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质(911年—964年),五代周太祖时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兼知枢密院事。字文素,大名宗城(今属河北)人。幼颖悟,后唐长兴四年(933)举进士。后晋时,为宰相桑维翰所重,召为翰林学士、知制诰。汉初,加中书舍人、户部侍郎。时郭威仕汉,率军于外,朝廷制书,多出质手。郭威问辞出何人,使者以质对,郭威以为有宰相器。郭威起兵,质藏匿民间,为郭威访得,以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后周广顺元年(951)六月,拜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翌日,兼参知枢密院事。又进位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显德四年(957),范质建议以律条繁冗,轻重无据,吏得因缘为奸。世宗特命详定,是为《刑统》。世宗不豫,入受顾命。恭帝嗣位,加开府仪同三司,封萧国公。赵匡胤北征,陈桥兵变,还京,时范质方就食阁中,赵匡胤入,质率王溥、魏仁浦就府谒见。赵匡胤对之呜咽流涕,具言拥逼之状。质等未及对,军校罗彦环举刃指质曰:“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范质不知所措,乃与溥等降,皆受命。入宋,加兼侍中,罢参知枢密。屡有陈奏,多为采纳。乾德元年(963),封鲁国公。二年九月卒,年五十四。将终,戒其子旻勿请谥,勿刻墓碑。宋太祖闻之,为悲惋罢朝。赠中书令。范质力学强记,性明悟,喜读书。质既登朝,犹手不释卷,时人称之。质性卞急,好面折人。以廉介自持,未尝受四方馈遗,前后所得禄赐多给孤遗,身没,家无余赀。宋太祖论辅相云:“范质止有居第,不事生产,真宰相也。”宋太宗亦尝称之云:“宰辅中能循规矩、慎名器、持廉节,无出质右者。”有集三十卷,又述后梁至后周五代为《通录》六十五卷,当时行于世。
“人只要能用鼻子吸进去三斗醇醋,他就可以当宰相了。”这是后周和北宋两朝宰相范质所说的一句名言。
宰相自古有“盐梅”之称。盐者,咸也;梅者,酸也,都是人们饮食中不可缺少的调味佐料,它生动而又形象地反映了宰相所扮演的角色,说明宰相在辅佐君主燮理庶务、统驭臣僚时,其最主要的职能就是调和。要调和得好,首先当然要有非凡的雅量和气度,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鼻吸三斗醇醋”等等,阐发的都是这个道理。试想那陈年老醋是何等之酸,能用鼻子吸进去三斗,更不知又会呛出多少眼泪和鼻涕,没有超人的度量怎能忍受!但度量不管有多大,呛人的刺激对任何活生生的肉体来说,想必都会有所感觉的,除非他是个木头人。所以,当宰相们用鼻子大吸其醋,又被呛得头晕目眩、涕泗交流时,他心头涌出的酸甜苦辣,恐怕也是一般人所难以体味的。范质对此肯定体味得十分深刻,否则他怎会说出这样一句名言呢?
范质父范守遇,曾做过郑州防御判官。范质生于后梁太祖乾化元年(911),传说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母亲曾梦见神仙授给她一支五彩神笔。范质的确自幼便聪颖过人,他9岁起能写文章,13岁开始专攻《尚书》,并已讲学教授生徒,在当地成了赫赫有名的神童小先生。
后唐明宗长兴四年(933),范质赴当时的首都洛阳参加科举考试。翰林学士和凝担任主考官,对范质的答卷倍加赞赏,特地召来范质,说:“君之文章完全可以当状元,但老夫曾经以第十三名及第,现在也让你居十三吧。”这种主考官以自己的科考名次录取进士的做法,在唐代称作“传衣钵”,是科场中极其荣耀的事情,范质当然不以为屈、反以为荣了。
范质初授为忠武军节度推官,累迁为封丘县令。后晋天福年间,范质把自己的文章献给宰相桑维翰,由此深蒙桑维翰器重,在桑维翰保荐下,范质被召入朝拜为监察御史。桑维翰出镇相州,历任泰宁、晋昌节度使,都请范质跟随身边担任从事官。后来桑维翰再任宰相,范质也随之步步高升,迁为主客员外郎、直史馆。一年之后,又升为翰林学士,加比部郎中、知制诰。
此时范质已是颇享盛名的学者了,但他平时仍然手不释卷、嗜学不厌。有人问他何苦这样劳碌。他说:“和相公把衣钵传给我,说明他希望我将来也能像他那样当上宰相,如果我要不辜负他的错爱,不学无术怎么能行?”不懈的学习和日渐丰富的阅历,使范质写出的制诰诏命,不仅文辞漂亮,而且颇有气势和卓见。
后汉时,大将郭威流兵在外,朝廷经常遣使颁诏向他下达军事命令,都部署得甚合机宜。郭威问这些诏令是谁所写,当得知是出自范质之手时,不由得由衷赞叹:“真乃宰相之器!”潜怀异志的郭威认定:要成就自己的帝业,非得罗致这位良材不可。但范质似乎并没有积极迎握郭威频频伸来的笼络之手。
后汉隐帝乾祐三年(950)冬,郭威在河北举起了反旗,很快率军打进汴京(今河南开封),汉隐帝被乱兵所杀,郭威的士兵乘势大肆剽掠烧杀,汴京城乱作一团。曾经与郭威保持距离的范质难免有些害怕,便乔装打扮,隐藏在了封邱巷一处茶肆之中。郭威求贤心切,派士兵拿着范质的画像四处搜寻,终于找到。郭威欣喜不已,连忙召见。这时正是隆冬季节,大雪纷飞,郭威见范质衣衫单薄,立即脱下自己的棉袍披在范质身上。这种知遇体贴之举不能不使范质深受感动。
郭威并没有马上称帝,而且请后汉高祖刘知远的皇后李氏主持朝政,定议迎立湘阴公刘为帝,命宰相冯道代拟教令,迎立新主。冯道因病推辞,郭威便命范质起草。古代皇太后传言称“教令”,太上皇的传言称“诰”,范质建议把太后的教令改称为“诰”,郭威非常赞同,并面奏李氏:“目前国家无主,凡事需太后裁断,不妨称教令为诰。”于是,范质不满几个时辰就把诰文及迎立刘的仪注草拟完成,在朝廷上公布,局势很快安定下来。郭威奏白李太后,擢任范质为兵部侍郎、枢密副使。
广顺元年(951)正月,郭威皇袍加身,建立后周。加拜范质为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次日又命范质兼参知枢密院事。不久又进位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监修国史。此时,四朝宰相冯道已老病不堪,虽然仍任中书令,位居范质之上,但朝廷军政大权实际已掌握在范质手中。
显德二年(955),后周世宗柴荣继位,盘踞太原的割据政权北汉联络契丹大举南侵,周世宗亲自率军迎敌,范质随从。周军在高平大败敌军,凯旋而归,范质加升司徒、弘文馆大学士。
周世宗是一位很有作为的政治家,他即位后,励精图治,锐意改革,大力开展统一战争,范质辅佐世宗,为改革和统一竭尽了全力。
唐末以来,法律紊乱,刑罚酷滥,到后晋、后汉时达到了极点,后晋的各地官吏,恣行残虐,有的用长钉贯穿人的手足,有的用短刀脔割人的肌肤,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后汉的法律更是明文规定,凡是偷盗一文钱以上者,皆判死刑。五代诸朝都曾编纂过法典,但后周以前,法典越编越乱,矛盾百出,更使法律无法执行,往往成为虚文。显德四年(975),范质向周世宗上疏,详细分析了以往律条繁见,轻重无据,官吏得以因缘为奸的弊端,建议删繁存要,制定一部简明易懂的法典。周世宗遂派御史知杂张湜等十人,根据当时所行法典,重新编纂。次年,新法典修成,称为《大周刑统》,颁行于全国。这部法典简要实用,为后来的《宋刑统》奠定了基础。
范质忠直敢谏。周世宗第二次亲征淮南时,随从的翰林学士窦仪因事触怒世宗,罪在不测。范质入谒请见,世宗知道他要替窦仪求情,起身要走。范质趋前说:“窦仪是近臣,犯了小错不应被杀。”接着摘去帽子跪拜叩头,又流着眼泪说:“臣身为宰相,岂能坐视皇上暴怒而致近臣于死地?无论如何请陛下宽恕窦仪。”世宗只得坐下,诏令赦免了窦仪。
范质建议重定刑典,他平时下达制敕也严格按照法律办事,从不以制敕取代法律。朝廷每次遣使清查民田、审理刑狱,他都亲自召使者谈话,向他们讲述皇上忧勤爱民之意,然后才派他们上任。
显德六年(959),周世宗病逝,范质作为顾命大臣辅立年仅7岁的柴宗训为帝,加官开府仪同开司,封萧国公。
周世宗临死前,为防止政变,曾煞费苦心地作了一番安排,其中最主要的措施就是把统帅禁军的郭威的女婿张永德免除军职,由赵匡胤代替。对于周世宗的这些做法,范质完全支持,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推翻周朝的军事政变,就是赵匡胤这个他们认为值得信赖的人物一手策动的。
显德七年(960)正月元旦,赵匡胤以镇(今河北正定)、定(今河北定县)二州的名义,谎报军情,说是契丹勾结北汉大举南侵,要求朝廷急速派兵抵御。范质和次相王溥难辨虚实,立即派赵匡胤率军出征。大军出城之日,开封城内“要策立赵匡胤为天子”的谣传已引起了极大的哄动,但范质等人和宫中却安然如故,丝毫不知。初四日凌晨,赵匡胤在距开封40里的陈桥驿黄袍加身,旋即回师开封。守城将领石守信早作内应,开门相迎。
这时,宫廷早朝未退,范质骤闻赵匡胤兵变,奔下殿来抓起王溥的手,声音颤抖着说:“仓促遣将,我辈之罪啊!”他紧紧握住王溥的手,因用力过猛,指爪深深嵌进了王溥肉中,流出了鲜血。王溥则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正仓惶失措间,一群士兵拥进宫门,把范质、王溥等人拥往殿前都点检衙门。赵匡胤已脱去黄袍端坐在里边,见范质等到来,他呜咽流涕地说:“我受世宗厚恩,被六军所迫,到了这等地步,怎么办好呢?”范质等还没来得及回答,散指挥都虞侯罗彦环挺剑上前说:“我辈无主,今天得新天子!”王溥一看这架式,连滚带爬地跑下台阶,倒头便拜,范质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也只得跪下,口称万岁。
中午时分,文武百官被召集到了崇元殿下,翰林学士承旨陶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周帝禅位制书宣读完毕,范质、王溥搀扶着赵匡胤登上殿廷,正式即位,建立北宋。
在这场改朝换代的政变中,范质既对后周怀着深深的歉疚,又慑于赵匡胤一伙的赫赫兵威,反也不是正也不是,糊里糊涂地被推搡着走完了过场,他的感觉恐怕比鼻吸三斗醇醋还要难受。
宋太祖对于前朝的同僚们采取的是只要不公开反叛就一律优待的政策,他们中的许多人不仅一律留任原职而且加官晋爵。范质就仍任首相加兼侍中,在范质偶尔患病时,宋太祖还亲幸其第探望,赐黄金器皿200两、银器1000两、绢2000匹、钱200万。范质在新王朝所享受的礼遇无疑是最高规格的。
但范质心里明白,他对宋朝的建立并无尺寸之功,他充其量只是一个既成事实的被动的接受者而已。并且事实已经证明,在皇位公开“禅让”的同时,朝廷中的军政实权也暗中转移到了追随宋太祖多年的赵光义、赵普、吕余庆等随龙新贵们的手中。范质等人所享受的待遇越优厚,越显得他们只是用于稳定人心的摆设。
有一件事情足以证明范质等人当时的尴尬处境。
有一位军校名叫王彦升,因善击剑成为宋太祖的亲随,人称“王剑儿”,后升为京城北偏巡检,负责侦察缉捕,实际是个特务头目。有一天夜里,他突然闯进了宰相王溥的家中。王溥见他来势汹汹,心里不免十分紧张,连忙摆下酒宴盛情款待。席间,王彦升趾高气扬,明显地流露出了威胁敲榨的意图。王溥赶忙拿出白金千两相赠,才把他打发而去。
堂堂一个宰相竟然平白无故地在遭到一个小小军校的敲榨勒索时甘心低头服软,他在人们心目中的份量自然可想而知了。范质虽然没有遇上王溥这类的事情,但他的处境肯定也不会好到那儿去,道理非常简单:范质占着的是首相的位子,他多在位一天,那些开国新贵们的升迁步子就必然慢上一天。一想到新贵们那觊觎的目光,范质的心里就不寒而栗。他曾几次提出过辞职请求,但都被宋太祖回绝了,很显然辞职也不能太坚决,因为他一旦索性挂冠而去,说不准还会招致与新皇帝不合作甚至故意作对的嫌疑,惹出更深的猜忌和更大的祸端。
引退不成,又不被信任没有实权,范质只得继续难堪下去。硬着头皮鼻吸三斗醇醋了。他原先性格急躁,直言快语,好当面顶撞别人,但现在这种作风已荡然无存了。他见赵普等功臣官职还不高,赵光义、赵光美(后来改名为赵廷美)等皇弟皇子还没有得到封崇,便上疏说:“自古帝王开基创业,无不封建子弟、树立磐维。宗戚的地位崇高了,社稷的根本也得以永固。窃见皇弟泰宁军节度使光义,自居戎职,特负将材,及领藩维,尤积时望;嘉川防御使光美,雄俊老成,修身乐善,嘉誉日闻。请求并行册封,申赐命书。皇子皇女即使仍在襁褓之中者,亦请求一一推行恩制。臣又以为端明殿学士吕余庆、枢密副使赵普,皆精通治道,经验丰富,忠心耿耿,诚堪毗倚。请求授以台司,使之施展才华。”宋太祖看了这道奏疏很表嘉许,赵光义、赵普等人也不能不觉着范质还算知趣。
自从有宰相制度以来,宰相见天子议论军国大政,都是坐而面议,谈完后从容赐茶而退,这种做法称作“坐而论道”,直到唐及五代仍遵此制,说明宰相还颇有些体面和尊严。范质等人对建立宋朝无尺寸之功,见到宋太祖便不能不心怀惶恐惭愧,所以很少敢当面与宋太祖坐而论道,每逢有事便写成书面札子进呈,并且还总要在文尾写明:“这样或许才能尽禀承之方,免无用之失”云云。即使偶尔有事需要当面商议的,他们也都不敢坐而阔论,而是拘拘谨谨毕恭毕敬地站着说话。从此宰相坐论之礼遂废,坐而论道改成了立而陈言。
乾德元年(963),宋太祖要举行祭天大典,命范质任大礼使。为了使典礼搞得隆重,充分显示皇帝的气派,范质与卤簿使张昭、仪仗使刘温叟仔仔细细研究了旧典,制定出了《南郊行礼图》,范质亲自作序献给宋太祖,从此宋朝的祀天典礼开始完备。
这些事,便是范质在担任宋朝宰相时的主要作为,哪一件不反映了他的良苦用心?
乾德二年(964)正月,在范质的请求下,宋太祖终于以太子太傅的封号免去了范质的宰相职务。当年九月,范质病死,享年54岁。
范质一生以廉洁自持,从未接受过别人的一件馈赠,所得到的赏赐之物,都被他用来接济给了亲朋孤遗。日常饮食,只有小菜一碟,别无异品。死后,家无余资。临终前,还再三嘱咐儿子范旻不要为他请求谥号,不能给他镌刻墓碑。
范质曾著有记录五代史事的《通录》65卷,现已亡佚。但他劝诫侄子范杲澹泊名利、不要汲汲于仕进的诗,却在宋朝广为流传,被很多人当作座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