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哲学里,无为二字有许多意义。照一个意义讲,无为即是少为或寡为。如先秦的道家,在社会政治方面,主张“返朴还淳”,在个人生活方面,主张“少私寡欲”。此所谓无为均是这一意义底无为。人是动物,即“望文生义”,我们亦可知人不能免于动,动即是为。至少吃饭睡觉这一种底动,这一种底为,总是有底。人不能完全不动,即不能完全无为,所以这一意义底无为,即是少为或寡为。不曰少为或寡为而曰无为者,不过是有些人欲以这两字的字面底意义,表示少为或寡为之极端底说法而已。
照另一意义讲,无为即是率性而为,不有意地为。照道家的说法,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有所能,有所不能。人亦是如此。人若照着他所能去为,即是不有意地为,率性而为。不有意地为,率性而为,即是无为。这一意义底无为,魏晋道家讲得最清楚。照郭象《庄子注》的讲法,一个天才诗人,虽写千万首诗,亦是无为。因为他写诗是他的天才的自然发展,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不是矫揉造作地要作诗。一个斗方名士,虽写一首诗,亦是有为。因为他写诗是矫揉造作地要写诗。他矫揉造作地要写诗,以求人家称他为诗人,赞他为风雅。魏晋道家仍沿用先秦道家所谓“返朴还淳”等语,不过他们所给与此等语的意义,则与先秦道家不同。一个天才诗人虽写千万首诗,亦是朴,不是文。一个斗方名士,虽只写一首诗,亦是文,不是朴。
照另外又一意义讲,无为即是因势而为。一个人或一个社会,能随着时势走底,即是无为;不随着或逆着时势走底,即是有为。用现在底话说,随着时代潮流走底是无为,不随着或反着时代潮流走底,是有为。我们常说“顺水推舟”及“水到渠成”。顺着时势走,如“顺水推舟”,推舟底人是不费力底,所以是无为。不顺着时势或逆着时势走,如“逆水行舟”,行舟底人是费力底,所以是有为。顺着时势走,如水到而渠自成,不必特意费力于造渠,所以是无为。不顺着时势走或逆着时势走,如水已到而硬不让其成渠,硬不让是费力底,所以是有为。
照再另外底一意义讲,无为即是顺理而为。这一点《庄子·养生主》有很清楚底说法。《庄子·养生主》说,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解了数千牛,“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牛身上有天然底腠理,即所谓天理。庖丁始学解牛的时候,他看不见这些天然底腠理,他只看见一个整个底牛。三年之后,他一见牛即见这些腠理,他所看见底是一个浑身都是漏洞底牛,而不是一个整个底牛。于是他解牛,即从这些漏洞处下手,所谓“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所以他虽解许多牛,而刀刃不伤。因为漏洞的地方,是“有间”,而刀刃是“无厚”,以无厚入有间,不费丝毫之力。他这解牛,即是依理而为。如此底为,可以不费丝毫之力,所以是无为。普通底庖人,于解牛之时,并看不见牛身上的漏洞,只看见一个整个底牛。牛对于他是浑然一体,所以他于解牛时,简直不知如何下手。不知如何下手而又不得不下手,只得拿刀乱砍一阵,不是砍着骨,便是砍着筋,所以费力而刀亦吃亏。他解牛不是“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即不是顺理而为。他因此费力而刀亦吃亏。就其费力而刀亦吃亏说,他的为是有为。《庄子·达生篇》说:吕梁丈人善游水,其方法是“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这亦是说顺理而为。我们常说善游水者为精通水性。通水性则能顺水性而游。能顺水性者,不费力而游,其游是无为。不顺水性者,费力而或不能游,其费力是有为。推到别底人事上,亦常有这种情形。有些人办事,事一到手,即看出事的漏洞,不费力即将事解决。有些人办事,只看见一堆事,而看不见漏洞,只见事横在前,而无路可走。无路可走,而又不能不走,于是瞎闯乱撞,费尽气力而仍是走不动。俗语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是无为而为;难者不会,是有为而为不成。
照再另外一意义讲,无为即是无为而无不为。先秦道家所讲道的无为,是此意义底无为。道无为而任万物之自为,所以他虽无为而实无不为。法家所说底无为,亦是此意义底无为。君无为而任臣下之自为,所以他亦虽无为而实无不为。
孔子虽说:“无为而治者,其舜也欤?”但此后儒家不说无为。以后儒家说:“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话虽是董仲舒说底,比较晚出,但确可表示儒家对于“为”底态度。儒家对于“为”底态度,不是“无为”,而是“无所为而为”。如因一事是对于个人有利,或有功,而为之,则此为是有所为而为。利或功即是此为之所为。如因一事是应该为而为之,则此为是无所为而为。无所为而为,与无为不同。但一个人若真能无所为而为,则亦可以得到一种无为。宋明道学家所说底无为,即是属于这一类底无为。宋明道学家,陆王一派说无为,是就心说。程明道说:“天道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又说:“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孟子说:“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这一段话是宋明道学家所常引用底。用这一段所说底事作例。一个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他所以如此,并不是要纳交于孺子之父母等,并不是有所为。于此时他的心是廓然大公底,他的廓然大公底心,感觉到怵惕恻隐,即向前救此孺子。此即所谓物来顺应。有恻隐之心,以及向前救此孺子,皆是无所为而为。如有所为而为,用宋明道学家的话,即是有私意,有私意,则此心即不是廓然大公底了。心不是廓然大公底,则其发出底行为,即不是“顺应”,即有私意造作,有私意造作是有为,无私意造作是无为。
宋明道学家中,程朱一派说无为,是就理说。朱子说:“廓然大公,只是除却私意,事物之来,顺他道理应之。”又说:“至于圣人则顺理而已,复何为哉?”此无为是就理说。照朱子的说法,就道德方面说,对于每一种事都有一个最好底,最妥当底办法。此办法即是理,照着理去办是顺理,顺理是无为。若于顺理外另有所为,即是有私意,有私意造作是有为,无私意造作是无为。此所说无为,与道家所说顺理而为底无为,有相似处。
我们于本篇所要多讲者,是无所为而为底无为。道家所说率性而为底无为,实则亦是无所为而为底无为。不过道家所说率性而为底无为,注重在兴趣方面。而儒家,如宋明道学家,所说无所为而为底无为,则注重在道德方面。我们于以下讲无所为而为底无为,亦从两方面说,一方面从兴趣说,一方面从道德说。以下先从兴趣方面,说无所为而为底无为。
小孩子的游戏,最有无所为而为底精神。在游戏中,小孩子做某种事,完全由于他的兴趣。他可以写字,但他并非欲成一书家。他可以画画,但他并非欲成一画家。他更非欲以写字或画画,得到所谓“世间名利恭敬”。他写字或画画,完全是无所为而为。他做某种事,完全是乘兴,他兴来则做,兴尽则止。所谓“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他做某种事皆是顺其自然,没有矫揉造作,所以他做某种事,是无所为而为,亦即是无为。
当小孩子时候的游戏,是人的生活中底最快乐底一部分。道家的理想底生活,即是这一类底生活。道家以为成人所以不能得到这一类底生活者,乃因受社会中各种制度的束缚。我们若能打破此种束缚,则此种生活即可得到。我们亦以为这种生活,是快乐底,亦可以说是理想底生活,但社会各种制度的束缚,却并不是容易打破者。这些束缚,不容易打破,并不是因为人的革命底勇气不够,而是因为有些社会制度是任何种底社会的存在,所必需底。若打破这些,即取消了社会的存在。社会若不能存在,人亦不能存在。此即是说,若没有社会,人即不能生活,更说不到快乐底生活。道家以为,上所说无为底生活是快乐底,这是不错底。道家又以为,人在社会中,因受社会制度的束缚,以致人不能完全有这种生活,这亦是不错底。但道家因此即以为人可以完全不要社会制度,以求完全有这种生活,这是一种过于简单底办法,是不可行底。
照道家的说法,无论任何人总有他所感觉兴趣底事。我们看见有些人,于闲暇时,什么事都不做,而蒙头大睡,或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似乎是对于什么事都不感觉兴趣。而实在是他对于蒙头大睡,或胡思乱想,感觉很大底兴趣。既然任何人对于有些事总感觉兴趣,如果任何人都照着他的兴趣去做,则任何人都过着最快乐底生活,“各得其所”,真是再好没有底。或者可以问:如果人人都对于蒙头大睡感觉兴趣,如随其兴趣,则都蒙头大睡去了,又有谁去做事呢?人人都不做事,岂不大家都要饿死?道家于此可答:决不会如此底。有许多人对于蒙头大睡,不感觉兴趣,如叫他终日蒙头大睡,他不但不以为乐,而且以为苦。这些人如没有事做,反觉烦闷。所以有些人要“消闲”。所以要消闲者,即有些人有时感到闲得无聊不可耐,故须设法找点事做,将闲消去。忙人找闲,而闲人则找忙,所以虽任何人都随着他的兴趣去做,天下事仍都是有人做底。
这是一个极端底说法。照这个极端底说法,自然有行不通,不可行之处。有些事是显然不容易使人感觉兴趣底,如在矿井里做工等。然而这些事还不能不有人做。在社会里面,至少在有些时候,我们每人都须做些我们所不感觉兴趣底事。这些事大概都是社会所必需底,所以我们对于它虽不感觉兴趣,而亦必须做之。社会是我们的生存所必需底,所以我们对于社会,都有一种起码底责任。这种起码底责任,不见得是每个人所皆感觉兴趣底。所以主张人皆随其兴趣去做的极端说法,如道家所说者,是不可行底。
不过这种说法,如不是极端底,则是可行底。这种说法,在相当范围内,我们不能不说是真理。
在以前底社会制度里,尤其是在以前底教育制度里,人以为,人的兴趣,只有极少数是正当底。在以前底教育制度里,人所应读底所谓“正经书”,是很有限底。五经四书是大家所公认底“正经书”。除此之外,学举业者,再加读诗赋八股文,讲道学者,再加读宋明儒语录。此外所有小说词曲等,均以为是“闲书”。看闲书是没出息底事,至于作闲书更是没有出息底事了。在以前底社会制度里,尤其是在以前底教育制度里,人以为,人的兴趣,多数不是“正当底”。因此有多少人不能随着他的兴趣去做,以致他的才不能发展。因此不知压抑埋没了多少天才,这是不必讳言底。
说到此,我们须对于才有所说明。与才相对者是学。一个人无论在哪一方面底成就,都靠才与学两方面。才是天授,学是人力。比如一个能吃酒底人,能多吃而不醉。其所以能如此者,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生理方面有一种特殊底情形,又一方面是因为他常常吃酒,在生理方面,养成一种习惯。前者是他的才,是天授;后者是他的学,是人力。一个在某方面没有才底人,压根不能在某方面有所成就,无论如何用力学,总是徒劳无功。反之,在某方面有才底人,则“一出手便不同”。他虽亦须加上学力,方能有所成就,但他于学时,是“一点即破”。他虽亦用力,但此用力对于他是有兴趣底。此用力对于他不是一种苦事,而是一种乐事。例如学作诗,旧说:“酒有别肠”,“诗有别才”。此即是说,吃酒作诗,都靠天生底才,不是仅靠学底。我们看见有些人压根不能作诗。他可以写出许多五个字或七个字底句子,平仄韵脚都不错,他可以学新诗人写出许多短行,但这些句子或短行,可以一点诗味都没有。这些人即是没有诗才底人,他无论怎样学诗,我们可以武断地说,他是一定不能成功底。另外有些人,初学作诗,写出底句子,平仄韵脚都不合,而却诗味盎然。这些人是有诗才底人,他有希望可以成为诗人。
一个人必须在某方面有才,然后他在某方面的学,方不至于白费。一个人在某方面的学,只能完成他在某方面的才,而不能于他原有底才上,有所增加。一个有诗才底人,初学作诗时,即有些好句,这是他的才的表现。普通以为于此人学成的时候,他必可以作更好底句。其实这是不对底。他学成时,实亦只能作这样底好句。所差别底是:在他初学的时候,他所作底诗,有好句,却亦有极不好,或极不通底句。在他学成的时候,他所作底好句,虽亦不过是那么好,但却无极不好,或极不通底句。他所作底所有底句,虽不能是都好,但与好句放在一起,却都可以过得去。有好句是他的才的表现,好句以外底别底句,都可以过得去,是他的学的表现。他的学可以使他的所有句子都过得去,这是他的学能完成他的才;他的学不能使他的好句更好,这是他的学不能使他的才有所增益。所谓神童,不见得以后皆能有所成就者,即因他的以后底学,不能使其才有所增加。他于童时所表现底才,与童子比,虽可称为高,但以后若不能增益,则与成人比,或即是普通不足为奇底。
一个人在某方面底才,有大小的不同。“世间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此是说,曹子建在文学方面,有很大底才。在某方面有很大底才者,我们称之为某方面底天才,如文学底天才、音乐底天才、军事底天才等。
道家重视人的才,以为只要人在某方面有才,即可以不必学,而自然能在某方面有所成就。不学而自能,即所谓无为。道家这种看法,是不对底。我们承认,人必在某方面有才,始能于某方面有成就。但不承认,人只在某方面有才,即可在某方面有成就。人在某方面有才,是他在某方面有成就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其充足条件。例如一个在作诗方面质美而未学底人,虽可以写出些好句,但他所写底别底句,却有极不好或极不通底。他仍是不能成为诗人。凡能在某方面有成就底人,都是在某方面有才又有学底人。其成就愈大,其所需底才愈大,学愈深。
在某方面有才底人,对于某方面底事必感觉兴趣。因此他的学是随着他的兴趣而有底。他的学是随着他的兴趣而有,所以他求学是无所为而为底。他对于他的学,虽用力而可只觉其乐,不觉其苦,所以他虽用力地学,而亦可说是无为。
才是天生底,所以亦可谓之为性。人的兴趣之所在,即其才之所在,亦即普通所谓“性之所近”。人随他的兴趣去做,即是发展其才,亦即是道家所谓率性而行。若一个人对于某方面底事,本不感觉兴趣,或甚感觉无兴趣,但因别底原因,而偏要做此方面底事,此即不是率性而行,是矫揉造作。例如一个人作诗,本不感觉兴趣,或甚感觉无兴趣,但因羡慕别人因作诗而得名誉或富贵,所以亦欲学作诗,要当诗人。其学诗即不是率性而行,是矫揉造作。他因羡慕诗人之可得名誉或富贵而作诗,所以他作诗是有所为而为。他作诗是矫揉造作,所以他做诗是有为。
或可问:一个人对于某一事虽有兴趣,虽有才,而其才若不甚高,所以他虽随着他的兴趣去做,而不能有很大底成就,不能成一什么家,则将如何?于此,我们可以说,凡做一某事,而必期其一定有大成就,必期其成一什么家者,仍是有所为而为也。一个人若真是专随其兴趣去做,则只感觉其所做者有兴趣,而并不计其他。他做到哪里算哪里,至于其所做如何始为很大底成就,如何始可成为什么家,他是不暇问底。譬如我们吃饭,直是不得不吃耳,至于饭之吃下去如何于身体有益,则吃饭时不暇问也。我们常看见有许多什么“迷”,如“棋迷”、“戏迷”等。棋迷为下棋而下棋,戏迷为唱戏而唱戏,他们对于下棋或唱戏,并不预存一为国手或名角的心;他们的下棋或唱戏,是随着他们的兴趣去做底。他们的下棋或唱戏,是无所为而为。他们对于下棋或唱戏,虽刻苦用功,然亦只觉其乐,不觉其苦,故亦是无为。凡人真能随其兴趣去做者,皆是如此。他们随着他们的兴趣做下去,固然可以有成就,可以成为什么家,但这些对于他们只是一种副产;他们并不是为这些而始做某种事底。
所谓什么家的尊号,是表示社会对于一人在某方面的成就的承认。例如一个人在化学方面做了些工作,如社会认其为有成就,则称之为化学家。所以凡必期为什么家者,推其故,仍是欲求社会上底荣誉。为求社会上底荣誉而做某种事者,其初心即不是从兴趣出发,其做某种事即是有所为而为,其对于某种事所用底工夫,对于他即是苦痛,即是有为。
或可问:一个人的兴趣,可以与他的成就不一致。例如一个大政治家,可以好音乐图画等。就其成为大政治家说,他的才是在政治方面见长底。但他的兴趣,又在于音乐图画,是其兴趣与其才,并不是一致底。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说,有些人的才是一方面底,有些人的才,则是多方面底。一个人是大政治家而又好音乐图画,此可见,他在政治方面及艺术方面均有才。因为有些人的才是多方面底,所以他一生所好底事物,可以随时不同,如一人于幼年时好音乐图画,及壮年又好政治。盖人在各方面的才,有些于其一生中某一时期表现,有些于其一生中另一时期表现。他在某一方面底才,在其一生中某一时期表现,他即于某一时期,对于某种事物,感觉兴趣。
或可问:如果一个人的兴趣,可以随时变动,如果他又专做他所感觉兴趣底事,则他所做底事,岂非须要常变?如果他所做底事须要常变,则他对于他所做底事,恐怕都不能有所成就。于此点,我们说:凡做什么而期其必有成就者,即是有所为而为,即不是率性而行。率性而行者,对于其所做之事,虽可有成就,但不期其有成就,更不期其必有成就。此点我们于上文已说。
在道家所说底理想底生活中,一个人只做他所感觉有兴趣底事。在道家所说底理想底社会里,所有底人都只做他所感觉有兴趣底事。如果这种生活,这种社会,事实上可以得到,这诚然是最理想底。不过这种生活,这种社会,事实上不是可以完全得到底。其理由有几点可说。就第一点说,在一个人的生活中,有些事在根本上只是一种工具,为人所用以达到某种目的者,其本身是不能使人感觉兴趣底。人做这些事,只能是有所为而为,不能是无所为而为。例如吃药。没有人无所为而吃药,但吃药亦是人生中所不能免者。就第二点说,每一社会中底人,必对于其社会负相当底责任,必于相当范围内,分担社会的事,至少亦应该于相当范围内,分担社会的事。没有人能生存于社会之外。所以没有人能不,或应该不,于相当范围内,分担社会的事。对于此等事,有些人固亦感觉兴趣,但亦有些人不感觉兴趣,或甚感觉无兴趣。不过对于这些事,有些人虽不感觉兴趣,或甚感觉无兴趣,而亦不能不做,亦不应该不做。就第三点说,有些人所感觉兴趣底事,有些是为社会所不能不加以限制底。社会对于这些事,若不加以限制,则必与别人发生冲突。因此有些人对于这些事,虽有很大底兴趣,而不能做,或不能充分随意地做。因以上诸点,所以道家的理想底生活,理想底社会,事实是不能完全得到底,至少是很不容易完全得到底。
这种生活,这种社会,虽不能完全得到,或不容易完全得到,但我们却不能不承认这是合乎我们的理想底。在我们生活中,我们所做底事,其无所为而为者越多,我们的生活即越近乎理想。在我们的社会中,一般人所做底事,其无所为而为者越多,则其社会即越近乎理想。
以上所说由无所为而为而得底无为,是就兴趣方面说,所说大部分是道家的意思。以下再就道德方面说,由无所为而为而得底无为,所说大部分是儒家的意思。
道家与儒家都说,人做事要无所为而为。这一点是道家与儒家之所同。不过道家说无所为而为,是就兴趣方面说,儒家则是就道德方面说。此是道家与儒家之所异。《论语》载有子路与隐者荷蓧丈人一段谈话。荷蓧丈人为什么要隐,我们虽不清楚,不过他很可以说,因为他对于政治不发生兴趣,所以他不“仕”。子路却完全不从兴趣方面讲。他说:“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他说:君子要仕,因为他以为君臣大伦是不可废底,所以应该仕,并不是因为他的兴趣在于仕,亦不是因为他以为仕了一定有什么成功。我们现在亦有些所谓消极分子者,他们常说,他们对于社会上政治上底事,不发生兴趣,所以不管社会上政治上底事。但所谓积极分子者则可说:我们对于社会上政治上底事,亦不见得有兴趣,不过因为我们以为这是我们应该管底,所以我们不能不管。这种说法,即是儒家的说法。因应该为而为某事,此为亦是无所为而为。此为亦是一直做去,只管应该为不应该为,而不计其他。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说此义。
说到此,我们必须注意,一个个人及一个国家,是不在一个层次之内底,所以无所为而为,只可对于个人说,而不可对于国家说。国家并不是一个生物,对于任何事物,我们并不能真正地,严格地,说它感觉兴趣或不感觉兴趣。它不能随其兴趣而无所为而为。在国家以上,并没有更高底社会组织,它对于什么事,亦无所谓应该为或不应该为。所以它亦不能在道德方面无所为而为。国家的行为,都是有所为而为,在这一方面说,它的行为都是有为。虽然在别底方面说,它的行为亦可是无为,如它可少为或寡为,可因势而为,顺理而为等。
因为有如此底分别,所以一个人的谋国,与他的自谋,必须用完全不相同底看法,用完全不相同底精神。一个人做事,可以只问事应该做或不应该做,应该做即做,不应该做即不做,不必计较他自己是将因做此事或不做此事而得利或受害。他只问应该做不应该做,不计较利害,此即是无所为而为。但一个人谋国,对于一个关系国家底事,却须要问此事是于国家有利或有害。关系国家的事,所谓应该做不应该做,实即是有利或有害的别一种说法。一国的行为,完全是趋利避害,完全计较利害,所以其为皆是有所为而为。诸葛亮《出师表》说:“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所以要伐魏,至于其结果,则“成败利钝,非所逆睹”。他的谋国,似乎是只问应该不应该,不计较利害。但他所以冒此险者,乃因他看清偏安是没有出路底。战亦亡,不战亦亡,所谓与其“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所以他的谋国,亦是纯从利害方面着眼底。
这一点人常弄不清,所以常有些混乱底言论。例如关于现在底战争,有些人常说人有人格,国有“国格”,我们受了侮辱,不抵抗即失了“国格”。我们抵抗为底是争国格。又有些人常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话,说我们应该抗战。其实这些话,都只对于个人可以说,而对于国家不可以说。我们的抗战,实在是我们权衡利害的结果,并不是为争什么“国格”。我们宁愿玉碎,实在因为我们知道,没有可以瓦全之道。
关于所谓义利之辨,昔人常有些不必要底辩论。这亦是由于他们对于这一点弄不清楚之故。例如:“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与梁惠王讲了许多仁政,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关于现在所谓经济方面者。有些人说,这不是讲利吗?为什么孟子只许他自己讲利,而不许梁惠王讲利呢?于此点我们说:孟子所以不许梁惠王讲利者,因为梁惠王讲利是自谋。孟子说:“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这样底讲利是自谋。至于孟子讲利,则是谋国。一个人专求国家的利,他的行为是义底行为。求国家的利,对于国家是利,但对于个人,则是义不是利。专就这一方面说,墨家“义,利也”之说,儒家是亦承认底。《易·文言》说:“利者,义之和也。”亦是就利的此方面说。
就一个人说,他做事应该只问其是否应该做,而不计较其个人的利害,亦不必计较其事的可能底成败。此即是无所为而为。若做事常计较个人的利害,计较其事的可能底成败,即是有所为而为。有所为而为者,于其所为未得到之时,常恐怕其得不到,恐怕是痛苦底;于其所为决定不能得到之时,他感觉失望,失望是痛苦底;于其所为既得到之后,他又常忧虑其失去,忧虑亦是痛苦底;所谓患得患失,正是说这种痛苦。但对于事无所为而为者,则可免去这种痛苦。孔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君子对于事无所为而为,没有患得患失的痛苦,所以坦荡荡;小人有所为而为,有患得患失的痛苦,所以常戚戚。
坦荡荡有直率空阔的意味。君子做事,乃因其应该做而做之,成败利害,均所不计较。所以他的气概是一往直前底,他的心境是空阔无沾滞底。所谓胸怀洒落者,即是指此种心境说。就其一往直前及其心境空阔无沾滞说,他的为是无为。戚戚有畏缩、勉强、委曲不舒展的意味。小人做事,专注意于计较成败利害,所以他的气概是畏缩勉强底,他的心境是委曲不舒展底。就其畏缩勉强及其心境委曲不舒展说,他的为是有为。
我们说:一个人对于做某事不必计较成败,并不包含说,一个人对于做某事,不必细心计划,认真去做。对于做某事,一个人仍须细心计划,认真去做,不过对于成功,不必预为期望,对于失败,不必预为忧虑而已。事实上对于成功预期过甚者,往往反不能成功;对于失败忧虑过甚者,往往反致失败。不常写字底人,若送一把扇子叫他写,他写得一定比平常坏。这就是因为预期成功、忧虑失败过甚的缘故。《庄子·达生篇》说:“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惛。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有所为而为者,所重正是在外。无所为而为者,所重正是在内。
一个人一生中所做底事,大概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他所愿意做者,一部分是他所应该做者。合乎他的兴趣者,是他所愿意做者;由于他的义务者,是他所应该做者。道家讲无所为而为,是就一个人所愿意做底事说。儒家讲无所为而为,是就一个人所应该做底事说。道家以为,人只须做他所愿意做底事,这在事实上是不可能底。儒家以为,人只应该做他所应该做底事,这在心理上是过于严肃底。我们必须将道家在这一方面所讲底道理,及儒家在这一方面所讲底道理,合而行之,然后可以得一个整个底无所为而为底人生,一个在这方面是无为底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