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早晨的重庆报纸,大抵都详尽地记载了三号的敌机暴行,记事的结尾,记者有着这样的揣测:“至于敌机轰炸的目标,大概是××、××等机关,但因为敌飞行员投弹技术的恶劣,所以炸弹遂落在平民住宅区”云云。

这其实是我们自己的想象。即日下午五点钟,这种过分善良的揣测便被事实粉碎了。我们无需再承认我们的对手还是有着道德观念的人类,我们甚至都无需愤怒。对于这种残忍的行为,任何感情的表白都是多余的。倘面对着超畜类的恶魔,最善良的心也晓得他应该怎样做:“打死它,或是被它吃掉。”不是吗?掘发,并且埋葬着我们的孩子们,我们的妈妈们,我们在他们那烧焦了的尸身上,看不出恐怖,也看不出痛苦。活的人,和死的人,跳跃的心脏,和停止了的心脏,我们和他们是只有一线相联:共同的仇恨。

当我们还在清理着他们那碎了的头,残缺了的手,无言的为他们寻找适当的位置,为他们那曾经生活过,曾经幸福过,曾经爱过,也曾经恨过的心作最后的安排的时候,我们的敌人笑了,向着全世界笑了。

他们笑了。

从东京到纽约,到伦敦,到好望角,到全世界各角落,他们广播着说:“……由于我空军之壮烈轰炸,重庆全市大火,已成废墟……我方仍要继续轰炸……”

这杀人犯并不以为屠杀就是犯罪,且有意地把自己的暴行夸张成千百倍,用更多的血向全世界涂抹着他们的供状。历史上任何野蛮的民族都不能和他比较,这种残忍事实上是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我们记住这个吧!

一直到五月五号晨四点钟,我没有合过眼。我想着什么,又象没有想着什么。我的周围虽然挤满了人,却没有一点声音,都守着沉默。

火势渐渐衰了。

我突然站起来。

“干什么?”

“回去看看!”

“已经烧了,看什么呢?”

我记起来了,我想着一个人。想起一个,就想到两个,我的家烧了,人没有死,他们呢?一个胖孩子的大眼睛在黑暗里望着我。

“这是花店里的胖孩子”,在记忆里,我说。

和这胖孩子有感情,是最近的事,虽然我天天从我的窗口,可以望见他。这孩子,有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常伏在一个小姑娘的怀里,立在花店门口讲话。讲些什么话,谁也不晓得的。一天,我在小杂货铺买早点的时候顺便逗了逗这孩子,这小东西立刻向我笑了。

我于是顺手拿给他一块糖。那个其实也还是个孩子却自以为是懂礼的大人了的小姑娘立刻说:“谢谢伯伯!”又补充着:“行礼!行礼!”

孩子在怀里跳了两跳,歪歪斜斜的把手举在额门子上,一面叫:“爸爸!爸爸!”

小姑娘笑了。她解释着:他只会叫爸爸,还不会别的,所以管什么人都叫爸爸。

是这样的,我们熟了。有时候,为了酬谢我的馈赠,小姑娘也送给我一两枝不知名的小花。这类小花,我把它插在墙角上。……

我急遽地走着。

月亮很淡,黎明快来了。

穿过苍坪街,火把我截住了。火焰从聚兴诚银行的窗子里吐出来,烧着。我的周围,有木料碎裂的声音。

此外,静得很,没有一个人。我站着:人仿佛是尽了最后的努力,便只好在那庞大的建筑物周围,折了火巷,躲开了。火放肆地在窗口跳着,伸出来,又缩进去,烧着里面,也不忘记外面,大胆到可惊的地步了。这使我恐怖,这恐怖,可很快的又消失了。

我在大阳沟拐了弯。同样的静,可是火已经熄灭了。一个女人坐在断砖残瓦里哭泣着,我不能够看清她的脸。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情作祟,我却感到了一些滑稽。“人已经死了,”我想,“眼泪有什么用呢?!”

其实,最滑稽的,还是我自己。我这种跑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家吗?家是毫无一点怀疑余地的被烧掉了。为了胖孩子吗?胖孩子倘在这时候还留在火堆里,岂不是笑话!在这种场合,人是软弱的。

我终于穿过华光楼,到了会仙桥了。几点钟以前,还是那么热闹的十字路口,现在已经是一堆瓦砾了。建筑物已经不再阻碍着我的眼睛,我望见了那就要下堕的月亮。代替交通岗位的,现在是丈余深的一个大坑,坑里,有着紫黑色的水。

我搜寻着我的记忆,心里存着万一的希望。这烧去了半边的国药号隔壁,应该是个杂货铺,旁边,大光明理发店,生生食堂,油脂铺,茶馆……我的家呢?从前站在街口,是可以看见我的窗口的,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就要下堕的月亮。

家毁了吗?还是只毁了一半呢?一些关于家的零碎记忆,无条理地泛上来了。我的茶杯曾经那么顽强地抵抗过破碎,掉在地下还依旧完整;被单是才洗过;墙角上的小花也还没有枯;一本元曲是被挤落在地上,还没有拾起呢……。它完了吗?

“它完了吗?没有呢?”我想着。

有人走过来了,我拉住他:

“这条街烧到什么地方?”

“烧完了!”

“哦!”

既是有人走,自然没危险了。我于是也走过去。但哪儿是我的家?我已经不能分辨了。坍毁的砖土和房屋的痕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我走上了自以为是的一堆,希望在那里面寻找一点纪念,但砖头却透过我的鞋底,烫着我的皮肤了,我一下子跳出来。

留在这儿的,是什么也没有了。

“花店呢?”

我回过头去,迎接我的,不是那亮得出奇的眼睛,却是一具烧焦了的尸体,我的心强烈地跳动着。这是谁?姐姐吗?弟弟呢?才懂得喊爸爸了的胖孩子吗?还是用小花向我表达好意的小姑娘呢?

你是谁呢?

我有着跑过去瞧看一下的欲望,但却一动也没有动。两滴眼泪从我的眼角流下来了。

事实证明了我的讥笑那哭泣的女人,也是多余的。

但是,只有眼泪吗?

十二号下午七点钟,在我们高射炮手准确的射击下,三架敌机葬身在重庆的郊野了。

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