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中国哲学史各时期中,哲学家派别之众,其所讨论问题之多,范围之广,及其研究兴趣之浓厚,气象之蓬勃,皆以上古时期为第一。其所以能有此特殊之情形,必有其特殊之原因(1)。兹分述之。

春秋迄汉初,在中国历史中,为一大解放之时代。于其时政治制度、社会组织及经济制度,皆有根本的改变。盖上古为贵族政治,诸国有为周室所封者,有为本来固有者。国中之卿大夫亦皆公族,皆世其官,所谓庶人皆不能参与政权。《左传》昭七年谓:“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古代政治上为贵族世官世族之制,故社会组织上亦应有此种种阶级也。贵族政治之破坏,使上古之政治及社会制度起根本的变化。赵翼曰:

盖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自古皆封建,诸侯各君其国,卿大夫亦世其官,成例相沿,视为固然。其后积弊日甚,暴君荒主,既虐用其民,无有底止。强臣大族,又篡弑相仍,祸乱不已,并而为七国,益务战争,肝脑涂地,其势不得不变,而数千年世侯世卿之局,一时亦难遽变。于是先从在下者起,游说则范雎、蔡泽、苏秦、张仪等,徒步而为相。征战则孙膑白起、乐毅、廉颇、王翦等,白身而为将。此已开后世布衣将相之例,而兼并之力,尚在有国者。天方藉其力以成混一,固不能一旦扫除之,使匹夫而有天下也。于是纵秦皇尽灭六国,以开一统之局。使秦皇当日发政施仁,与民休息,则祸乱不兴,下虽无世禄之臣,而上犹是继体之主也。惟其威虐毒痡,人人思乱。四海鼎沸,草泽竞奋,于是汉祖以匹夫起事,角群雄而定一尊。其君既起自布衣,其臣亦自多亡命无赖之徒,立功以取将相,此气运为之也。天之变局,至是始定。然楚汉之际,六国各立后,尚有楚怀王心、赵王歇、魏王咎、魏王豹、韩王成、韩王信、齐王田儋、田荣、田广、田安、田巿等。即汉所封功臣,亦先裂地以王彭韩等,继分国以侯绛灌等。盖人情习见前世封建故事,不得而遽易之也。乃不数年而六国诸王皆败灭。汉所封异姓王八人,其七人亦皆败灭。则知人情犹狃于故见,而天意已另换新局,故除之易易耳。而是时尚有分封子弟诸国,迨至七国反后,又严诸侯王禁制,除吏皆自天朝,诸侯王惟得食租衣税,又多以事失侯。于是三代世侯世卿之遗法,始荡然净尽。而成后世徵辟选举科目杂流之天下矣,岂非天哉!(《廿二史札记》卷二)

吾人对于赵翼所谓天意,虽不同意,然贵族政治之崩坏实当时大势之所趋。此在春秋之时已见其端,故宁戚以饭牛而得仕于齐,百里奚以奴隶而仕于秦,此庶人之升而为官者也。《诗》有黎侯之赋式微,《左传》谓“栾、卻、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昭三年)。孔子本宋之贵族,而“为贫而仕”,“尝为委吏矣”,“曾为乘田矣”,此贵族之降而为民者也。如是阶级制度,逐渐消灭,至汉高遂以匹夫而为天子,此政治制度及社会组织之根本的变动也。

与贵族政治相连带之经济制度,即所谓井田制度。《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左传》昭七年芈尹无宇曰:“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所谓王土王臣,在后世视之,只有政治的意义,然在上古封建制度下,实兼有经济的意义。上所述社会上之诸阶级,亦不只是政治的、社会的,而亦且是经济的也。盖在上古封建制度下,天子、诸侯及卿大夫,在政治上及经济上皆为人民之主,例如周以土地封其子弟为诸侯,即使其子弟为其地之君主兼地主也。诸侯再以其地分与其子弟,其子弟再分与庶人耕种之。庶人不能自有土地,故只能为其政治的经济的主人作农奴而已。《左传》、《国语》中所载当时之政治,皆不过有数几家贵族之活动;所谓人民者,但平时为贵族工作,战时为贵族拼命而已。王船山曰:

三代之国,幅员之狭,直今一县耳。仕者不出于百里之中,而卿大夫之子恒为士,故有世禄者有世田,即其所世营之业也。名为卿大夫,实则今乡里之豪族而已。世居其土,世勤其畴,世修其陂池,世治其助耕之氓。……(《读通鉴论》)

“其助耕之氓”,即系农奴,夏曾佑曰:

井田之制,为古今所聚讼。据汉唐儒者所言,则似古人真有此事,且为古人政治之根本。以近人天演学之理解之,则似不能有此。社会之变化,千因万缘,互为牵制,安有天下财产可以一时匀分者?井田不过儒家之理想。此二说者,迄今未定。兹据秦汉间非儒家之载籍证之,似古人实有井田之制,而为教化之大梗。其实情盖以土地为贵人所专有,而农夫皆附田之奴,此即民与百姓之分也。至秦商君乃克去之。此亦为社会进化之一端。昔秦孝公用商鞅,制辕田,开阡陌,鞅以为三晋地狭人贫,秦地广人寡,故草不尽垦,地利不尽出。于是诱三晋之人,利其田地,复三代,无知兵事,务本于内,而使秦人应敌于外。故废井田,开阡陌,任其所耕,不限多少,数年之间,天下无敌。(《通典·食货》)案秦人此制,实仍即分人等级之法。然而民得蓄私产之法,即起于此。(《中国历史》第一册页二五八)

史谓商鞅“坏井田,开阡陌……王制遂灭,僭差无度,庶人之富者累钜万”(《汉书·食货志》)。此农奴解放后“民”之能崛起占势力为大地主者也。所谓井田制之崩坏,亦当时之普通趋势,不过商鞅特以国家之力,对之作有意识的、大规模的破坏而已。

其次则商人阶级亦乘时而占势力。《汉书》曰:

及周室衰,礼法堕……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贾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无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货殖传》)

此“民”之崛起而为资本家者也。弦高以商人而却秦存郑,吕不韦以大贾而为秦相,此资本家之与当时政治外交发生直接关系者也。世禄井田之制破,庶民得解放,营私产,为富豪,此上古经济制度之一大变动也。(2)

此种种大改变,发动于春秋,而完成于汉之中叶。此数百年为中国社会进化之一大过渡时期。此时期中人所遇环境之新,解放之大,除吾人现在所遇所受者外,在中国已往历史中,殆无可以比之者。即在世界已往历史中,除近代人所遇所受者外,亦无可以比之者。故中国之上古时期诚历史中之一重要时期也。

在一社会之旧制度日即崩坏之过程中,自然有倾向于守旧之人,目睹“世风不古,人心日下”,遂起而为旧制度之拥护者,孔子即此等人也。不过在旧制未摇动之时,只其为旧之一点,便是以起人尊敬之心,若其既已动摇,则拥护之者,欲得时君世主及一般人之信从,则必说出其所以拥护之理由,与旧制度以理论上的根据。此种工作,孔子已发其端,后来儒家继之。儒家之贡献,即在于此。

然因大势之所趋,当时旧制度之日即崩坏,不因儒家之拥护而终止。继孔子而起之士,有批评或反对旧制度者,有欲修正旧制度者,有欲另立新制度以替代旧制度者,有反对一切制度者。此皆过渡时代,旧制度失其权威,新制度尚未确定,人皆徘徊歧路之时,应有之事也。儒家既以理论拥护旧制度,故其余方面,与儒家意见不合者,欲使时君世主及一般人信从其主张。亦须说出其所以主张之理由,与之以理论上的根据。荀子所谓十二子之言,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也。人既有注重理论之习惯,于是所谓名家“坚白同异”等辩论之只有纯理论的兴趣者,亦继之而起。盖理论化之发端,亦即哲学化之开始也。

孟子曰: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

庄子·天下篇》曰: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汉书·艺文志》曰: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时君世主,好恶殊方。是以九家之术,蜂出并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3)

所谓“圣王不作”、“贤圣不明”、“王道既微”,即指原有之制度组织之崩坏也。因此崩坏,故“道德不一”,故“时君世主,好恶殊方”,而“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上古时代哲学之发达,因于当时思想言论之自由,而其思想言论之所以能自由,则因为当时为一大解放时代,一大过渡时代也。

(二)

世多以战国之末,为古代哲学终结之时期。盖一般人以为秦始皇焚书,禁天下藏“诗书百家语”,故觉秦时如一野蛮时代,以前学说,至此悉灭。其实秦始皇“第烧民间之书,不烧官府之书,第禁私相授受,可诣博士受业”(崔适《史记探源》卷三。参看郑樵通志校雠略》、康有为新学伪经考》)。秦始皇、李斯之意,盖欲统一思想,非欲灭尽当时之学说也。虽在整齐画一制度之下,思想言论,失其自由,学术发展诚受相当阻碍,然秦亡极速,故无大影响。故在汉初,诸家之学仍盛,文帝好黄老家教,曹参以清静治国家,汲黯修黄老术,治民主清静。淮南王延客著书,杂取各家之说。司马谈叙六家,以道家为最高。贾谊明申商,晁错尝学申商刑名,韩安国受韩子杂说,主父偃学长短纵横术。《史记》、《汉书》均明言之。此外《礼记》及所谓《易·十翼》,为儒家重要典籍,其中亦为汉初儒家者流所著作者。《春秋》公羊家言,亦至汉始为显学。故儒家哲学,亦在汉初始完备也。观董仲舒对策之词,亦可见当时之情形矣。

董仲舒对策曰: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汉书·董仲舒传》)

又曰:

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同上)

“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同上)自此以后,以利禄之道,提倡儒学。而儒学又须为上所定之儒学。于是“天下英雄,尽入彀中”,春秋以后,言论思想极端自由之空气于是亡矣。

董仲舒之主张行,而古代哲学终;董仲舒之学说立,而中古哲学始。盖阴阳五行家言之与儒家合,至董仲舒而得一有系统的表现。自此以后,孔子变而为神,儒家变而为儒教,至所谓古文学出,孔子始渐回复为人,儒教始渐回复为儒家。

(三)

汉武、董仲舒统一思想之政策,即秦皇、李斯之政策也。秦皇何以行之而失败,汉武何以行之而成功?此中原因,固甚复杂,然有可得言者,则自春秋时代所开始之政治社会经济的大变动,至汉武之中叶渐停止;特此等特殊情形既去,故其时代学术上之特点,即“处士横议”、“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之特点,自亦失其存在之根据。上文谓春秋战国时代所起各方面之诸大变动,皆由于贵族之失势。贵族愈失势,则平民愈被解放,旧文化旧制度愈崩坏,思想言论愈自由。秦灭六国,成一统,除皇室而外,其余原有之贵族,皆夷为平民。在表面上可谓将春秋以来之变局,作一结束。然实则贵族之余孽,尚有一部分之势力,故秦皇一死,贵族复起,“楚汉之际,六国各立后”。不过此次贵族之复兴,为一种“回光返照”,等于强弩之末,故平民出身之汉高,终灭群雄而定一尊。汉高虽犹封建子弟功臣,然此时及以后之封建,只有政治上的意义,而无经济上的意义。及汉之中叶,政治上社会上之新秩序已渐定,在经济方面,人亦渐安于由经济自然趋势而发生之制度。《汉书》曰:“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无愠色。”(《货殖传》)由贵族政治之眼光观之,编户齐民,何能同列以财力相君!然以经济自然之趋势,竟至如此,“虽为仆虏,犹无愠色”,可见人已安于此等新经济秩序矣。汉虽行重农抑商政策,然对于此等社会的经济的秩序,亦并未有根本的变动也。自春秋时代所开始之大过渡时期至是而终结,一时蓬勃之思想,亦至是而衰。自此而后,至现代以前,中国之政治经济制度及社会组织,除王莽以政治的力量强改一时外,皆未有根本的变动,故上古时代思想之特殊状况,亦未再现也。

原载1930年2月7日、10日《天津益世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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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胡适之先生论老孔以前之时势,归结于“政治那样黑暗,社会那样纷乱,贫富那样不均,民生那样困苦。有了这种形势,自然会生出种种思想的反动”(《中国哲学史大纲》页四二)。此种形势在中国史中几于无代无之,对于古代哲学之发生,虽不必无关系,要不能引以说明古代哲学之特殊情形。梁任公先生所论是矣。然梁先生所举“当注意”各事,亦多为后边所通有者,兹均不及之(参看《梁任公学术讲演集》第一辑页十一,十六)。

(2) 《左传》昭公十六年,宣子(韩起)有环,其一在郑商。宣子谒诸郑伯。子产弗与。……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庸次比耦,以艾杀此地。斩之蓬蒿藜藋,而共处之。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尔有利市宝贿,我无与知。’恃此质誓,故能相保,以至于今。今吾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是教敝邑背盟誓也。毋乃不可乎?”按誓词所约,在以后皆为不成问题之事。而乃信誓旦旦,可知贵族之欺压商人,在当时为常事。而商人原来地位之低,亦可见矣。

(3) 《艺文志》所谓“时君世主,好恶殊方”一点,本亦为战国时代思想发达之一因,吾人试看后来皇帝显宦及富商巨贾对于学术之关系,便可知矣。但春秋战国时代时君世主及当时社会所提倡之学术,与后来皇帝等所提倡者,何以不同,则不能不以春秋战国时之政治社会经济的背景说明之。时君世主及社会之提倡学术,非春秋战国时代所特有之情形,故未多论及之。

哲学与人生之关系(甲)

哲学是一个很古的名词,有长久的历史,因此,哲学这个名词的意义,也就有了很多。大概说起来,哲学有广狭二义。

就广义的哲学说,我们人人都有哲学,并且全是哲学家。我们对于宇宙,或是人生,都有我们自己的见解,自己的意见。多数哲学问题,无论哪个人,对之都有他的相当的答案。我们在路上遇着一个人,问他一个哲学上的问题:究竟有上帝没有?他若说有,他就是有神论者;若说没有,他就是无神论者;如果他对于有无上帝都怀疑,那么他就是怀疑论者;他要说他不研究这个问题,他就是存疑论者。这不是各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哲学吗?从前有人说:如果打仗,必得先知敌人的军队有多少,但是比这个更要紧的,就是先知道敌人的总司令的哲学是什么,那才不至于上当,打败仗。如果你交了一个主张杨朱哲学的朋友,那么他会一天吃喝玩乐,闹得你不得安宁。至于结婚,更要注意到对方的哲学,才能够有美满的结果呢。王阳明的学生有一天到街上去,回来之后,王阳明问他:你看见什么了?他说:看见满街上是圣人。照以上所说,也可以说,满街上都是哲学家了。这是就广义的哲学说。

若就狭义的哲学说,每一哲学系统有二部分,一部分是断案或结论,一部分是前提和辩论。就像前面说的那个人,你问他:你说有上帝,究竟何以见其有?那恐怕他就不知道了。他是只有断案,而没有前提。这是专门哲学家和普通人不同的地方。主张有神论的专门哲学家,不但说上帝有,还得说何以见其有。主张无神论的专门哲学家,不但说没有,还得说上帝何以见其没有。

哲学在教育上的功用。照我的意思有四种,分述于后:

1.学哲学可以养成清楚的思想。专门哲学家对于一种问题,有他的答案,并且还有所以达到此答案的前提。学哲学的人看了他的答案和前提,除得到新知识外,还可随着他推理辩证,思想就可以渐渐的清楚。哲学书总是不容易看的,非看到哪里,想到哪里,不能懂得。中国人从前主张咬文嚼字,看哲学书也得咬文嚼字,不过从前偏重于修辞方面。如果注意到义理方面,看书咬文嚼字是很有益处的。

2.哲学可以养成怀疑的精神。学哲学的人,可以看出哲学与其他的学问有点不同,就是哲学上有多数的问题,都有相反的答案。如对于上帝的存在问题,就有许多的答案,全都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我们常读哲学书,可以减少我们武断和盲从的习惯。我并不是说一定没有绝对的真理。如我们作一命题,与真实相合,那命题就是真理,真理有成立的可能。不过我们所作之命题究竟是不是与真理相合,很难决定而已。但是有人说:如果人持着怀疑态度,对于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办了。但是不一定如此。我们不一定对于一个理论有了宗教般的信仰,然后再来实行它。

3.学哲学可以养成容忍的态度。哲学里面的派别很多,而且每派对于他的主张全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我们对于事物研究了一番之后,虽可自有主张,但也不能说别人的学说完全不对,一概可以抹杀。世上的悲剧,有许多是由于人之无容忍态度造成的。像西洋的宗教战争是也。我们应当知道宇宙是多方面的,不是一方面的,人因其观点不同,故所见亦异。人人都有容忍的态度,才易互相调和,不易有什么冲突。民治主义的精神也在此,少数服从多数之理由也在此。

4.学哲学可以养成广大的眼界。哲学的对象是宇宙的全体。由宇宙的观点看起来,所谓人世间,可以说小到不可言喻了。有一故事说:美国有一个飞行家,坐着飞机飞出了地心引力以外去了,看见了一个神仙,他就问:某城在什么地方?那神仙说:不知道。他又问:美国在什么地方?神仙答:没有听说过。他又问:亚美利加洲在什么地方?神仙说:也不知道。又问:地球在什么地方?神仙也说:不知道。最后他问:太阳系在什么地方?神仙说:等着我给你查一查。就拿一张图,看见有一个小点,旁边写着太阳系三字,才知道太阳系在宇宙中也不过是一小点,何况小而又小的某城呢。从宇宙的观点看,人世间的成败祸福,皆无可注意的。能有这种眼界者,即如《庄子》上所说:“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如果人人能够如此,世界上争权夺利的悲剧,或者可以少演几次吧!有人说:如果人人都照这种观点看起来,恐怕人类就没有了,没有人类,或者还许更好,也未可知。不过按一方面说,我们要有这种眼界,不但可以做事,而且更能做事。如果未曾在台上讲演过的人,初次上台讲演,恐怕有错误的地方,但是愈怕有错,错处更多。如人做事恐怕失败,但是愈怕失败,他是愈失败。如他能视成功失败为无关重要,他的成功的希望,还可更大一点。

(张大东 记)

原载《国立清华大学校刊》一五七期,1930年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