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载China's Philosophy and Philosopers,PP.97-107

每提到中国的民主思想,我们常引一句孟子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尽心下》)他的意思就是说:国家和君主全是为民设的。

我们还可以引墨家论国家起源的几句话,他说:“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时,盖其语人异义;是以一人则一义,二人则二义,十人则十义;其人兹众,其所谓义者亦兹众。是以人是其义,以非人之义,故交相非也。是以内者父子兄弟作怨恶,离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药相亏害……天下之乱,若禽兽然。夫明乎天下之所以乱者,生于无政长,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尚同上》)这里面所说的选贤,就可以说是选举。是谁选举呢?我们回答说:“是人民。”人民选择他们自己的领袖,意思就是:国家是由人民来主持的。

国家不仅是“为民的”和“民治的”,它根本是人民的。孟子说:“得乎丘民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尽心下》)在中国政治学上有一句话:“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这意思是说:人民不仅能支持政府,他们一样的也能破坏它,所以需要他们以正义去支持国家。要判断一个领袖的资格和是否他真正作了一个领袖,全看他是否为民所喜;如果一个领袖不得民心,他就失去了所以能成为领袖的资格,也就不成其为领袖了。孟子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梁惠王下》)

现在我们再讨论一下孔子的正名学说。他主张一个人如果事实上是一个帝王的话,必须作帝王应作的事;假如他不能如此,他虽然在名义上还是一个帝王,即在精神上他已不能成为帝王了,他仅仅是一个常人,一个匹夫。

我们还要讨论“王”“霸”之分。按孔门的学说有两种政府:一种叫“王”,是帝王管理下的政府;一种叫“霸”,是一个军事首领统治下的政府。这两个完全不同,帝王管理下的政府,是代表一个自由的人民集团。至于一个军事首领管理下的政府,却代表一种压制强迫的组织。“王”的政府是精神的,“霸”的政府是物质的。

孟子说:“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公孙丑上》)

这就是“王”“霸”之分。这一点,在中国后来的政治哲学中,常常提到。我们可以说:民主政府,就是一个“王”的政府,因为它就是代表一个自由人民集团。而法西斯或是纳粹政体,就是“霸”的政府,因为它是以“力”来统制一切的。

这几点是研究中国哲学中民主的理想应注意的几点。不过我们还得再进一步的研究,在这篇文里,我们要详细讨论中国哲学中所提到的人生观。这些人生观,实在是民主思想中重要的思想。

首先要提出的是人类的平等。中国哲学中各学派都承认这个理论,他们有的主张一切人在道德上都是一样的好;有的主张一切的人都一样能做道德的人。

孔子对于人性没说多少,在他的传人中,孟子主张人性善;荀子则主张人性恶。他们两人一直站在反对的地位,但是他们却一致承认一切人都可以做完善的人,不管他性善也好,性恶也好。孟子则提出“四端”的说法,他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犹其有四体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公孙丑上》)

他的意思是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也就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圣贤,只要他能努力去发展他已有的四端。

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性恶篇》)他还说:“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而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性恶篇》)按照荀子的说法:人类全是一样的恶,不过他们都有相等的聪明才力,知道德行,知道修身。所以一切人都一样的能去做完善的人。

所以孟子和荀子都主张人类是平等的,这就是民主思想中的重要核心。

孔门主张人类是一样的能做完善的人;而道家老庄却主张人人根本就都是好人,只要顺着天性去做,就可以了。但如果人人都顺着他自己天性去做去想,很可能各不相同,不过不一样就教他不一样去好了,并不需要非得强迫去教他们一样。道家非难那些制定许多一定标准控制人的政治和社会组织,他们之学说是“顺其自然”。他们反对由政府的管理,他们主张最好的管理的方法是无政府的管理,就是说人人都顺其天性去做。庄子说:“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骈拇篇》)

每人都有完全的自由去做他喜欢做的事,去想他喜欢的东西。“想”和“做”当然有不同的途径,但是我们不能说哪一个途径是绝对的对,或者说哪一个途径绝对的错。庄子说:“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猿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为雌;糜与鹿交;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齐物论》)如果非找一个正色不可,那么“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如果说没有一定的标准,那么四者都是天下的正色。这是庄子的说法。于是道家教给人们对于彼此的不同,采取绝对放任的办法,而对强使相同的办法,认为大恶。因为这些全是对的,不需要强不同以使之同。这种见解也是民主的。

但是我们就可能问了:“如果人人都顺他自己所想做的去做,所想想的去想,若彼此间发生了冲突,有什么办法呢?”对于这个问题,道家没谈到。他们拒绝谈这个问题,因为按他们的说法,人人全是好人,这是事实,所以不致发生冲突。可是现在的社会,确有不少人类间欲的冲突,但这都是由于法律、规则、组织和政府太多了。换句话说,就是人为的太多了。倘使这些人为的全消灭了,然后人类再得顺其天性去做,天下就得以太平了。

我们没法不说道家对人性的理解太好了,好的不能成为事实,他们太理想了。现在让我们谈谈孔门的意思吧,这一派比较实际一点,但是也并不是没有一点出于理想,他是理想实际并有的。我们要研究的孔派理想,是关于“中”与“和”的方面。

“中”的概念有点类似亚里士多德的“黄金的中和(golden mean)”,这个概念时常发生误解,尤其是在现在的中国,有些人以为做事做到一半就叫“中”,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见解。真正“中”的意义是也不多,也不少,“中”是“恰到好处”。假如你想到重庆去,到了重庆不再向前走,正好;如果你接着走,走到了万县,你走的就太多了;如果你到了贵阳就停住了,那你走的就太少了。“中”就是恰到好处。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赋》里描写一个美人说:“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个女人的身段和面庞,长的正是恰到好处。不管在个人的行为和社会的关系里,都有这种“中点”存在,这种“中点”,就是满足欲望和表现感觉的一个适当的限度。如果一个人为了满足他的欲望或是表现他的感觉而超过了这个限度,则太过,如果没到这限度,则太少,太过太少,皆不合于中道。

或者有人要问,为什么非要有这些限度呢?我们的回答是:如果没有这限度,就要发生冲突,造成恶结果,影响个人与社会。

人生而有欲,有在心理上的,有在肉体上的。一个精神身体都健全的人,他的欲望一定能满足到适当限度为止。吾人若过度的抑制一个欲望,结果就要发生病态。一个人满足他的欲望,必须要有这一个限度,若超过这个限度,则将有些欲望不能满足,或者须被勉强的抑制下去。如果不及这个限度,他主要的欲望就要受到影响。不管怎么样,总会影响一个人的幸福。所以为了一个人的幸福,一切欲望都应满足到适可而止,这个限度就是“中”。

在社会关系里,如果没有满足欲望的限度,人类之间必将发生冲突。荀子说:“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礼论篇》)法律、道德的规律和组织等的目的,都是为了决定一个适当限度,这个适当限度就是“中”。

“和”的意思是“不同”的“协和”。在《左传》里有一篇晏子讲演的纪录,他曾说明“和”与“同”的不同。要解释“和”,我们可以用做菜来说明,如果你有水、有醋、有咸菜、有盐、有五香料,用来熬鱼,由这些东西里产生出一个新的滋味,这个滋味既非醋味,亦非咸菜味,这叫“和”。而“同”呢?就好像水与水味是一样的,或者是整个一个乐曲全是一个音符,这样就没有“新”的生出来了。在《国语》里,史伯说“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郑语》)

一个“和”的团体,必须在这团体里面的各分子都处在他的适当地位,各分子的欲都满足,而彼此间没有冲突。为了如此,这团体中的各分子,必须全按中的原理去作。

一个精神身体都健康的人,就可以称作“和”。我们说话时,每说到一个人病了,我们常常说他“违和”,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有秩序的社会,也是一个和的团体。在这社会里,有不同才能有不同职业的人民,都处在他们的适当地位,做着他们的适当工作,人人满足,各不相犯。

一个理想的世界,也是一个和的团体。《中庸》上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这句话很有道家味,但他是孔家说的话。道家和孔家的分别就是,道家的理想世界,是自然的礼物,人类之所以失去这理想的世界,由于他们的“人为”。孔子以为理想世界是人类精神的成就,人类必须有所成就才能得着。

“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从事一切事物,而无冲突,叫“太和”。我们可以说“和”是使民主伟大的原因。

在中国哲学中,有这些民主的理想,而按事实来说,中国的哲学太民主了。他们教人以中庸勿过,这完全是为了和平,绝对不是为了战争。一个完全为了和平的哲学,只能在有一个世界联合组织时才有用。中国的政治哲学,实在是为了世界组织而有的哲学,这也就是中国人所谓之“天下”。有许多人以为天下只可以解作中国帝国,按他们说,因为在古时中国人所谓的世界,仅限于中国帝国。这虽然是事实,但是我们不能以在任何一个特殊时期的人民所了解的特殊意思,而误解了字义。一个字的意义,在某一个时期不免被当时人民的知识所限,其实真正的字义却不是这样。我们说,因为中国古时人心中的天下,是中国,就把天下解作中国;然古时中国人心中的“人”,仅仅是中国人,现在我们能说“人”字只能代表中国人吗?

去年春天著者在重庆时,听见一句话,说:“中国哲学不合于救中国,它却足以救世界而有余。”这实在是一个聪明的见解,虽然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但是我绝对信任这句话。中国哲学不适于救中国,因为它是为了世界组织而有的哲学。现在的世界,还没有一个组织够得上这个名称。现在世界仍然是没有秩序的一个世界。虽然没有一个人喜欢战争,可是人人还必须要在为了停止战争而战争。中国的哲学足以救世界,因为这世界实在需要一个世界组织。

(王夔 译)

原载1946年8月20日《大公报(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