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应指埃尔·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文艺复兴时期画家、雕塑家与建筑家。

此处应指莫里斯·巴雷斯(1862-1923),法国小说家、散文家,著有《格列柯,托莱多的秘密》。

阿尔及尔的温柔是意大利式的温柔。奥兰夺目的光彩有某种西班牙式的东西。君士坦丁坐落在鲁梅尔峡谷的岩石之上,让人想到托莱多。但是,西班牙和意大利都充满了回忆、艺术品和具有代表性的遗迹。而托莱多有过自己的格列柯  和自己的巴雷斯  。我要提及的城邦则相反,这是一些没有过去的城市。因此,这些城市也是没有舍弃、没有共情的城市。在无聊的时刻,比如午睡时分,悲伤在这些城市里无可逃避,却并不凄凉。在清晨的阳光中,在夜晚自然的繁茂中,快乐反而是缺乏柔情的。这些城市不提供任何让人思考的东西,一切都在于激情。这些城市既不为智慧造就,也不为品位的细微差别造就。若是巴雷斯或是和巴雷斯相似的人到了这些城市,将会觉得压抑忧郁。

(对他者)充满热情的游客、神经太过紧绷的知识分子、审美家和新婚夫妇在阿尔及利亚之旅中将一无所获。除非是有绝对志向,否则没人会向别人推荐到阿尔及利亚永久隐居。有时候,我在巴黎的时候,面对那些我尊敬的、就阿尔及利亚向我提问的人,我很想大喊:“别去。”这个玩笑话有它真实的一部分。因为我能看得出他们在期待什么,而他们在阿尔及利亚永远得不到他们期待的东西。与此同时,我知道这个国家的吸引力和隐秘的能力,这个国家为留住在那里驻足的人所使用的阿谀奉承的方式,即让留在那里的人动弹不得的方式。这个国家先让游人抛开所有问题,催眠他们,最终让他们陷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之中。这种光芒的启示,如此耀眼以至于变得黑白分明,起初令人窒息。人们在那里沉醉,在那里停驻,然后意识到这种过度的辉煌并未给灵魂带来任何滋养,它只是一种无节制的享受。于是,人们想要回归精神。但是,这个国家的人们,显然更注重心灵而非精神,而这正是他们的力量所在。他们可以成为你的朋友(而且是那般热情的朋友),但是他们不会是你的灵魂伴侣。这件事情在巴黎人看来可能会有些令人生畏,毕竟在巴黎,人们如此频繁地袒露灵魂,隐秘的倾诉小声地、不间断地在喷泉、雕像和公园之间流淌。

与阿尔及利亚这片土地最为相似的是西班牙。但是没有传统的西班牙将会是一片美丽的荒漠。除非是因为命运的安排出生在那里,否则只有一种人会梦想着永远躲避在荒漠之中。既然我出生在这片荒漠中,无论如何,我无法像一个游客那样谈论它。人们会把一个备受宠爱的女人所具有的魅力列成一张术语表吗?不,人们只是爱她,爱她整个人,或许能说出那么一两个确切的动情之处,像是可爱的嘟嘴或是摇头的方式。同样,我与阿尔及利亚有一种长久的联系,或许永不会结束,而这种联系让我无法完全看清楚阿尔及利亚。简单来说,如果用心,人们可以做到在某种程度的抽象之中分辨我们所爱之人身上的细节。在这里,当我谈及阿尔及利亚,我需要完成的正是这样的一种练习。

首先,阿尔及利亚的年轻人很美。阿拉伯人自然很美,然后还有其他民族。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是混血,他们有着难以猜测的复杂血统。西班牙人和阿尔萨斯人、意大利人、马耳他人、犹太人、希腊人在阿尔及利亚相遇。这些意外的相遇带来了幸福的结果,如同美洲一般。如果您在阿尔及尔漫步,可以看看女人和年轻男人的手腕,然后再想一想您在巴黎地铁里遇到的那些人。

年轻的游人还会注意到阿尔及利亚的女人很美。要想感受这一点,最佳地点是阿尔及尔米什莱大街学院咖啡馆的露台,只要在4月某个周日的早上在那里坐一坐。一群群年轻女人,脚穿凉鞋,身着轻便且颜色鲜艳的布料,上来露台,又下到街上。人们可以尽情地欣赏她们,不用害羞,她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被人欣赏。奥兰加列尼大道的拱顶酒吧同样也是个不错的观察点。在康士坦丁,人们总是可以在音乐亭四周散步。但是,因为大海在几百公里开外,所以这里遇到的人或许缺少点儿什么。总的来说,因为地理位置,康士坦丁没有那么有趣,但是那里无聊的气氛更为细腻。

如果游人在夏天来到阿尔及利亚,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城市周围的海滩。游人会在海滩看到同样的年轻人,因为穿得更清凉而更为耀眼。阳光给予他们大型动物般昏昏欲睡的眼眸。在这方面,奥兰的海滩是最美的,自然和女子都更具野性。

在如画的景致方面,阿尔及尔是一座典型的阿拉伯城市,奥兰有黑人小镇和西班牙街区,康士坦丁有犹太人街区。阿尔及尔有一圈长长的海滨大道,适合夜晚散步。奥兰的树很少,但是有世界上最美的石头。康士坦丁有一座吊桥,适合拍照。大风天吊桥会在鲁梅尔峡谷上方摇摆,在桥上可能会感觉有些危险。

如果有感性的游人去阿尔及尔,那么我会推荐他去海港的拱门下喝一杯茴香酒;早上在渔场吃一些刚刚捕捞、立刻在木炭窑上烤熟的鱼;去里拉街一间小咖啡馆听听阿拉伯音乐,虽然我已经记不得咖啡馆的名字了;晚上六点,在政府广场奥尔良公爵的塑像下席地而坐(倒不是为了看公爵雕像,而是因为这个时间点会人来人往,坐在这里很舒适);去帕多瓦尼餐厅吃午饭,这是海边的一间安在桩基上的舞厅,在这里一切总是很便宜;参观阿拉伯公墓,首先享受这里的安静与美,接着对比评价一下存放我们亡灵的丑陋墓园;在城堡区的屠夫街抽一根烟,那里遍布老鼠、肝脏、肠膜和到处滴血的血淋淋的肺(必须得抽根烟,这个仿佛穿越到了中世纪一样的地方气味强烈)。

对于其他人,要学会在奥兰时说阿尔及尔的不是(强调奥兰港的商业优越性),在阿尔及尔的时候嘲讽奥兰(不带保留地认同奥兰人“不懂生活”),在任何情况下,都要谦卑地承认阿尔及利亚比法国本土更为优越。做出了这些让步之后,我们就有机会感受到阿尔及利亚人相比于法国人的真正优越性,那就是他们没有限度的慷慨和他们与生俱来的好客。

或许在这里,我终于能够停下所有讽刺。毕竟,谈论我们所爱之物的最佳方式就是轻描淡写。关于阿尔及利亚,我总是害怕自己过重地撩拨这根心弦,因为它与我相通,我了解它盲目而沉重的歌声。但是,我至少能够明确地说出阿尔及利亚是我真正的祖国,而无论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我都能通过将我紧紧抓住、让我在他们面前驻足的友爱笑容认出阿尔及利亚的孩子,认出我的兄弟姐妹。是的,阿尔及利亚城市里我所热爱的事物与填满了这些城市的人们紧密相连。这就是为什么我偏好在晚间的那个时间点身处阿尔及利亚的城市之中,那时,办公室与住宅楼里的人倾巢而出,走上街头,街道依旧昏暗,叽叽喳喳的人群最终一直流动到海滨大道上,然后开始安静下来,与此同时,夜幕降临,天空的光芒、海湾的灯塔和城市的灯盏渐渐在同一种不明晰的悸动中交融。整片人群都这样在海边静静地沉思,诞生出成百上千种孤寂。阿尔及利亚的夜就这样开始,是盛大的流亡,是绝望的狂欢,等待着孤独的游人……

不,如果您心灰意冷,如果您的灵魂是一头贫乏的野兽,那么绝对不要去阿尔及利亚!但是,对于那些了解是与非、日与夜、反抗与爱之撕裂的人,对于那些热爱海边柴房的人,在阿尔及利亚,有一团火焰正等着他。

(194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