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总号第一百二十期的《艺术家杂志》,夹在大批信件和报纸里,挤满了小小的信箱,当然,急着先拆《艺术家》。

才拆开信封的一角,心里就欢喜得喊了起来。只看那露出来的一个边,就知道这一回用了“夏卡尔”(MARC CHAGALL)的画作了封面——终于。

夏卡尔是我心挚爱的一位大师。

说来说去,好似没有一位画家是不喜欢的,其实事情并不如此。世上许多成名画家的画并不欣赏的也怪多的。

例如说,西班牙大画家米罗的画,就看不长。初看是喜欢的——只能看一阵。这不是艺术评论,不过是个人的观点和性向而已。

在我少年的时候,除了书店之外无处肯去。因此父亲便在台北市中山北路的敦煌书局放了一笔钱,只要去拿书,就可以走,不必付款。

当然,拿的全是画册。

也因为进口的画册价格昂贵,从不敢拿那些大册的。一次又一次去都只拿小本的,有如“口袋书”那种尺寸的东西。其中就有一本是夏卡尔的。

《艺术家》刊在一百二十期的夏卡尔专辑目前一个字也不敢先去看,怕受到他人文字的影响而写不好这篇属于自己的心得。

说来很惭愧,夏卡尔的真迹一张也没有看过。有一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好似夏卡尔在日本举行了一次回顾大展。当时,我不知在哪个国家,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有着那么一丝隐痛,知道是没有可能去看的——日本很远,而我并不在亚洲。

听夏卡尔是“乡愁派”,大概是自创的。

要说艺术的画派,总认为它们只是十分概括性的一个名词。事实上每一个画家无论采用的技术如何相近,在精神上都是不同的个体。例如说后期印象派里面的一群画家,他们被区分在一个画派里,却又是多么的不相同。

如果说起夏卡尔,主观地仍想说:在他的作品里,看见的是一幅又一幅梦、乡愁、神秘,还有爱和宗教。

最奇怪的是,夏卡尔的真迹没有看过,倒是在西柏林的一场歌舞剧里看见了一个活的“舞台夏卡尔”。

当然而然,那场戏剧叫做《屋顶上的提琴手》。

是以色列的剧团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一群犹太人艺术家第一次踏在自由德国的土地,以一个犹太民族的流浪史,做了这为期一年的巡回演出。

在当年,我是一个穷学生,每次听音乐会,可以去买最便宜的学生票。四马克一张,位置在乐团的后面。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一般听众看的是指挥者燕尾服的背影。而我,恰好可以从头到底看到指挥的正面表情。有一次是大指挥家卡拉扬的一场。嗳,终生难忘。并没有听,一直在看他。

扯回来说《屋顶上的提琴手》,这又得扯到俄国去了。一生里,尤其在少年时代,除了中国白话小说之外,看得最入迷的就是那批旧俄时代作家的名著。而夏卡尔,是一个原先住在俄国的犹太人。他不能算法国的,绝对不能。

这些事情,在我心里上的串连,都是不可分割的。

好,现在回来写舞台上的夏卡尔。前面许多乡愁,在这位画家的作品里,都能找到根源,是不能省笔的。

《屋顶上的提琴手》有电影也有舞台剧,两者都看了。

比较之下,舞台剧的“震撼”,还是因为夏卡尔。

也是当时运气好,我有一位德国朋友,念大学时在替西德政府新闻局做工读生。每当西德政府邀请了世界各地杰出人士去访问时,便由懂得那“受邀者”本国语文的工读生代表新闻局做接待。这个工作待遇高,有司机驾驶的礼车给贵宾乘坐,来访的贵宾大半是他们本国最优秀的人物,因此教养也好。自然,接待员也是千挑万选的优秀学生。

总而言之,接待到夜间的西柏林文化活动时,我的朋友就将入场券和贵宾都交给我,由我陪伴。当然,只翻译中南美洲或亚洲来的几位。于是,利用这个机会,一共看了三个晚上的《提琴手》。是前排最好的位子,第七排中间。

《屋顶上的提琴手》的故事,在多年前也曾以电影的形式在台湾上映过。讲的是一群世居俄国的犹太人如何离散。唱片至今仍然买得到,故事部分便不再多谈了。

要讲的是布景——舞台剧的。

一幅一幅彩色的纱分割了时、空、现实、梦、幻、白昼和夜晚。服装、道具、房舍、演员站立时的组合,在在重现了夏卡尔“画中的一切”。

当然,是因为与夏卡尔有着同样背景和身世的一个民族在演出他们的血泪流亡史,才用了这位大师的气氛。

第一次看这部戏的时候,灯光由暗到明,舞台上开始传来歌声,我轻喊了一句:“呀!是夏卡尔的画,立体,活的——”

坐在身边的贵宾是一位新闻从业人,墨西哥来的,他不明白我提到这个名字时的激动。看一看他的表情,就知他实在不晓得夏卡尔是谁。接着我只有一面看,一面将情节小声地用西班牙文译给他听。原剧虽是以色列剧团演出,演员都用德文。

当那些梦与梦交织着活现在一个舞台上时,我想起许多事情,想起夏卡尔一张又一张人和动物在天空中飘浮的画。而那些犹太人,他们真的在舞台上用了什么方法,叫人就在天空里飘升。当然也不是这些特技感人,而是那个如梦如幻的乡愁刻骨。

这不是一场偶然,事后报上评论同样说,布景成功感人,来自画家夏卡尔的巨大影响,用了他画内的色彩、形式和天衣无缝精神上的密切配合。

其实,我喜欢的是电影形式,一向不很接受舞台剧。就怕人和舞台太接近,反而融不进去。但是《屋顶上的提琴手》不同,它选了夏卡尔。这位大师的气氛呈现时,人入梦境——舞台消失。

夏卡尔的作品看上去如此难以解释,在取材上它朴实又乡土。在表达上又这般的瑰丽和奇幻。在意境上——温柔、包容、爱的里面,又深藏着一份解不开的神秘、隐疼和真纯。

它们——那些作品,乍一看,是甜蜜的,故乡在回忆中该当有着这样的情怀。其实,夏卡尔的取材——房舍、婚礼、白纱新娘、牛、羊、花束、天使、时常出现的提琴手……它们最容易被人误解成为一种极度感性的表达,而里面没有太深的内涵。这一点,夏卡尔本人难道不明白吗?他自然是晓得的,可是坚持了他的风格。

以文学的比方来说,如果一个作者写的东西非常生活化,而不在文章中明写一丝一毫大道理,一般人所看见的,往往就是那些生活,而看不出生活背后放手交给读者自己去思想的讯息。同样一件事情,写来如果笔下稍加“明显的深奥”,读者可能更尊敬这位作家。

在我看来,夏卡尔的画,拿上段的比方来说,是属于前者。

喜欢一种写实画,用现实的题材,画出来的明明又不是现实的那个模样,而它又是现实的一种精神体。

夏卡尔的感人,在于他的以现实交织梦幻,而那些颠颠倒倒的形象组合,还有灿烂色彩的大胆应用,除了马谛斯的色彩之外,无人可及。

虽是色彩,马谛斯和夏卡尔又不相同。真要比较,我的心又偏了马谛斯。这么拿画家比来比去又是不公平的。

当我第三次去看《屋顶上的提琴手》那场戏时,正是剧团在西柏林的最后一场演出。舍不得将时间交给向身伴的一位亚洲贵宾去做翻译。而他,一位新加坡去的客人,也因为白日的参观太紧凑正在剧院中闭目养神。

我专注地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一毫微小快速的一切转换,融入戏中,以致与故事、演员、声、光、色……一同在我的呼吸和心跳里起伏。它们在那永恒的一霎间,成了生命的部分。

谢幕时,我站立着鼓掌又鼓掌,流着眼泪也不知道,直到应该由我照顾的贵宾递上来一条手帕。

夏卡尔的作品,里面深藏着复杂的东西,它可以被称为甜蜜,可以被看出悲伤,可以说是回忆,可以讲是梦境……最最主要的,在我主观看来——是那份广涵的挚爱。这份情爱的里面,竟然找不到一丝尖锐的讽刺或抗议——对人生的。

“包容”的含义,竟也如此明白地以温柔和美表达了出来。

这个字,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吗?

其实,这么讲也错了,讲得太文字。而一张好画的好,是不能以文字来取代的。画就是画,不是字。

这一生,为着夏卡尔,跟酷爱美术的朋友们争执过好几次——他们对这位大师的了解和批评与我的看法是那么不相同。而我,总替夏卡尔感到委屈和不平。

艺术毕竟仍然是一份见仁见智的事情,当然,也得水准以上的创作才能一谈。

一位朋友说,在我的文字中,好似很少因为挫折而落泪,反而在讲起艺术和美的境界时,总用流泪来交代。

我说那也不一定,“蒙娜丽莎”是心中极品,而我对于她,就不是眼湿的那类了。

不能否认的是,夏卡尔的作品,文学性仍是极强,这是超现实画派的特色,又有何不可呢?

夏卡尔是一个对自己十分真诚的画家。这份真,并不完全是每一个画家或画派所执著的方向,可是夏卡尔应该算是一个。

为着他的真诚,就喜欢。更何况,还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