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将会论述关于动机理论的16个命题,任何一套健全合理的动机理论都应该包含这些命题。其中的一些命题十分准确,已经成为了老生常谈,但我仍然觉得必须要再次强调。相比之下,另外一些命题的接受程度还不够高,仍然有待大家讨论。
个人作为一个完整的整体
我们的第一个命题指出,个人是完整且有组织的整体。心理学家通常虔诚地笃信这一理论,但在现实的实验中却理所当然地对其不甚在意。只有我们充分意识到上述命题在实验和理论层面的准确性,可靠的实验和理论才能成为可能。在动机理论中,这一命题有许多层具体的含义。例如,受到促动的是个人的整体而不是部分。在优秀的理论中,不存在单单肚子、嘴巴或生殖器的需要。而且,需要的满足会影响整个个体,而不是个体的一部分。是约翰·史密斯想吃东西,而不是约翰·史密斯的肚子想吃东西。食物消除了约翰·史密斯的饥饿感,而不是他的肚子的饥饿感。
以饥饿作为动机状态的范例
无论在理论层面还是实际层面,在所有的动机状态里选择饥饿作为动机状态的范例既不明智也不妥当。经过更为仔细的分析,我们可以发现,饥饿驱力和普通驱力相比是各种动机中的特例。它比其他动机更孤立(此处的“孤立”是格式塔心理学以及戈德斯坦心理学中所谓的“孤立”),且不如其他动机那么常见。最后,饥饿驱力和其他动机还有一点不同的在于,我们已知它拥有躯体基础,这对其他动机状态来说并不常见。那么哪些动机更常见、更直接呢?当我们审视平时的日常生活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很多例子。对服装、汽车、友谊、陪伴、赞扬、威望等类似事物的渴望,是最常在我们的意识中闪现的欲望。通常,这些欲望被称作次级驱力或文化驱力,并且人们认为它们与那些真正“值得尊敬的”驱力或原始驱力(即生理学驱力)属于不同的等级。实际上,它们对我们而言更为重要,也更为常见。因此,在它们之中选择一种作为动机状态的范例要比选择饥饿驱力更合适。
通常人们会假设所有驱力都会遵从生理学驱力的规律。但现在我们有理由断言这种说法不是正确的。大多数驱力是无法被孤立的,且不能被认为是由某个身体部位主导的。我们也不能将它们仅仅视作机体一时所发生的反应。无论现在还是未来,这种典型的驱力、需要或欲望永远不会仅与某个具体的、孤立的身体部位产生关联。典型的欲望显然是整个的人的欲望。如果选择这样的驱力作为研究模型要好得多。比方说,选择对金钱的欲望或者选择更为根本的对于爱的欲望,要比选择单纯的饥饿或者局部的目标更为适宜。综合考虑所有已知的证据,无论我们对饥饿驱力有着多么深入的了解,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对于爱的需要。或者我们可以做出更为有力的断言,即:与完全理解饥饿驱力相比,完全理解对爱的需要能跟深入地帮助我们研究包括饥饿驱力在内的一般的人类动机。
在这里我们很容里联想到格式塔心理学家经常对单一性的概念进行批判性的分析。饥饿驱力与爱的驱力相比看似简单,但从长远来看并不见得如此。有些事例和活动对整个集体而言相对独立,而我们可以通过孤立这一类事例或活动的方式制造出单一性的表象。但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一项重要的活动与一个人所有其他的重要的方面都有动态的关系。那么我们为什么要选取一个不具有普遍性的活动进行研究呢?仅仅是因为我们常规的(但不一定是正确的)孤立、简化、分离的实验技术可以让我们比较容易地应付它?如果我们面前有两个选择:(1)实验方法简单,但却微不足道或没有价值的问题,或者(2)非常困难但又极其重要的实验性的问题,那么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手段与目的
如果我们仔细审视日常生活中一般性的欲望,我们会发现它们至少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即它们通常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我们渴望金钱,这样就可以购买汽车。我们想要购买汽车,是因为其他邻居拥有汽车,而我们不希望感到自己低人一等。有了汽车,我们就可以维护自己的自尊心,还可以赢得他人的爱戴与尊重。通常,在分析有意识的欲望的时候,我们可以进一步追根溯源,探索这个人更深层次、更根本性的目标。换言之,这与心理学中的症状拥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症状本身并不十分重要,但它们的终极含义(即它们的终极目标或效果可能是什么)却非常重要。对症状本身的研究无关紧要,但是对症状背后的动态的意义的研究却举足轻重,因为后者可以带来丰硕的成果。其中一个例子就是精神疗法的产生。每日在我们脑海中数十次闪过的欲望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代表的含义,它们引导的结果,以及经过更深层分析以后它们体现的终极的含义。
这种更深层的分析的一个特点,即经过层层分析之后,它最终总会将我们引向特定的目标或需要,这些需要的满足似乎本身就是目的,不再需要我们进一步的辨明或论证。这些需要在普通人身上拥有特定的体现,它们不会被直观地发现,但经常作为多重特定且有意识的欲望的一种概念性的延伸。换句话说,从某种程度上讲,关于动机的研究必须是对于人类终极目标、欲望和需要的研究。
这些事实向我们证明合理的动机理论的另一个必要性。因为我们不常在意识中直接发现这些目的,所以我们不得不立刻解决无意识的动机的问题。仅仅对有意识的动机的生活加以研究会使我们遗漏许多与直观可见的意识同等重要甚至更为重要的方面。精神分析总能向我们证明,有意识的欲望和无意识的终极目标之间的关系并不总是直观明了的。确实,这种关系与反应形成一样可能是消极的。因此,我们可以断言,合理的动机理论可能无法忽视无意识生活。
欲望与文化
现在有足够的人类学研究证据表明,所有人类最基本或最终极的欲望与他们日常有意识的欲望相比,并那没有后者那么多种多样。其主要原因在于,不同的文化对同一种具体欲望的满足有着不同的方法。以满足自尊心为例,在一个社会中,人们满足自尊心的方法是成为一名优秀的猎人,而在另一个社会中,满足自尊心的方式可能是成为伟大的医学家,或者骁勇的战士,又或是冷酷无情的人等等。尽管表象多种多样,但当我们思考这些欲望背后的终极目标,我们会发现想要成为优秀的猎人的欲望与想要成为伟大的医学家的欲望的背后是同样的动机。然后,我们就可以断定,心理学家应该把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有意识的欲望划分在同一个类别里,而不是仅仅根据行为将它们划分到完全不同的类别里。人类的目标大抵相同且放之四海而皆准,但达到这些目标的路径又各不相同,因为这些路径是由当地的特定文化决定的。人类的共性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强烈。
多种多样的动机
通过精神病理学的研究,我们可以发现有意识的欲望和受促动的行为还有另一个特征是与我们刚刚讨论的命题相关联的,即这样的欲望和行为可以作为其他意图表达自我的渠道。我们可以从很多方面来证明这一点。举例来说,众所周知,性行为和有意识的性欲背后包含的无意识意图可能是极其复杂的。在一些人身上,表面的性欲背后可能暗含着想证明自己男子气概的实际意图。在另一些人身上,性欲代表的根本目的可能是想要赢得他人钦佩的欲望,或对亲密、友谊、安全、爱情的渴望,或以上任何几种目的的组合。在意识里,所有这些人的性欲可能有着相同的内容,但也许他们所有人都会错误地以为自己寻求的仅仅是性满足。但现在我们意识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我们已经意识到,想要更好地了解这些人,我们需要理解他们性欲和性行为所代表的根本性的意图,而不是这些人意识中认为的它们所代表的意图。(这点对于预备性行为和完成性行为而言都成立。)
另一组支撑同一个论点的证据是,我们发现单个精神病理学的症状可能同时代表着多个不同——甚至是相反的——欲望。一条癔病性麻痹的胳膊可能代表多个愿望的同时满足,包括对复仇、同情、爱慕、尊敬的愿望。如果我们仅仅从行为的层面分析第一个例子中有意识的愿望或第二个例子中的表面症状,那么我们就会武断地排除完全理解某种行为或某个人的动机状态的可能性。此处我想再次强调,一个有意识的愿望背后只有一种动机的情况是不同寻常的,而不是司空见惯的。
促动状态
在某种程度上,几乎所有的有机体的事态本身就是一种促动状态。当我们说一个人遭遇失恋是指什么意思呢?静态心理学看到这个陈述可能就心满意足的到此为止了。但动态心理学可能会从这个陈述引申出许多不同的东西,并且都能得到充分的经验验证。这样的情绪对整个机体——包括身体部分和心理部分——都会造成多重影响。例如,它还会给当事人带来紧张、疲劳和忧伤的情绪。此外,除了现有的对机体造成的影响外,这种情绪还必然会自动地导致许多其他情况的发生,例如想要赢回感情的冲动欲望、各种各样的自卫行为、不断累积的敌意,等等。
那么很明显,我们想要解释“这个人遭遇失恋”这句话背后隐含的各种状态,就必须要添加许多其他的状态来描述由于失恋这个人遭遇了哪些事情。换句话说,失恋这种感觉本身是一种促动状态。当前关于动机理论的概念一般是出于如下的假设:动机状态是一种特殊的独一无二的状态,与机体内发生的其他事物完全不同。但合理的动机理论却应该与之相反,合理的理论应该假设动机是永恒不断、持续波动且错综复杂的,并且这个特点应该普遍适用于几乎所有的机体状态。
动机之间的关系
人类是不断需求的动物,除了短暂的时间外,很少能达到完全满足的状态。一旦他的欲望得到满足,其他欲望会作为替代品立刻出现。作为替代的欲望得到实现以后,又会再次出现新的欲望。人类的需求迭代的这一特点会纵贯我们一生。如此一来,我们就必须研究所有动机之间的关系。这也进而要求我们,如果想要真正而广泛地理解我们所探寻的领域,就必须放弃将不同动机孤立起来的做法。动机或欲望的出现,它们所引起的行动,以及达到目标所带来的满足感——这些因素加在一起给予我们的也不过是所有动机单位组成的复杂的综合体中人为的、孤立的、单一的例子。动机的出现往往取决于有机体所有其他动机的满足或不满足的状态。换言之,它取决于这样或那样的优势欲望是否达到了相对满足的状态。对任何事物的渴求本身就意味着很多其他的愿望已经得到满足。如果我们食不果腹、或不断地受到因干渴而死的威胁、或一直被某个即将到来的灾难困扰、又或遭到所有人的憎恨,我们就不会有创作音乐、创造数学系统、装饰房间或穿衣打扮的需要。
动机理论的构建者们从来没有完全注意到以下的事实:首先,人类只会有相对的满足感,或者在短短一瞬间感到满足,但是人类永远不会感到完全而真正的满足;其次,各种需求会自动将它们自己按照某种等级制度或优先次序排列。
内驱力一览表
我们应该干脆而彻底地放弃列出一个原子论式的需求一览表的想法。有多种不同的原因可以解释为什么这样的列表在理论上是不合理的。首先,这样的一览表意味着,表内所列的所有内驱力在力量的强度和出现的可能性方面都是均等的。这点并不正确,因为任何欲望在意识中出现的可能性取决于其他优势欲望得到满足或未得到满足的状态。不同内驱力出现的可能性大为不同。
第二,这样的一览表暗指所有的内驱力都是与其他内驱力孤立而存在的,但实际它们却是不可分割的。
第三,因为列举出这样的内驱力一览表是基于行为方式,它完全忽视了我们对内驱力动态性质的了解。内驱力的动态性质包括:它们有意识和无意识的方面可能不同,某个特定的需求可能是若干其他需求表达自己的渠道,等等。
这样的一览表之所以荒谬也是因为各种内驱力并不会将自己看作是独立而分散的数字的算数之和,它们应该按照具体程度的等级分类。制作内驱力一览表的做法相当于完全依据自己定下的具体的程度将不同的内驱力分类,但各种内驱力的实际情况并不是许多木棍并排而放,而像是一组套盒:一个大号盒子里套着三个中号盒子,一个中号盒子里又套着十个小号的盒子,而一个小盒子里又套着五十个更小的盒子,以此类推。另一个类比是将组织学的截面进行不同倍数的放大。比如说,我们说到对满足和平衡的需要,更具体一点,我们可以说对吃的需要;更具体一点,我们可以说对填饱肚子的需要;更具体一点,我们可以说对蛋白质的需要;更具体一点,我们可以说对某种蛋白质的需要,等等。现在,我们有太多的一览表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不同重要程度的需要混在一起。正因为这样的混淆,难怪有些一览表包含三到四种需求,而有些一览表则包含几百种需求。按照他们的方式,我们可以按照研究的具体程度轻易列出含有少则一个、多则一百万个的需求一览表。此外,我们应该意识到,在研究根本性需求的时候,我们应该清晰地将它们理解为代表不同系列、不同基本类别或组群的需求范畴。换言之,这些基本需求的列举应该遵循抽象的分类而不是目录式的列表。
此外,所有现已公布的内驱力一览表似乎都含有这样的意味:不同的内驱力之间是相互排斥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通常各种内驱力之间会相互重叠,并且几乎不可能将它们泾渭分明地彼此分开。在任何评判内驱力理论的文章中我们都要指出,内驱力这个概念本身很可能来自对生理需求的过度关注。在处理这些需求时,我们可以轻易地将刺激源、受促动的行为和目标物分开。但是在讨论对爱的需求时,想要区分动机和目标物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在这里,动机、欲望、目标物和行为看起来似乎都是一回事。
动机生活的分类
在我看来,现有的证据似乎表明任何为动机生活分类的唯一合理且根本性的依据,是根本性的目标和需求,而不是任何通常意义上根据刺激物列出的内驱力清单(是“拉力”而不是“推力”)。动态的研究方法为心理学的理论建设带来不断的变化,但只有根本性需求能在千变万化的环境中保持不变。前文中我们所讨论的种种考量无需任何其他证据就可以证明上述说法。毫无疑问,受促动的行为并不是动机生活分类的合适的基础,因为我们知道这些行为可以表达多种含义。出于同样的原因,具体的目标物也不是合理的分类基础。一个人有对食物的需求,然后做出合适的行为来得到食物,并通过咀嚼将其吃掉,这个过程可能是在寻求安全感而不是食物本身。一个人经过产生性欲——求爱——完成性行为的全过程可能是在寻求自尊心的满足,而不是性满足。在有意识的内省中出现的动机、受促动的行为、明显的目标物、以及想达到的效果都不能作为对人类动机生活的动态分类的合理基础。经过逻辑性排除的过程,最终仅留下大部分无意识的根本性目标来作为动机理论分类的唯一合理的基础。[8]
动机和动物实验数据
从事动机理论研究的学院派心理学家大部分依赖动物实验获取资料。虽然动物不同于人类这点是不言自明的真理,但不幸还得在此重申一遍。因为我们通常认为动物实验的结果是我们的人性理论建设必须依照的基本数据[9]。动物实验确实可以发挥很大的用处,但前提是我们要谨慎而明智地使用它们。
还有一些其他的考量也与“动机理论必须是以人类为中心而不是以动物为中心”的论点相关。首先我们需要讨论本能的概念,我们可以将本能确定为一个动机单位。这个单位中,内驱力、受促动的行为、目标物及目标效果都明显是由遗传决定的。随着物种等级的升高,我们可以看到上述定义的“本能”呈现逐渐消失的趋势。比如,根据这个定义,我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在小白鼠身上发现饥饿本能、性本能和母性本能。在猴子身上,性本能确已消失,而饥饿本能也显然在很多方面被削弱,只有母性本能仍继续存在。在人类身上,所有三个本能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遗留下来的遗传性反射、遗传性内驱力、自发学习、动机行为中的文化学习、以及目标物的选择(详见第六章)。因此,如果我们检视人类的性行为,我们可以发现,虽然纯粹的内驱力本身是遗传下来的,但对对象和行为的选择必然是在生活的历史过程中获得或习得的。
随着观察的物种越来越高级,我们可以看到口味变得越来越重要而饥饿感变得越来越次要。也就是说,小白鼠对食物选择的变量要比猴子对食物选择的变量少,而猴子对食物选择的变量比人类对食物选择的变量少。
最后,随着观察的物种等级的升高,随着本能的力量的减弱,我们会发现对文化和适应性工具的依赖程度逐渐升高。因此,如果不得不使用动物数据,我们需要牢记到这些事实。比如,在动机实验中,我们应该更倾向于使用猴子而不是小白鼠,原因很简单:因为人类与猴子的相似程度要远高于人类与小白鼠的相似程度。哈洛(Harlow)和许多其他的灵长类动物研究学家对此已经给出了充分的证明。
环境
到目前为止,我们仅讨论了机体本身的性质。现在我们需要再谈谈机体所处的位置和环境。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承认,行为本身不足以让人类的动机自我实现,只有通过行为与环境和其他人相互作用才能使动机自我实现。任何动机理论都要将这一点纳入考量,而且不仅要考虑环境,也要考虑在机体中文化的决定作用。
除了承认环境的影响,还要警示理论家不能过度关注外部、文化、环境或情境,因为我们在这里研究的重点毕竟还是有机体和性格结构。情境理论很容易走向这样的极端:将有机体看作其所处环境的附属物,大概相当于一个障碍物,或者某个他希望获得的物品。我们需要记住,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创造了他自己的障碍物和他认为有价值的对象,并且他某种程度上必然是被这个环境中的某个机体所提出的条件定义的。据我所知,我还不知道哪一个对环境的定义或描述可以脱离在这个环境中运行的某个特定有机体。假设一个孩子在达成某个目标或者获得某个对他有价值的物品时遭遇了某种障碍,在这里我们需要指出,这个孩子不仅是那个有价值的物品定义者,也是那个障碍物的定义者。在心理学中,没有所谓的障碍物。障碍物之所以称为障碍物,是因为某个人在试图达到既定目标时,这个事物对他造成了阻碍。
在我的印象里,不充分的动机理论是极端或排他的情境理论滋生发展的最佳土壤。例如,任何纯粹的行为理论都需要情境理论才能变得有意义。如果一个动机理论是基于现有的内驱力而不是基于目标或需要的话,这个动机理论需要强有力的情境理论的支撑才不至于失败。但是,一个强调永恒的根本性需求的理论家会认为,这些需求的永恒性是相对的,并且独立于这个机体所处的特定情境。因为需求不仅会以可行范围内最高效的方式组织自己活动的可能性,而且还可以组织和创造外部现实。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接受考夫卡(Koffka)对地理学环境和心理学环境的区分,那么理解地理学环境是如何成为心理学环境的唯一符合要求的方式是要明白:心理学环境的组织原则是处在这个特定环境中的机体的现有目标。
合理的动机理论必须对情境做出考虑,但也绝不能成为纯粹的情境理论。除非我们明确希望放弃探索机体的永恒性,并转而研究机体所生活的世界。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论,我要在这里强调我们现在研究的不是行为理论,而是动机理论。行为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动机和环境只是其中的两种因素而已。对动机的研究并不是要取消或否定对情境性因素的研究,它的存在是作为对后者的补充。在更大的结构中,它们都有各自的位置。
整合
任何动机理论必须考虑到以下这点:机体通常表现为一个协调的整体,但有时则不是如此。我们要考虑有一些特殊而孤立的条件作用和习惯和各式各样的片段性回应,以及我们已知的一系列分裂和缺乏整合性的现象。此外,就像我们可以同时做许多事情一样,机体甚至还可以以非一元化的方式做出反应。
显然,当机体在经历极大地愉悦或有创造性的时刻,或在应对一个巨大的威胁或迫切的紧急情况时,它的整合性会达到最为统一的状态。但如果威胁的压迫性过强,或机体过于弱小或无助而无法一致应对这一困难时,它便倾向于分裂。整体而言,当生活轻松愉快或一帆风顺时,机体可以同时处理很多事务,并关注多个方向。
我认为,很多看似特殊且孤立的现象实际并非如此。很多时候,通过深层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这些看似特殊而孤立的现象在整个结构中各自占据着有意义的位置,转换型癔症就是一个例子。这种表面上缺乏整合性的现象有时候仅仅是我们自身无知的反射,但我们现在已经了解的内容可以让我们确信,在某些特定情况下,确实会存在孤立、碎片化或分裂的回应。现在我们越来越确定地知道,这样的现象不一定要被视作虚弱、不好或者病态的体现。相反,这些现象现在常常被用来证明机体最为重要的一项能力,即用部分、特定或碎片化的方式来处理比较容易解决的问题,如此一来,机体便可以利用主要的精力来对付它面前更重要和更艰难的挑战。
无动机的行为
并非所有的行为或反应都是受促动的,至少它们并不是普通意义上对需求满足的追求,即对所缺乏和需要之物的追求。尽管几乎世界上所有的心理学家都不认同这点,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成熟、表现、成长或自我实现都是普遍动机论的例外,我们应该把它们看作表达性的而不是应对性的。下文——尤其是第十章和第十四章——将会对它们有详尽的描述。
此外,诺尔曼·迈尔(Norman Maier)有力地唤起了我们对一种区别的注意。弗洛伊德学派的研究者常常提及这种区别,但他们从未将它清楚明白地表述出来。许多神经症或神经症倾向都相当于:对基本需求的满足的冲动——出于某种原因——遭到阻挠或误导,或者与其他的需求相混淆,或是过度沉湎于错误的方法。另一些症状则不是为了满足基本需求,而单纯是保护性或防御性的。它们没有目标,只是为了防止受到更多的伤害、威胁或挫折。两种症状之间的区别是两名拳击手,一名仍希望赢得比赛,而另一名显然胜利无望,只想把痛苦和伤害尽量降低。
因为放弃和绝望都与治疗的预后效果、学习的预期甚至长寿高度相关,因此,任何明确的动机理论都需要讨论迈尔(Maier)的区分和克利(Klee)对这种区分的解读。
达到目的的可能性
杜威(Dewey)和桑代克(Thorndike)都曾强调过动机的一个重要的方面,即可能性。但这一方面却完全被大多数心理学家所忽略。总体而言,我们会有意识地渴望在我们认知范围中可能达到的目标。也就是说,我们比心理学家预想的要现实得多。
随着一个人收入的增加,他会积极地期盼或争取几年前他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得到的东西。普通美国人渴望汽车、冰箱和电视机,因为这些愿望对他们而言是现实的。普通美国人并不会渴望拥有游艇或私人飞机,因为这些东西并不是一般人的能力范围可及的事物。他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大概率也不会渴望这些东西。
我们需要关注达到目的的可能性这一因素,因为它对于理解本国不同社会阶级和等级之间需求的差别以及理解美国和其他贫穷国家之间需求的差别至关重要。
现实的影响
与这个问题相关的是现实对无意识的冲动的影响。对于弗洛伊德而言,本我的冲动是独立的整体,这个整体与世界上任何其他事物(包括其他的本我冲动)都没有内在的关联。
我们可以近似地用一些形象来比喻本我,并将其称作一种混乱的状态,或一个装满沸腾的兴奋感的熔炉。根据享乐原则,这些本能为本我注入能量,但本我并没有组织性,也不由一个统一的意志来统领,它只是一种想要让本能需求获得满足感的冲动。根据逻辑定律——尤其是矛盾定律——不适合本我的进程。相互矛盾的冲动同时存在,并不会相互抵消或分离,它们至多用折衷和妥协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并在强大的经济压力下释放它们的能量。本我绝不能被比作虚无。哲学家们断言,时间和空间是我们心理活动的必要形式,但我们在本我中震惊地发现关于这个断言的一个例外。
当然,本我不懂得价值,不懂得善恶,也不懂得道德。经济——又或说——量化的因素与享乐原则紧密相连,并且主导本我的一切进程。本能全神贯注地寻求发泄——这在我们看来,就是本我包含的全部内涵。[10]
由于现实条件不同程度的变化,这个冲动受到控制、减弱、或无法得到发泄,它们就会变成自我的一部分,而非本我的一部分了。
我们可以将自我视作本我的一部分,它因接近外部世界且受到外部世界的影响而减弱。它还发挥着接收刺激物并保护机体不受刺激物影响的作用,就如同包裹微小生命物质的外皮层。与外部世界的这种关系对本我起决定性作用。自我代表了本我的外部世界,并承担了保护本我的作用。自我会不顾外部的一切强大力量,不计一切地满足本我的本能,这样才能避免遭到被毁灭的命运。在实现这一功能的过程中,自我需要观察外部世界,并通过会议中自身感知留下的记忆痕迹来保留外部世界的真实形象。它必须通过现实的检验,来排除这幅形象中源自内部刺激的因素所带来的影响。作为本我的代表,自我控制着通往道德的路径,但它在欲望和行动之间插入了一个延迟性因素,即思考,并在思考的过程中将记忆力存储的经验残余加以利用。通过这种方法,它将对本我过程有着无可置疑的影响的享乐原则赶下神坛,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带来更大安全性和更高成功率的现实原则。[11]
然而,约翰·杜威认为,所有成年人的冲动——至少是典型冲动——是与现实结合并受现实影响的。简言之,这相当于认为不存在本我冲动;或者其字里行间透露的意思是,就算存在本我冲动,它们在本质上是病态的,而不是健康的。
尽管还没有经验上的解决方法,但我们还是要在这里提到这对矛盾,因为它是一对非常关键且正面相对的矛盾。
正如我们看到的,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存在弗洛伊德描述的那种本我冲动。任何精神分析学家都可以证明,与现实、常识、逻辑甚至个人利益没有关联的幻想冲动有可能出现。那么问题是:这些幻想到底是疾病或退化的表现,还是健康人类内心最深处的显现?婴儿时期的幻想会在生命的哪个阶段对应现实的感知而被重塑?精神症病人和健康人在这方面是否相同?高效而健全的人类可以完全摆脱其冲动生活中隐秘的角落所造成的此类影响吗?或者说,如果我们发现此类冲动完全是由机体内部产生的且存在于所有人之中,那么我们必须提出这些疑问:它们会在何时出现?出现的条件是什么?它们必然会是弗洛伊德所假设的麻烦制造者吗?它们一定会与现实相对立吗?
健康的动机
我们已知的大部分关于人类动机的知识不是来自心理学家,而是来自治疗病人的心理治疗师。这些病人会带来很多错误,同时也会带来很多有用的数据,毕竟他们只是所有人口中的质量较低的样本。遭受神经病折磨的病人所提供的有关动机生活的资料,在原则上和实际上,都不应该作为健康人群动机的范本。健康不仅代表没有疾病,甚至可以说是疾病的反面。任何值得我们关注的动机理论必须既可以处理健康、强壮之人的最高能力,又可以处理精神残疾之人的防御性行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最杰出人物的最重要的思虑必须都被囊括进来,并加以解释。
我们不能仅仅从病人身上得到这种认识,我们必须同时关注健康人。动机理论学家必须采取更积极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