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金声(1859~1902),号意诚,邵东县峦山岭人,清咸丰九年(1859年)出生。他少儿时,喜听父老、塾师讲太平天国惊心动魄的故事和曾国藩的发迹史。青少年时期,他思想活跃,学习兴趣广泛,品学兼优,深得师友的喜爱。他在龙泉庵读书时,喜看《三国演义》《水浒》,敬佩诸葛亮、吴用的足智多谋,赞扬关羽、张飞、武松、鲁智深等的刚强、侠义。读史则景仰岳飞、文天祥,对《满江红》《正气歌》等篇章爱不释手,学友说他入了迷。
他曾在楚一斋刻苦攻读,追求自己的理想。1873年,贺金声就读资东书院。山长有学问、有权威,道德文章令他敬佩,每月命题作文后的讲评,使他受益匪浅。书院地处邵阳去长沙的官道黑田铺街边,这里是当时东乡政治经济文化发达的地方,消息灵通,使他增加不少见闻。他对鸦片战争以来所造成的损失和危害,有所认识。特别是签订《天津条约》后,外国教士可以入内地自由传教、办教堂,使他更为气愤:“堂堂中华,岂容洋人横行霸道!”
1876年后,他求学县城濂溪书院,开始涉猎经世致用之学。在这里耳闻目睹的新鲜事物和社会丑恶现象日益增多,他对吏治腐败、胥役横行极为不满,组织同学痛击不法役吏。平时遇有恃强凌弱的情况,他立即上前,壮弱者的胆量,消强者的气焰,同学十分敬佩。
贺金声性近狂狷不羁,似无读书求功名的兴趣,其实不然。他路见不平常能相助,在所不惜;而读书时亦能收住心,如醉似痴地钻研,同学都称他为奇人。他自己也想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十六七岁以来,他积极赴县城应试,虽屡次不第,但夺魁之心一时也没松懈,1881年终于考取秀才。翌年,他赴长沙参加乡试,虽未能中举,但得了个副贡。1883年,他在长沙岳麓书院读书,生活十分俭朴,仍保持原来的豪侠风度。一日游禹王亭,遇显贵宴客于亭上,其中有认识他的人,邀他入席。他毫不客气地“就座大啖”,“旁若无人”。坐客皆惊讶,暗问何人。他大声说:“我贺金声也!”乃拂袖而去。他不用洋货,憎恨洋人。当时清廷借债修铁路、架电线,外洋木材集运大批在湘江边,书院学生见了议论纷纷,贺金声微笑不语,其实他早有部署。一天夜里江边大火,人们惊呼木材全部烧毁。当时某巡抚颟顸无能,饥民群集省城不予救济。一夜,饥民围闹抚署,街上喧嚣不宁,省会震惊,这也是贺金声所策划。这些激烈行动引起了当局注目,贺只好回到家乡。
讲学 办团
贺金声乡居10余年,研究经世致用之学。1884~1893年先后到富阳、仁风、太二乡等地教书。他滔滔不绝地讲解,深入浅出释疑解惑,深受学生欢迎。他对学生要求很严,但坚持启发诱导,准许学生抒发现解,展开论辩,从不以简单粗暴行为压制学生,因而师生关系融洽,学馆风气很好。他曾到母校楚一斋教书,学生慕名争相就读,书斋威望比以前更高。贺金声奉母至孝,待亲邻至诚,关心社会,照顾老弱与贫苦人家。他在乡日久,为大众做的好事逐日增多,培养的学生和结交的朋友益广,名声渐闻于县。1890年,他参与邵阳县宾兴会账目清查工作,毫不留情地揭穿耿彦成贪赃枉法的罪行并上禀知府,又公布于众,群情鼎沸。省、府衙门不敢庇护,将耿彦成革职查办。从此,贺金声威望更高。知县李尚卿(人称李蛮牛)是有名的清官,很尊重贺,常向其咨询政治。知县毛隆章赴任前早闻贺的名声,上任后目睹“会匪”为患,想严加惩办,问计于贺,并请贺去办理。贺密访数日,找到一些头目,讲清道理,指明出路。这些头目感激地说:“我们如果没有贺大人的指点,将永远陷于不仁不义而不能自拔。”于是投诚者数十人,会党活动平息。从此,毛隆章遇到讼事难决,就求教贺金声,二人成为终身挚友。
贺金声喜读《孙子兵法》和戚继光的《纪效新书》。毛隆章盛赞贺有政治、军事才能,1894年委任贺为乡团总,参与县团练事宜。贺在任期间,积极查禁烟赌,储粮备荒,保护森林,做了许多好事。对扰乱治安的匪盗、游民,晓之以理,促使他们改恶从善,并惩治顽固不化之徒。他严格训练乡勇,结交有识之士和贫苦农民,很想组织这些人干一番事业。
1895年,陈宝箴任湖南抚巡,欲革新政治,广求人才。他闻贺金声之名,再三致书延聘,贺因母年老多病而推辞。
1900年4月,北方义和团蓬勃兴起。同年7月,衡州发生反教会斗争,耒阳、常德等地亦先后发生教案。贺金声得知后,中夜起呼,捶桌打椅,到处张贴告示,揭露洋人在华罪行,公开声明支持衡阳等地反教士、烧教堂的斗争,并号召民众做好准备,随时痛击洋人。湖南巡抚俞廉三不但不支持新政,还镇压各地人民起义。他获悉邵阳情况后,对贺极不放心,遂于同年8月召见贺,以礼相待,善言安抚,令他招募丁壮,拟组军勤王。
练兵 上书
贺金声晋见俞廉三后,以为遇上知己,深为欣慰,兼程回县,招募丁壮3000人。进省后,俞不提组军勤王事,将所募之兵编为巡防营翼字右营,委贺为管带,归提督张庆云督同操练。贺终日与士卒在一起,苦心操练,欲以此为契机,将来干一番大事业。成军才一个月,各营集合会操,翼字右营得第一。1901年再一次会操,翼字右营仍居首位,贺名声大振。俞廉三予以嘉奖,提督张庆云和其他各管带都表示祝贺。
这时,贺金声目睹外敌入侵,文武大臣束手无策,实在可悲可叹。他深信自己忠勇具备,才智可用,愿率师北上,与洋人决一死战。他反复琢磨,认为知我用我者是俞廉三,要酬壮志,必须仰赖俞。因此前后多次上书,恳切陈词,劝俞廉三摆脱李鸿章、张之洞的控制,独树一帜,力挽狂澜。1900年8月,八国联军攻入北京,两宫西逃。他上书劝俞审时度势,独行其志,北救京师,这是报国救民的忠义行动。同年10月下旬,八国联军分兵攻陷保定,有进取紫荆关,威胁正在逃亡的两宫的意图。贺再次上书,劝俞当机立断,赶快招募精锐,筹备军需,北救行在。同年11月底,八国联军攻陷张家口等地,李鸿章与列强议和。贺闻讯,痛哭流涕,劝俞反对议和,主张湖南独立,兴兵抗战。俞廉三内心认为贺金声大逆不道,但口头却赞许贺“忠义”,以“天时未至”为借口婉言掩饰。不久,贺又上书,指出中外议和不平等,其祸害无穷。他对俞廉三“天时未至”一说进行深入论辩,指出“天时可乘者三”:一是荒年征兵,壮士踊跃;二是天旱江湖水涸,敌船难入湖南;三是兴兵勤王,“尤为情理之大顺”。并且提出“兴功立业”之道,在于“画地自守,拥兵自固”。贺金声三番两次上书言事,都没有得到俞廉三的明确答复。
1901年8至9月间,俞廉三以残酷手段平息衡州教案。贺沉痛上书,指出“方今大局难堪”,割地赔款,屈辱于洋人,实为全国上下奇耻大辱。他分析民、教相仇,主要是当局在处理问题时伸教士而压抑百姓,以致民众不服,仇雠相因无了结。他请政府一面札告湘省各州县,凡遇一切教案,必须凭理以断,按中国律例平情定夺。百姓无理则惩百姓,教士无理则惩教士。一面照会各国领事,要求转令在湘教士遍饬湘中教民各安本分,无生衅端;湘省素无教堂之处,无得再行添立。
1901年9月7日,清廷与列强签订《辛丑条约》。消息传来,贺金声奋笔上书,慷慨陈词,怒斥文武大臣。
赈灾 访贤
庚子年(1900)大旱,邵阳发生大饥荒,民众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嗷嗷待哺。1901年3月,贺金声回邵阳办理赈济。经请求同意,省府拨谷两万担用以赈济灾民。贺又向地方殷实户筹捐钱谷。在募捐中,他向豪绅反复说明道理,动员大家慷慨解囊,捐献粮食,并要求大家根据各自实际情况报个数字,然后逐一审查核定。可多捐而少报的则罚,超过实际而多报的则减,“抗捐者勒捐,犹抗者解省严办”,决不宽容。在五十六都的大户募捐会上,豪绅胡月华公开抗捐,少数人附和。贺再三说理,胡仍顽抗。贺拍案而起,派人将胡月华抓起,全场骇然,募捐会议圆满结束。这次事件传出后,推动了各乡各都的募捐工作。
当时疫疾流行,更加重了农民的痛苦。贺金声逐都逐乡施药防治,发放救济钱谷。他亲自带领一班人深入乡村,把治病救灾工作搞得扎扎实实,全县被拯救者20余万人。穷苦民众喊他为“贺青天”,他的名字和恩德深入人心。
在这次救灾中,他遭到各种恶势力,包括县署中头面人物的刁难、围攻、暗算,但他镇定自若,一一反击,并取得胜利。因此,赢得穷苦大众和正直人们的尊重与信服。在工作中,他主动访问了在乡各界人士,了解了这些人的思想、生活状况,向他们介绍了国内外形势和自己的抱负,看到了有识之士大都对现实不满,受压受苦的人总想摆脱自己的困境这一社会现状。他进一步认识到“民心可用”,只要“引导得法,何惧洋人”。这次回邵赈济,他得到亲友、老师、学生的大力支助,新结识了不少有识之士,并与下层民众交流了思想感情,为后来的活动打下了基础。
惩恶 结社
贺金声苦心训练的翼字右营,官兵关系密切,组织纪律严明,军事技术在巡防营中首屈一指。他原想以这支队伍起家,哪知其言行为俞廉三疑忌,将他提升为营务处提调,明升暗夺,使他无所作为。1902年6月13日,贺借口省亲回到家乡。
贺金声回家后,很快到了万安一都承家堂。他决定以这里为据点开展活动。从6月13日回家之日起,到被捕那天止,100天左右,他和密友进行了一系列活动。
他回家伊始,便着手惩恶。第一件事就是抓获在道行劫的游勇滕代魁。经过审问查证,立即以乡规处死。此后,县界抢劫之风乃息。
惩恶的第二件事就是捉拿教犯。当时,李元箸等5人冒充教士,佃居民房,开设福音堂,包揽讼词,危害人民,扰乱社会。贺等一面备文上告,一面派人捉拿教犯。
惩恶的第三件事是处理放毒犯。教堂指使坏人剖胎、放毒,搞得人心惶惶。贺金声除晓以顺逆,谕以祸福,张条散解外,拿获水中放毒犯两名,不意逃脱,又悬赏捉拿。
惩恶的第四件事是“解会匪”。贺认为,招募新兵,组织军队,去干大事,必须肃清异党,解散哥老会。他张贴、散发《解会匪》一文,先正视听,以明心意。
惩恶的第五件事,张贴、散发《奉劝各国教士文》。文中论述中国民众之所以仇视洋教,是因为外国教士以传教为名,干危害中国百姓的事。中国民众不怕死而仇洋教,教士也无宁日,劝各国教士迅速弃恶自新。
贺金声为了“兴兵攘夷”,在家乡组织建立领导集团,核心人物是贺金声、粟道生、赵学圭、赵宣、赵铁撑、蒋玉龙、乔南屏、刘兆鹏等8人,主要人物是前面3人。他们始终没打旗号,一直秘而不宣。由贺金声出面,发动、约请一批可靠人士,组成一个强有力的智囊团或参谋部,到任的有粟厉生、曾仲毅、申鼎勋、赵造生、马邻翼、尹芙初;积极支持、愿意参加的有卿炳黎、朱巨源等。贺金声在承家堂集友结社,楚一斋、五层箭楼是他们秘密活动的地方。
贺金声组成的这个班子,有文有武,有勇有谋,敢作敢为。如敢于处死他们认为杀无赦的人;敢于张贴《解会匪》(这是清廷不敢作,各级衙门不敢启齿的大事);当抓到朱二时,知县派专差要人,他们不但不交,竟公开审讯,游示五十六都,从县城经过而不晋谒府、县衙门。无视府县令人震惊,并将朱二烧死于东乡灵官殿。这一系列活动,无异在府县境内另建立了一个超乎府县之上的独立军政机构。这时贺金声已成为人们心目中救灾救难、除暴安良的“活菩萨”。以贺金声为首的领导集团的威望在人民心目中树立起来,也引起知府、知县的嫉恨,急欲除之而后快。
招兵 被害
贺金声一班人在惩恶的同时,已在邵阳东乡秘密组建了一支军队。军队有多少人在文献中没有记载具体数字,据老人们回忆只有几百人。军队分别由赵宣、赵铁撑、蒋玉龙、蒋南屏、刘兆鹏等人带领,秘密地进行活动,公开只说是团勇,没建其他旗号,是一支很活跃、很有力量的队伍。
1902年9月,他们的活动进入新阶段。9月11日处死朱二之前,在佘田桥召开群众大会(有人说是举旗起义)。会上,贺金声列举游勇、会徒、匪盗、教犯危害社会的罪行,痛斥洋人想瓜分中国的阴谋,赞扬爱国保家以及维护社会治安的志士仁人,号召大众抓坏人,打洋人。同时教育大众千万不要做坏事,不要当洋人的帮凶,朱二的下场应该引以为戒。他表示,要招募一批新兵,维护社会治安,保卫邵阳老百姓的安全。会场群情激奋,一片欢呼声。
贺金声于9月14日再次上书俞廉三,首先提到过去几次上书“均不蒙录用”,现在“改弦更张犹可补救”。希望俞当机立断,誓与豪杰同心戮力,否则一旦湘省豪杰独自组军反洋,“将置大人于何地”!并说明因形势所需,他准备招募兵勇3万人,请省扶拨饷项器械,并请通知州、府、县予以资助。9月17日,贺金声率部到宝庆城。他来之前,先派人四处张贴招兵通告,声称奉俞廉三巡抚指令,招兵维护社会治安,并在城内安排好住所。9月18日正式招兵,青壮年闻讯而动,一时宝庆城挤满了投军的青壮年和看热闹的人。9月20日,贺接到省总办营务处但湘良(贺的好友)的密信,得知府县禀帖到省,俞廉三大发雷霆,指责贺大逆不道,令府县图之。此时贺金声才恍然大悟,俞平时对自己的言行都是虚伪的,感到非常气愤。转而他想到好友及自己家庭人员的生命安全,马上召开领导成员秘密会议,动员大家作好新兵立即回家的思想工作,并要大家离开宝庆城,千斤担子他一人承担。当时群情激愤,一致表示:要走大家走,要留大家留。贺金声一再说服大家不要以他个人为怀,立即散去。
贺金声一人泰然自若地留下,对于死他早已置之度外。这次来城招兵之前,他回到家里写了告祖文,决心战死疆场,誓不与洋人戴天。他指着自己脚上黑痣对亲人说,“如来收尸,这就是记号”,毅然与亲人诀别。他写下《绝命词并序》:“金声不自揣量,妄以忠义为己任,其不免刑祸宜矣。临刑前数日,爰以铭词一篇,挽联四首,截句二首以见志。”
9月26日,贺金声被传送省城。晚上,他执笔写信:一书呈俞廉三,说明自己“招募义兵,用纾国忧”;一书禀母,言为国而死,不能终养之恨,望母稍舒悲恸;一书致亲友,一书致族人,大意以慈母为托,并盼敦行励学,毋以己死而气馁。四封书信,凡数千言,皆正楷端书如一时。解省前,家乡父老妇孺涕泣,“乞赎公罪”。9月28日,俞廉三下达“中途处决”的密令,贺金声被杀害于双峰青树坪。临刑时,他从容自若,握拳透爪,大呼曰:“吾已矣,奈国家无一寸干净土何!”
被害时,贺金声年仅50岁,闻者无不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