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选举!马丽亚·雅辛斯基夫人的脑海里想的尽是选举。她的所思所想,她的一言一行,甚至连做梦都离不开选举。
“尊敬的夫人真是个大政治家呀!”邻村的一位乡绅对她说道,以一种尊敬的姿态吻着她的纤纤玉手。但是这个大政治家的脸红得像樱桃似的,露出甜美的微笑,回答道:“啊,我们不过是尽我们的努力去宣传罢了。”
“约瑟夫先生一定会当选为议员的!”乡绅坚信不疑地说道。那位“大政治家”却回答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虽然这不单是为了约瑟夫,也是大家的事情。”说到这里,这位“大政治家”的脸颊上又泛起一阵“非政治的”红晕。
“说老实话,你真是一位地道的俾斯麦!”乡绅大声说道,又吻了吻她的那双纤手。接着他们就在一起商量如何进行选举动员的问题。
那位乡绅主动承担了下克日夫达村和米日罗夫村的竞选活动(上克日夫达村是毫无希望的了,因为那是苏伯达先生的领地),马丽亚则负责波格伦坪村。她把整个身心都倾注到这个角色中去,一点时间也不让浪费。每天都能看见她来往于通往农舍的大路上,她一手提着她的长裙,一手撑着阳伞。从提起的长裙下面,可以看见她那双细嫩的脚,为了伟大的政治目标而不辞劳苦,奔走不停。她深入农户,一路上对正在田间劳动的农民说声:“上帝保佑你。”她探望病人,对村里居民亲切相待,甚至还尽力帮助他们,即使不是为了政治目的,她也会这样做的,因为她有颗善良的心,不过现在由于政治的需要,她做得更加起劲罢了。为了这个政治目的,为什么她不应该尽力去做呢?!现在她唯一不敢告诉她丈夫的是她对村民大会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想去参加的愿望,她甚至已经打好了在大会上演说的腹稿,那会是一篇多么精彩的演说,多么感人的演说!的确,她害怕演说,不过,一旦需要她登台演说,那她就会妙语惊人!然而,当统治当局禁止村民集会的消息传到波格伦坪后,这位“大政治家”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禁气愤得哭了起来,把一块手绢都撕碎了,眼睛哭得红了一整天。她丈夫劝说她,不要“伤心”到这个程度,但也无济于事。第二天,她又以更大的热忱在波格伦坪村进行竞选活动。现在,马丽亚夫人是勇往直前,绝不后退了。她一天之内走访了十多户农家,还大骂那些德国人,以致她丈夫都不能劝阻她了。但是这没有什么危险,村民们都很高兴地接待她,亲吻她的手,并对她笑脸迎送,因为她长得那样漂亮、那样娇艳,无论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更加明亮。她也同样来到了巴尔特克的家里,秃尾巴狗一见她便大声吠叫起来,不过,马格达在惊喜之中便用木棍敲了一下它的脑袋。
“啊!尊敬的夫人!我高贵的夫人!我好心的夫人!”马格达兴奋地叫着,热烈地亲着她的手。
巴尔特克按照他许下的诺言,立即跪在马丽亚夫人的面前。小弗兰涅克先是吻了一下她的手,随后便把大拇指放进自己的嘴里,呆呆地望着她,露出一副好奇的神情。
“我希望,”年轻的夫人在问候之后说道,“我希望,我们的巴尔特克一定会投我丈夫的票,而不投苏伯达先生的票!”
“啊,亲爱的夫人,我的曙光!”马格达叫道,“谁会去投苏伯达的票呢!谁投了谁就会遭殃!(说到这里,她又吻了一下夫人的手。)请夫人别生气,一个人只要一提到德国人,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
“我丈夫刚才还在对我说,他要替你们还清尤斯特的借债。”
“愿上帝保佑他!”说到这里,马格达转身对巴尔特克说道:“你干吗像木桩子在那里傻待着。啊,尊敬的夫人,他真像个大哑巴,实在对不起!”
“你们一定会投我丈夫的票,是吧?”夫人问道,“你们是波兰人,我们也是波兰人,所以我们应该团结在一起。”
“要是他不投老爷的票,我就把他的脑袋拧断!”马格达说道,“为什么你老像个木头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真是个木呆子!”
巴尔特克又吻了一下夫人的手,但他一直默不作声,脸色像黑夜一样阴暗,他又想起了那个审判官。
选举的日子日益临近而且终于来到了,雅辛斯基先生有必胜的信心。所有的乡邻们都来到了波格伦坪村。他们已经投过票了,从城里回到了波格伦坪,现在都在等着神父带回来的消息。以后,就要举行一次庆功宴。晚上,雅辛斯基夫妇要到波兹南去,随后便到柏林去就职了。在这个选区中,有些村庄昨天就投完票了,所以选票结果今天必须揭晓。所有在场的人都很乐观,只有年轻的夫人有点心神不安,然而,她也是满怀着希望,露出了微笑。她真是个慈悲好客的女主人,所以大家都一致承认,约瑟夫先生在华沙找到的是一个真正的宝藏。此时此刻,这个宝藏无法静下心来待在一个地方,她来往于宾客之中,向每个人问上几百遍,以确认她的“约瑟夫一定会当选!”她并无什么野心,也不是受虚荣心的驱使而渴望成为一位议员夫人。不过,在她的头脑里,却萦绕着她和她的丈夫有一种真正的使命等待他们去完成的想法。所以她的心跳如同她结婚时一样急速。她美丽的脸上也充满了愉快的光辉。善于在宾客中间应酬的她,迅捷地来到她丈夫的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像个孩子似的在他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议员大人!”他微笑着,两个人都感到无比的幸福,双双都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去拥抱和亲吻对方。但是他们碍于客人在场,只好作罢。与此同时,所有的客人都时时刻刻在望着窗外,因为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是最重要的了,故世的前议员是个波兰人,而在这个选区里,德国人是第一次提出自己的候选人的。然而这次战争的胜利却给了他们以勇气。正是为了这个缘故,这些聚集在波格伦坪庄园中的人都非常希望他们的候选人能够当选。在午宴之前,并不缺少热情洋溢的爱国演说,这些演说尤其令这位年轻的夫人大为感动,因为她还没有习惯听这种演说。她时时感到有一种恐怖袭上心来:要是他们在计算选票时舞弊又怎么办呢?不过,选举委员会里不单是德国人呀!年老的乡绅还向这位夫人解释选票的计算方法,尽管她已经听了好几百遍,但她还想再听听。啊,现在,这个问题涉及当地居民在议会中是拥有一个自己的代言人呢,还是一个敌人。再过片刻,这个问题就能见分晓了,而且立刻就能决定了,因为大路上已有一股灰尘飞驰过来。“神父来了!神父来了!”在场的人齐声叫道。夫人脸色苍白,大家的脸上也露出了紧张激动的表情,虽然他们都相信必胜无疑,不过这最后一刻,他们的心还是跳得特别快。来的人不是神父,而是骑马从城里赶回来的管家,也许他知道了结果吧?他把马在柱上拴好后,便急急跑进了府院。
客人和女主人都拥到了台阶上。
“有什么消息吗?有没有?我们的老爷当选了吗?什么?快到这儿来。你的消息确切吗?选举结果公布了没有?”
大家七嘴八舌,都在争着问他,那管家却把帽子抛向空中:“我们老爷当选了!”
夫人突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按在她那汹涌起伏的胸脯上。
“万岁!万岁!万岁!”大家齐声欢呼。
仆人们都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万岁!德国人被打败了!我们的议员万岁!议员夫人万岁!”
“神父哪儿去了?”有人问道。
“他一会儿就回来!”管家回答说,“他们还在统计票数。”
“我们入席吧!”议员先生招呼道。
“万岁!”人们又是一阵欢呼。
大家又从前厅来到了客厅,向主人和女主人祝贺,现在是在较为平静的气氛中进行了,但是,夫人自己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她不顾客人的在场,双手搂住了她丈夫的脖子,不过,大家都不觉得她有失体统,相反地,人人都非常激动。
“啊!我们又有生路了!”一个从米日罗夫来的乡绅说道。
这时候,台阶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神父走进了大厅,后面跟着波格伦坪村的马捷依。
“欢迎!欢迎!”在场的人齐声说道,“谁得到了多数票?”
神父沉默了片刻,在众人的欢乐气氛中,突然响起了一句简短而刺耳的回答:“苏伯达当选了!”
接着是一片惊诧,随即便是一串焦急和慌乱的问话,神父依然只回了一声:“苏伯达当选了……”
“怎么会呢?这是怎么搞的?是用了什么手段?管家说的可是不一样,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雅辛斯基先生把可怜的夫人带了出去,她咬住她的手指,以免哭出声来或者昏倒过去。
“啊,不幸啊不幸!”人们一再说着。
与此同时,在村里的另一边,传来了一片喧闹声,像是人们在欢呼庆贺,这是波格伦坪村的德国人在欢庆他们的胜利。
雅辛斯基夫妇又回到了大厅。人们听见他在门边对他夫人说道:“请你镇静一点!”这时她便停止了哭泣,眼里没有了泪水,只是非常红肿。
“现在请你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主人平静地问道。
“老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哩!”老马捷依说道,“就连波格伦坪村的农民都投了苏伯达的票!”
“是谁这样干的?”
“你说什么?是本地人吗……”
“是的,我亲眼看见了,大家也都看到,巴尔特克·斯沃维克就投了苏伯达的票。”
“是巴尔特克·斯沃维克吗?……”夫人问道。
“就是他!现在大家都在骂他,那家伙躺在地上哭。他老婆正在咒骂他,我亲眼看到了他是怎么样投票的。”
“应该把这样的家伙驱逐出村!”那个从米日罗夫来的乡绅说道。
“老爷,还有那些打过仗的人都像他那样投了苏伯达的票,他们说,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的!”
“这是欺骗!这是地地道道的舞弊!这选举是无效的!这是欺诈行为!”许多人都在嚷叫。
这一天,波格伦坪宅院中的午宴便显得异常的沉闷了。
傍晚,主人夫妇便离开了波格伦坪村,但不是到柏林,而是去了德累斯顿。
这时候,巴尔特克却待在家里,既显得可怜,又遭人指责、谩骂和憎恨,连他的老婆都把他当作陌生人,整天都不和他说一句话。
秋天,上帝赐给了一个丰收年,而那位已经接收了巴尔特克全部家业的尤斯特先生显得心满意足,因为他这笔交易真是捞着了。
有一天,从波格伦坪村通往城里的大路上,有三个人急趱而行,其中有一男一女,还有个孩子。男的已腰弓背驼,俨然像个乞丐,而不是个身体壮实的农民。他们是到城里去的,因为他们无法在波格伦坪村居住和工作了。这天恰逢秋雨淅淅,那女的为失去她的农舍和背井离乡而伤心呜咽,男的则一声不响地走着。路上荒凉冷静,既无马车往来,也不见别人行走,只有被雨水淋湿了的十字架,在他们头上张着它的双臂。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天色也更加昏暗了。
巴尔特克、马格达和弗兰涅克一家人到城里去了,因为这个格拉维洛特和色当战役的胜利者,为了博格的那件官司,冬天还得被关在监牢里。
雅辛斯基夫妇却一直住在德累斯顿。
* * *
[1] 斯沃维克(siowik)在波兰语中是“夜莺”。
[2] 波兹南公国是1815年以后将原华沙公国划归普鲁士的一部分土地建立起来的一个行政地区,波兰王国指原属波兰贵族共和国的地区。
[3] 拿破仑三世(1803—1873),法国皇帝,普法战争失败后宣告退位,后死于英国。
[4] 西班牙王位问题是普法战争起因之一,法国反对德国的列奥波德·霍亨佐伦出任西班牙国王。
[5] 亚当(Adam)和来了(jada)在波兰语中读音相近,当那个女人在喊“亚当”时,别的女人以为是火车来了,故喊叫“来了”。
[6] 伏依特克是伏依捷赫的小称或更亲密的称呼。
[7] 弗利茨,即弗里德里克·卡罗尔,普鲁士王位的继承人,在1870年的战争中曾是一支部队的司令官。
[8] 卡珊德娜,荷马史诗《伊里亚特》中的人物,特洛伊国王的女儿,能预言未来。
[9] 佐夫兵,1831年成立于阿尔及利亚的法国步兵队。
[10] 土尔科斯兵,由殖民地来的士兵组成的一个法国步兵军团。
[11] Musiu应是Monsieur,法文“先生”的意思,这里是巴尔特克读音不准,才有Musiu一词。
[12] 巴尔特克在这里说的是德文。
[13] 法语,“发发慈悲”“发发善心”之意,与波兰语的Pitié!(喝)音相近。
[14] 法语,应该是donne du pain(给我面包)。
[15] 原文是德文。
[16] 特奥菲尔·冯波德别尔斯基(1814—1879),普法战争中的总指挥,普鲁士将军。
[17] 波森即波兹南。
[18] 指沙皇俄国占领的以华沙为中心的波兰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