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大讲演
冯友兰先生在华西坝所作公开系统演讲“中国哲学之精神”于本月十七日□行开始,其第一讲内容已志本报。第二讲于上星期六上午在华大体育馆举行,听众较第一次更为踊跃。
一时许,体育馆□已群众纷集。二时许冯氏到,即席开始演讲。大意谓:
上次所讲可称本系统演讲之序言,今则本上次所立之标准以批判先秦儒家哲学,即孔孟哲学。
吾人之境界,约有分属四种:一为自然境界,二为功利境界,三为道德境界,四为天地境界,前已详言之矣。
(一)就自然境界言,先辈儒家见地,自有独到之处,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又若《中庸》所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斯即儒家自然境界之精义,今之治学未能登堂入室者流,常以此为孔子主张愚民政策之例证。实则所谓道者,天道也,亦即宇宙时序之规律,既非任何人所能离,亦非任何人所能违,即或有一二违道乱序者,然必为暂时之形态则无疑义。故事实上吾人□□须顺道,然鲜有知其所以然者。是以孟子云“终生由之,不知其为道也”。
(二)功利境界,先秦诸子中,言功利者,当推墨家,然儒家亦自有其功利观点,孔子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故以义利以分别君子小人。但孔子适卫,教民□富,似乎儒家教人,亦以“利”为先,然又有所谓“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又有“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等语。斯似自相矛盾矣。实则儒家所讲义者,人群之利,社会国家之利;所谓利者,私人之利。故义者,亦利也,惟不同于个人一己之利耳。然则又必□虽儒家者□:“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梁惠王之言利吾国者,□若今人云,亦将有以利吾抗战建国乎?但当时之国,适为君王一己之私,故云“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国、家、身,皆为当时君王、大夫、士庶人私人利益之总体,宜乎孟子之指摘之□。□当时孟子□有所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故亦王张利。不过其利,非一人之私利,实天下之公利,盖其意在使天下人皆得生有所养,死有所终。又若《朋党论》谓:“君子以同义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故义利实相对而生,相□而成,义□可谓为利之另一形态。是以儒家由功利观点,而认识义利之行者,□犹吾人今日□□公私之分也。
(三)道德境界,儒家所憧憬之道德境界,即《中庸》所发挥之一“中”字,然□为儒家哲学思想之较□美高越之境界,但以之与老庄天地境界相较,则又当退避三舍。《论语》所谓“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所谓立者,意即“恰好”。故云“立于礼,耽于乐”。又若“不学礼,无以立”。是以“礼”确为“中”之具体表现,得中始能立,故为儒家道德观念之精髓。所谓“不惑”亦为儒家四德“仁、义、礼、智”之“智”字境界。易言之,亦即对“仁、义、礼”而“不惑”,“不惑”即“智”也。
(四)天地境界: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儒家天地之境界,即五十知天理,六十顺天命,七十则从心欲,自然合乎天理。又孟子所谓浩然之气,气者,可谓为“勇”。故若孟贲之勇,亦可谓气。又如战争时之士气,如《左传》上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然这种气,每仅能称胜于一时,傲然于人群之间,不能若孟子所谓浩然气之伟大。浩然之气者,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泽于四海之□,岂仅威武不能屈,富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而已耶!孟子所谓善养浩然之气者,亦即若何配义与道,以铸成此浩然大气。此浩然大气自非拘□于人群宇内,应以天地为经,古今为纬,浩然独存。是以人生年寿有时而尽,荣华止乎其身,实未若浩然大气之无穷。故天地之界,先儒之见,则仅乎此。虽然,儒家对天地境界之看法,自亦有其憧憬处,然较之黄老无为之论,庄周之玄,恐仍略逊一筹,故就天地境界言,道家看法,实较高瞻远瞩。究竟如何,下次讲演时,再为□哲。
原载《燕京新闻》第9卷第28期,1943年5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