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失败了!”
张季浩突然口中这么一声,将手里读残的书信,对桌上一伏,慌忙向四面看看。
还好!对面的女打字员依然很认真,的答的答的的答,目不斜视,正在打字。旁边的抄写员正翻着辞典,在那里查字。
张季浩方始放心。同时想到了自己这样的失败,不免心头乱跳。
“唉!怎么又是这样的不当心呢?”
恨不着自己打自己两记,到心定一定,再把桌上刚刚开封的信封拿过来看。果然是大失败!
信封上,写着笔迹柔软细小的字,是女人写的。
汉口路外滩实业大楼、中央物产公司
宋佩青先生
下面不写地址,单写“杜淑英寄”四字。这四个字,分明是讥嘲着张季浩的粗心。
经理先生的信!何况是女子寄来的秘密信!不料和别的信放在一起,被文书部的张季浩二起拆开了。
这不是失败了么?
张季浩顿时觉得耳鸣,只得闭着眼睛等候一下。
小张虽然是个善良的模范店员,不过美中不足,非常疏忽。
前天早晨到公司,正在认真办公,忽然留心一看,觉得这一天的同事们与平日不同,似乎有什么事,态度很妙;但他也不在心,依然工作,后来到午间,一位同事过来:
“张先生!今天暖了。坐在屋子里有些嫌热了。”
他一搭讪,季浩也抬头:
“是的。天气虽然暖,热倒还不热。”
对面的女打字员,忽而忍不住地一笑,她一笑,全体的人都笑起来了。
季浩莫名其妙,还在呆着。后来到洗面室去,对镜中一看,不禁啊呀地叫起来。
身上别无异样,面孔还是自己的面孔,洋服也整齐,背心亦然,穿得很好。唷!没有领带!独缺一条领带!
早晨一醒就从公寓中出来,把领带忘了。他这一天,也与今日一般,也觉得耳鸣,身体几乎倒下去。
实在这不过是一个例罢了。
此外还有戴了同事的帽子回去,第二天仍旧戴着出来,被本人发现了,他方始着急。有一次走错了门,早晨到隔壁肥皂公司去办公了。这种失败谈,实在指不胜数。
这样的张季浩,今天又玩一次失败。本来不好算什么;不过今天的失败,与已往似乎不同。
不错!文书科里,每天外面寄给经理的公函总有几十封,拿来一一拆看,是他们的工作,每天做着这种事,日子一长久,自然容易把经理的私信,也当做公信一起拆了,不好算什么大过失;不过他此刻拆开的信,竟不是普通私信,从中央物产公司经理宋佩青的性格看来,实在是个严重问题。
因为中央物产公司经理宋佩青,是个模范经理,不吃烟,不饮酒,不近女色,事实是否如此?笔者亦难保证。总之无论在公司中或社会上,大家都这么尊敬着。
因为如此,今天小张的失败,细细想来,决不是平常的事。
“想不到经理先生这样地靠不住!”
他给部下的人这么看不起,自然在他的威严上是致命伤。即使张季浩要严守秘密,他也到底担负不下这种不快的事。
“唔!这件事情,非慎重处置不可。”
好好先生的小张,定了心,暗暗将书信纳入信封中,再偷偷地藏入自己怀中,脸上血色全无地立将起来。
到人很少的洗面所,再拿出信来细读。
二
佩青先生:
很冒昧地突然寄这封信给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可疑的女子罢?但是,女子能这样放出勇气来,实在有极大的苦痛与决心。请你原谅!我以前与你会见时,对于你的理解和亲热,心中很表敬意。我这样说,恐怕你已经记不得了罢?但是一见面,一定会想得起来……
这是书信的开场,信相当的长,又说:
自己现在在某向导社,充管理员。一个女子这样生活,当然很苦,最近又遇到非常困难的事,苦闷数日,觉得非向人求助不可;否则决不能活下去。我打定了主意,就不能不想到去求一向心中尊敬的宋先生,在我自己,最为侥幸……
这么很婉转地写着,末一段如下:
若然你对于一个女子心中最后的希望,有好意而表同情,请在明天(十九日)下午三时,在北火车站等候,我其时在卖票处的侧面等着。
杜淑英
季浩读罢,非常感慨,向窗外望望天空,呆看了一回,暗想:
“上海的地方,太大了!”
总之,他看了一封了不得的信了。
这自称杜淑英的女子,决非单单是个管理员,还带一点靠不住的性质,而一定不是丑陋的人。
“唉!经理先生的行动,竟看他不出。”
小张在一瞬间,很有轻视他的态度;但不胜感慨。
小张把这香喷喷的便笺折好,仍旧塞入信封内;然而一想到此事如何办法?不禁眉头一皱。
这可以照平常那么拿到经理处去,说对不起,我误拆了么?
万万不可!
如果这么一干,一定与经理之间大伤感情。对于这模范经理,仍旧可以像已往那么今后也真心地尊敬他么?
万万不能!
若然小张是一个心肠略为强一些的男子,在这种时候,一定反而利用失败,去做什么自己有利的计算了;但是,方才已经说过,小张是个善良的青年,梦中也没想过,只是自己痛感自己的责任,很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一救这急?
但总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不过后来,想到一个最后的手段。
就是只当没有接到这封信,自己藏起来,不给经理知道,假做不知。
照信上看来,这杜淑英,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经理的;不过写信给经理,这还是第一次。经理当然想不到杜淑英会寄信给他,所以我假痴假呆,他也不会知道我干这件事。
这虽然不是一个好办法,但这种情形,要双方毫无痕迹地过去,除此竟别无他法。
不错!不这么干,还有什么办法?
小张下决心了。把书信塞入怀中,若无其事地回到办公室去,而且用极冷静的态度去办公。
但是从此,就很不妥当了。
竭力想要忘掉,却总也忘不掉,他老是挂在心上。
到底是拿了经理一封信啊!不但看破人家的秘密,而且还犯窃盗之罪。这哪里可以冷静过去呢?那什么也不知道的经理,此刻大概在旋转的椅子上,正看着报纸罢?
这一天,小张毫无精神。
回去了之后,晚上躺在床上,他忽然想到一事:
我若这么干去,或者可以安然过去,至少自己与经理之间不会发生什么事;但是,那女子怎么样呢?发了这样一封信,恐怕已经踏到断崖之端了,并且对方接到了信,也不答应,也不拒绝,她心理怎样呢?
能够看破了么?还是……
不!书信中有的:“实在有极大的苦痛与决心。”是啊!恐怕不见得会就此甘休罢?
那么,怎么样呢?
写第二封信,或是打电话,不肯放松地要经理一声很明白的回答。对啊!她书信上充满着自信,决不会怕羞耻而就此退缩;即使退缩,也一定用什么方法,使二人见面的。在这时候,必定说:
“前天寄一封信给你……”
那就糟了!
小张在床上坐起来了。
“难了!怎么好呢?”
睡不着了。只管想下去,一夜工夫只是自言自语。
直到将近天明,方始下一个决心:
“一不做,二不休。”
他想到两句俗语。
“我索性代替经理,去会见那女子,见了面,再好好地劝她。”
话虽如此,其实是小张要看看这一种种类的女子。
三
信上说:相见的时刻是下午三时,地方是北火车站卖票柜的旁边。
小张这一天从早晨起,就有些坐立不安。
细细一想,真是危险之至。虽然很对不起经理,不过放着不管,自己的立场就没有了,只有咬紧牙齿,去代理经理。
但是,用什么话去劝那女子呢?
心里这么想着,哪里有心思办公,一回儿到了会面的时候了。
小张推托了什么,早些退出,走到马路上,胸中非常骚乱。走了一回,喉头很渴。
不知是个何等样女子?她见了我这代理经理的人,不知怎样?或者……
不!第一是话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一壁想着,已到北火车站。
看看时钟,恰巧三点缺五分。
到卖票处旁边看看,并没有那样的女子,大概快要来了。
没法,只好在附近踱来踱去。
到了三时,还不见来。
再徘徊一下,像什么呢?姑且买一匣香烟。
女子还不来!
她说明在卖票处的侧面,一定会到这里来的。
小张衔着香烟,再在卖票处的附近踱将起来。忽然他不知见了什么,顿时身体很硬地立定了。
一看,在那卖票处的前面,有一个年在四十左右的妇人,是上等家庭的人物,而且很面熟,不知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她带着一种鬼头鬼脑的表情,向这里观看着。
见小张立定,她倒走过来了,并且神气很大方:
“你不是公司里的张先生么?”
“是。”
他直立不动,心中非常诧异。
经理夫人!宋佩青夫人!
怪不得似曾相识,只要她没有那种怪表情,我就老早可以知道她是经理夫人了。
小张吓得动也不动,经理夫人便搭讪起来:
“你是一个人么?”
“是,是。一……一个人!”
“不是跟我们主人一起么?”
“不是!”
战战兢兢。
“我主人在哪里?”
“唔?”
“我主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经……经理先生在公司里!”
“当真么?”
“是。”
“不会错么?”
“不会错!”
“那末,你什么公事,到这里来……”
“是,我是经理先生的……”
“主人的……什么?”
“他打发我出来……做经理的代表……。”
“主人的代表……做什么?”
“是办一种公事。”
这样一来,其时夫人的表情顿时一变。方才的阴险之色已经消灭,变成明朗而柔和,连声音也不同了。
“原来这样……你出来办公,很辛苦的……有工夫请到舍间来玩玩,再会罢。”
说罢,面带喜色,就此去了。
翌晨,小张很忧郁地到公司去。
昨天的事,不去管他罢,’他也只好随随便便了。哪里知道,恶事已经泄露,他私拆书信,吞没书信,都给经理先生知道了。
小张缩在桌前办公,果然经理打发人来叫他了。
他觉悟着进去。
不料经理笑容可掬,轻轻地说:
“昨天的事,多谢多谢。亏得你救了我一救,我真感谢你。下一个月,一定加薪水。……那你给我扣住的那封信,姑且给我看看,也可以参考参考。”
小张呆然地,糊糊涂涂从怀中摸出那书信来,莫名其妙地呈给经理。
经理拿了,读的时候,面孔上有种种表情。歇了一下方始读完,抬起头来叹一口气,对小张说:
“照这封信看来,那是我一定会上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