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喜瑞

侯喜瑞（1892～1983年），河北衡水人，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喜连成”第一科毕业生。他献身京剧艺术事业达八十多年，在舞台上先后塑造了曹操、张飞、李逵、牛皋、黄盖、马武等数百个色彩鲜明、性格迥异的人物形象，被誉为“活曹操”。直到90高龄，还为中国戏曲学院编写侯派花脸剧目教材，以资学员学唱借鉴之用。他“老当益壮，宁移自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为梨园界所尊崇。

侯喜瑞从记事起，父亲就起早贪黑地为大车店老板卖命，可是仍不能维持一家三口人的最低温饱。他五岁丧母，与父亲相依为命。1902年灾荒，父亲把他领到“喜连成”班，入科学戏。他先跟勾顺亮老师学梆子老生，后又跟萧长华学丑行，半年以后，老师们决定让他主攻架子花脸。他每天鸡叫三遍就起来练功，等他练完头遍功后，别的学员们才开始下炕。接着，从早到晚，除学戏排戏外，全是他练私功时间，特别是耗大顶，翻虎跳，摔抢背，拧旋子等基本功，他一有空就练。“喜连成”教武功的老师们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打骂是常事，所谓“打出的戏子摔出的坯”，学生没一个不挨打的，学不好，打迟钝；学好了，打锐气。有一次排《铁龙山》，侯喜瑞扮老大王，教戏的罗春友老师叫他出场挺起胸脯，以显示人物的威武雄壮，可他不会使劲，总是挺不起胸而是腆肚子。罗老师恨铁不成钢，抄起一木棍朝他后背猛力打来，恰打到腰眼上，木棍断为两节，侯喜瑞顿时晕倒在地，鲜血浸透衣衫。醒来后，他没敢哭，忍着剧痛，佯作笑脸再练，居然走对了，罗老师也露出了笑脸。

在“喜连成”科班里，萧长华先生对他的诲导和提携，使他镂骨铭心。肖先生戏路宽绰，学识渊博，品格高尚，长于教戏又善于育人。他多次对侯喜瑞说：学戏要宽打窄用，台上用八成，台下就得准备十成，决不能像天桥的包子那样现蒸现卖。在老师的教诲下，侯喜瑞无论在任何艰苦的环境里，都锲而不舍地苦学技艺，广收博采，从无间断。天长日久，侯喜瑞终于奇峰崛起，14岁成为净行佼佼者，到20世纪30年代，即蜚声京都艺坛，与当时赫赫有名的金少山、郝寿臣鼎足而峙，并称“净行三杰”。

他搭班演出以后，经常观摩黄润甫先生的演出。黄先生是杨小楼的搭档，身段、扮相、表情都有独到之处，可就是不收徒弟。旧社会艺人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侯喜瑞就偷偷观摩黄润甫的表演，潜心模仿。有一次，黄先生看过他演的《东昌府》中的郝世宏以后，觉得酷像自己，非常满意，经萧长华先生介绍，正式收他为徒。黄先生不仅把演“黄派”剧目的表演方法教给他，同时也把自己在台下矮，台上不显矮的“秘诀”授给他。这就是运用“三长”（长神、长气、长腰），“两缩”（缩腹、缩臀）来使自己的体形显得更高。同时，在台上往前站一步，这“当场不让步”使得本来矮小的侯喜瑞显得挺拔、威武，精、气、神俱佳，满台生辉。

自打拜师之后，黄润甫言传身教，侯喜瑞极其专注，心领神会。在《群英会》《横槊赋诗》《借东风》等折子戏曹操出场时，那迈出门帘的几步走法和双抖水袖的几个抖法，总共不到一分钟的程式表演，他们师徒传授学练，整整进行了九天，足见黄先生对艺术的态度是如何缜密，对徒弟要求是如何严格了。如此数年，侯喜瑞终于把一批黄派剧目如《战宛城》《取洛阳》《连环套》《闹江州》《淮安府》等继承下来，就连《青风寨》《洪羊洞》等戏中小角色，哪怕只有几句台词，甚至不张嘴的角色都学来，然后再掰开搓碎去琢磨，最终达到墨分五色、笔用三锋的高超意境，特别是演《三国》戏中的曹操，又有独创发展

侯喜瑞一生演过三百多出花脸戏，包括配角和零碎儿，最有代表性、最有特点的当属曹操了。他演的曹操戏一出一个样，从不雷同。他请人讲述《三国志》，认识到曹操是个雄才大略、足智多谋、气宇轩昂、运筹帷幄的重要人物，他在统一中国，打击豪强，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方面都有过突出贡献，但又具有奸邪阴毒、虚伪凶残、口蜜腹剑、损人利己等性格。他抓住这个人物的个性，从脸谱到表演，每出戏在特定环境中灵活运用，如《捉放曹》，当陈宫指出曹操错杀了吕家数口时，他看到“捆而杀之”的猪，嗽出了“嘿嘿”二字，肩膀同时一耸，眼神锐利地流转，把曹操的奸诈、多疑活灵活现地表现了出来。《阳平关》中在痛哭夏侯渊时，不单欷拭泪，同时还用眼神暗扫左右将官，表现了曹操笼络人心的权术。侯喜瑞演的十多出曹操戏中，从曹操年富力强到老迈年高，从《捉放曹》而奔命到做了魏王后的《阳平关》，既是“奸雄”，又是“英雄”；既是“文官”，又是“武帅”；既有“雄心壮志”，又是“小肚鸡肠”，侯喜瑞通过京剧程式把曹操的这种两面性格深刻地刻画出来，故被观众誉为“活曹操”。

侯喜瑞又是一个善于总结经验的表演艺术家，他把自己的表演艺术总结提炼升华到理论高度，概括为“三懂”、“三和”、“三能”、“三化”。“三懂”即不论唱什么戏都要懂戏词、懂戏情、懂戏理，吃透戏文才能塑造有血有肉的人物；“三和”即精神相和、神气相和、精神与气相和；“三能”即能演主角，能演配角，能当零碎儿；“三化”即性格化、感情化、意境化。“活曹操”就是他糅合了曹操这个人物多猜多疑、阴险狠毒、乱世奸雄的内在性格，把治世英雄、文韬武略、足智多谋的军事家的特点塑造得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从而形成了侯派特点。

20世纪50年代初，侯喜瑞已年近花甲，新创建的中国实验戏曲学校聘请他当花脸教师，他欣然允诺。不久，“艺培学校”也聘请他任京剧科教师，他也慨然答应，一身兼两校的教学工作。他认为虽然不必再为衣食奔波，但要为京剧事业贡献自己后半生的精力，演不了戏就教戏。

由于侯喜瑞先生品德高、技艺精、功夫深、戏路宽，再加上他平易近人，传业无私，所以人们都愿跟他学戏。1981年冬，73岁的退休教师姜涛，居然出于敬慕之情向侯喜瑞磕头拜师。侯喜瑞教戏，结合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创造了“言于先而行于后”的方法，即先理论后实践。他把架子花脸表演的眼神归纳为五个字：远看叫瞧，近观叫看，轻瞅叫视，藐视叫眇，斜看叫瞟。他要求这五种眼神要根据人物心理变化而用，即要因人而异，不可千篇一律。对架子花脸的身段也总结出一套要领：膀如弓，腰如松，胸要腆，腹要空，坐如钟，行如风，抬腿重，落脚轻，腕要扣，眼要精。因为架子花脸多是威武壮健人物，使用这套口诀才能演活。对哭和笑，侯先生也总结出：发自肺腑的真笑，故作姿态的假笑，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强压怒火的怒笑，轻视对手的阴笑；哭则分真哭、假哭、悲哭、痛哭、泣哭。他认为哭比笑难，所谓旦角怕笑，花脸怕哭，哭和笑的分寸掌握得好，才能让人感到真实。侯先生把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弟子，往往使弟子们受宠若惊，深深感谢这位传业无私的卓越艺术家。还有那些未经拜师而登门求教者更是不乏其人，侯先生不分内外，均精心精意地给予指点。如名净裘盛戎，生前就多次登门求教《盗御马》的表演特技和唱念特色；王奎升也多次请教《黄鹤楼》的表演身段；就连著名评剧演员魏荣元、马泰等，也多次求教吐字、喷口、发声等要领。中国戏曲学校三十多年来共培养各类人才1000多人，北京戏校500多人，这些人大都接受过侯先生的教益，至于私淑弟子（未亲自授业的弟子）更不计其数了。

1981年9月，侯派高足李荣威在天津演出《战宛城》，这出戏难度较大，特别是“马踏青苗”一场，功夫差点儿的演员不敢问津。歇兵十年的弟子找到侯先生，他为其作了示范，还不顾90高龄，亲赶天津为弟子“把场”。演出结束后，观众不肯离去，谢幕长达二十多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