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政府不知道该做什么,它就想付给人民一些东西,由此来“贿赂”他们,而且它给出的东西不是通过必须要求的税收手段来募集的。这就是政府正在干的事情。你知道,这就是通货膨胀。如今,到处都能听到政府谈论通货膨胀。政府将通货膨胀描述为价格更高,描述为不知为何发生的事情。或者,根据另一种看法,政府说这是出于一些人的活动,出于人们的恶行。人们负有责任。让我们以最常见的情况为例,即外汇问题。我们当下的情况是,各国政府在采取通货膨胀措施时没有协调一致。这意味着,某国政府在通货膨胀措施方面比其他国家走得更远。因此,各国政府货币的相互兑换比率在不断变化。
实行通货膨胀的政府不愿承认,它发行的纸币无论如何都不如它想要取代的货币有价值。事实上,现在全世界都有通货膨胀。我们的国家也有通货膨胀,还有要靠发行新增纸币来弥补的巨额预算赤字。而政府坚持认为这与货币问题无关。
我们必须意识到,在所有的市场上,没有例外,不管是国内市场还是世界市场,都有购买力平价原则。这是市场的基本原则。其意思是,在各种各样的商品和货币之间(商品本身之间,商品和货币之间,以及世界上流通的各种货币之间),都存在交换比率的均衡。这是对各种商品之间的关系的正确解释。
如果市场偏离了购买力平价,商人就有机会获利。而市场上所有交易的目的都是,通过以某种货币买入某种商品,再以另一种货币将商品卖出,从而让赚取利润的机会消失。不同通货之间的购买力存在这种差异的情况不可能保持下去。如果当局试图阻止这种套利的交换,商业就结束了,买卖就结束了,而不会带来世界各国通货所表示的价格的均衡。因此,如果某国通货正在增加,没有保持其与初始货币的平价(政府假装平价仍然存在),该国或其政府就不可能防止其货币贬值。所有这一切最终意味着,金本位制本身,即完整而纯粹的金本位制,既不受当局对价格干预的影响,也不受当局对所有以货币标价的物品价值的干预的影响。
当讨论我们的货币问题时,你从来听不到政府代表或所有为此目的而成立的委员会的官方经济学家提到存在赤字支出,以及存在货币量的增加。如果有一些问题需要处理,比如政府发行的货币估值较低、购买力较低(相对于曾认为纸币所代表的货币,即黄金货币而言),那么政府(首先是美国政府及其顾问)就会提到一种很久以前就已经遭到怀疑的学说——国际收支学说。我不想讲述这一学说的历史,也不想证明它是如何被推翻的。我更想分析政府提出的治疗货币弊病的方法,分析政府从国际收支学说的角度提出的方案。
在政府看来,罪恶之处在于,政府发行的货币估值较低(相对于曾经认为它所代表的货币)。他们说,这是因为这个国家有一些“很坏的公民”在花“我们的钱”——我想把“我们的钱”打上引号。那些用“我们的钱”的人是在浪费,是为了购买国外那些极为糟糕的商品,比如法国的香槟和葡萄酒。而建议的解决方案是通过立法使这些人不能使用“我们的钱”购买法国葡萄酒等无用的东西。他们说,以美元表示的价格和以其他货币表示的价格在上涨,其原因是你,即人民。根据当局的说法,人民应该对此负责,因为他们喝的是进口香槟,因为他们在外国旅行。为什么要说香槟和国外旅行呢?因为在当局看来,这些都是奢侈品。因此,当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看看这些喝香槟的坏人。他们要为通货膨胀负责,要为涨价负责,要为天下的一切罪恶承担责任。”美国政府处理此问题的方式不过是政府为其行动辩护的方式之一。这就是所谓的“奢侈品借口”。
还有第二个借口,即“生活必需品借口”,当进口的主要是公众舆论认为必要且不可或缺的商品时,各国就会找到这个借口。例如,那些以工业为主的欧洲国家,出口工业产品、制造业产品,用以进口食品和原材料。它们说:“造成我们外汇汇率不利局面的原因是,我们很穷,我们无法在自己的国土上生产所需的所有食品和原材料,我们不得不进口。那些‘拥有’这些东西的国家,正在剥削我们。”例如,墨索里尼就是用这个版本的借口来为他的侵略辩护的:“我们为什么要对其他国家开战?因为我们被迫进口那些绝对的必需品来维持人民的生命和健康等。”
当局将通货膨胀对购买力平价的影响归咎于国际收支,但它不会说,如果人们不能花美元进口香槟,他们就会买其他东西。他们不会把美元放在包裹里,然后把这个包裹寄给政府,让政府有更多的钱来支付它的企业(比如邮局)的赤字。如果人们不购买进口香槟,而是在国内市场上购买其他东西,这些东西的价格就会上涨,因为现在对这些东西的需求更大了。这将导致以前出口的一些东西价格上涨,变得更贵,更难买到,也不能再出口了。如果当局在这个方面逻辑一致,或者能够保持逻辑一致,那么当局将使所有进口都无法进行,并阻止与外国的所有商业往来,当局必然以同样的程度限制进口和出口,这将导致限制国际贸易,导致国际贸易彻底终结。每个国家都将在经济上保持孤立。
那么,为什么国际收支不平衡的情况只发生在国与国之间,而不发生在一国内部呢?在欧洲,有好些政府,或者说好些国家的人口与美国许多州的人口差不多。为什么你听不到人们对美国各州的抱怨,就像你听到有人抱怨一些人购买香槟,从而使法国富裕而使美国贫穷那样?因为美国各州没有独立的货币政策,不可能艾奥瓦州在通货膨胀,而其他49个州没有同时以同等程度在通货膨胀。你不用到各州去看。人们说美国与法国关系的不好之处是,法国生产和销售给美国的商品都是些非常无聊、糟糕、不道德的商品(书籍、小说、戏剧表演、巴黎的歌剧演出和音乐会,以及最糟糕不过的香槟),你也可以说同样的话,比如布鲁克林和曼哈顿。曼哈顿向布鲁克林的人提供大量的戏剧表演、会议、音乐会等,而布鲁克林的人则在曼哈顿花钱。通常情况下,布鲁克林人可能会说:“为什么我的邻居花钱去看曼哈顿的歌剧表演?他为什么不把钱花在布鲁克林?”如果你朝同样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前进,你就会走到每个单独的家庭甚至可能连家庭内部都要完全自给自足、与世隔绝。为什么一个男孩不应该(因为反对他的兄弟姐妹或父母)像世界上某个国家想要自给自足且阻止进口东西那样,以同样的理由顺理成章且逻辑一致地说“我要自给自足”呢?
现在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种阻止美国人进口法国葡萄酒、香槟或其他东西的措施会有什么影响呢?这肯定会给法国葡萄酒生产商的生意带来损失。他们不得不降价,以便在其他地方(法国或别的国家)售出他们的所有产品。他们将不得不以比美国人购买法国产品时更低的价格出售。这意味着,现在有些法国人将无法维持以前的生活水平。他们将不得不限制他们的消费。例如,他们将不得不限制进口商品(比如美国汽车)的购买。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会调整自己以适应新情况。这意味着,当你禁止从外国进口一些商品时,你不仅仅会使美国进口的商品减少,而且美国出口的商品(出售这些商品本来会被用以支付从法国进口的奢侈品)也必然会减少。不仅仅是法国,这个联系有点复杂,其他国家也包括在内。法国人不仅会限制他们对美国商品的消费,而且会限制从其他国家进口商品。这些国家也在因果链中,最终必然导致美国出口下降。
如果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坚持这种国际收支平衡理论,并且为了使本国通货不受国际估价的影响,也就是不受购买力平价的影响,以这种方式进行的话,那么这样的制度最后将终结任何形式的国际贸易。所有进口都将被禁止。当然,停止所有进口的结果也意味着出口贸易的结束。每个国家都将自给自足,就像希腊语所说的那样,“autarkic”(自给自足)。历史上曾有这样的时期。不久以前,世界上有许多国家与其他国家没有商业往来,特别是与遥远的国家没有商业往来。而很久很久以前,曾有段历史完全没有对外贸易。当对外贸易发展起来时,这总是既意味着出口,也意味着进口。
对外贸易不是单方面的。它始终必然是各国商品和服务的相互交换。这与对货币单位购买力的评估无关。法国葡萄酒的进口并不会导致国内商品价格上涨。这些国内商品的价格之所以上涨,是因为政府增加了货币量。因此,用一种非常可疑的方式表示就是:“美国增加了的纸币量,现在正在追逐仍没有增加的可消费商品量。”如果停止一切进出口,那么各个国家将恢复自给自足,它们将不得不放弃与其他国家交换所带来的一切好处。
现在我们唯一能从整个事情中学到的就是这样的。在政府之外的市场上从事买卖的人,在几个世纪以来发展出了一种以贵金属金银为基础的货币体系。政府一次又一次地干预。政府干预将白银排除在市场发展出的货币体系之外,只留下黄金充当货币。然而,各国政府(单个的政府、不同的政府以及现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各国政府的合作)还没有成功摧毁这一体系。无论人们怎么说,人们都必须意识到,货币是市场的产物,是人们在购买、销售和生产中创造的产物。这不是政府仅仅为了能够支出多于人们打算付给政府的货币,就可以随意操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