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峤(645~714年),字巨山,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十五岁通“五经”。二十岁擢进士第,举制策甲科,授长安尉,迁监察御史、给事中。忤武后旨,出为润州司马。后诏为凤阁舍人。圣历初,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转成均祭酒,领修《三教珠英》。中宗即位,贬为通州刺史。数月后召回,授礼部侍郎,封赞皇县男。未几,迁礼部尚书,进封县公。神龙二年为中书令。景龙二年,加修文馆大学士。三年虽罢中书令,仍以特进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睿宗即位,贬为怀州刺史。玄宗立,贬滁州别驾,改庐州别驾卒。峤为武后及中宗朝四位大学士之一,文学声名卓著,所作多为时人传诵。其诗多应制、咏物之作,词采典丽。《汾阴行》最为脍炙人口,唐玄宗以此称之为“真才子”。咏物诗亦受时人重视。少与乡人苏味道齐名,合称“苏、李”;又与崔融。苏味道、杜审言并称“文章四友”。晚年为文章宿老,学者多取法之。原集五○卷,已散佚,明人辑成《李峤集》三卷,收诗一七七首,有《唐五十家诗集》本、《唐百家集》本。《李峤杂咏》(佚存丛书本)收录咏物诗一二○首,张庭芳为之作注。《全唐诗》卷五七至六一编其诗为五卷,《全唐诗补编·续补遗》卷一补一首,《续拾》补二首又二句。《全唐文》卷二四二至二四九编其文为八卷,《唐文拾遗》卷一六补其文一篇。生平事迹见《旧唐书》卷九四、《新唐书》卷一二三本传、《大唐新语》卷八。
唐太宗贞观十八年(644)初夏的一天,赵州赞皇(今河北赞皇)李氏的深宅大院中,一声嘹亮的婴儿的啼哭,骤然给这古木蓊郁、幽深静穆的地方增添了几分生机和喜气。赵州李氏是当时的名门望族,累世簪缨,在社会上有很高的地位。这家的主人李镇恶,居襄城县令,此刻正一团欢喜地抱着新生儿爱不释手。李县令给这孩子起名叫峤,意为挺拔高峻的山,希望他拜相封侯,光大门庭,高出同侪。许多年之后,李峤将他父亲的希冀变成了现实,位极人臣,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政治生涯。他在仕途之上孜孜以求,或洋洋得意之时,却没料到,他留给后人辉煌的业绩,不是他的高位政绩,而是文学。
李峤小时候的李峤聪慧过人,喜读诗书文赋。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山涧旁遇见一位白发幡然的仙人,仙人笑容可掬,从怀中拿出两支笔,送给李峤,那笔发出灿然光华,令李峤惊异万分。醒来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据说李峤从此便有文采,胸罗锦绣了,无须论其真伪,足以说明人们对李峤天才的赞叹。这时,李峤的父亲不幸病死,这一人生沉重灾难的降临,给李峤的童年抹上了浓重的阴影。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更加发奋苦读,15岁精通五经,20岁便考上了进士,调任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尉。不久又列制策甲科,当上了京官,授监察御史。
高宗派兵平定岭南邕州(治今广西南宁)、岩州(今广西北流东南)二州土著叛乱,诏令李峤为监军。南方崇山峻岭,道路奇险,官兵累剿皆不能奏效,李峤于是不顾个人的安危亲自入当地酋长的山洞,给他们讲述朝廷宽仁之心,特赦其无罪。叛乱的民众逐渐放下武器,不再与朝廷作对,大军遂凯旋而归。高宗李治对李峤此举很赞许,提拔他为给事中。给事中是门下省最重要的官职之一,品秩虽仅正五品,但权力极重,主封驳、人事审查及对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经办的大案的法律核审。当时,酷吏来俊臣诬陷狄仁杰、李嗣真、裴宣礼等三家谋反,上疏武则天,要求判处他们死刑。按照当时的制度,大案要案,由给事中与大理寺及御史台长官奉诏组成“三司”联合审理。李峤便与大理寺少卿张德裕、侍御史刘宪奉旨重新审核此案。张德裕等人虽然知道狄仁杰被冤枉,却又不敢得罪来俊臣,便打算维持原判,明哲保身。李峤激于义愤,拍案而起:“哪里有知道了是冤案却不申张正义的呢!孔子说:‘见义不为,无勇也’。”便据理力争,说服了张德裕等人,将他们对案子的审查结果,以及狄仁杰等被冤枉的事一一写明,上奏武则天,驳回了来俊臣的判决。武则天一看,对他们没按自己的意思办很生气,找了个借口,将李峤调出京城,去任润州(治今江苏镇江)司马去了。初涉宦海风波,君心难测,李峤遂渐收敛了锋芒,含韬养晦,随大流,见机行事,这在他一生,也是一个重要的转折。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武则天念及李峤的才华,召他入京,拜凤阁舍人,当时的文书号令大都经他之手撰成颁布天下,一时号为大手笔。武则天登基称帝之后,改御史台为肃政台,后又分为左、右肃政台:“左台知百司,监军旅;右台察州县,省风俗。”李峤针对右肃政台存在的问题,向武则天上疏分析其得失说:“陛下创置右台,分别巡按天下,考察官吏的好坏,风俗的得失,确立了为政的纲纪和准绳,英明伟大,无以复加。然而也有一些不足,法令应该简便,宽疏,这样才能易于执行而不烦杂,能涵盖广泛而不流于琐碎。臣见垂拱二年(686)诸道巡察所奏的考察条目,有44条,另外敕令查访的又有30多条。而右肃政台的巡察使三月出京都,到十一月底回来,每一道要考核的官吏,多的有2000人,少的也有1000多,要在品行、才能、政绩等方面分出高下好坏。时间紧迫,疲于奔波四处,若要他们详细深入考察官吏们的真实情况,是很艰难的事。这并非渎职,而是人的能力、体力无法达到。臣希望考虑他们的具体情况,10个州置一御史,以一年为限,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力量深入到所辖县,到民间,督察奸讹,倾听民众的意见,然后可望真情上达朝廷,大有裨益于政治和教化。”武则天认为很好,下制,分天下为20道,选派可担当此任者巡按天下,由于得到不同意见的阻碍,这个建议便搁浅了。但武则天还是提拔了李峤,知天官侍郎事,迁麟台少监。
圣历元年(698),李峤又与姚崇同时拜相。有一回,武则天和她最信任的宰相狄仁杰说及李峤,武则天问狄仁杰的评价,狄仁杰说:“李峤虽富文才机敏,但佐治有余,致治不足。”于独立判断,主见上差些。武则天也有同感,因此武则天用李峤只是看重他的文才。李峤虽然以文人入仕,但于吏治劝谏方面也有不少建树。在他迁鸾台侍郎时,他的舅舅天官侍郎张锡也拜相,根据当时的制度,亲戚不能同朝为相,久视元年(700)李峤罢相,去担任成均祭酒,不久摄理文昌左丞,东都(今河南洛阳)留守。长安三年(703),李峤第二次拜相,以文昌左丞知平章事,代理纳言。武则天召集宰相们,讨论州官、县官的人选。李峤对吏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建议说:“根据政府官员的谈话,和远近人心的盼望,发现没有一个人不看重中央官,而轻视地方官的。所以中央每次任命地方政府官员时,他们都再三申诉推辞,不肯到任。近来所派官员,都是犯罪被贬的人,风俗不能端正,原因也正在此。希望朝廷能在各部京官中妥善选拔贤良人才,分别主持各大州之事,提高行政办事水平和效率。请求先解除我的中央职务,做同僚们的表率。”武则天认为可行,表彰了李峤,但未同意李峤的请求,命各位大臣抽签决定。抽签的结果,李峤没有抽中,凤阁侍郎韦嗣立、御史大夫杨再思等20人抽中,武则天下制书,命各人仍保留原有官衔,分别担任各州摄理刺史。但这些人政绩可以称道的屈指可数,并未起到很大作用。重视京官,轻视地方官的弊风依旧存在,这对地方州县的治理危害不小,直到开元二年(714)唐玄宗用内外对流的办法才有所解决。而李峤一针见血地认识到这个问题,亦足见李峤高瞻远瞩,见识不凡。次年,在烦杂的事务和愈演愈烈的人权关系中,他显得力不从心,遂辞去余职,只担任成均祭酒这个还比较喜爱的职务,平章事依旧。这年,武则天向天下僧侣征税,在白司马阪(洛阳东北15公里)塑造巨型佛像,命春官尚书武攸宁监工,耗费一万亿钱之多。李峤上疏说:“天下人民,贫穷衰弱的多,塑造佛像,仅现款就用17万余串,如果施舍赈济百姓,一人发放一千钱,可以救济17万余户,拯救挨饿受冻的百姓,节省人民的劳力,顺应佛祖慈悲的心肠,泽被众生,人神同喜,功德无量。”监察御史张廷珪也上疏劝阻说:“根据目前的政治形势观察,最重要的任务是巩固边防,其次是充实国库、培养人力。从佛教教义探讨,最重要的工作是解救苍生的苦难和危险,减少浪费,崇尚清净无为。敬请陛下察我一得之愚,克制自己的行为。”武则天终于接受了他们的意见,下令停建,并召见了张廷珪,大为嘉许和赏赐,李峤虽未有此殊荣,而此事由他首先提出,念及黎民疾苦,苍生安乐,功不可没。
李峤的人品,史书上颇有微词,主要是他依附权势,近于阿谀奉承。武则天好祥瑞,武承嗣等人指使雍州(治今陕西西安西北)人唐同泰上表武则天,谎称洛水出石,上有篆书“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武则天大喜,当时身为御史的李峤不失时机地写了一篇颂扬文章《皇符》,为世人讥讽和瞧不起。武则天宠幸张易之兄弟,宴饮欢会,穷奢极欲,武则天为掩其丑闻,便命张昌宗以编书为借口出入禁中。先是编《三教珠英》,李峤、张说、宋之问、富嘉谟等26人参加,以李峤为主。后又仿凌烟阁故事,绘武三思及李峤、苏味道、李迥秀、王绍宗等18人形象,并号为《高士图》,张氏兄弟借此拉拢朝臣,笼络人心,遭到正直大臣们的抵制。而李峤等人却欣然地接受了,以此来讨得二张及武则天的欢心,借此保住乌纱帽和既得利益。
中宗神龙元年(705)“五王政变”,杀二张兄弟,逼武氏退位,中宗李显登基。李峤便因为依附张易之兄弟,被贬出京城,出任豫州(今淮河以北)刺史,人还没动身便又接到命令,贬往更偏僻的通州(治今四川达县)任刺史。“五王政变”之后,张柬之等忽视了武三思,致使其死灰复燃,五人惨遭横祸。李峤一看武三思独揽朝纲,大权在握,又向武三思表示亲近。数月之后,就被召入京师,拜吏部侍郎,封赞皇县男,没过多久又晋升为吏部尚书,进封县公。李峤为了能早日复登相位,利用自己主管诠选,大量提拔亲信朋友同乡当官。又上疏奏请设置计划外官员数千人,以此换取声望和支持。由于大量增员,未经严格筛选,名不副实者很多,只知拿国家俸禄,而不能办事,致使国库空虚。李峤又上疏将责任归咎于时势,也陈述了自己的过失,请求罢官赎罪。这一步以退为进的棋下得正是时候,中宗反而下诏安慰,不许他辞官。这时,安定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王同皎,痛恨武三思和韦后的所为,被武三思知道,便诬告王同皎联合洛阳人(今属河南)张仲之等谋反。中宗命侍中杨再思、吏部尚书李峤、刑部尚书韦巨源会审。张仲之在公堂上揭露武三思私通韦后,独断专行,陷害忠良等罪行。被称为“两脚狐狸”的杨再思和韦巨源闭目养神,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李峤跟监察御史姚绍之,喝令将张仲之双臂上绑,押送监狱。张仲之一面走,一面怒骂,姚绍之命人猛击,张仲之的一只手臂被折断,高声喊叫道:“现在败在你们手下,死后定赴天庭控告你们!”李峤等人置之不理。王同皎等被斩首,家产没收入官。李峤在此的表现与他早年拍案而起、揭露冤屈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
神龙二年(706)李峤终于如愿以偿,第三次拜相,任中书令,加修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封赵国公。这是以牺牲人格良心换来的,多年的仕途起伏,李峤渐悟适者生存之道,却也失去了人本身许多珍贵的东西。不知他是否意识到繁华不长久,投机不能永存的道理?景龙三年(709),罢中书令,以特进知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景云元年(710),睿宗李旦复位,李峤又被罢相,贬为怀州(治今河南沁阳)刺史。不久,对仕途心灰意冷的李峤,因为年老要求告老还乡。
玄宗即位后,整理宫中旧文书档案奏章,发现李峤在中宗死后(710)韦后摄政时的一份密奏,内容是说相王李旦和他的儿子们危险性极大,要求将他们调离京师。玄宗将密奏给侍臣们看,有入主张将李峤斩首。中书令张说劝阻道:“李峤虽然不辨黑白,但当时的情况下,各为其主,不该再翻旧帐,予以治罪。”玄宗点头称是,于是下制说:“事君之节,应不因危难而改变,作为臣子应忠心不二。特进、赵国公李峤,过去追随武三思,附会宗楚客、韦后谋害中宗,不知顺逆,密献诡计,朕已洞察无遗。因为他早年文才出众,累居台辅,过失不多,……念其老病,应随其子刺史李畅到虔州(治今江西赣州)。”不久改任庐州(治今安徽合肥)别驾,病死,时年70。有文集50卷。
李峤以文名而登相位,奔走于权宦之门,一方面是令人羡慕的高官厚禄,一方面是人格的扭曲和一次次靠山倒后,跌入深渊的打击和痛苦,这也同时成就了他的文学。他年轻时和同乡苏味道同时出名。骆宾王、刘光业虽此时已名满天下,却也不敢小瞧李峤。李峤上继“初唐四杰”与崔融、杜审言、苏味道号称“文章四友”。初唐晚期,这些诗人大都凋落,李峤是硕果仅存的人,独为文章宿老,一时学诗文者都是取法于他,为文坛领袖。当初,中宗景龙二年(708),开始在修文馆设置大学士四名,学士八名,直学士12名,象征春夏秋冬四时,八节,十二月。李峤与宗楚客、赵彦昭、韦嗣立为大学士,李适、刘宪、崔湜、郑愔、卢藏用、李、岑羲、刘子玄为学士;薛稷、马怀素、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等为直学士,为皇帝的文学侍臣,李峤是其中的领班。凡天子宴会娱乐游玩等,只有宰相和文学侍臣陪同。春季梨花胜雪,君臣过梨园,游渭水踏青,洗去一冬的倦意,皇帝赐用新柳枝编成的细圈以避邪气;夏天,置宴欢饮于葡萄园中,浓荫匝地,清芬流溢,天子赐珍果——鲜红的樱桃,以示吉祥;秋天,云淡风清,视野开阔,随皇帝登慈恩塔(即大雁塔),侍臣们手捧菊花酒祝皇帝万寿无疆;冬天,去新丰(今陕西临潼东),上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城东南)观雪景意足,天子赐浴温泉池,香粉兰泽,留意芬芳。从行的骑高头大马,着御赐黄衣,皇帝每有所感赋诗,学士们随声唱和,这种优厚的待遇很令当时人羡慕不已,但这只不过是皇帝粉饰太平、游乐消遣的工具而已。这年,左屯卫将军张仁愿从朔方(今宁夏地区)得胜还朝,中宗在西苑欢迎他,和文学侍臣们宴饮于桃花园。酒至半酣,李峤献诗曰:“岁去无言忽憔悴,时来含笑吐氛氲,不能拥路迷仙客,故欲开蹊诗圣君”其他人也随即赋诗。次日,在承庆殿宴会,中宗命善唱曲的宫女唱这些诗,词藻婉丽,歌声妙绝,乐府号为《桃花行》,传唱一时。其余也大略如此,因此李峤诗文大多为应制之作,殊少特色。但由于时态变迁,李峤的诗也有一些真情实感融入,引起人们的共鸣,《汾阴行》便是一首。天宝末年,年迈的唐玄宗春天登上勤政楼,命梨园子弟歌数阙诗,宫女唱的就是《汾阴行》:“君不见,昔日西京(今陕西西安)全盛时,汾阴(今山西万荣)后土帝亲祠……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当唱到富贵荣华几句时,阅尽苍桑风雨的玄宗,手抚苍髯白发,问是谁的诗,左右随从回答说是李峤的。玄宗泪下如雨,立刻站了起来说:“李峤是真正的才子啊!”这年(756)“安史之乱”中,官军连败,玄宗只好仓皇西走,入蜀避祸。路过白卫岭(今四川昭化境内),回首万里河山,眺望良久,又听宫女唱《汾阴行》,玄宗口中喃喃道:“李峤实在是才子啊!随从的高力士等人大哭不已。作为文人的李峤和作为宰相的李峤,自此可分出优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