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新觉罗・奕䜣(1833年1月11日—1898年5月29日),号乐道堂主人,清宣宗道光帝第六子,清文宗咸丰帝奕詝同父异母弟,生母为孝静成皇后博尔济吉特氏,晚清核心政治家、外交家、洋务运动总设计师,清代十二位世袭“铁帽子王”之一,封号恭亲王,朝野俗称“六爷”,守旧派蔑称“鬼子六”,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一生三起三落,是中国近代化早期最重要的宗室改革者。
道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奕䜣生于紫禁城。自幼天资超群,文武兼备,读书过目成诵,骑射技艺冠绝诸皇子,性格机敏果决、眼界开阔,深得道光皇帝偏爱。道光晚年秘密立储,长期在嫡四子奕詝与六子奕䜣之间摇摆。南苑狩猎考核中,奕䜣斩获无数猎物尽显勇武,奕詝却空手而归,以“不忍杀生、体恤万物”打动道光;加之道光深念孝全皇后(奕詝生母),最终道光二十六年写下两份密诏,一份立奕詝为储君,一份册封奕䜣为恭亲王,埋下兄弟二人一生隔阂的伏笔。
咸丰元年(1851),奕䜣正式受封恭亲王,赐恭王府。早年兄弟尚有温情,咸丰三年太平天国北伐军直逼京师,朝廷震动,咸丰破例命奕䜣署理军机处,这是宗室亲王时隔百年再入军机。但兄弟嫌隙日渐加深:奕䜣为生母静贵妃求封皇太后,咸丰内心抵触,勉强尊为“孝静康慈皇太后”,待其去世后便刻意削减丧葬规格,随后罢免奕䜣一切差事,令其退回王府闲置,长达五年远离中枢。这一阶段的冷遇,让奕䜣看透皇权猜忌,也为他后来临危理政积蓄了隐忍与谋略。
咸丰十年(1860),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英法联军攻破天津直逼北京,咸丰仓皇携后妃、重臣逃往热河避暑山庄,临行前授予奕䜣“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留京主持和谈,等于将残破京城、万千百姓、战败屈辱全部压在27岁的奕䜣身上。
彼时京城文武官员四散,守军溃散,圆明园遭联军焚毁,朝野人心崩溃。奕䜣身处绝境,一面安抚城内官民、收拢残兵维持秩序,一面与英、法、俄三方使团艰难斡旋。他亲眼目睹西方坚船利炮的碾压优势,内心痛彻,却放下天朝上国的虚骄身段,以务实态度谈判,先后签订中英、中法、中俄《北京条约》,换取联军撤出北京,保全清廷统治根基。条约内容包含割地赔款、增开通商口岸等丧权条款,奕䜣自此背负“媚外”骂名,被守旧官僚起外号“鬼子六”,但客观上阻止列强推翻清朝、直接瓜分华北,避免更大规模战乱屠戮百姓。
议和结束后,奕䜣深刻反思战败根源,上奏《通筹夷务全局酌拟章程六条折》,系统提出近代外交与自强改革方案,成为洋务运动纲领性文件:其一,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专管外交通商;其二,分设南北通商大臣管理口岸外贸;其三,整顿海关增加国家财税;其四,聘用外籍技师学习军工制造;其五,开设新式武备学堂训练新军;其六,创立同文馆,培养翻译、外交人才。咸丰帝全盘批准,1861年总理衙门正式成立,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专门外交机构,彻底终结传统朝贡外交体系,奕䜣任首任总管大臣,执掌晚清外交近三十年。
咸丰十一年七月,咸丰帝病逝热河,遗命载垣、端华、肃顺等八大臣辅政,完全排斥奕䜣,同时授予慈安、慈禧两宫太后印章制衡八大臣。肃顺集团专断跋扈,既压制太后权力,又敌视在北京手握外交、京畿兵权的奕䜣,两派矛盾不可调和。慈禧深知孤身无力对抗顾命八大臣,秘密传信联络奕䜣;奕䜣以奔丧为名,不顾危险奔赴热河,与两宫太后密室密谋,敲定政变计划。
奕䜣返回北京后,暗中联络醇郡王奕譞、手握京畿兵权的胜保,拉拢不满肃顺的宗室与汉臣,布下天罗地网。九月三十日,咸丰灵柩返京当日,奕䜣当众宣读谕旨,当场抓捕载垣、端华,城外驿站擒拿肃顺,顾命八大臣顷刻瓦解:肃顺菜市口斩首,载垣、端华赐自尽,其余革职流放,史称辛酉政变(祺祥政变)。
政变成功后,六岁同治帝登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奕䜣获封议政王大臣,同时领班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监管宗人府、内务府,军政外交大权集于一身,朝廷政令几乎出自其手。为表彰功绩,特封世袭罔替恭亲王,成为满清第十位铁帽子王,迎来人生权力巅峰。
执政初期,奕䜣推行宽松务实国策,调和满汉矛盾,全力重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胡林翼等汉人大臣,放手编练湘军、淮军,借助中外力量联手镇压太平天国、捻军等农民起义,稳定全国局势。内政上整顿吏治、减免战乱地区赋税、修复河道漕运;外交上确立“外敦信睦,隐示羁縻”方针,以条约体系约束列强,减少无端冲突,这一段内外安定的时期,后世称为“同治中兴”,而奕䜣是中兴局面的核心缔造者。
奕䜣是洋务运动的发起者与最高决策者,核心纲领为“自强”“求富”,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在不颠覆封建君主制度的前提下,全面引进西方工业、军事、教育技术,搭建中国近代工业、军事、外交、教育基础框架。
军事自强层面,他全力支持地方督抚创办近代军工企业: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福州船政局、天津机器局均得到总理衙门经费、政策全力扶持;推动购置西洋枪炮、军舰,组建新式水师,改造八旗、绿营旧式军队,开设北洋、南洋水师筹备工作,开启中国近代海军建设。
教育革新层面,1862年奕䜣主持开办京师同文馆,最初仅教授英、法、俄语翻译,后增设天文、算学、格致(物理化学)、医学等西学课程,聘请外籍教习,招收八旗子弟入学,打破传统儒学垄断教育的格局;他力排守旧派“奉夷人为师”的谩骂,顶住倭仁等理学重臣的激烈弹劾,坚持推广西学;同时批准曾国藩、李鸿章提议,派遣幼童赴美留学,是中国官派留学的开端,为后世培养詹天佑等大批科技人才。
实业求富层面,奕䜣支持开办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上海机器织布局等民用企业,主张官督商办模式,打破列强垄断中国航运、矿产、纺织市场;推动海关规范化管理,聘用赫德整顿关税,大幅提升朝廷财政收入,为改革提供资金支撑;支持修建铁路、架设电报线,逐步改造传统交通通讯体系。
外交制度革新上,奕䜣主导建立使节互访制度,1875年派遣郭嵩焘出使英国,设立驻外使馆,结束中国无驻外使臣的千年历史;处理天津教案、伊犁危机等重大外交事件时,坚持据理力争,利用国际法制衡列强,尽可能减少国土与主权损失。
但改革自始至终存在巨大局限:奕䜣的所有革新,目的都是维护清王朝专制统治,只学习西方器物技术,绝不触碰君主专制、科举礼教核心制度,这也注定洋务运动只能实现浅层近代化,无法彻底挽救王朝危机。
奕䜣手握重权、才干出众,却始终无法摆脱慈禧太后的猜忌与打压,一生经历三次重大贬斥,锐气被常年消磨。
第一次失势:同治四年(1865),翰林院编修蔡寿祺弹劾奕䜣揽权纳贿、目无君上,慈禧借机发难,下诏罢免其议政王头衔,撤销军机、总理衙门一切职务。满朝宗室、军机大臣联名求情,加之列强公使纷纷施压支持奕䜣,慈禧迫于内外压力,数月后恢复其军机、总理衙门差事,但永久剥夺“议政王”称号,奕䜣从此失去独揽朝政的合法身份,君臣地位彻底反转。
第二次重创:同治十二年,同治帝亲政,一心打压恭亲王,以奕䜣阻止修复圆明园为由,下诏革去其亲王爵位,降为郡王,次日在两宫太后干预下方才恢复。同治早逝后,光绪继位,慈安太后尚在,尚能制衡慈禧,奕䜣得以安稳理政;光绪七年(1881)慈安暴崩,朝堂再无人约束慈禧,奕䜣处境急转直下。
第三次彻底闲置:光绪十年(1884)中法战争爆发,清军前期战事失利,慈禧借机清洗军机处,发布“甲申易枢”谕旨,将奕䜣连同全班军机大臣全部罢免,令其居家养病,自此闲置十年之久。这十年间,慈禧重用醇亲王奕譞、礼亲王世铎等庸碌宗室,朝堂守旧风气复燃,洋务事业停滞,北洋海军建设经费遭克扣,为甲午惨败埋下隐患。
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中日战争爆发,清军全线溃败,朝野上下恳请重新启用奕䜣。慈禧无奈之下再度召其出山,复任总理衙门大臣、督办军务。此时奕䜣已年过花甲,常年抑郁体弱,锐气全无,只能调和各方矛盾,奔走各国公使寻求调停,无力扭转战局。甲午战败、签订《马关条约》后,他目睹国家危亡,身心彻底垮掉,常年卧病不起。
光绪二十四年(1898),康有为、梁启超倡导维新变法,光绪帝锐意革新,朝堂分化为主张激进变革的帝党与坚守旧制的后党。病重的奕䜣明确反对全面变法,成为制衡维新派的关键力量。他认为康、梁书生激进,全盘更改祖制会引发朝野动荡、招致列强干涉,多次劝谏光绪不可操之过急;同时弹劾帝党核心翁同龢,促使慈禧将翁同龢罢官回籍,削弱变法核心力量。临终前,奕䜣留下遗言,告诫光绪远离康有为等变法人士,主张循序渐进改良,不可颠覆体制根基。
同年四月初十(5月29日),奕䜣病逝于恭王府,终年67岁。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多次赴王府探视,听闻死讯后,光绪辍朝五日、持服十五日,赐谥号“忠”,全称恭忠亲王,极尽哀荣。他死后仅十三年,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