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兴宗开泰五年,驻跸南京,幸内果园,宴京民聚观,求进士,得七十二人,命赋诗,第其工拙。以张昱等一十四人为太子校书郎,韩奕等五十八人为崇文馆校书郎。

兴宗重熙五年,诏修南京宫阙、府署。九月,猎黄花山,获熊三十六。冬十月,幸南京,御元和殿,以射熊三十六事试进士,各赋《幸燕》诗。

辽曲宴宋使仪制:酒一行,藏阄起歌;酒三行,手伎入;酒四行,琵琶独弹。然后进食,杂剧继之,间以吹笙、弹筝、歌板、角抵。王介甫《涿州》诗 “涿州沙上饮盘桓,看舞春风小契丹”,盖纪其事。

辽主得臣所献《黄菊赋》,自题其后云:“昨日得卿黄菊赋,细剪金英题作句。袖中犹觉有余香,冷落西风吹不去。” 元张肯继孟括其意,作《蝶恋花》词:

昨日得卿黄菊赋,细剪金英题作多情句。冷落西风吹不去,袖中犹有余香度。

玉砌雕阑,木叶鸣疏雨。江总白头心更苦,素琴犹写幽兰谱。

继孟手书此词于卷。

金章宫中绝句:

五云金碧拱朝霞,楼阁峥嵘帝子家。三十六宫帘尽卷,春风无处不杨花。

道陵(金章宗)中秋赏月瑞光楼,召赵沨(字文孺)对御赋诗,以 “清” 字为韵。沨诗云:

秋气平分月正明,蕊珠宫阙对蓬瀛。已驱急雨消残暑,不遣微云点太清。

帘外轻风飘桂子,夜深凉露滴金茎。圣朝不奏霓裳曲,四海讴歌即乐声。

道陵读至结句,大加赏异,手酌金钟赐之,且字呼曰:“文孺,此钟赐汝作酒直。” 士林荣之。

大定十三年四月,上御睿思殿,命歌者歌女真词,顾谓皇太子、诸王曰:“朕思先朝旧俗,未尝暂忘,故时听此词,亦欲汝辈知之。”

大定十三年八月,于悯忠寺策试女真进士。寺旧有双塔。进士入院之夕,东塔上若有乐声,西达宫禁。考试官完颜蒲涅等曰:“文路始开,得贤之祥也。”

披云楼在城南,旧有题额,金章宗手书。楼上远树之影,虽风雨晦冥皆可见。

南宋肃王赵枢与沈元用同使金,馆燕山悯忠寺。暇日无事,寺中有唐碑,文皆骈俪,凡三千余言。元用素强记,朗诵再四;肃王默坐听,若不经意。归舍,元用取纸默写,缺十四字。肃王取笔尽补所遗,又改四五处讹字,置笔别谈,略无矜露之色,元用深为骇服。

金张伯玉,许州人,美髯垂腹,入太学有声,性豪纵,尝从李屏山游,饮于燕市,有诗云:

日日饮燕市,人人识张胡。西山晚来好,饮酒不下驴。

又云:

昨日上高楼,西山翡翠堆。今日上高楼,西山如死灰。

想见屏老隐,疗饥西山隈。餐尽西山色,高楼空崔嵬。

金人王郁,字飞伯,少居钓鱼台,潜心著述,不轻干谒。李钦叔过台,得其赋、碑诸文,大惊,遍荐诸巨公。后值乱,为兵所害。

元世祖思创业之艰,移植誓俭草于大内丹墀前,示子孙毋忘草地旧俗。

又有劈正斧,乃宋宣和殿所藏殷玉钺,长三尺余,美玉为质,文藻古丽,三代重器。宋亡归金,金亡入元。每大朝会,一人执立御座酒海前,取斧名 “劈正”,取裁正百辟之意。

兴龙笙置大明殿下,或云西域所贡,世祖稍损益其制。其器为管九十,分十五行,每行六管。管下植木匮,匮后置鞲鼓送风。自匮至管端高五尺,外镂龙凤,敷金彩,三面围合。凡大朝会,陈于丹陛,与众乐合奏。乐工二人,一按管,一鼓鞲通气出声,八音乃备。

长元按:西洋天主堂有编箫二具,每具三十二层,每层百管,风雨波涛、禽讴人语皆能摹仿,则兴龙笙源自西域明矣。又郭守敬七宝灯漏,亦参西法,盖太祖昔通道葱岭以西也。

郭守敬造七宝灯漏,世祖时进献,每朝会陈大明殿,钟鼓自应时刻。

世皇建都,问大内定向于太保刘秉忠。秉忠以丽正门外第三桥南一树为向,帝可其议,封树为独树将军。每元会、圣节、元宵三夕,树身遍悬花灯,高下错落,远望若火龙。

世祖从帝师八思巴之言,于大明殿御座设白伞盖,素缎为质,泥金书梵咒,谓镇伏邪魔、护国安民。自后每岁二月十五,于大殿启白伞盖佛事,为众生祓除不祥。

李宫人善琵琶,至元十九年以良家子入宫承恩,时比王昭君。至大中,入侍兴圣宫,后足疾,得赐归养母,内俸如故。

王士熙《咏李宫人琵琶》诗:

一入深宫岁月长,承恩曾得侍昭阳。檀槽按得新翻曲,五色云中落凤凰。

仁宗尝命管夫人书《千字文》,敕玉工磨玉轴,送秘书监装池收藏。又命子昂书六体为六卷,子雍亦书一卷,且曰:“令后世知我朝有善书妇人,且一家皆能书也。”

至治间,燕人史骡儿善琵琶,为帝所爱幸。上每使酒,群臣无敢谏。一日,御紫檀殿宴饮,骡儿歌《殿前欢》,有 “酒神仙” 之句。帝怒,叱左右杀之。后乃悔,曰:“骡儿是以酒讽我也。”

奎章阁有灵璧石,奇绝冠世,御书其上曰 “奎章立玉”。萨都剌《感兴》诗:

奎章三月文书静,花落春深锁阁门。

玉座不移天步远,石碑空有御书存。

鳌峰者,国史院庭中石也,一时诸名宿赋咏凡数百篇。《玉堂集》无传本,伯宁御史家藏有抄稿。马祖常诗:

视草堂深白昼迟,瀛洲仙子到来时。

阁铃不响文书静,相对鳌日赋新诗。

宫中造五云车,车设五箱,以火树为栏,乌木为轮辕,车顶悬明珠,覆翠羽大盖。中一箱为帝座,外四箱分列妃嫔座。每晦夜游苑,则御此车,不用灯烛。

至正二年七月丁亥,帝御慈仁殿,拂郎国进天马。庚寅,御龙光殿,敕周朗绘其形为图。壬辰,翰林学士承旨传旨,命揭傒斯作赞。丁鹤年《题拂郎天马图》诗:

春明立仗气如山,顾盼俄空十二闲。

一去琼池消息断,西风吹影落人间。

顺帝以宫女一十六人按舞,号十六天魔。宫女首垂数辫,戴象牙佛冠,身披璎珞,大红销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绶带鞋袜,各执加巴剌般法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又宫女十六人,梳缒髻,着常服或唐窄帽。所奏乐器:龙笛、头管、小鼓、筝、蓁、琵琶、笙、胡琴、响板、拍板,以宦者安迭不花总领。宫中礼佛则演此舞,受秘密戒内臣方许入观,余人不得预。

杨维祯诗:

十六天魔舞队成,西番掌法世间生。

夜深不管笙歌歇,犹向灯前踏影行。

杨子器诗:

缒髻紫头绳,金绣翠缨。

学天魔舞罢,番僧入内廷。

都人呼飞放泊为南海子,积水潭为西海子。按 “海子” 之名,唐已有之。王镕镇幽州,有海子园,尝馆李匡威于此。北人凡大片积水皆呼为海,如宝坻七里海、昌平四海冶皆是。元时漕船直达积水潭。王元章诗:

燕山三月风和柔,海子酒舫似层楼。

可想当年舟楫辐辏之盛。自徐达改建北平城,运河与潭隔断;城内地势渐高,不复通舟。

许有壬《江城子・饮海子舟中》:

柳梢烟重滴春娇,傍天桥,系兰桡。

暖吹香云,何处一声箫。

天上广寒宫阙近,金晃朗,翠岧峣。

谁家门外酒旗高,故相招,影飘摇。

我自悠然,云水伴今朝。

休道斜街风物好,才离去,便尘嚣。

宋褧《望海潮・海子》:

山含烟素,波明霞绮,西风傍晚池头。

马似游龙,车如流水,游人未肯夷犹。

丛树拥金沟,渐萧萧宫树,弄起新秋。

十里烟波,双双鸥鹭,数叶渔舟。

暮隐楼阁深幽,听砧杵断续,弦管啁啾。

澹澹星河,荧荧灯火,一时清景难收。

马上试冥搜,填耆卿旧谱,写尽风流。

明日重来,柳边携酒唤清讴。

张翥《风入松・清明海子》:

寻春春在凤池东。罗帕试花骢。

美人半垂鞭袖,游尘满目,断云浮空。

浅碧湖波新涨,淡黄官柳烟笼。

相如多病赋难工,宿酒尚浓。

归来自度新词,凭谁解唱付东风。

一夜疏雨,杏花明日应红。

长元按:今德胜门外河道,元时包在城内,南通积水潭,东出齐化门入潞河,漕货可直抵城中。积水潭逼近市中心阛阓,三词足见当年繁庶。

张怡云,大都名妓,居海子畔,工诗词,善谐谑,名动京华。赵孟頫、商挺、高克恭俱绘《怡云图》赠之。姚燧、阎复常至其家小宴。一日姚燧偶道 “暮秋时” 三字,令怡云续曲,怡云应声作小词,且歌且笑:

暮秋时,菊残犹有傲霜枝。西风断送黄花事。

座客称善,遂不复续。又有寄征衣小词,一时传诵:

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

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

危素官翰林,居钟楼街。会稽王冕游京师,久读其文而未识其人。一日危素骑过,王冕就坐,不交姓名。少时王冕徐语:“君非钟楼街危学士乎?” 危素默然无言。旁人问其故,冕曰:“观其文多矫饰,举止亦然,必危太朴也。”

虞集云:许衡卒后国子监始立专署、铸官印。衡为祭酒时,学舍尚在三宣抚旧宅。今彝伦堂前古木,传为衡手植,恐不足信。崇文阁,元延祐六年建,吴澄撰碑,即今国子监彝伦堂基址。国子监肄业诸生候退,多憩堂后梨树。虞集有《国子监后圃赏梨花乐府序》。

新安吴当为国子监司成时,于启圣祠土中掘得元进士题名碑三通:

其一,元泰定年间贡试记,蒙古、色目、汉人分左右榜,各设正副;

其一,至正十一年进士记,蒙古、色目状元朵列图,南人状元文允中,无榜眼、探花名目;

其一,至正丙午国子中选记,蒙古授正六品,色目从六品,汉人正七品,亦分正副。

可考元代科制。长元按:元王宗哲乡试、会试、廷试皆第一,时称三元。

鲜于枢于废园得奇松,移植宅畔,号支离叟。

张文季,燕人,读书不求仕,治生不逐厚利,稍有盈余即搜购古鼎碑帖。仙露寺藏商代铜鼎多年,文季不惜百金购归。王恽《商鼎歌》:

两耳高撑足拱三,六乳鳞纹历历含。

饕餮绕腹云雷杂,翠紫斑驳土犹涵。

细观款题惟父丁,昆璧千金非所贪。

三休道人寓居城南,斋额 “贫乐”,为时人所重。耶律铸廉右丞园牡丹数万株,京师第一。营建东宫时,工部请移植数本。铸曰:“若特旨则可;以花求媚,吾不为也。” 使者惭而退。

许有壬《木兰花慢・廉园》:

渺西风拂袖,出城闉。

正秋园松老,石润竹瘦,霜气清新。

一泓寒碧,画桥横。放眼太行,飞入帘屏。

主人轻利禄,好客多情。

便剥菱珠,分莲玉,酒注金缾。

风流文献,登高能赋,诸甥尽才。清宵好月,照我题诗。

(诸甥,指贯云石)

海云寺旧有两株千叶杏,名芙蓉杏。傅起岩居京,取枝插瓶,张炎为赋《三姝媚》:

芙蓉城畔侣,乍卸轻绡,茜罗浅护。

傍水开时,浑似阮郎前度。

记得小楼听一夜江南春雨。

梦醒箫声,流水青苹,旧游何处。

谁剪层芳深贮,洗尽长安半尘土。

绝似桃腮,临风娇舞。休问酒家,醉春前事。

甄氏访山亭在城西。陈观诗:

雨后西山翡翠堆,结亭欲近石岩隈。

从今记溪边路,一日须来百回。

王恽《水调歌头・张右丞遂初园》:

园林多胜概,钟鼓乐时康。

天近如韦杜,当日汉金张。

好客谁似公?暂卸朝笏,樽俎共徜徉。

三馆英才集,衣履自生光。

登东台,游北榭,宴南堂。

露冷玉簪,竹静幽香。

爱听新曲,仰慕东山,高咏《遂初》,松柏苍苍。

白云平章(白云)求仙,一日出游,王玉霄题壁而去:

西风短褐走黄埃,何不随我访蓬莱。

振衣长啸下山去,明月骑鹤后会。

白云见诗,疑吕仙所题,朝野争往,馈遗山积。后知玉霄所作,厚赠而戒勿外传。

释家分南北二宗:东华少君传汉钟离,钟离传吕嵒,又分两派。

南宗:吕嵒授刘操,操授张伯端,伯端授石泰,泰授薛道光,道光授陈楠,楠授白玉蟾,玉蟾授彭耜

北宗:吕嵒授王嘉,嘉度丘处机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马钰孙不二,世称全真七真。七真发祥东海崂山;丘处机应元太祖之召,率十弟子赴漠北,归居燕京长春宫,即今白云观。

钟道士年百十四,居白云观,身短面黑,半白头发。人问寿,答:不婚、少酒、不怒、不记年月。

潭柘寺妙严公主拜砖:公主元世祖女,出家,日日礼观音,双足印深透砖背。明万历壬辰,孝定太后取入大内观瞻,后送还,制木匣藏之。

曹仁虎《妙严公主》诗:

早辞宫掖礼金仙,琉璃阶下印双趺。

尘踪不逐凌波步,石壁长留面壁缘。

花龛常护拂,藓砌不湮。

九莲同净业,千古护禅垣。

奉天门常朝,御座后内官持小扇,金黄绢裹。询旧臣,云非扇,名卓影辟邪,永乐海外诸国所贡。

正统中,每朝廷宴享,殿廷陈设五兽,近陛东西二兽分列:东为麒麟,身类鹿,毛色浅灰,体表微有纹,颈长几近二丈,远望如立柱,头部大致似羊,形貌粗丑,并不像古图所载麇身凤背、文采斑斓之状;西为驺虞,形制亦与古籍传写不合。

长元按:《西河诗话》载,康熙二十八年春,余姚民家黄牛产麟。出土之时火光破土,鸣声类风箱,生而不饮乳,数日而亡。我曾于省城亲见其标本:牛头,眉生虬纹,双目碧色,口唇赤红,下齿方正,双牙隐于颔下;自脊背至胁、前肢,遍覆青鳞,鳞片层层可张合;喉至下腹浅红,胫间细鳞却无赤色;蹄似鹿,色泽深碧有光,尾根尚生细鳞,无长毛。确为神异之物,与正统朝陈列麒麟迥然不同,附录于此以广见闻。

文渊阁芍药,宣德年间栽植。景泰年间增种,此后多年不曾开花。天顺改元,徐有贞、许彬、薛瑄李贤同日入阁为学士,阁中一株忽开四朵,花期持久不落。

未几徐、许、薛三人相继调离,仅李贤留阁。次年春日,丛株遍发新芽:左侧两花,右侧三花,正中繁密。时值彭时、吕原、林文、刘定之、李绍、倪谦、黄谏、钱溥八人一同升授学士,李贤约众赏花。

夏四月,八花齐绽,遂开宴。时李贤蒙赐玉带,众学士各赏大红锦袍,因分花名:纯白者名 “玉带白”,深红曰 “宫锦红”,淡红称 “醉仙颜”。惟倪谦足疾未赴,次日复开一花,人谓专为倪谦而发。李贤赋诗十章,阁臣百官皆和,汇为《玉堂赏花诗集》,作诗凡四十人,李贤作前序,彭时为后序。

考宣德年间,本院僚属曾有《文渊阁赏雪》题咏,《词林纪事》多有收录,非独赏花一事流传。

江夏吴伟,山水、人物俱入神品。明宪宗召至阙,待诏仁智殿。常大醉,蓬头垢面,足着破皂靴,踉跄入朝,内侍搀扶觐见。帝令作《松泉图》,吴伟伏地翻墨,信手挥洒,转瞬云烟满幅。帝叹曰:“真仙手笔也!”

司礼监每年进贡兔毫笔,总计二万九千九百余支。

弘治年间,吴兴笔工制笔进御,笔管细刻小字 “笔匠施阿牛”。孝宗嫌名鄙俗,赐改 “施文用”。

西内海子有螭龙,状如虬螭。每遇阴雨云雾,常蜿蜒行于金鳌、玉蝀坊道旁。世宗居西内斋戒,宫女途经忽见,惊仆于地。内监奏闻,帝曰:此物宜远居山泽,何以在此惊宫人?当夜忽闻湖水翻涌之声,次日观之,龙已迁徙远去。

殿试次日,词林百官同赴兵科会餐,壁间悬《唐十八学士图》,相传为旧例。卷中诸人各立小像,上题官衔,有于志赞赞语,缺沈括题跋。询其来历:嘉靖年间蒲州监生魏希古上书言兵事,顺带进此画卷,奏疏下发兵科,画卷遂留存至今。惜纸幅朽损剥落,笔法与晚世摹本迥异,当为古真迹。

积翠坊下圆殿内有古松,树冠如盖,青葱繁茂。万历年间已然枯死,官府封护,逾年再度抽枝复生。

万历甲辰,厚载门外皇城墙根,凭空现出城郭、山林、人畜幻影,铁骑数百巡城,墙头遍插旌旗,与图画无二,许久方消散。

兔儿山即旋磨台。天启乙丑重阳,帝驾临幸,钟鼓司邱印执板唱《洛阳桥》一阕,曲词有 “眉黛锁不开” 之句。次年重游,宫人相对私语,以为语近不祥。

陈悰诗:

美人眉黛月同弯,侍驾登高薄暮还。

共讶洛阳桥下曲,年年声绕兔儿山。

思陵一日于游艺堂召近臣,问:市井买卖只说 “买东西”,不言南北,是何缘故?词臣仓促无对。辅臣周延儒答:南方属火,北方属水。黄昏叩门求水火,人人皆有,不必特意称南北;日用百货皆出于东方、西方,故只言东西。内侍回奏,帝深以为然。

长元按:民间衣食器用皆取自金木五行,以货物易财,以少易多,故通称东西。

乾清宫后暖阁,共九间。中一间下层设三床,以天桥通上层;上层左一间设三床,天桥下左二间下层三床,天桥上左三间上层三床,天桥下左四间下层三床;右侧四间规制相同。天桥即今楼梯。九间上下合计二十七床,天子随息随处安寝,规制特异。

大内每遇大雪,自京营调拨三千兵士入宫扫雪,轮番更替,岁岁为例。亦有市井少年借机代役,入宫观赏宫阙。

南京旧制设拣花舍人五百名,专供宗庙荐新、御膳鲜果之用,今久已裁撤。五百拣花、三千扫雪,两都旧事,可称佳话。

朝廷旧制,遴选殿中侍卫将军,设八尺木架。参选者立身与之齐,复负重五百斤,绕殿行走一周,方为合格。

宫人有罪,罚提铃。每夕自乾清门,经日精门、月华门,复回乾清宫前止步,高声缓唱 “天下太平”,与铃声相和。

永乐大典》,湖广王洪总领编纂,广征天下文士,历十余年乃成,凡二万二千八百七十卷,一万一千九十五册,目录六十卷。

翰林院衙署左右积沙三四尺,形同矮墙,微风扬沙,出入者苦之。嘉靖年间掌院官令役清除,沙旋复堆积,人谓此地风水使然。

明旧规御史乘驴,宣德年间始改骑马。

元代太医院三年一试,定于八月;中式者次年春赴大都省试。考试内容:医经辨症、药材辨识,兼考《素问》《难经》《圣济总录》《本草》《千金翼方》。元代重视医道,故名医辈出。明代仅考策论一篇、药性歌诀一首,世人多轻之,唐文恪因此慨叹京师少良医。

北京工部大堂前有铁砖,传为晋石季伦旧物。库藏玳瑁帘,横阔数尺,长倍于宽,四边镶锦绣;又有玳席,经纬交织如蒲席,不知何代古器。

棋盘街宜于望月。杨升庵曾在此弹琵琶宴饮;崔子钟素好纵酒,常至五鼓独行西长安街,席地赏月。李东阳凌晨入朝,远见之,趋至席前拱手:子钟,佳兴否?崔即解带劝酒,直至火城灯火四起方别。

成化丁酉六月初九,京师大雨,雨中常有古钱飘落。王文恪鏊纪事诗云:

苍天似悯斯人困,故向云中撒与钱。

钱若了时民又困,何如只赐与丰年。

嘉靖六年六月十九夜,雷雨大作。次日清晨,东江米巷南李学等人屋瓦上拾得古钱八十四枚,一一竖立瓦垄间。御史张璠具疏进钱内府。

正德间,朝廷开设酒馆,酒望云:本店发卖四时荷花高酒,犹南人言莲花白酒也。又有二匾,一云天下第一酒馆,一云四时应饥食店。

正德中,乐长臧贤甚被宠遇,曾给一品服色。相传教坊司门曾改方向,形家相之曰:此当出玉带数条。闻者笑之。未几,上所幸伶儿出入内廷不便,诏尽宫之,使入直钟鼓司,后皆赐玉。

国朝查嗣瑮《杂咏》诗:粉子勾阑各擅长,承恩别院侍君王。终怜不及伶人宠,赐玉新来满教坊。燕山倡伎皆以 “子” 为称,若香子、花子之类,无寒暑必系棉裙。其良家仕族女子,皆鬏首待嫁,蓄发;冬日以栝蒌涂面,但傅脂而不洗沐,至春暖方涤去,久不为风日所侵,故洁白如玉也。万历间,京师伎女,以王雪箫为最,薛素素才技过之。素素行五,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又善驰马挟弹,能以两弹丸先后相击,使前弹碎于空中。东院伎也。

国朝查嗣瑮《杂咏》诗:西院琵琶拨未休,雪箫东院起梳头。春风暖入肌肤滑,初点胭脂洗栝蒌。

京师各门课钱,俱有小内使经管收纳。囊袱骑驴,例须输课;车则计囊袱多寡以为算。至于菜茹入城,乡民亦于鬓边插钱二文,凭小内使径往摘取,彼此不相问也。

翰林编修李宗易,于时雍坊居第后辟园,广数亩,缭以周垣。正北为舍三楹,藏经史图籍;南建亭,名曰午风,望之若张盖然。罗侍读景鸣隶书亭额其上。环植桃李,有小池、丛竹,引井水由渠而入。绿雨楼,陆文裕深旧邸,在正阳、宣武二门之间。东曰素轩,北曰潜室,其中为书窟。长元按:绿雨楼以小楼倚槐树命名,见文集中。张公海棠二株,在钟鼓楼东中贵张公宅中,元时遗物。丛干数十围,修干直上,高数丈,下以木栏障之,参差敷荫,荫垂数亩。近日易主,不知凡几矣。

米氏万钟,嗜石成癖,宦游四方,所积惟石而已。最奇者有五:一、灵璧石,高四尺有奇,延袤坡陀,势如大山,四面如画家皴法。岩腹近山脚特起一小方台,凝厚而削,台面刻 “伯原” 二字,小篆绝佳。伯原,元杜本字也。一灵璧石,非方非圆,浑朴天成,周遭望之,皆如屏嶂。有脉两道,作殷红色:一脉阔如小指,一细如缕丝,自顶上凹处垂下,如湫瀑之射朝日。高可八寸,围径尺,其声铿亮,色纯黑,凝润如膏,俱磬山产也。一英德石,高四寸,长七寸,如双虬盘卧,玲珑透漏,千蹊万径,穿孔钩连。一兖州石,大如拳,灰褐色,巉岩浑雅,坚致有声。或曰出峄山深谷中。一仇池石,大亦如拳,声如响磬,峰峦洞密,奇巧殊绝。公刻其底曰 “小武英”。五石各具形胜,皆数百年物。

古云山房,米太仆万钟之居也。太仆好奇石,蓄置其中。其最著者为非非石,孤峰薮耸,俨然小九华峰也。又一黄石,高四尺,通体玲珑,光润如玉。一青石,高七尺,形如片云欲堕,后刻 “元符元年二月丙申,米芾题”,又有 “泗滨浮玉” 四篆字。太仆尝以所蓄石令门人吴文仲绘为一卷,董思白、李本宁为之跋尾。米太仆勺园在海淀,与李戚畹清华园相邻。叶公向高曰:李园不酸,米园不俗。米有小印,曰 “海淀渔长”。

元时杏花,齐化门外最繁。东岳庙石台,群公赋诗,张翥传为盛事。葛逻禄乃贤诗云:上东门外杏花开,千树红云绕石台。最忆奎章虞阁老,白头骑马看花来。至明则城东花事衰,西郊渐盛。万历以后,摩诃庵杏花多至千余株。吾乡朱太傅养醇诗云:摩诃庵外袖吟鞭,繁杏春开十里田。曾与村翁旧相识,看花不费酒家钱。承平之日,翰苑风流,后先一致也。

京师瞽者李近楼,籍锦衣千户,善琵琶,能左右手弹新声古曲,无不绝妙。平生羁愁哀怨,及人己胸中郁结之事,皆于鸣弦铁拨发之。

京师有姚少师画像,面大方肥,红袍玉带,髡顶上戴唐帽。今崇国寺所藏画像,犹是僧服,姿容潇洒,双睛如电光之灿。像赞云:看破芭蕉拄杖子,等闲彻骨露风流。有时摇动龟毛拂,直得虚空笑点头。盖本色衲子语,署独庵老人题。独庵,少师自号也。

天顺甲辰会试,场屋灾。举人吴野持砚置于钟下,砚为野所爱,上镌其名。火后凭砚辨识,知为吴野遗物。诏收葬诸烬骨,刻石冢上,曰:天下英才吴野等之墓。先是,陕西有雷泽者,与一仙女有夙缘。仙女引泽至一处,见一红榜,无泽名,泽方自贺;仙女告曰:久已知第一名乃吴野也。又指一榜示泽曰:君与贵溪郑节联名。后礼闱灾,泽与节逾墙得免,果联名中式。泽为节道其始末,则火榜状元之说,信为前定矣。

严嵩诞日,诸翰林称寿,争相献谀。堂前菊花满堂,陆平泉独退立一隅。后同列问曰:何为退避?答曰:此处怕见陶渊明

都中《圣教序》不绝本。闽人王衍相摹刻一通于齐化门东岳庙,颇欲乱真,惟 “领袖也之”“也” 字回笔,不从上出。

嘉靖中,陶仲文、邵真人以斋醮祈祷得君用事,请拆毁寺院,沙汰僧尼,焚佛骨于大通桥下。崇祯壬申四月十一日,大通桥下水声如雷,有白物类巨鼋,拥波而流,至下流十里小圣窝而伏。

西郭外万寿寺,近年奉旨自大内移出一钟,为成祖时少师姚广孝监铸,重八万七千斤,径一丈四尺,高一丈五尺,铜质甚古,内外全刻《华严经》一部,华亭沈度所书。相传铸时年、月、日、时皆丁未。今徙置之日为六月十六,日辰亦四丁未相符,事亦奇矣。

长元按:永乐元年癸未,成祖在位二十二年,止于甲辰,其间并无丁未。所谓铸时年月日时皆丁未,殆宣德二年始告成,非永乐年间。其徙置之日四丁未相符。考丁未为万历三十五年,距建寺之时已三十载,彼时传闻,当属不诬。

许氏《说文》谓象三岁一乳;而段成式酉阳杂俎》则谓象孕五岁始生;程氏《客滇偶笔》则云孕十有二载乃生,其说各异。程氏又言象必择人迹不到处交合。邝氏《赤雅》则言象交于水,卷树叶覆其身,见人则羞,必起而逐之。今京师洗象,观者恒千人,相传洗时必交于水,殆传闻不实也。

明末,孙丕扬掌铨衡,创选人掣签之法。当时戏改铨部为 “签部”,常熟顾大韶作《竹签传》以讥之。

明季中丞金名衡,字平仲,崇祯辛未进士。观政京师,制罗衣寄内,自绘花卉其上,凡二十六种,列为三十二丛。花叶隙处题诗凡八首。

本朝张耜园作《画衣记》,王阮亭题诗其后云:一幅冰绡貌折枝,淡匀麝墨与胭脂。笑他拊马张京兆,玉镜窗前祇画眉。金名衡后官至巡抚,夫妇同殉沂水之难。

陈指挥铎善嘲谑,居京师,作《月令记》。二月下云:是月也,壁虱出沟中,臭气上腾,妓靴化为鞋。描摹情态极妙;“靴化为鞋” 一语,尤堪捧腹。

明制,冬至日赐诸臣甜食一盒,凡七种,一松子海哩𩜾。郑以伟云:𩜾字诸字书不载,至今亦不识海哩𩜾为何物。

过崇国寺番僧寮舍,观曼殊诸大士变相:蓝面猪首,肥而矮,遍身缀人头,有十手骈生者,所持皆兵器,形状可怖。盖乌斯藏所供多此像。因论彼国风俗及道里险远之状。大抵乌斯藏诸国,以中国最下之茶为国宝,贸易市物皆用茶,黄金、白金反滞涩难行。国中无稻谷,所食惟麦、菽。数十里立一酋长,如中国邑治,然僻陋艰苦之乡也。明时番僧有数等:曰大慈法王,曰西天佛子,曰大国师,曰国师,曰禅师,曰都纲,曰喇嘛,皆由光禄寺供给酒馔廪饩,等次不等。

西山滑石根,名之曰不灰木,以之作粗布与器皿,遇火不燃,今西山仍有之。京师北三山大石窝,水中产白石如玉,专供大内及陵寝阶砌、栏楣之用,质柔而易雕琢,可镂龙凤、芝草之形,相传采尽复生。昔人所云愚父珍藏之燕石,当即此石耶。

义王孙可望,为张献忠蜀中骁将。献忠既殁,可望归命本朝,赴京受封,赐第长安门外。王阮亭《竹枝词》云:“都人夹道看龙旗,战士投戈尽锦衣。更道县官新赐第,东华门外义王归。”即咏此事也。

顺治己亥,京师慈仁寺书市,有鬻旧书者,得一敝名刺,大书“客氏拜”三字。宝应朱国桢(克生)以三钱购得之,作《客氏行》纪事。友人戏笑曰:“使在天启之时,此一纸之贵,远胜当朝笺旨矣。”

鹿邑张太室,字松麓,言顺治庚子年,客居京师长椿寺,遇一老僧,深目长颈,形貌略类世所绘寿星。僧问张乡里,复曰:“去夏邑几何?”张对:“百四十里。”僧讶然曰:“彭嵩、罗侍御无恙耶?”张异之曰:“此皆百年前人物也。”僧又问:“其二子后裔成立否?”张答:“二老寿逾八旬,早已善终。”僧唏嘘久之,复云:“昔年罗侍御与贫道为方外之交,其公子彼时尚在襁褓,寄籍僧寺,拜我为师。俯仰之间,尽成古人。”遂携张入小院,指阶前牡丹曰:“此乃彭公当日手植,至今百有余年矣。”张观其树,牡丹高六七尺,围十有五匝。昔见河南段凝之家牡丹,历六十年光阴,尚不及此树之半,诚为百年古物。张因问僧年岁,僧笑曰:“久已忘之。”张又言:“京师骨董店有周翁,苏州人,自言曾与雍邱孟调之先祖交游,其人平生游踪琐事,历历能道。孟氏兄弟敬事之,如祖辈一般,盖百五六十岁之异人也。”

施愚山官刑部时,公余之暇,常与同署郎官、词苑诸公诗文唱和,共创古文歌诗,时称“燕台七子”:张谯明、许菊溪、赵锦帆、严颢亭、丁飞涛、陈胤倩,合愚山共七人。周栎园雪夜独坐,狱中案事方繁,铁械环列户外,仍与黄山、吴冠五联句赋诗,更漏数十刻不曾停歇。尝二人同卧薄板之上,解衣将寝,忽思续句,拥敝絮对吟,口吻凝霜,露臂争书,薄板为之震动,短烛倏然倾覆,相与一笑而罢。

冯益都万柳堂初建之时,于堤上募民植柳,凡栽种数株者,即得地主之名。李笠翁有诗纪其事:“祇恨堤宽柳尚稀,募人植此栖黄鹂。但种一株培寸土,便称业主管芳菲。”此令既下,植柳者云集。堤上芳树渐繁,青荫无缝,十万柔枝纤袅有情,三千佳丽为之逊色,尽写实景也。

丁药园供职刑部,诗名震京师。部中小吏窃其公文牍册,换厨中鹅炙,有仆欲私食不得,讼于公堂。药园不罪小吏,反赐鹅炙安抚。时朝廷方册立西宫,药园以娴于典礼,调任东省,兼主客司。海外蕃使入朝,询主客主事何人,闻为丁公,竟以紫貂、银星、美玉、宝笏购其诗作携归本国,一时长安缙绅皆引以为荣。

高念东侍郎致仕归里,尚未启程,暂居宣武门外松筠庵。冯益都相国往访,二人终日流连对谈。高赠诗云:“户倚双藤禅宇开,无人知是相公来。相看一笑忘朝市,风味依然两秀才。”冯和诗云:“隐几僧寮户不开,天亲无着忆从来。而今老去浑忘却,祇识维摩是辩才。”

王阮亭亦题诗纪之:“二老前身二大士,相逢半日画炉灰。他年古寺经行地,记取寒山拾得来。”

康熙戊申,京师正阳门外疏浚御河,掘得一玉印,形制如升,篆文古奥,世人莫识。礼部悬榜寻访辨识之人,并摹印文张贴,数十日无人能解。少宰孙北海闲居闻之,曰:“此元顺帝祈雨时所铸龙神印,各门皆有,雨毕即埋于地下。”遂取旧书送部,详载印文源流、形制释义,考据精详,时人皆叹其博物洽闻。王阮亭载:京师外城西南圣安寺殿,存有商喜壁画。康熙庚申冬,高念东侍郎、施愚山、宋牧仲与余同游,共作联句五十韵。考《明书画史》:商喜善绘山水、人物,画虎尤得勇猛之势。今大西天经厂殿壁龙神图、大幅文殊普贤变相,皆其真迹。商喜于宣德年间授锦衣卫职,宋牧仲谓其为内官,实误。

曹顾庵学士在京师观女伶演剧,赋《高阳台》一阕:“莺舌新调,鸦鬓犹亸,湘裙欲整还拖。懒散心情,朝来愁画双蛾。风约绣帘摇桦烛,对菱花倦眼生波。尽娇憨、动人些子,元不争多。魂销一曲清歌,却似曾相识,无可如何。影好难描,空劳石墨三螺。灯前小立红妆换,笑还嗔、唤弟称哥。暗相怜、细腰无力,又着蛮靴。”未知女伶何人,而学士风流,宛有白乐天情怀也。

康熙丙辰五月初一日,京师大风,白昼如晦。有旅人骑驴过正阳门,为狂风卷至空中,直至崇文门方才坠地,人驴俱安然无恙。又有人身在西山皇姑寺前,风定之后,已置身京城之内,诚古今罕见异事。

海昌陈文简公夫人徐灿,字湘苹,工词翰,有《燕京元夜词》:“华灯看罢移香屧,正御陌、游尘绝。素裳粉袂玉为容,人月都无分别。丹楼云淡,金门霜冷,纤手摩挲怯。三桥宛转凌波蹑,敛翠黛、低回说。年年长向凤城游,曾望蕊珠宫阙。星桥云烂,火城日近,踏遍天街月。”

赵玉麟侍郎,滇南人士,京邸筑园,名曰金碧园,取故乡碧鸡金马之意。王阮亭题诗:“雨歇凉生烟景昏,高台留客共开樽。谁将汉苑丹青树,种向幽人金碧园。六诏祇今无斥堠,五陵随地足丘樊。素心晨夕经过数,便拟柴桑处士村。”

胡励斋博览群书,尤精天文历法之学,于日月盈亏、星辰躔度,推测演算,毫厘不爽。居京师时,常与钦天监西洋教士反复辩论,著《中星谱》《周天现界图》《步天歌》行于世。

刘公勇生性旷达豪放,尝于慈仁寺松下置酒,逢路人经过,无论相识与否,必挽留共饮。有不胜酒力者,亦强劝尽觞,至醉呕乃止。

京师某相国堂有联云:“放开肚皮吃饭,立定脚跟做人。”或讥首句浅俗不佳。徐野君辩曰:“彼小人常戚戚者,常怀忧惧,雷霆常在杯箸之间,焉能放开肚皮吃饭哉?”

杨觉山给事筑邛乙阁于私宅之侧,叶映榴为题诗云:“长安廛舍填城郭,尺壤寸椽不可拓。卜宅岂容无楼台,胸中要自有丘壑。先生朝回挂笏坐,北隅一树当篱落。土仅容根枝出檐,纵横偃屈谁拘缚。闲里经营忽会心,绘图召匠谋工作。谚云借地不借天,飞甍峻宇盘空廓。关山宫阙罗目前,剑佩图书欣有托。拂席挥毫写谏书,精诚呼吸通冥漠。肇锡佳名只纪年,丁卯桥头事如昨。君不见官街甲第竞营构,何似柳梢邛乙阁。”

田山姜执掌东曹节慎库,自横街迁居粉房巷,命仆役迁居,作诗题于新寓壁:“东野家具少于车,墙脚残立山姜花。”王渔洋见而和之,次日诗传京城,和者百余人。后田山姜官黔中,遇一孝廉亦有和诗,自述其诗流传江左,世人皆诵,竟不知原唱为谁。山姜为言始末,二人相与嗟叹。长元按:粉房巷始末无考,陈其年诗序云:“盐缻酱瓿,频戛触于宣武街前;豚栅鸡栖,几转徙于崇文门外。”可知其非粉坊街。一诗流传万里,亦艺苑佳话也。

康熙年间,朝廷考取博学鸿词科五十人,皆授翰林院官。或问阎百诗:“此辈人才何如?”百诗答曰:“若吴任臣之博览群书,徐嘉炎之强记过人,可称一时二妙。至若李因笃之杜撰故实,汪琬之私造礼制,恐当世亦罕其匹。”此言一时流传,成为士林谈资。

吴庆百应荐入京,寓居竹林寺。毛季莲尝偕其叔毛大可造访,辄踞柳床,高声自诵其宴集、登临诸作,声震四壁。吴庆百顾毛大可曰:“贤侄才情不减于人,此后当不让君独步文坛矣。”

孙豹人应诏入京,初以年老多病辞召,未得允准。及将归故里,复有年老授职之命。吏部集众廷验,众人皆往,独豹人高卧不起。屡被催促,方才缓步入朝。主爵侍郎见其须发尽白,引而前之曰:“君年已老矣。”豹人正色对曰:“非也。臣年四十便已如此。先前臣以老求免试,公谓臣壮年可用;今臣不欲以老受官,公又谓臣年老,何也?”在场众人皆暗笑其迂直,而豹人坦然自若。

丁野鹤任内廷教习,于米市筑室,名曰陆舫,与王觉斯、傅掌雷、薛行屋、张坦公诸前辈朝夕赋诗唱和。王敬斋为其题额。后丁野鹤官椒丘教谕,忽思京师旧游,策驴冒风雪,驰行三四百里,重返华严寺陆舫,召集贵游雅士、琴师剑客,杂坐酣饮,笑谑怒骂,挥毫泼墨,笔墨淋漓。兴尽之后,复策驴而归。

谢昼好施乐善,屡散千金接济贫士,随手散尽,不足则借贷续施,京师人号为“穷孟尝”。

倒喇者,金元旧戏之名,外似通俗,内蕴雅韵。钱塘陆次云赋《满庭芳》咏之:“左抱琵琶,右持琥珀,胡琴闲倚秦筝。冰弦忽奏,玉指一时鸣。唱到繁音入破,龟兹曲、尽作边声。倾耳处,忽悲忽喜,幽恨最难平。舞人矜妙态,双瓯擎顶,灯燃髻上。更口噙湘竹,击节铿锵。旋作回风滚雪,翩跹处、动客惊惶。哀艳极,色飞神骇,四座尽情长。”长元按:朱竹垞、查初白皆有观倒喇诗,语焉不详,世人多不知其戏状。读此词,宛若亲见其技,足见诗难状物,词易传神也。

徐华隐云:“此种俗艺,最宜留题咏纪之,以补《风俗通》所未载。今京师此技已然绝迹,不复见矣。”

内阁北垣下有老楮一株,岁久成阴,相国达州公机务之暇,时一憩焉。泰州禹之鼎绘《楮窗图》,公自题二诗于上,查慎行和之云:“洵知黄阁异人间,独树能高便不顽。潇洒坐看移日影,婆娑行爱绕苔斑。堂餐撤后仍开卷,赐杖携来正趁班。为报官居如邸第,太平机务有余闲。”

徐电发刻《菊庄乐府》,朝鲜贡使元吉见之,以重金购去,贻诗曰:“中朝携得菊庄词,读罢烟霞照海湄。北苑风流何处所,一声铁笛起相思。”可为玉堂佳话。

康熙中,仁和吴陈琰,字宝崖,以国子生供奉内廷。凡与京官往来,名剌书“眷同学某”,无“弟”“晚”之称,都人呼为“吴同学”。张晴峰性旷达,尝官水部郎,贫不能自给。一日贷钱举火,过慈仁寺,竟解囊购书以归,陶然自适。

汪钝翁居京师,尝自言:“性本懒放,常以此自病,亦以规王西樵。”王莞尔曰:“软红尘中,车马喧阗,若无吾辈一二孤寂者点缀其间,便成尘世缺陷。”

李容尚书居京师,值优人新婚,戏作《贺新郎》词云:“夫子门楣异,却赢来、娇羞事业,风流经济。一向乔妆身作妾,此举差强人意。指山海、香盟粉誓。笑煞逢场花烛假,喜今番、花烛真滋味。贪美酒,恣欢殢。

此词一出,盛传都下。杭堇浦寓京有红泉馆,尝对雪次东坡《聚星堂》禁体韵作诗,可与《缘雨楼》诸作并称双绝。钱塘王文庄,乾隆乙丑一甲第三人及第,通籍三十一年,叠蒙恩赏福字二十四幅。乙未冬,重加装潢,悬于赐第之东,颜曰“二十四福堂”,次年春卒。其宅在护国寺街。

康熙间,西域贡狮子二,形如图画。后口外行围,遇两黑罴,人不能敌,召狮子搏杀之。老狮力尽而毙,小狮未几亦逸去。

太常寺署中有仙蝶,色黄,大如茶碗。吏人欲见,呼曰“老道”,即飞落掌中;若怀害心,便翩然飞去。相传自明嘉靖至今,历二百余年。长元按:乾隆戊申冬,上斋宿郊坛,询及太常仙蝶,寺卿以盒盛进御。上亲制《太常仙蝶诗》,仍命归养寺中。

御园十种蒲桃,名目有十:一、伏地公领孙,二、伏地黑蒲桃,三、伏地玛瑙蒲桃,四、哈密公领孙,五、琐琐蒲桃,六、哈密绿蒲桃,七、哈密红蒲桃,八、哈密黑蒲桃,九、哈密白蒲桃,十、马乳蒲桃。康熙年间,查慎行有《恭纪御园赐十种蒲桃》诗。

吕氏古藤,在西猪市大街路北,其宅旧为吕氏所居,屡易其主。藤干大如碗,盘拏屈曲,根间刻“大德四年”字,不知何人所题。花色深紫,确为数百年古物。

苹婆果,朱竹垞云:“燕地苹婆果,味虽平淡,夜置枕边,微有清香。佛书所谓苹婆,华言相思也。”

通志》载:甘棠,即棠梨。又有沙棠,《广志》云:“叶如棠,味如李,无核。”今窃考之:世俗所谓苹婆果,即《诗》之甘棠;俗名沙果,即沙棠;槟子,乃古之赤棠也。所谓棠梨者,因其花似棠、实似梨,故合而名之。

毛西河《帝京踏灯词》

毬场花貌打三郎,重戴朱竿学教坊。何处大鳌山最美,三衚火巷在廊房。

勾阑缺处接灯棚,五色番花四角擎。踏断麻鞋归不得,永安门外老田更。

放夜金吾首戴翎,红缨白马驾朱軿。月明只觉天星小,散作车盘两面钉。

夜凉蝉鬓贴金貂,漏滴铜瓶水渐消。忽听盒中千礮发,襄阳城破在中宵。

一道灯轮去复回,瓜囊镂作八仙台。走桥妇女呼教住,好让秧歌打过来。

灵祐宫联祈谷坛,蜡糊红纸坐坊宫。露珠滴尽坛前树,彩剪莲花颇耐寒。

查嗣瑮《杂咏诗》

蟾蜍多画小青旗,东面风来习习吹。一口春含芦菔冷,樱桃先破淡胭脂。

排日金银换铎针,葫芦灯景蟒更新。城中又学宫中样,一尺盘龙半额颦。

探春花早试新年,寒共盆梅欲斗妍。四十九丸争得偶,玉除煎饼更熏天。

六街灯月影鳞鳞,踏跷长桥摸锁频。略遣金吾弛夜禁,九门犹有放偷人。

火树星毬影万层,累成鸡卵结成冰。街南街北游难遍,不看黄河九曲灯。

家家门画引龙灰,鲊研桃花玉作堆。倚槛红妆娇不避,待郎箫鼓进香回。

传杯走马气凭陵,木兔争看射两朋。贵买头纲茶十片,来听铜盌试春冰。

经餐不落兼乌饭,游女西山结伴多。别有红妆花作队,拢鞭骑马上秋坡。

毬场射柳马如飞,艾叶催装七事衣。传是民间儿女节,耍青才罢送青归。

五生盆内麦新抽,海马羚羊供未收。百七十楹针线殿,同披鹊补祝牵牛。

捣衣声急如刁斗,月射横河澹不流。杀气先教刑白犬,年年移帐厌中秋。

秋隄白兔长霜毫,割肉分肝饮血豪。南客不知边味美,菊花惟换吉祥糕。

学画消寒九九图,红窗费尽好工夫。朝朝和墨番番数,算到花朝得了无。

四六乌薪一尺长,腊前分赐小红筐。彩装别进将军炭,莫假衣冠近御床。

结束谁家好细娘,额痕犹带昔时黄。画眉不用斋堂墨,学得辽西拜佛妆。

喧凉占断屏帏福,晴雨淹留洒色天。鍜磨斋前重忏悔,油窗花户过新年。

油窗,即今亮窗,以琉璃片绘画人物花卉。

尤西堂《偶见二首》

夹路骑驴女似云,避风半掩碧纱帻。尽知爱惜加穷袴,懒着金泥簇蝶裙。

炊无曲突卧无床,砌得砖垆近坑旁。少妇日高犹懒起,拥衾侧卧煮羹汤。

查慎行《新年词》

万岁山前百戏陈,内城排日作新春。金钱多少缠头费,半出朝元会里人。

绮罗珠翠极一新,襦袴谁怜雪里贫。一样升平好时节,两宫春帖进词臣。

杏黄缰配紫貂鞍,天子亲祠祈谷坛。前队不教传警跸,万人齐傍马头看。

才了歌场便鬨灯,三条五剧一层层。东华旧市名空在,灵祐宫前另结棚。

雀翎风细递传呼,三日君恩有赐酺。飞放泊前骑马入,文官班次执金吾。

巧裁幡胜试新罗,昼彩描金作闹蛾。从此剪刀闲一月,闺中针线岁前多。

添得楼中几日忙,簇新裙帕紫姑装。一年休咎凭伊卜,拍手齐歌马粪黄。

茧纸轻敲作鼓声,衔环络索铁铮铮。踏歌连臂同儿戏,何限年光付送迎。

魏之琇咏物诗

衣冠焰焰踞当涂,入夜儿童杂笑呼。一片热肠心更赤,知君衔号判龙图。【火州官】

卯君家世本蟾宫,幻列衣冠气象雄。却笑团圞好时节,素娥翻自怨秋风。【月兔爷】

街鼓冬冬接踵来,担头穷市满城开。大谁何籍知消息,风味居然御史台。【圆扁子】

裁竹成形腰鼓如,两端绦革弄徐徐。当风急转如流水,山寺闻钟韵有余。【放空钟】

皎似冰壶彻底清,微微呼吸类调笙。儿童更爱新翻样,画角喑呜作楚声。【响葫芦】

采晕缤纷卓影圆,征名恰是古干旄。悬知小阁湘帘里,女伴胡郎门胜便。【锦陀罗】

巴菰嘘吸气如兰,蓦地轻雷隔指弹。烟灭灰飞供一笑,休将戏事等閒看。【烟儿炮】

风劲,幽燕自尚。

昔闻春来百幻尽凌云。青天碧海鱼龙戏,铁鹞空传散楚军。【风筝】

长元按:风俗、物产二书所载略同,今录近人杂咏四十首,可以括其大概矣。

丁巳十一月会四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