朵都有八尺长!佛之正中,有十五尺余之八角铁灯笼一个,据说是天平时代制品,四面刻有奏乐菩萨像,真美极了。大佛脚前只有莲座为饰,此外只有长明大灯而已。日本佛庙不喜富丽的陈列,菩萨亦常常不加粉漆,很得古朴幽远之致,同时也暗示来瞻拜者“出家人是如何不恋红尘物事”。中国许多佛殿,供案上陈列太过金碧辉煌,殿上又时常悬着绣花幡帐,甚至菩萨身上,如有人许了愿实现了,还会巴巴的送一件绣五彩牡丹花的袍子,来披在佛身上,或一份银香案陈列在佛前!

大佛殿后,有大松林及讲堂址:在讲堂后草地上,有巨石竖立,这是应合“顽石点头”的故事吧。

猿泽池内五重塔之倒影据照像看来很美,但是那个池水浅而多落叶杂物,水不清澈,有影不会显出了。春夏柳树长了叶雨水多,也许不同。

二月堂及三月堂,我都走进看了一阵,二月堂建筑很奇,格式也玲珑。三月堂则比较平常,在那里有两家出售纪念品的店,我买了几只鹿毛笔及一把鹿骨裁纸刀。

我怕走迷了路,仍由原路下来出东大寺前门,看见了的士,说明经奈良公园过,到药师寺及唐招提寺去,因为艾得华先生告诉我,这两处的佛像非常古朴有力,雕刻很考究。

过奈良公园,梅花鹿在悠然自适的游息其间,如真有天堂,我想也不过像那样洽逸吧。

奈良在纪元七一〇年作为日本京都,一切建筑,都仿隋唐样。经过七个朝代,由七一〇到七八四年,不知建筑若干寺院。最早为飞鸟奈良时代的佛寺,此期佛教,群众多为氏族本身的崇拜佛氏,目的原为长寿消灾与治病,这都是现世主义的宗教。奈良时代建设寺院竟有三百六十一个之多。又改编从前的经典,到了考德天皇的二年六五一时,全部经,据传有二千一百零九部了。僧侣待遇,变成了准官吏,他们享有免税的待遇。圣武天皇说:“寺兴则国兴,寺败即天下衰”,这样说来,可见日本佛教的国家性是如何重要了。

奈良朝的末年,僧尼渐腐化,直到净士宗的高僧法然、亲鸾日莲等出,他们皆能把握佛教真实精神,因社会时代的局势,各依其契合方便,以振兴佛法。亲鸾等说念佛还是“形式性”的“行”,要把念中的信发挥出来,才算是“实质性”的“行”,又说“死后往生”还是“彼岸性”的,“信心往生”才算是“此岸性”的往生。纯粹无疑的信心,是宗教的主要核心,这是日本民众化佛教,亦是流传直到今日的教义,这比中国一些佛门的说法,更加实际化了。

据说有一次法然上人的弟子们争论“吃鱼的人,能不能往生”,法然看见了立刻训道:“不问食与否,只有念佛的方能往生。”他是主张只有念佛,始能超越一切矛盾。又有一次叫甘糟太郎的信徒,当派出征时,他来问道:“我将临阵交战,交战时的念佛者的态度应该如何,能不能往生?”法然上人答:“弥陀的本愿,不问机之善恶,不论行之多寡,不择身之净不净,罪人在罪人立场上念佛,也能够往生。这是本愿的不可思议力,纵使临战失命,如能念佛,必得升天,这是不必疑心的。”自此说一出,民众之归佛者更众,法然的教法,至今仍为不少佛门子弟所遵守。

法然以后的净士教普遍全国。这是亲鸾宣传的教义原理,他说信心是从往生极乐第一条件,念佛生命,完全在信心,这是信仰至上主义。“念”是口行,也是形式,但信心是宗教精神的根本内容。往生大事非凡夫所能窥知,只信任如来我佛便不会错。

从教理方面看,日本佛教完全是承袭中国的,例如密宗的“即身成佛论”,净土真宗的“信念主义”,禅宗的“生活即佛法”和日莲和尚的“唱念法华”等等,其思想渊源和教理内容,都是中国东西。在实践方面日本亦没有什么新的独创,仅将旧的稍加发展整理而已。不过到了近三四十年,中国连年内战,寺院荒芜,佛学日落,日本仍保存旧日规模。又有人说中国佛教特质一向是“禅”,而日本佛教特质是“净土”,是信心化的佛教。他们的比较容易普遍化,我们的比较深奥而哲理化,也许中国人本是根本不能虔诚于一种宗教的民族,一个非宗教人,去谈宗教也不会透澈。

在日本住了三周多惟一令我愉快的,是我实在觉得自己仿佛回老家一次了。无论在东京或在京都所有的文化艺术,历史上的也好现代的也好,都不必解释,我都能拿过来就懂,就是山光鸟语,泉韵虫声也似乎同中国的一样。虽然,在银座街上的灯光,看不出有多少中国味儿,可是那也并不是原来的日本趣味了。在地下铁道的乘客,默默的立着坐着,如果说不像南方的中国人,却像北方的中国人吧。据说日本人自从去中国打过仗,不少人家都变了喜欢做中国饭食,日本原有的“清茶淡饭”,吃了已经不够味了。日本年青女子也常常做一二件旗袍,她们的头发不少学了中国方式:前面也有覆额的“刘海”了。有两次在东京乘的士,司机自动的告诉我们说:“中国多好啊!中国多么好啊!可惜不能去了!”现在日本人都不叫中国是支那了,他们说“中华”二字很自然了。我觉得现在日本人有一点变得更像中国人是他们已不如战前的多礼节,富虚荣心,他们是向踏实的人生大道上走上去了。总有一天,我想他们和我们会“落叶归根”的,在地球上享受同一的生活。我还相信,这不必经过战争的魔掌,因为他们已深深的尝过战争的苦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