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谟(281年-356年),东晋康帝、穆帝时录尚书事。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弱冠察孝廉,举秀才。后避难江东。历任中书侍郎、义兴太守、侍中等职。因参与讨平苏峻叛乱有功,迁五兵尚书,赐爵济阳县男。太尉郗鉴卒,受命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等州诸军事兼徐州刺史。康帝即位,征拜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领司徒。康帝建元二年(344)拜相,任录尚书事兼扬州刺史。穆帝即位,康献皇太后临朝,以谟历事先朝,位居台辅,素有盛名,诏拜侍中、司徒,不就,改授光禄大夫、开府如故。后因病辞官,诏赐几杖。他博学多才,参与议定宗庙礼仪制度,又“总应邵以来注班固《汉书》者,为之集注”。永和十二年(356)卒,终年七十五岁,谥号“文穆”。
当时颍川(今河南禹州)人荀闿、琅玡阳都(今山东沂南)人,诸葛恢亦字道明,且与蔡谟享有盛誉,名噪一时,号称“中兴三明”,时人有口皆碑:“京都三明各有名,蔡氏儒雅荀葛清。”
蔡家世为豪门大族,蔡谟的曾祖父蔡陆,做过曹魏的尚书。他的祖父蔡德,曾任乐平(今广东乐平西南)太守。
蔡谟的父亲蔡克,从小就好学不倦,博览群书,为乡人所敬重。他性情刚直,与行为与自己不相符合的人,即使他是达官贵人,也不相交往。高平(今山东巨野南)人刘整恃才傲物,言行怪诞,服饰奇异,肆无忌惮。有一天,他登门拜访某人,正巧蔡克也在座,平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刘整,竟然惭愧难当,坐立不安。蔡克那时还是一介布衣,然而,他品行的震慑力居然达到如此地步,蔡克后为成都王司马颖的大将军记事督。司马颖跃居丞相后,把他提升为东曹掾,负责二千石大官的升降。蔡克一向处世谨严,廉洁奉公,当他做了选官后,那些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之徒无不畏之如虎,望而却步。当初蔡克尚未进入仕途时,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山简曾给琅玡(今山东临沂)人王衍写信说:“蔡子尼(蔡克字子尼)是当今的正人君子。”王衍把这封信拿给别人看,不以为然地说:“山子(山简)以一字抬举蔡克,我看他未必值得称道。”后来王衍听说蔡克做官后的所做所为,才心悦诚服地说:“山子之言,今天终于应验了。”当时陈留是一个大郡,名士荟萃,琅玡人王澄路过这里,太守吕豫派遣属吏前去迎接。王澄进入辖区后,问属吏说:“此郡名士是谁啊?”属吏不加思索地说:“蔡子尼、江应元。”此时该郡居高官显位者多如过江之鲫,王澄举出这些显贵的姓名,又问道:“这些人,不是贵郡人吗?”属吏答道:“当然是了。”王澄又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只提蔡、江二人呢?”属吏答:“刚才我以为您问的谁是名士,而不是谁居高位。”王澄只好一笑了之,到了该郡治所,王澄把属吏的话告诉了太守吕豫,大发感慨:“我早就听说该郡风俗不同凡响,今听小吏之言,果然如此。”
后来蔡克因朝政日益腐败不堪,遂决心与世隔绝,不再当官。东嬴公司马腾做了车骑将军,镇守河北后,任命蔡克为从事中郎,知道他一定不会就职,就以军事期限为名把他弄来,蔡克迫不得已,只好再度出山,走马上任。数十日之后,前汉大将汲桑进攻驻守邺城(今河北临障)的司马腾,邺城陷落,蔡克被害。
蔡谟颇有父风,清正刚直。长大成人后,被举为孝廉,接着被州府征辟为属吏,又举为秀才,东海王司马越想把他招到门下,任为掾吏,都力辟不就。后来北方战乱,遂渡江南下,躲避战乱。当时,司马绍任东中郎将,把他招为参军,司马睿任丞相后,又征辟他为掾吏,累迁至侍中。
咸和三年(328)正月,历阳太守苏峻举兵叛乱,吴国内史庾冰出奔会稽(今浙江绍兴),蔡谟接任吴国内史之职。蔡谟走马上任之后,即与张闿、顾荣、顾飏等人共起义兵,讨伐苏峻,迎接庾冰回郡。苏峻之乱平定后,蔡谟官复原职,再任侍中,不久升为五兵尚书,都督琅玡王司马岳的军队。蔡谟上疏辞让道:“督率重任,非贤人不能担当,前后所用之人,都有资历名望。孔愉、诸葛恢清正节义,才华横溢,少年时即享有盛誉。从前孔愉为御史中丞,臣只是一司徒长史;诸葛恢为会稽太守时,臣只是尚书郎;诸葛恢为丹阳尹,臣只是一小郡太守。臣与孔、葛二人名望辈分天壤之别,阶层等级悬殊很大。今天如果鱼目混杂,超越等次,就会扰乱圣朝鱼贯而进的序列,贤士公允之议论,难道这是害怕小臣失去警诫吗?实在是怕使圣明的朝政蒙受玷污。况且左长史一跃而决策军机,进而伺候皇帝左右,侧身纳言,自东晋中兴(东晋建立)以来,这是皇帝恩宠举动前所未有的。”他力辞五兵尚书之职:“臣是什么人,竟敢担当此任!因此扪心自问,三省愚身,觉得与其苟且升迁从而玷污清净的仕途,不如承担违抗圣命、狭隘固执的罪名。”疏奏上后,未获允许。不久转为执掌吏部。因平定苏峻之乱有功,赐爵济阳男,他又上疏辞让,仍未被允准。
这年冬天祭祀,蔡谟掌管祠部事务,因主事者忘记摆设明帝牌位,与太常张泉一起被罢免,但仍负责祠部。不久,升为太常,执掌秘书监,因疾不能亲临视事,便上疏请求辞职,未被允许。成帝于咸康元年(355)正月加冕亲政后,派遣使者任命太傅、太尉、司空。正赶上将要作乐,把乐器陈列在殿庭上,门下省便奏称除非祭祀燕享则无设乐之制,事情下达太常。蔡谟说,皇帝亲政,遣使应该有金石之乐,于是允准。加冕亲政作乐,由此开始。后来,彭城(今江苏徐州)王司马紘上奏说,乐贤堂有先帝亲手画的佛像,历经盗贼发难,而此堂依然完好无损,应下令作颂。皇帝发下他的奏疏,让大臣讨论。蔡谟说:“佛教是狄夷的习俗,不是中国传统的东西。先帝度量与天同高,与地同厚,多才多艺,姑且偷闲而一时画此像,至于平素嗜好佛道,则尚未听说过。盗贼狼奔豕突,京都毁坏衰败,然而此堂居然独存,这诚然是神灵保佑的迹象,然而却不是大晋盛德的表现,歌功颂德的先兆。人臣看到故物,想到大义,私下作赋颂扬就行了。现在要废弃王,下令史官对上称颂先帝喜好佛道的志向,对下替夷狄作一个佛像的颂词,这种作法对于大义有无用途,令人怀疑。”于是作罢。
咸康五年(359),征西将军庾亮上疏说:“蜀地的汉国很弱,而北方胡虏仍然强大。我想率10万大军移徙镇守石城(今湖北潜江西),派遣各军分布在长江、沔水一带,作为北伐后赵的准备。”成帝把疏章下交朝廷讨论,丞相王导请求允准,太尉郗鉴却说:“物资财用不足,不能大举行动。”
蔡谟大发议论,侃侃而谈:“时机有利与不利,道有伸有屈,如果不考虑强弱的形势轻举妄动,那么会迅速败亡,有什么功业!当今之计,不如自蓄威势,等待时机。时机到来与否在于胡虏的强弱,而胡虏的强弱又在于石虎(前赵王)的能力。自从石勒(已故前赵王)起兵,石虎便经常统兵征战,百战百胜,于是荡平中原,所占据的地域,与当年的魏国相当。石勒死后,石虎挟持继位的君主,诛戮将相。平定内乱,削弱外寇,一举攻取金墉(今河南洛阳东北),再战便擒获石生,诛杀石聪如同路拾遗物,战胜郭权如同振毁槁木,四周国境之内,不失尺土。由此看来,石虎是有才能呢,还是没有才能呢?议论者因为过去胡虏进攻襄阳(今湖北襄樊)不能取胜,便认为他无能为力。然而百战百胜的强敌能因为一次失利就以为他是庸才吗?好比一个射箭的人百发百中,只有一次失误,能够说他拙劣吗?”
这一番议论,洋洋洒洒,鞭辟入理,许多大臣都表示赞许,于是成帝下诏不准庾亮转移防地。
八月,南昌文成公、太尉郗鉴病重,将幕府事务交给长史刘遐,自己上疏乞求卸职,且说:“臣所统领的人员错综杂乱,一般来说北方人居多,他们有的是受威逼迁来的,有的是新近归附的,百姓心恋故土,都有落叶归根的心愿。臣宣扬国家的恩德,好生晓谕他们,给他们田地住宅,这才逐渐使他们安定下来。听说臣病重,人心骚乱,如果真的向北渡江而去,必然引起敌人侵犯。太常蔡谟平简贞正,为时望所归,臣认为可以出任都督及徐州刺史。”成帝遂下诏任蔡谟为太尉军司,授予侍中。不久,郗鉴去世,当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州、兖州、青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假节。
当时左卫将军陈光请求北伐石赵,成帝下诏派陈光进攻寿阳(今安徽寿县)。蔡谟上疏说:“寿阳城小但坚固,从寿阳至琅玡,城墙相向,一城受敌,各城必然来救援。再者,君王的军队在路途上需要50多天,先锋还没到达,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敌贼的邮驿,以一日千里的速度传递消息,那么黄河以北的骑兵,就完全可以赶来救援。以白起、韩信、项籍那样的勇将,还要挖断桥梁,焚毁舟船,背水而战。现在想把舟船停泊在水港中备用,领兵前往敌城,前方面对强敌,回头顾望归路,这正是兵法之大忌。如果进攻不能取胜,胡虏的骑兵突然到达,恐怕中行桓子不知所措,士兵争船渡河,以致被砍断的手指可用手捧的局面又将重演。现在陈光统帅的都是宫中精兵,应该让他们到那里都是只有出征但不交战。现在却屯兵于坚城之下,用国家的宫中精兵攻击敌人的下等城邑,取胜得利则甚微而不足以给敌人造成多大伤害,失败则损失惨重足以有利于敌寇,这恐怕不是周全的计策。”伐赵之事这才中止。
咸康八年(342),石虎在青州建造几百艘船只,袭击东西沿海各省县,滥杀无辜,东晋朝廷深表忧虑。蔡谟派遣龙骧将军徐玄等镇守中州(治所在今河南新安),并施行悬赏,许诺如果缴获敌军大船,赏布千匹,缴获小船,赏布百匹。当时蔡谟统率7000余人,戍卫东自土山(今陕西富平西北),西至江乘(今江苏句容北)的广大地域,镇守8所,城垒共11处,烽火楼相望30余处,随机应变,周密设防,没出什么漏洞。
永和元年(345),穆帝司马聃继位,因他年幼,皇太后临朝听政,征召蔡谟入京授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兼领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佐朝政,接着代替殷浩任扬州刺史。不久升任录尚书事,仍旧兼任司徒。起初,蔡谟谦让,不聘用属吏,穆帝下诏三番五次敦促、逼迫后才选取了掾属。
永和五年(349),后赵王石虎病死,中原大乱。当时东晋朝野上下都认为光复中原指日可待,只有蔡谟对他的近人说:“胡人被消灭确实是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然而恐怕这给朝廷带来了忧患。”听的人问:“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呢?”蔡谟答道:“能够顺应天意,掌握时机,把百姓从艰难困苦中拯救出来,如果不是最杰出的圣人和英雄是不能承担的。与其过分自负,则不如老老实实地衡量一下自己的德行与力量。反观如今讨伐赵国之事,恐怕不是当今的贤达之辈就能办成的。如果只能步步为营、分兵攻守,这是以劳民伤财为代价来炫耀个人。最后终会因为才能和见识粗陋平庸,难遂心愿、财力耗尽,黔驴技穷,怎么能不给朝廷带来忧患呢!”
永和五年(349),蔡谟升任侍中、司徒。他上疏力辞:“臣下自我反省,从前凭借皇上错爱,窃居要津,深感惭愧,然而素餐尸位却恩宠更重,诽谤日多却荣耀复加,使臣对上有损圣朝栋梁之名,对下增加微臣无功受禄之罪,惶恐战栗,无地自容。乞求皇上明察,收回恩宠,改正谬误,以正视听。”太后下诏答复,不予允准。蔡谟仍然坚决推辞,他对亲信说:“我若任司徒,将为后世耻笑,所以在道义上不敢就任啊。”以后三年间,诏令多次下达,太后也派人去说明意图,蔡谟最终还是不接受任命。永和六年(350)他又上疏,以患病为由乞求辞职,并呈上左光禄大夫、兼领司徒的印绶。一连上奏章表十余次。于是穆帝亲自临朝,派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去征召蔡谟。蔡谟向他们陈说自己身患重病,并派主簿谢攸陈述自己愿意辞让的意见。从早到晚,朝廷派来征召蔡谟的使者往返十多次,然而蔡谟就是不去任职。当时穆帝年仅8岁,临朝一天,疲倦不堪。他怒气冲冲地对周围的人说:“所征召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朝会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太后考虑到皇帝和臣下们都很疲劳,就下诏说:“一定不来的话,就结束朝会吧。”中军将军殷浩奏请免除吏部尚书江虨的官职。会稽王司马昱给尚书曹下令说:“蔡谟傲慢地违抗皇上的命令,这是没有臣下之礼的行为。如果皇上在上卑躬屈膝,臣子在下又不履行君臣大义,那么也就不知道靠什么来处理朝政了。”
于是公卿们纷纷上书说:“蔡谟狂妄地对待皇上的命令,罪同叛逆,请求将他送交廷尉依法论处。”蔡谟惊恐万状,立刻率领他的子弟们到朝廷去叩头谢罪,并自己到廷尉处等待治罪。殷浩想处以蔡谟死刑,恰巧这时徐州刺史荀羡来到朝廷,殷浩就此询问荀羡,荀羡回答说:“如果蔡公今天被处死,明天就一定会出现齐桓公、晋文公那样举兵问罪的行动。”于是殷浩放弃了处死蔡谟的打算,下令将他贬为庶人。
蔡谟被罢官为民后,闭门不出,终日吟诵、教授子弟。数年之后,太后下诏说:“前司徒蔡谟因品德高尚、著称于世,行为有矩闻名遐迩,因此历事先朝,位至宰辅。因往年的过失,导致罢黜。从那以来,闭门思过,这确实符合大臣自我惩处的道义。兹任命蔡谟为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派谒者仆射孟洪登门传达任命。蔡谟上疏推辞说:“臣因冥顽浅薄,过去愧受殊宠,素餐尸位多年,再加上违抗怠慢皇上诏令,应当阵尸于市。所幸蒙受宽大处理,想不到现在皇上又施加恩宠。但臣卧病在床,不能到朝廷上任。”从此便以病入膏盲为由,不再上朝晋见。
永和十二年(356),蔡谟病逝,享年75岁。穆帝下诏追赠侍中、司空,谥号文穆,并供给士兵千人送葬,民户70守坟。真可谓身后备极殊荣,无以复加。
蔡谟博学多识,对于礼仪制度多有厘定。他的文章奏疏,有集子刊行于世。他总结东汉应劭以来注班固《汉书》的成果,加以集中诠释,但拘泥于书本,缺乏生活常识。蔡谟起初渡江时,见到彭蜞大喜,说:“螃蟹有八只脚,这里的多了两个钳夹。”让人烧煮成菜,狼吞虎咽下去后不久,便大吐不止,这才知道并不是螃蟹。后来他拜访谢尚(谢安从弟),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谢尚大笑不已,说:“您没有读透《尔雅》,差一点因为《劝学》而送了命。”
蔡谟性情方正刚直、不媚世俗。丞相王导曾作女伎,大摆筵席。蔡谟恰巧在座,大为不快,挥袖而去。王导也十分尴尬狼狈。
蔡谟处世诚实厚道,谨小慎微,遇事总是过于防微杜渐。因此时人戏称:“蔡公坐游船,解下衣带,把船系在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