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制度为少数奸商带来了令其满意的生活条件,人民大众却越来越贫穷,这是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很少受到人们的批评。在与货币危机相关的所有重大问题中,我特别想要讨论这个问题,因为最流行的观点之一,就是资本主义制度导致广大民众日益贫困、经济状况日益恶化,而这是为了让越来越少的人得利,他们一年比一年富有。

人们相信,如今正在发生的货币问题只与富裕阶层有关,而与普通人不太相关。我想告诉你们这个想法有多大的错误!据说,当政府通货膨胀时,其结果是降低了货币单位的购买力,这对普通大众有利,对绝大多数人有利,只有富人受到损害。如果你不想用“受损”(suffer)这个词,那么你也可以说必须花更高的代价买东西。现在的这种观点(利益相关的人不是大众,不是大多数人,只是富人,只有较为富有的人与之有关)基于一个古老的学说。

在雅典梭伦时代(公元前635—前559年)、古罗马时代、格拉基兄弟时代(公元前121年和公元前133年)或中世纪,这种学说都是完全正确的。在前资本主义时代,富人拥有土地,因此非常富有。他们可以储蓄,可以通过投资房屋、企业和地产来增加其拥有的财物。或者,他们可以通过更保守的方式来经营他们拥有的森林,来增加他们的财富。另外,还有一些很穷的人,他们非常贫困,一无所有,他们可能偶尔赚到一小笔钱,但没有任何机会通过积累东西来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在古代的情况下,大众没有储蓄的机会,穷人只可能赚到几枚硬币,然后把这些硬币藏在某个地方,也许藏在他们房子的黑暗角落里,仅此而已。他们总是忍不住要花掉这些硬币。他们可能会失去这些硬币,这些硬币也可能会被人偷走。穷人无法通过将货币借给他人获取利息,来增加自己的储蓄。即使在18世纪最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英国,穷人也不可能攒钱,除了把几枚硬币藏在家里某处的一只旧袜子里。这样的储蓄没有利息。只有富人才能通过投资获取利息,比如抵押贷款等。

那时,当人们谈论债权人和债务人时,他们想到的是这样的情况:越富有的人越可能是债权人,越穷的人越可能是债务人。全部观念的基础是这样的假设:政府应该帮助有沉重债务的穷人,而享有债权的富人已足够富有。政府降低货币单位购买力的方法有利于债务人,因为他们的债务在缩水,同时不利于债权人,因为他们的债权也在缩水。

我们倾向于认为今天的情况与之类似,如今的富人是债权人,他们当然没有债务,不是债务人。但我们不再生活在之前的作者在前资本主义时代处理这些问题的情况下。今天的情况非常不同,因为我们有非常不同的企业组织、企业权利以及对不同个人的商业调整。市场经济让大众致富,当然不是所有人,因为市场经济还需要与政府的敌意作斗争。但在市场经济下,“债权人是富人,债务人是穷人”的说法已不再正确。市场经济发展出了一种伟大的制度,使人口中最贫穷阶层的大众,即那些拥有较少财富的人(我不想说他们贫穷,他们并非我们通常意义上所指的贫穷,他们只是比富人、企业家等更穷、更不富有)有可能储蓄,并将他们的储蓄间接地投资于企业的运营。例如,富人是公司普通股的所有者。但公司之所以欠钱,要么是因为发行了公司债券,要么是因为与银行有往来,利用从银行借的钱来处理其事务。因此,大富翁、房地产所有者、普通股所有者等,在这方面都是债务人。那些不如富人富有的人,将他们的储蓄投资于储蓄存款、债券、保险单等。而银行的钱来自普通公民的储蓄账户,因此,他们都是债权人。如果你做某些事,就像几乎所有的政府针对货币单位在当前条件下的购买力所做的那样,那么你伤害的不是富人,而是中产阶级和大众。为了享受更好的老年生活,为了让孩子能够接受教育,等等,他们毕生都在储蓄。

政府债券在一定程度上是免税的,这意味着政府给予富人特权,以吸引富人进入政府债券市场,从而成为债权人。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人们可以简单地称这个系统为特权,通过降低税收的方式,让富有阶层也对购买政府债券感兴趣,并以此方式让政府能够有更多的支出。但总的来说,我们不得不说,从政府的通货膨胀政策中所获得的大部分特权和“好处”并不属于大众,而是属于那些富裕的人。因此,通货膨胀的“好处”是由大众来支付的。

不久以前,德国出现了非常强势的纳粹运动。无论你怎么评价德国,你都不能说它是一个“文盲国家”。你不能说德国人对资本主义和现代工业主义的问题毫无经验。在那个国家,德国为纳粹党带来了数百万选票的一个主要口号,即一个非常流行的口号:“废除利息奴隶制。你们是向富人支付利息的奴隶,我们应当废除利息奴隶制。”那么,什么是“利息奴隶制”呢?这是一个荒唐的观点,因为大公司和其他机构其实是向大众、向穷人支付利息的。然而,几乎没有人反对这个口号。德国有一家著名的报纸《法兰克福报》(Frankfurter Zeitung),它或许是德国在经济问题上最有见识的报纸,发表了一篇文章,其中写道:“你们这些接受纳粹党废除利息奴隶制计划的人,你们知道自己是债权人而不是债务人吗?”他们是债权人,但他们确实不知道。在《法兰克福报》头版刊登这篇文章的那天,我正取道德国前往伦敦,乘坐特快列车从德国的一端到另一端,从德国与奥地利的边境到德国与荷兰的边境。我可以观察读这篇文章的人,我对自己说:“他们不理解这些事情,所以他们必然要承受后果。”他们承受后果了吗?当然!马克的价值变成了零。这意味着,所有的资产、储蓄以及所有的债权人都消失了,而债务人会由此受益。

生活在美国这样的国家,人们在精力充沛、能够赚钱时存钱。他们存钱不仅是为了应付将来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他们是在系统地储蓄,为了年老时不用继续工作就能享受收入。例如,人们购买人寿保险,积累储蓄存款,与雇主达成协议(根据协议,雇主有义务以后支付一定数额的养老金),等等。现在,当通货膨胀发生时,所有这些人都会受害,因为他们在通货膨胀中不断遭到损失,因为通货膨胀的发展意味着单位货币的购买力下降。如果我们想要一个体制,并且个人可以在这个体制中计划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如果我们想要一个人们可以说“如果我有机会工作和储蓄,我就将改善我自己和家庭的生活”的体制,那么你必须有一种人们曾称为“保障资产阶级安全”(bourgeois security)的常规体制。但政府如果通过通货膨胀一次又一次地摧毁公民的储蓄,就会使人们像欧洲极权国家的人民那样,你听到的会是一次又一次的暴力破坏行为。

德国的例子可能会让你认识到,对于经济问题,每个人都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而不仅仅是大银行的经理、商业期刊的专业编辑等需要学习。正是因为这一点,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不是因为它们比其他事情更重要,也不是因为个人应该增加自己的理论知识,而是因为个人应该知道,作为选民和公民,如何共同合作,以形成国家、民族和整个世界的经济体系。这是我们应该讨论这些问题的原因之一。对很多人来说,这不是很有趣,也不容易学习、研究,但我们有理由说,这些问题对于维护国家的经济安全至关重要。我们必须改变那些人的观点,那些认为货币问题只与商业团体和一小部分人相关的人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