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秋曝(1892~1931),隆回司门前镇人。少年求学于宝庆中学,后入省立一中。毕业后回乡担任小学教员,又应聘为岳阳县政府科员。五四运动发生后,辞职回乡,从事国民教育,并创办秋曝学校和秋曝平民夜校,与同行约法三章:废孔子牌位、废奴化教育、行师生平等。
1924年,他任宝庆督学,与同乡组织“三民主义研究会”,学习孙中山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政策和“耕者有其田”的主张。是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广东“农运讲习所”结业后被派回宝庆(邵阳地区)建立农民协会,任执行委员长。
“马日事变”后潜赴江西莲花,加入方志敏部队。后秘密返家,化名欧阳蔚园去溆浦一带,以教书为掩护从事革命活动,因叛徒告密不幸被捕,1931年端午节在邵阳城英勇就义。欧阳秋曝的壮烈事迹以及生前遗闻轶事,在他家乡一带广为流传,家喻户晓。
著名音乐家、原中国文联副主席、上海音乐学院院长贺绿汀,与欧阳秋曝早期在邵阳从事革命活动时,是共事的同志和知心的朋友。贺老怀念烈士,曾深情地说:“秋曝烈士的事迹,至今很少宣传。应该把它写出来,传之后世,流芳千古!”
“神经五爷”是欧阳秋曝的外号之一。他的外号很多,细究起来,却一个一个都有它的来历。
他7岁入学,和众小孩一起上私塾念书。邻里诸生常常千方百计逃学,只有小秋曝嗜书如命,与众不同。他只要一打开书本,就读得如醉如痴,把吃饭、睡觉的事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从此,他就有了“书呆子”的外号。
及至稍长,小秋曝学业进步飞快。做起文章来,下笔千言,滔滔不绝,并写得一手好字。他父亲看了,心中欢喜。但他父亲是个生意人,很希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事业,就拿来一串钱交给小秋曝,要他一五一十地数。哪知他数来数去,总是数错,半天不得清楚。他平日走路,也是心不在焉,常常遇着岔路不会转弯,有次撞在树桩上,差点把眼睛碰瞎。他父亲叹口气说:“犬子性情特异,与众不同,叫他‘特生’吧!”
哪知到了后来,特生越长越大,古怪事也越来越多了。在当地士绅看来,几千年来的道理只有一个。可是欧阳秋曝却常常针锋相对,说起他的“歪歪理”,说得手舞足蹈,脖颈根都红了。
在当地士绅看来,有钱人比穷人高贵得多,平起平坐有失体统。可是欧阳秋曝碰见个乞丐也像遇见老熟人似的,问长问短,关心备至。他还陪种田人吃饭,给他们斟酒劝菜呢。
在当地士绅看来,富人子弟上学可以优待,穷人小子上学非多收学费不可。可是欧阳秋曝办学却反其道而行,统统免了穷人子弟的学费。学校没有开支,办不下去,居然喊来中人说合,出卖了父亲挣得的几块田地!
几个财老倌背地里议论:“欧阳秋曝莫不是得了神经病?”有人应和道:“这是祖宗缺德,出此不肖后代,肯定是发神经无疑了。”
“神经”的外号就此诞生。士绅们口口声声喊“秋曝神经”,口气带着挖苦;村民百姓平日却一口一个“神经五爷”(欧阳秋曝排行第五),喊得怪亲热的。
兴隆乡一带群众常说:
欧阳秋曝发神经,富人恼恨;
神经五爷做好事,穷人开心。
在隆回兴隆、金潭一带,群众有句很爱说的口头禅:“是倒了个理。”原来这“倒了个理”的典故就出在欧阳秋曝身上。
欧阳秋曝兄弟6人。他父亲原靠裁缝手艺谋生,后来做生意赚了钱,买下几亩田地,租给佃户耕种。
这一日欧阳秋曝从学校回家,正巧碰上佃户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朝他家走去。佃户见了秋曝,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少爷!”
欧阳秋曝一怔,叫道:“哎呀,快别这样称呼!您老人家年纪比我父亲还大,这样叫我,是倒了个理了!”
他连忙上前接过佃户的担子,看见里面装的尽是鸡、鸭、糯米酒……吃的、喝的一大堆。原来是佃户给主人家送礼来了,欧阳秋曝一急,又说:“您老租种我家几亩薄田,水旱虫涝,风雨晨昏,辛苦终年。论理,该我们敬您老一点礼物,表表意思;您老自己粗茶淡饭,反从口里省出好东西给我们送来,真是倒了个理!”他留这佃户吃了酒饭,礼物一点也不受。
老佃户逢人便说,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东家。佃户们都议论:欧阳秋曝年纪虽轻,讲的话却蛮在理。从此,有些胆大的佃户,逢年过节不再给东家送礼了。这一来,把些嗜礼成癖的贪财地主气得要命,背地里骂个不迭。
当时维新思想兴起,正在提倡创办新式学校,开展“平民教育”,地方不少豪绅见有利可图,纷纷出头“办学”。他们美其名曰“为父老兴教育,为乡里谋福利”,实际上却借此发端,派捐派款,征收学费,从中渔利,大饱私囊。有好心人劝欧阳秋曝说:“你目前家计艰难,何不也办所学校,赚些银钱度日?”
欧阳秋曝听了哈哈大笑说:“要办学校,就该自己从腰包里掏钱出来;反而要去赚钱,这是倒了个理了!”
1922年,欧阳秋曝果然办了一所“秋曝小学”,自己担任校长。随后又在附近街道上创办了一所“贫民夜校”,书籍、讲义自编,灯油、文具免费供应。这所学校抨击封建制度的罪恶,宣传破除迷信,提倡男女平等,大受群众欢迎。为了筹办开学经费及教师薪资,他说服家人,卖掉了自家田产20亩。
当地豪绅嘲笑欧阳秋曝办的学校是“呆子学校”,看见他时就喊:“呆子校长来了!”可是群众碰到他却亲昵地招呼:“卖田校长!”欧阳秋曝听了,连连爽快答应,还一边笑嘻嘻地说:“这才没有倒了个理!”
欧阳秋曝是少有奇才,闻名卓著。他毕业于广东“农民运动讲习所”后,毛泽东同志派他领导邵阳地区农民运动,任宝庆农民协会委员长。
欧阳秋曝所在里中,有某杂货商因工于谋算,狠于盘剥,遂得暴发而扩大营业,开了一家“逢遇杂货商店”。新店开张,大宴宾客,听得秋曝先生还乡,立即前往拜会。原来这商人虽然俗气透顶,狗屁不通,却想附庸风雅,求得秋曝先生赏副对联以广为吹嘘,招徕顾客。欧阳秋曝竟答应了,并展幅研毫,—挥而就。然后问道:“我写的这对联要得么?”“要是写得不合意,就别挂出去了!”
“要得!要得!有五爷的墨宝悬于大门,小店要四季发财了!”商人高兴得连连点头,吩咐伙计:“赶快把五爷的墨宝张挂在店门上!”
众人挤过去一看,忍俊不禁。那对联是:
逢血汗钱少赚两个;
遇油盐秤多称一点。
横批:
高抬贵手
这事在乡间很快传开,民心大快。后来有个私塾先生也凑了一副对联,赞美烈士欧阳秋曝:
挥三寸狼毫,遂使刻毒商贾目瞪口呆;
驱三尺长剑,每教顽劣豪绅屁滚尿流。
1931年春天,在湘西溆浦一个乡村小学里,从外地来此教书的欧阳蔚园给他的朋友写了这样一封信: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文豪,还在手不释卷,笔不停挥;你尚年轻,应宜继续努力……”
这封信不幸落到一个叛徒手里,他一看,顿时鼓起眼珠叫了起来:“哎呀!‘八十二’不是‘二十八’的倒写吗?这是共产党的暗号呀!”
这个平日言行与众不同的“教师”,终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欧阳蔚园正是被通缉在案的宝庆农民协会委员长欧阳秋曝。土匪头子、伪师长陈光中悬赏千元抓他,他是“马日事变”后,湖南农民运动受到残酷镇压时奉命转移到湘西来的。
叛徒告密了,形势十分紧急,欧阳秋曝当机立断,决定前去苏区。他在龙潭街上他的学生谌鸿瑾家里筹措了一点路费后,就匆匆离开了溆浦。
来到了新化河边,欧阳秋曝迅速上船,刚刚起锚开动时,追捕的军警到了。欧阳秋曝回头一看,只见伪军中绑着两人:一个是自己的学生谌鸿瑾,一个是自己的联络员邹武秀,他们是因为叛徒提供线索被捕的。
欧阳秋曝的心碎了!他此刻来不及多想,就大义凛然地站上船头,向伪军警喊道:“我就是欧阳秋曝!他们都不是共产党员,快快放了他们!放了他们我就下船!”邹、谌二人一见,止不住流出了热泪。他们明白:欧阳秋曝是在紧急关头牺牲自己,保全整个地下组织。
捉到了欧阳秋曝委员长,土匪头子陈光中快活得龇牙咧嘴。他在县政府里大摆筵席,连吃了3天庆功酒。
欧阳秋曝被解到了邵阳伪中级法院。敌人的办法先是诱降:“秋曝先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只要先交出地下组织名单,这邵阳县县长就是先生的了!先生年轻英俊,来日方长,前程不可限量!”
欧阳秋曝淡淡一笑,嗤之以鼻:“共产党员要的是革命,不是要当官!头可断,血可流,主义不能丢!”
于是敌人改用酷刑拷打,惨无人道地用烧红的烙铁烫欧阳秋曝全身。在这个坚强的共产党人面前,敌人彻底失望了!他们的上司终于下达了“杀头示众”的命令。
1931年端午节那天,宝庆城里全城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竟如临大敌。他们知道欧阳秋曝与农民群众的深厚感情,他们怕农民进城暴动,抢救自己的亲人。
天刚拂晓,伪军警将欧阳秋曝押出法庭门口,想不到竟出了千古罕见之事:欧阳秋曝那“共产党万岁”的口号声,竟然招来几声巨响的炸雷,震耳欲聋,顿时大雨倾盆。伪军大小喽啰,吓得紧紧抱住了脑袋,他们均怕受到雷公惩罚,一个个仓皇逃回。剩下两名刽子手,手慌脚乱,匆忙行刑。
那隆隆雷声,益发响彻天宇;那乌云翻涌,有如浊浪排空,把个大千世界笼罩得墨黑一片;那暴雨一阵紧似一阵,夹着呜呜狂风的呼啸,没命地下了整整一天。偌大一个宝庆古城,一时间恐怖万分,十万百姓人家,户户大门紧闭。在那凄风惨雨声中,人们嘤嘤哭泣:“欧阳秋曝遭难,黑天冤枉!”
半个多世纪已经过去,欧阳秋曝的故事还流传在人民口头,烈士还活在人们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