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威(542年—623年),隋文帝、炀帝时尚书右仆射、纳言。字无畏,京兆武功(今陕西武功)人。西魏大臣苏绰子。北周时,隐居不仕。入隋朝,开皇元年(581)为高颎所荐,征为太子少保,同年拜相,兼纳言、民部尚书。与高颎同掌朝政。隋代律令格式,多出其手。开皇九年拜尚书右仆射。十二年,其子苏夔与国子博士何妥争议乐事不协。妥劾威结交朋党,免官。岁余,复为纳言。仁寿元年(601)再拜尚书右仆射。炀帝即位,因受高颎、贺若弼等牵连,于大业三年(607)免相。后回朝,拜太常卿,参与朝政。炀帝以其先朝旧臣,渐加委任,复拜纳言,与宇文述、裴矩、裴蕴、虞世基等参掌朝政,时人称为“五贵”。隋末农民大起义爆发,威知炀帝无可救药,心甚患之。又因奏对不合上意,被劾免官。大业十四年(618)炀帝被杀江都。先后在宇文化及、李密、越王侗、王世充等政权中任职。王世充败亡,又欲自献于唐朝,为秦王李世民所轻。后病死家中。威父绰在西魏时,因国用不足,制定税法颇重,常欲后代有人减轻之。威在位,以此为己任。赋税务从轻简,与高颎共执政十数年。廷议敢争,为帝所重。治身清俭,以廉慎见称。开皇年间,国家兴盛,海内富庶,然晚年趋炎附势,为人所轻。
隋王朝是我国历史上一个短命的王朝,高祖杨坚以北周外戚专权进而立国为隋,岂料到他的儿子杨广那里,一番暴政淫威便断送了隋朝的江山,前后仅37年;而那些为皇帝效力的臣子们也落得各自多舛的命运,终隋一朝,能相机行事得以善终的重臣便不多见,苏威则是其中一个。
苏威他呱呱坠地时,父亲苏绰正任西魏度支尚书。当时天下南北两朝对峙,北方政权更迭甚为频繁,但这一般都只是最高统治者变换的把戏,整个官僚运转体系还是有相对的稳定性和延续性的,所以就那个时代而论,苏威出生于一个非常显贵的家庭,不幸的是,在他5岁那年他的父亲突然得病死去,年幼的苏威过早品尝到人生的不幸,他像大人一样地哀伤、尽孝,似乎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
公元557年,宇文觉废掉西魏,建立北周,宇文家族继续控制朝政。光阴荏苒,苏威已是饱读诗书的少年才俊。也许由于残缺的家庭环境的影响,苏威养成了谨慎内向有时甚至是孤僻的性格,暂时他还无意于功名利禄的角逐,一旦身在江湖便会身不由己,况且他尚未遇到可以相托的圣明之主,可哪个年轻人又甘愿自己的一身才学逐东流之水而去呢?常常,他一个人躲进山林中幽逸的古寺,或讽议时事或诵读诗书,倒也畅快逍遥。然而作为西魏重臣之后,以及他家族的关系,苏威也受到了宇文家族的注意和笼络,他先是承袭了美阳县公的爵位,继而又被大冢宰宇文护所欣赏,后者慨然要把自己的千金许配给他。苏威又躲进古寺里——宇文护专权独断,他躲之还惟恐不及,怎么愿意跟他有干系呢?然而从小他就不敢违拗自家的长辈,当他们出面干涉时,他终于乖乖地成了宇文护的东床快婿。夫因妇荣,他先后被封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及其按中央级官员配备的仪仗、怀道县公,甚至后来北周武帝亲理朝政,也赐授他为稍伯下大夫。然而苏威一概以身体有病为由推辞了。
这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苏威的一个堂姐嫁给了黄河南岸元氏家族的元雄,元家以前曾和侵扰的突厥人发生冲突,后来突厥表示若能得元雄及其家眷为质就臣服北周,权衡利弊,北周最高当权者竟然同意了这个要求。苏威却反对说:“蛮夷之人贪利,可以贿赂他们让他们改变主意。”当即他标卖自己的田宅,要倾家荡产赎元雄一家回来,一时街头巷尾,人们纷纷称道他的义举。
北周宣帝时,杨坚做丞相,他的手下高时常跟他谈起苏威的贤德、才识,恰恰杨坚对他也是早有所闻,于是便私下召见苏威,二人一见如故,攀谈甚为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这彼此绝佳的第一次印象,也就成为二人日后君臣之谊的序幕。仅仅一个多月后,苏威却猛然听说杨坚要废掉年幼的周静帝而代之,他实在觉得有些尴尬,平心而论,北周王朝的君王皆平庸之辈,一代不如一代,国家前途着实堪忧,而杨坚则深谋远虑,善于抓住机遇,“禅代之议”未见得是国家的灾患,然而怎么说这终究是件逆天犯上、不合伦理的事情,颇遭时人议论。进退两难中,苏威选择了折衷——他跑回家躲了起来。高不满了,想杨坚这么看重他苏威,现在欲图谋大业要他“两肋插刀”的时候,他居然不声不响地溜走,这怎么行呢?他请旨要追苏威回来,杨坚却说:“他(苏威)不愿意涉入这件事,暂时由他去吧。”
581年,杨坚自立为帝,建国号为隋,都长安,改元开皇,这一年即开皇元年。很快杨坚就征拜苏威为太子少保,追赠他的父亲苏绰为邳国公,并赏三千户的土地,实际这些都由苏威继承,而且又给他派了纳言、民部尚书等兼职。杨坚是比较清醒的,他明白自己坐上龙位并非万事大吉,何况他并不满足于此,刚刚建立的王朝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效力,他没有忘记苏威。当然,苏威并不像高对他那么卖力。当苏威上表推让那一大串头衔时,杨坚下诏褒扬道:“都说大船载的东西多,骏马跑的路程远,苏爱卿有出类拔萃的才识,自然可以多担任些职务嘛。”不消说,一番话使苏威如沐春风,原先的顾虑、警惕也都变得淡弱了,他安心做起官来。
苏威克尽职守,因为既然他决定迈出这一步,就想走好些,终于有机会施展学识辅佐一个他自认为还比较英明的君主了。他想起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谈到国家加重税收以弥补财力的不足,甚至还依稀记得他的父亲曾感叹说:“如今实行的重税之法,就像拉开后绷紧的弓,不是太平盛世的税法。”言犹在耳,也许这是那很早死去的父亲给他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了,潜意识里他把这当做父亲的遗愿而视为己任,而今当他在朝廷中面对向他投来探询的目光的圣上时,他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克制的冲动,上前奏请皇帝减轻租赋徭役,给老百姓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杨坚连连点头,他接受了苏威主动奉献的真诚忠心,这对他来说也算个胜利了,所以对苏威恩宠有加,让他和高一同掌管朝政。苏威也能感到皇帝深切的信任,他觉得他们二人的心是相通的,至少有一个信念一致,那便是让隋朝的江山永固,然而他很少向皇帝当面表白什么,他只是以更多更细致的举动显露他的内心世界。一次,苏威偶然看到宫中帐幔都用银钩挂起,马上对皇上阐发了“以节俭为美德”的宏论,说得杨坚不禁为之动容,旋即下令将宫内一切奢华的布置装饰,悉数撤换或拆毁。还有一回,杨坚对某人恼怒之际要杀掉他,正巧被苏威碰到,他觉得皇帝的表现过于草率,就先制止了刽子手并劝说皇帝,可杨坚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执意要亲手杀了那人解恨,苏威也倔得很,居然又迎面拦住了他,他左躲右冲,始终被苏威遮挡着,最后只好拂袖退回内殿。过了一会,隋文帝杨坚的怒气平息了,他甚至有些被苏威的勇敢感动,谁不知苏威本是个明哲保身,谨慎胆小的人呢?然而君臣即如父子,为了回报皇帝对他的赏识,他俨如赤子般地不顾一切。“你这样忠义,我就没什么可忧虑的了。”杨坚真诚地对苏威说,赐给他宝马、金钱,不久以后,又在他原有的官职外,任命他兼任大理卿、京兆尹以及御史大夫。
树大总是招风的,尽管苏威的确是才德之臣,但由于他身兼数个要职,渐受皇帝倚重,便有治书侍御史梁毗上表弹劾,说他沽名钓誉,丝毫没有推荐贤能之人代替他的意思。隋文帝回答道:“苏威一天从早到晚地工作,卓识远见,没哪点做得不好。现在找不到哪个有德才的人接替他的部分职务,又何必这么仓促地逼迫他呢?”说完,他侧过脸又对苏威讲:“受到重用当然要施展才华,若被置之不理就藏而不露,只有我和你是这样的吧!”他复对朝中众臣说:“苏威若不遇到我,他的主张就没机会施行;我如果没得到苏威,又怎么履行上天的旨意呢?在口才论辩上,杨素举世无双,但若论通古知今吸收统治者们的经验教训帮我完成大化之业,没人能与苏威匹敌。如果经逢乱世,苏威就会做“南山四老人”那样的隐士,哪能这么轻易屈尊来出这个力呢?”
不论隋文帝杨坚说这些话是为了借机再加深一下他与苏威的“感情”,还是欲表现他的爱才之心切以笼络人心,谁都看得出苏威此时所受到的青睐朝中已少有人能比。
此后,随着帝国统治的逐步稳固,杨坚把注意力转移到除旧布新特别是政治制度的改革上来,自然他更离不了苏威了,又封赐给苏威许多高官显职。一时间苏威与高俨然成了杨坚的左膀右臂,共同为之出谋划策。典制刑律从大到小皆逐一修改精心筹划,几年下来,帝国政治逐步走上正轨,这当中值得一提的是苏威为《开皇律》的制定立下的汗马功劳。开皇三年(583),隋文帝命苏威等人修改刑律,建立比较完善的法律典章制度,苏威等人在北魏、北齐旧律的基础上加以修订、删改,便有了《开皇律》的出笼,而苏威因对旧法颇为熟稔,承担了几乎全部新律条文、格式的拟定工作。虽然隋文帝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施行了这一律法还是个问题,但至少他极满意有了这样一部装饰门面的法典,苏威的才能也因此得到公认,确定了他在朝中的地位。开皇九年(589),苏威官拜尚书右仆射。
正当苏威一路青云,预备有更大的收获时,他的母亲不幸去世了,这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苏威自幼丧父,后来娶妻时也闹过不快,母亲自然成为在家庭生活中与他最亲近的人,现在失去了生命里的这个支柱,他不能不痛及心髓,而且他又没有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离职在家守孝,整日里哀而复思思而复哀,日渐憔悴消瘦。杨坚听说后,不乏嘉扬之词,但也劝说他道:“爱卿还是节哀,为国家爱惜自己的身体吧。无论你把我当作君王还是父辈,都该听我的话,这样才是大孝之礼。”苏威守丧期满,隋文帝立即下诏让他回京复职,他再三推辞,最终还是皇命难违。第二年,杨坚出巡并州(山西太原西南),便留苏威和高二人在长安共同处理国家政务,甚至越俎代庖体恤上访群众。
苏威在朝中的门生故旧渐渐多了起来,他和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人常有来往,关系也比较密切,大家在工作中碰到一起,也不再板着脸而是比较亲切地按长幼相称,时间一长,大家也都习惯了苏威内向孤僻的性格,看到了他正直体贴的一面。尤其令众人叹服的是,苏威居然调教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苏夔。苏夔,字伯尼,他从小伶俐过人,8岁开始诵读诗书并练习骑马射箭,13岁时与父亲的同事王雄比武便轻易获胜,在学识上他仅14岁就能与当代的宿儒权威们争辩研讨问题,常因思路清晰、论辩有力受到称赞。后来苏夔渐渐地大了,出落得清秀俊雅、挺拔大方,知识内蕴也更为丰富,颇具才子风范,而朝中素有“才子”之称的杨素见了他,也时常开玩笑说:“杨素无子,苏夔无父。”足见苏夔是个人才。
然而谁又料想得到,正是苏威引以骄傲的儿子给他引来一场灾祸。事情是这样的,苏夔曾经和沛国公郑译、国子博士何妥一起讨论“礼乐之事”,双方各执一议,争论得相当激烈,也许是苏夔一向年轻自负,毫未想到给这些长辈们一个台阶,后来他们又让围观在场的大小官员们裁决,这些人中十有八九都纷纷附和苏夔。何妥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心中十分怨恨,他想自己研究学问已经40多年,反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给羞辱了,不出这口恶气绝不善罢甘休,于是老子便得“受过”。他参了苏威一本,告他与卢恺等人私结朋党,而且以权谋私,通过非正当途径将其堂兄弟苏、苏肃等人弄到朝中为官,此外,苏威还将国子学(国立最高学府)请来的所谓人才夺去为己效力。隋文帝对这件事还是比较重视的,指派蜀王杨秀亲自带人调查,后来发现这些事并非完全是捏造诬陷,苏威私结朋党危及朝廷胆量还差点,但以权谋私任人唯亲的错误却是有的,隋文帝决定给他一次警告,便召他进宫,把南朝《宋书·谢晦传》中有关惩治朋党的内容指给他让他念,用意不言自明。苏威又惊又怕,连忙摘帽叩头谢罪。隋文帝有些不忍地看着他,缓缓说道:“现在认错已经晚了。”苏威的官职爵位一并被革除了,因这件事而受牵连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下百人,轰动一时,苏夔呢,也长期被打入冷宫,不予任用。
然而隋文帝心里依旧是赏识苏威的。“苏威是个有德行的人,只是他让那些人给拖累了。”文帝很快就想念起苏威的好处来,替他开脱了,大约仅在一年之后,苏威就恢复了爵位和原来的主要官职。为了消除那次事件对朝中的影响,隋文帝又对他的臣下们解释:“有人说苏威表面上清廉,家中却堆满了金银珠宝,这是胡说,但是他的性格的确有些古怪,有时和一般人的想法不同,他又一心想赢得好名声,有人说好听的顺从他,他就非常高兴,有违逆他的他就会生气,这也正是他最大的缺点。”苏威重新回到朝中,隋文帝像以前一样看重他,然而看到朝中一些生疏的面孔,他一颗敏感的心渐渐封闭起来,甚至对他曾像父亲般敬仰的圣上也失去了先前的感觉。别人可以不了解他苏威的耿耿忠心,圣上还要怀疑吗?他觉得自己的雄心壮志一下子消失了,也许他从来就不该走这条路?苏威的苦闷心境,隋文帝也感觉到了,然而他们君臣之间不可能像今天有开诚布公地交流的机会,隋文帝能有所表示的便是派苏威作为钦差巡抚江南,让他散散心。
当时在西北边境上突厥人总是不停地挑衅,令隋文帝十分头痛,他决定使用和亲手段谋求暂时的和平。恰好苏威从江南回来后一直没再接受什么重要的任务,于是代表隋王朝前去与突厥可汗会晤的使臣就定为苏威,苏威忐忑不安地去了,却带回了皆大欢喜的结果,突厥可汗当即还回派使节带了各种特产答谢他的亲家。苏威出使有功,大受隋文帝表扬,还被进封为大将军。后来在仁寿初年(601),他终于重新官拜尚书右仆射,恢复了宰相职位,他的儿子苏夔也在被冷落了数年之后,重新升任太子舍人。
隋文帝一天比一天衰老了,他常住东都洛阳的仁寿宫,而命苏威在长安全权处理一切政务,他以为苏威会像以前一样为他鞠躬尽瘁,然而他错了,此时的苏威是一遭遇蛇咬十年怕井绳,连职份内的事也不那么关心了,所以当隋文帝回来听到御史的汇报时,他大动肝火,劈头盖脸地训了苏威一通,苏威则连连磕头求饶。他们君臣间的裂隙越来越大,永远都不会再有弥合的契机了。
仁寿四年(604)七月,杨广杀其父文帝杨坚,又杀其兄杨勇,当上了皇帝,他便是隋炀帝。对这件事苏威似乎做了壁上观,一来他没胆量干涉;二来他也看到文帝已经老得不行了,杨勇又比较懦弱平庸,而杨广虽然生性狠辣,却是有些手腕的,“良禽择木而栖”却也合理。
开始的时候,隋炀帝对一班老臣倒还知数,比如他曾加封苏威为上大将军,后来他要征发徭役修筑长城,苏威出面制止时倒也能听从。但时日一常,杨广的喜怒无常、穷奢极侈就暴露了出来,后世人们认为他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绝非偶然。高、贺若弼等人实在看不下去他们一手辅佐打下的江山被杨广糟踏,不满情绪日益明显,杨广却也干脆得很,一道圣旨下来便将他们杀了,苏威也受牵连被罢免了官职。
但是隋炀帝对政务处理没有丝毫的兴趣,他还需要苏威这样的人替他“拉车”;况且有一两位遗老点缀于朝总可以缓和相当一部分人的对立情绪;还有一点,炀帝利用苏威拘谨怕事的特点可以更加随心所欲。所以不久以后苏威竟然又一次东山再起做了纳言,当时,他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一起受到炀帝的重用,共理朝政,出计献策,被人们称作“五贵”——在四位新贵的旁边站着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苏威是怎样面对投向他的那些疑问与复杂的目光呢?接下来是他不得不追随炀帝进行征讨高丽(今朝鲜)的战争,他居然成了左武卫大将军、光禄大夫,爵位愈来愈高,先是宁陵侯,后来又是房公,可是这些虚名又有什么用呢?他实际已被架空,手中根本没有多少权力可言,他想告老还乡,却迅速被拒绝了,这时他方明白自己的去留已是身不由己!
隋炀帝骄淫无度,却偏偏要粉饰太平,为了向周边小国显示所谓的“富强”,也为了显示其治理有方,他时常邀请许多国家的使臣来华“观礼”,为此他常常做出荒唐透顶的事情。比如有一次,西域人想到洛阳搞些贸易项目,隋炀帝便下令全市大大排场一番,甚至将街道两旁的树木,都用上等丝绸缠绕装饰起来,这种豪华场面倒也果真镇呆了西域人,只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中国也有衣不蔽体的穷人,这些上好的布料不给他们做衣服穿却裹在树上,究竟为什么呢?”
隋王朝表面的盛极一时是建立在繁重的赋税和徭役的基础上的,特别是为征伐高丽而进行的全国性的大征调,把社会经济推向绝境,也使人民倍受其苦,怨声载道。比如为进攻高丽做准备时,在东莱(山东掖县)海口赶造战船,工匠被迫昼夜赶工,因为在水里站得久了,从腰部以下都生了蛆。大业九年(613)隋炀帝发动第二次对高丽的战争,各地农民起义异常激烈,同年六月,上层统治集团中的杨玄感在黎阳(今河南浚县东)起兵反隋。此时,隋炀帝正率大军在前线与高丽相持,山民村夫们的反抗他是不放在心上的,而黎阳兵变着实对他是个威胁,他开始不能安眠了,立即派人把苏威找来,问他:“杨玄感莫非真能成气候吗?”苏威回答说:“能明辨是非、审度成败的,才是所谓的‘聪明’,杨玄感目光短浅,才疏学陋,算不得聪明,还成不了大患的,只是若不及时采取措施,恐怕滋长为大乱。”
隋炀帝草率终止了对高丽的战争,急忙回军平叛。苏威也跟着一路行至涿郡(今北京城西南),风尘未洗,隋炀帝就派他去镇抚关中(今属陕西),并让他的孙子给他做副手,恰巧苏夔在这之前因为关中弘化、延安(分属今甘肃、陕西)等郡人民不断聚众起义反抗,奉诏以关中简黜大使的身份也在那里工作,这样一来,一家三口同在关中坐镇,成为朝内外的美谈。隋炀帝也亲下手谕嘉奖他们说:“宝玉纯洁光润,没有什么能减损它的质地;青松耐寒,霜雪也不能折减它的风采,这都可以说是由它们温仁劲直的本性使然!苏爱卿胸怀弘大、器度温雅,很久以前便身居要职,熟稔国家大法,不愧是先帝旧臣,朝廷的砥柱。在工作中能领会我的旨意,克职尽守,以身作则,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先前辅佐西周成王平叛的有邵爽,汉朝三杰首推辅佐高祖的萧何,国家最可宝贵的便在于得贤良之人追随国君左右,披肝沥胆患难与共。苏爱卿过去虽遇不快(指被削官为民),却始终期待为国效力,献计献策,深为我朝倚重,如今又巡抚关中,责任重大,可以按中央行政机构的规模设立行署,其它一切均按这个级别配备。”关中地区乃国家心脏之地,又是上层统治者们集中的地方,杨玄感之变必然会在这里产生反响,形成许多不安定因素,特别是会增强官僚们对隋炀帝的不满和对立情绪,而凭隋炀帝宠爱的那些奸诈小人无论如何不足以压服众人,隋炀帝就只有依靠苏威一家人。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镇压了杨玄感兵变不久,隋炀帝就又忘掉疮疤折腾起来。大业十一年(615),他率领大臣妃嫔浩浩荡荡地北巡长城,苏威父子也在其中。不走运的是一行人刚来到雁门关,就突然被突厥始毕可汗带人包围起来,隋炀帝又急又怕,六神无主,他命令卫队保护他骑马突围,苏威急忙上前劝阻说:“坚守在城上我们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轻骑突围却万万不可,马上打仗正是突厥人擅长的。再说陛下您贵为天子,匆忙逃走实在是下策。”隋炀帝听从了苏威的话,加强防卫固守,苏夔这时负责城东防御,督造工事安排后勤等事情干得异常出色,隋炀帝见了大为赏识,马上给他升官通议大夫。果不出苏威所料,突厥人一直不敢冒然进攻,又害怕增援的隋军大部队赶到,最终还是自动撤走了。隋炀帝心有余悸,不敢再继续他的巡行了,苏威又劝说他:“现在地方上都乱得很,我们又人倦马乏,陛下为国家考虑,不如回到长安,清整天威培根固本。”隋炀帝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跋扈,颇有触动地点头表示同意,苏威满以为可以憧憬再创辉煌了,他万万没想到炀帝最后还是禁不住他身边的宇文述等人的撺掇,跑到洛阳淫乐去了。
苏威对隋炀帝再也不抱任何幻想了,他常常夜不能眠,为先帝创下的社稷命运担忧。各地农民起义并未因残酷的镇压而减少,反而更普遍、更猛烈地爆发起来,而炀帝整日徜徉在宫人宴乐的喧闹声里,又怎么听得见日益迫近的厮杀呐喊声呢?偶尔他记起来,询问侍臣,宇文述就会撒谎说:“这些毛贼强盗实在少得很,陛下不必过虑。”每逢这样的时候,苏威既没有拚死直谏的胆量,又不愿像宇文述、裴蕴这些人一样捣鬼,他便尽量避得远点,甚至侧身于殿上的柱子后面,省得炀帝看见他,不料炀帝高声喊起他来,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只好搪塞说:“我不是管这个的,不知道强盗贼人的多少,不过他们却是越逼越近了。”炀帝追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以前贼人们在长白山(今山东章丘)一带盘踞,现在起义已发生在荥阳(今河南郑州)、汜水(山东曹县北)附近了。”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炀帝心里老大的不高兴,他早听说苏威胆小怕事,瞧他现在吓得这副德性!于是挥挥手打发他退下。
不久之后恰逢五月端五,按规矩朝廷文武百官都要上朝给皇帝献贺礼,不少人投其所好献上许多珍奇玩物,独独苏威拿来的是一部《尚书》,炀帝更为不满了。后来炀帝对群臣说起他再次征伐高丽的打算,苏威却又发表意见说不如将俘虏的农民起义者派到辽东前线。他不是对起义者的情况不了解吗?怎么又找出这么多俘虏来。炀帝终于怒形于色。按说皇帝给大臣点脸色看也是平常之事,皇帝消消气也就过去了,但是朝中不乏承风望旨、嫉贤妒能的人,比如裴蕴和宇文述之流,他们早就嫌苏威碍手碍脚的了,眼见隋炀帝屡屡挑苏威的毛病,便乘机叫手下人参了苏威一本,揭发他在高阳(今河北高阳东)为官时的所谓劣迹,以及当年他出使突厥时曾有的畏怯表现。隋炀帝正好有了台阶,马上责成立案调查苏威,他下诏说:“苏威网罗党羽,玩弄异心,动机不纯;争名逐利,抵触法律政令,让他反省态度也不端正。那时我为了发扬光大先帝的遗志预备征讨高丽,提出许多问题,大家都各抒己见,而苏威却心怀叵测,无以应对。帮助国君释难定策就是这样的吗?辅佐政事的德义也太浅薄了。”就这样苏威又一次被削官为民。
摧心震腑的打击过后,苏威的儿子苏夔又不幸突然去世了。本来苏夔并无任何过错,却也因苏威的缘故被削官为民,苏夔这20多年来的仕途遭遇也很坎坷,本来自己哪一件工作都干得好好的,文才武学都颇受圣上和同事们的好评,他满心希望自己能凭本事干出一番事业来,然而命运偏偏和他作对,父亲在宦海中的沉浮虽曾给他带来些方便却也屡次使他深受影响,他心中实在憋闷得很,但面对日益瘦削的父亲,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不久他的母亲又去世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苏夔终于忧郁成疾,死时才49岁。
苏威恨透了自己,他一向的怯弱,不仅屡遭人欺,还葬送了自己的爱子,他不顾一切地上表向隋炀帝陈述自己在两朝三十多年里躬身侍奉的经历,说自己的精诚之心太微不足道了,不能感动圣上,说自己的过失是罪孽深重,说自己罪该万死……他觉得太冤枉了,他一辈子循规蹈矩克勤克俭竟落得这样的结果!一番入情入理的表白使隋炀帝也动了恻隐之心,终于宽释了苏威。大业十二年(616),苏威又一次有幸跟随隋炀帝巡游江都(今江苏扬州)。隋炀帝欲重新起用苏威,但由于裴蕴等人再度从中作梗,说苏威年老多病头昏眼花,这件事也就算了。
武德元年(618),宇文化及发动政变,在江都绞死了隋炀帝,一时间天下大乱,原先隋朝的地方军政势力乘机独立,各地农民起义军也逐步形成了几支主要力量,他们起初都将矛头指向隋炀帝这个暴君,但后来彼此就为争夺最高控制权打得不可开交。苏威当时已是80岁上下。隋炀帝被杀的消息并不令他吃惊,更不能让他哀痛,他亲眼目睹大隋江山是怎样在炀帝手中消耗殆尽的,为这样的国君殉葬值得吗?当然他也不会打着安隋的旗号分割天下。他一贯的性情支配着他,作为一个为隋朝效力多年的老臣,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他选择了俯仰时事,消灾免难,以求明哲保身的道路。先是给宇文化及当光禄大夫,后来李密率领瓦岗军在童山(今河南浚县西南)重创宇文化及的部队,苏威又追随了李密;而李密很快又败在王世充手下,他率残部到关中投降了李渊。李渊在隋末曾任太原留守,这时已在长安称帝,他就是唐高祖。武德三年(620),李渊的儿子——唐秦王李世民率军出关进攻固守洛阳的王世充,次年王世充兵败出城投降,李世民进驻洛阳城内。苏威又跟着王世充来到这里,他请求李世民召见,并声明若不是因为年老多病的缘故就会亲自恭迎李世民入城。李世民不无鄙夷地派人给他回话说:“你身为隋朝的宰相,政治危乱却不能尽职匡正挽救,以至臣子杀死了君王,生灵涂炭,国家灭亡;而在李密、王世充面前,你又屈膝投降,献媚讨好。现在既然你年迈多病,就不必召见你让你受累了。”后来李世民回到长安,苏威竟然也跟了回去,在宫外请求接见,复被冰冷地拒绝了。没过多久,苏威便寂寞地死在家中,享年8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