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萨沙·卡拉布廖夫免试升入了下一年级,甚至还得了张奖状。他很高兴。一切都称心如意,没必要伤心难过,况且也没什么事需要伤心难过。
他同父亲一起生活。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萨沙对她已没什么印象。他出生的地方是一座小城,父子俩居住的房子坐落在小城郊区。房子不大,边上有菜地和花园,园中生长着茂密的浆果丛和果树。河对岸不远处是农田和森林。父亲虽不富裕,家中却应有尽有:他是名私人律师,事业有成,还存了一笔钱。
一切都称心如意。日光和煦,照得人心情舒爽,满眼的绿意散发着无穷魅力。萨沙对自己越来越不满。为什么?他不知道,也搞不明白,只是日渐忧郁起来。
故事是怎么开始的?似乎开始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父亲要去法庭,所以错过了学校举办的表彰大会。萨沙满心欢喜,拿着奖状匆忙赶回家,想把它拿给父亲看。
父亲已从法庭回来,正坐在阳台上心事重重地抽着烟,目光透过金边眼镜看着远方,难以捉摸的杂乱思绪纷至沓来。听见萨沙从花园跑过,他不知为何忽然回忆起自己和儿子的老师之间发生过的不快。他等着听萨沙要说什么,猜想会不会是老师们拿萨沙开了刀。想到这里,又觉得这些全是无稽之谈,老师们不会因为父亲迁怒于孩子,他们做不出来。更何况自己还是个法律工作者,老师们也担心他会耍什么手段,到法院去起诉他们。父亲的心情低落下去,有些尴尬和沮丧。萨沙朝他跑了过来,脸蛋儿红通通的,手里挥舞着卷好的奖状。
萨沙沿着楼梯爬上阳台,大声喊道:
“看我的奖状!”
他快乐的声音打破了屋里惯有的宁静。萨沙欣喜若狂。听到他的声音,父亲的头更疼了,不过和以前一样,并没有表现出来。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他温柔地说着,手里还抚弄着腮边红褐色的胡须。他的动作慢极了,似乎非常疲累。唇边的胡子过于浓密,就连唇角的笑容都差点被它盖住。
萨沙双手一展,打开了奖状。奖状铁箔似的,在他手里沙沙作响。
“基本都是5分,4分都很少。”萨沙高兴地说。
“真不错,好极了。”父亲说道,脸上的神色却显得疲惫不堪、心事重重。
“哎呀,考的东西我全都知道。”萨沙还是那么高兴,话音却小了很多。
父亲的话音和表情中有什么东西让他浑身一凉,可究竟是什么,他还来不及细想。
“怎么,要挂在墙上吗?”父亲问道。
萨沙笑了,不过笑得有点不太自然。
“为什么要挂在墙上!”他窘迫地说,“我把它们收到箱子里去吧。”
“那就没人看得见了。”父亲好笑地说。
“需要给人看时再拿出来嘛。”
“就放在外面给人看吧,大家都会夸你的。”父亲悄声说道。
“那你呢?”小男孩问道。
“夸你把奖状拿出来给我看?”
“哎呀不是。”
父亲把儿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的好儿子。”他说。
他的声音中有种安抚的意味。萨沙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又高兴地笑了起来,笑得止都止不住。
父亲看着儿子,嘴角轻微上翘,心中的思绪却不如表面那么阳光。
萨沙是个健康快乐的男孩儿,父亲有时却觉得他活不了多久,用通俗的话说,就是觉得他是个短命的。萨沙的眼神中蕴含着某种晦暗而悲伤的东西,总能勾起父亲悲伤的思绪。他伤心地眺望远方时,眼前偶尔会浮现出妻子的坟墓,墓旁还有一座新坟,坟头的土刚填好不久。
二
萨沙一天都在到处疯跑。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吊在天空,显得疲乏不堪,满心欢喜地走向衰亡。萨沙累得坐在自家花园里的椅子上,看着通红的落日和晚霞,看着不停亲吻河岸的河水,看着篱笆上开着蓝色花朵的草藤。他想起了自己上午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在学习上表现出众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准备功课。所以萨沙岁数不大,课外阅读量却很大。
奖状上写着:“成绩优异,品行出众。”品行出众,多么奇怪的表达。
“意思就是,”萨沙心想,“我性格宽厚、善良,是个好男孩儿。”
萨沙笑了,他出众的品行得到了承认,这又让他觉得有些尴尬。
如果他因为正直和善良再得几份奖状呢?
不可能。正直的人本就没有私心。如果因为善良就能得到奖励,那善良又有何意义?
天堂呢?天堂也是奖品,因为它会令人愉悦。好人就不可怜那些罪人吗?罪人可是在火中哀号呢。好人知道罪人的遭遇后,还能继续怡然自得吗?
他倒是在享福,可那些留级的“罪人”们呢?他们也在哀号啊,毕竟在家挨了打,又疼又羞。
萨沙看向黑暗凝聚的地方。一片寂静,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在告诉他,说某个人会过来,会透露点儿什么。然而谁也没来,唯有潮湿的树枝在不停颤抖,发出簌簌的响声。鸟儿的鸣叫透过树林远远传来,声音里倾注着它们的故事和渴望。
似乎一切都闭上了双眼,安静下来,只有天空还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大地。可它又太过遥远,就连星辰的只言片语都无法抵达这里。
萨沙安静地起身回家,灌木丛湿润的枝条偶尔会划过他滚烫的脸颊。他的心中一片火热,有种奇怪而烦闷的感觉。
三
天色已晚。列别斯金妮娅在萨沙的卧房中整理床铺,收拾东西,动作不慌不忙。她年事已高,佝偻着脊背,满脸皱纹,从来不笑。即使萨沙不说话,她也能明白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她可没白照料他这么多年。列别斯金妮娅的动作很轻柔,走路也不会弄出响动。
萨沙在脱衣服。
“萨沙,快祈祷。”列别斯金妮娅说。
“列别斯金纽什卡[1],我不知道应该祈祷什么。”萨沙懒洋洋地回答道。
他困了,对现世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和愿望。
“为了你父亲,为了你自己祈祷啊。”列别斯金妮娅不急不缓地说道。她嘴里缺了几颗牙齿,说话有些漏风。
“为什么要祈祷呢?”萨沙问。
“上帝才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靠近他,他自然会倾听你的话。”
萨沙跪在圣像面前,他记不全祷词,也不知道该祈求什么,可他的心中就是有种温柔、恭顺的感觉。他的灵魂被触动,从心底里自然生发出了无声的祈祷。
他忽然听到了某种噪音,注意力被分散开来。是风声,风摇动着树枝,刮到了打开的窗户。自发的祈祷瞬间停止了,十分可惜。萨沙开始复述记忆中的祷词,他当时是为了取得高分才把这些话死记硬背下来。背诵这些陌生的话语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用手画了个十字,站起身来。
没过一会儿他便躺下了,却睡意全无。列别斯金妮娅正想离开,他叫住了她。
“怎么了,小乖乖?”老太太站在门槛边问道。
萨沙轻柔地说:
“列别斯金妮娅,你说,为什么星星们看着大地的眼神如此悲伤?”
列别斯金妮娅走到窗边,看着昏暗的天空和明亮的星辰。
“星星的眼神?”她边想边说,“看来,是上帝让它们这样的吧。它们看它们的,你就别到处看了,快睡觉吧。”
“我也不想看啊,列别斯金纽什卡,是我的眼睛在看。”
列别斯金妮娅用手托着腮,走到萨沙身边,满怀爱意地看着他,轻轻说道:
“睡吧,小宝贝儿,快睡。闭上这只眼睛,乖,把这一只也闭上。”
萨沙微笑着,先闭上了一只眼睛,然后闭上了另一只。列别斯金妮娅刚走,萨沙便张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围的黑暗处,仿佛里面藏着什么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要知道萨沙的目光可是很敏锐的!
为何这片黑暗和寂静中有这么多声音,低低的,几不可闻,却又如此清晰?它们来自哪里?
萨沙盯着黑暗处看了很久,脑子里混沌一片。他思考了一整夜,饱受失眠之苦。当他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时,天已经亮了。
四
烈日当空。太阳就像一条盘卷起来的巨大火蛇,紧紧挤压在一起的身体颤个不停。河边长着一棵柳树,萨沙双手大张,光着脚躺在树下的草坪上,在树荫里躲避暑热,身旁放着一根他自己做的芦笛。
蜜蜂嗡嗡飞着。热风吹过枝头,发出沙沙轻响。太阳光芒万丈,灼热异常,毫不留情。这幅盛景让萨沙心烦意乱,他浑浑噩噩的,又有些莫名的开心。正午时的寂静似乎有种独特的魅力,放大了萨沙本就灵敏的感官,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围的一切。他甚至能听到最轻细的声响,能观察到光线最细微的变化。萨沙听见屋顶上那个公鸡形状的风向标被风吹着,依着轴承不停转动,吱吱呀呀地响着。
辽阔的田野在河对岸连绵起伏,在远方凝结成了一条充满谜团的细线,继而再向远方延伸出未知的新地界。路边的麦田里有时会刮起灰色的旋风。绿金相间的麦浪层层叠叠,看着这幅景象,萨沙感觉自己也心潮澎湃起来。大自然的模样庄重严肃,真好奇它想要什么,它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个问题很难想明白。萨沙脑子里闪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进而再次陷入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困惑。他心想,为了不让他获悉自身的秘密,邪恶又狡猾的大自然肯定施了什么魔法,这样才能像从前一样故弄玄虚而不被人戳穿。怎样才能破除大自然的咒语呢?怎样才能理解这奇特又亲近的大自然呢?
萨沙翻了个身,趴在地上。草丛中的世界展现在他眼前:小草们在呼吸、生长,瓢虫们跑来跑去,它们五颜六色的背壳闪闪发亮。萨沙把耳朵贴近地面,听见了轻微的沙沙声。草儿们轻轻晃动,发出类似蛇行地面时蹭出的轻响。水分不停蒸发,沉积的土块有时也会簌簌出声。泥土之下,细细的水流涓涓而过。
列别斯金妮娅走过来晒太阳,她嘴里哼哼着,坐到了萨沙身旁。萨沙的黑眼睛里充满疑问,温柔地望着她。列别斯金妮娅用干燥的双手抓起一捧泥土。萨沙知道她马上就要一脸慈和地轻搓地面,嘴里还会悄声喃喃说:
“尘归尘、土归土哟。”
其他人可能会害怕,但萨沙对这些话已经很熟悉了,此时只是轻轻地微笑着。
“哎,萨申卡[2],我老了。”老太太说,“就连太阳都躲着我,不想温暖我这个老太婆了。”
萨沙吃了一惊,认真地看着列别斯金妮娅,亮着嗓子温柔地说:
“列别斯金纽什卡,所有的东西都朝我转过来,似乎在盯着我看。那些草丛和灌木,无论远近,都在看我。你瞧,就连河对岸的灰石头都在盯着我看呢。”
“全是你的幻觉吧。”老太太说着,有些担心。
“不,列别斯金纽什卡。”萨沙快乐地回答道,“我从没有过幻觉。刚才我说的都是亲眼所见,清清楚楚的,就是有些奇怪。它们没有眼睛,可还是在盯着我看呢。”
“这是死神在到处看呐。”老太太说道,“注意身体,小宝贝儿。你被它,被死神盯上了。”
列别斯金妮娅坐在草坪上,满是皱纹的褐色双手环抱着膝盖。她双眼含泪,木讷地盯着远方,苍老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惊讶或者怀疑。
“嗯,是,死神。你就编吧。”萨沙轻声说了一句,想了一会儿。“为什么呢?”他突然问。
“为什么会盯上你?”列别斯金妮娅反问,“你瞧,你的眼睛,很不祥啊。”
“怎么不祥呢?”萨沙温柔地问。
“你的眼睛看着不该看的方向,看着不该看的东西。那些躲起来的东西可不能看呐。死神不喜欢被人偷看。小心点儿,宝贝儿,你可别被它勾走了。”
“列别斯金妮娅,难道是我在偷看它?”萨沙的话音更温柔了,清澈如积雪融化后汇成的小溪。
“它无处不在,我的宝贝儿,无处不在,在草丛里,在河水中,”老太太说话很慢,“你脚步一动,它就跟过来了,折断草茎、压扁甲虫。别老到处看,它不喜欢。”
“那怎么办呢?我亲爱的列别斯金妮娅,如果我的眼睛自己要看呢?”萨沙边笑边说,看向老保姆的眼睛里透出浓浓的询问意味。
“能怎么办呢,小乖乖。你的眼睛是上帝给的,没办法。就算你不想看,你还是看得见。”
萨沙合上双眼。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马上就会躺在泥里腐烂。可他不怕,他热爱这片土地,喜欢一个人走到远方的田野,贴近大地倾听它的絮语。为了能与大地更亲近些,他甚至喜欢光脚走路。
萨沙坐起身,开始吹奏芦笛,温柔凄婉的音符流泻而出,悲伤和烦恼随之而来。
他的朋友拿着钓竿走了过来。两人跑到河边,开心地聊着有关鱼的话题。他们一起走到水中钓鱼,冰凉的河水抚弄着光裸的膝盖,赶走了萨沙心中沉重的忧伤。
小河流淌着,脚步缓慢而坚定。河水静悄悄的,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平滑如镜、清澈透亮。偶有细流涓涓而过,拍击着河岸,鱼儿们有时也会惊慌失措地拍打河水。灰绿的芦苇立在河边,轻轻晃动着,高高的枝干划过半空,时而会留下微弱的声响。
男孩儿们在河边嬉戏玩水。正玩得高兴呢,萨沙突然沉默下来,盯着河水猛瞧。他走到岸边,若有所思地坐在石头上,缓缓开口道:
“水,一直在流呢。”
“什么?”他的朋友问道。这是个浅色头发的小男孩儿,脸圆圆的,非常朴实。
“奇怪!”萨沙说。
“有什么奇怪的?水在河里啊,怎么能不流呢?”浅色头发的小男孩儿答道,他觉得萨沙说的话很可笑。
萨沙叹了口气,看了朋友一眼,问道:
“你听见过小草生长的声音吗?”
小男孩儿目瞪口呆:
“没有。”他说。
“据说听得见诶。”萨沙说。
“你胡说什么呢!”
五
萨沙大清早就跟着父亲去给妈妈扫墓。他们一路上都在轻声聊天。明亮、冷漠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没有一丝热度。
父亲讲了些妈妈的故事。萨沙喜欢听他讲故事,喜欢盯着父亲黯然神伤的脸,喜欢看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眼睛。
时间很早,墓园里没什么访客,一切安好。墓地还在沉睡,就像人迹罕至的寂静森林,只有鸟儿的鸣叫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这些声音温柔至极,丝毫没有破坏清晨的宁静。
萨沙和父亲一起坐到母亲墓前的绿色长椅上。坟墓上长满了青草,开满了鲜花。萨沙心里难过,因为长眠之人不会再度起身,不会再次出现。要是能和亲爱的妈妈再见一面就好了!可是没办法,他们已天人永隔。任何等待和祈祷都徒劳无功。
“爸爸,你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萨沙轻声问道。
父亲沉默地看着他。
“我很想再见到妈妈。”萨沙接着说道,“真的,哪怕见一次也好。”
父亲悲伤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见她?”他问,“在梦里见吗?”
“她就算显一下灵,出现一分钟也可以啊。”萨沙郁闷地说。
“人去世了就不会再回来了。”父亲伤心地说,“会吓着我们。”
萨沙心想,难道他会害怕自己亲爱的妈妈?不,如果他连其他陌生的死者都不怕,就更不会害怕自己死去的亲人。
可她已经在坟墓里腐烂了,身体变黑、发软,与墓土渐渐融为一体。
萨沙睁开乌黑的双眼,锐利的眼神向前扫去,目光穿过透亮的空气,只看见草地、树林、坟墓和低矮的灌木丛,无数堆叠在一起的树叶和草茎,还有飞来飞去的蚊蚋,尽是些没用的东西,招人厌烦。萨沙渴望和珍视的人,年轻开朗的妈妈并不在这里,她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阳光明媚、多姿多彩的世界。
父亲站起身来。
“该回家了。”他说。
要离开妈妈的墓地了,萨沙心中涌起一阵悲伤。世间的一切都有尽头……
六
晚上,萨沙和父亲在饭厅坐了很久。父子俩的心情都十分沉郁,没来由地伤感。这份心绪虽不知来处,却势如破竹,直接侵占了两人的心。他们一齐看着妈妈的肖像,那是一张挂在墙上的巨幅照片。萨沙说:
“妈妈哪怕是从旁边经过一下也好啊,在门后面走一圈什么的。”
父亲忧郁地看了萨沙一眼,看向门口,说:
“如果她来找你,你会被吓到的。”
萨沙回头看了看,前厅一片昏暗,人影子都没有。他叹了口气,说:
“我不会被吓到的。”
“你确定?”父亲严肃地问道。
“真的,绝对不会。”萨沙又说。
“别吹牛了。”父亲说完便不再开口。
萨沙陷入了沉思。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害怕过。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一直觉得如果死去的妈妈再次出现,自己应该不会害怕。不过萨沙已经感到父亲看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不满。他早就习惯了相信父亲,所以他努力告诉自己父亲是对的。萨沙知道自己很勇敢,可这份勇气的来源是什么?会不会只是因为不想在大家面前露怯?尽管萨沙确信自己心中没有一丝恐惧,他还是决定要考验自己一下。
七
萨沙躺在被窝里却没有入睡。他在倾听屋子里的声音,在等待。入夜后各种声音在向来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清晰。穿过几面墙都还能听到父亲在走动,随后他的床又吱吱嘎嘎地响过几声。列别斯金妮娅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鞋子拍在地上吧嗒作响。些许轻微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噪音不断产生又消失。圣像前的小灯闪过微弱的光芒。墙上的影子极缓慢地变幻着、移动着,悄无声息。
终于,列别斯金妮娅也躺下休息了。房中一片寂静。夏日的夜色晦暗不明,光线最微弱的时刻来临了。萨沙爬起来穿好衣服,从窗户跳进花园。夜晚的清新空气包裹住他。露珠打湿了萨沙的双脚,没过多久他便觉得浑身发冷,想回家睡觉。然而萨沙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进。他站在栅栏门前思索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走出门去。
河面飘飞着轻盈的雾气,对岸的农田也隐藏在团团浓雾之中。路又潮又硬。
萨沙光脚走着,踩到小石子儿时感觉非常清晰。
萨沙下到河里,温暖的河水轻柔地拥住他的膝盖。河面宽阔,水流潺潺,在水里很难走成直线。他脚步不稳,摇摇晃晃的,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河水的阻力,水流冲击着膝盖,发出悦耳的轻响。上岸时萨沙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因为河水越来越低,它温暖轻柔的触碰变得越来越虚弱无力。真想一个猛子扎下去,那才叫舒服!可他没时间了,还是明天来吧。心中想定之后,萨沙走上河岸。
萨沙沿着河边的路慢慢走着,不时抬头环视周围,期待着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到来。然而他只能感觉到疲惫和好奇,还有些紧张,这种紧张情绪源于他对恐惧的期待,而不是恐惧本身。他的感觉同往常一样,十分清晰。
白夜微光,无论远近,一切都无所遁形。在这无月无星,苍白寂静的天幕之下,没什么东西能看得真切。整个世界都在沉睡,一片迷蒙。薄雾之下的河流略显烦闷,冲着芦苇轻轻叹气,眼泪汪汪地拍打着河岸的沙滩。
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大地,世间的一切都浮现出来,仿佛在呼唤萨沙,却不让他了解这表象之后的真容。树木一动不动地立着,枝杈又长又细,柔韧非常,蕴藏着旺盛的生命力和不屈的意志。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它们想要什么,又靠什么活着。
道路两旁偶尔会出现一两棵纤细的杨树,随着地势逐渐升高,路也离河渐远。沿途的泥土湿润、温暖,轻柔地触碰着萨沙的双脚。清新的空气带着让人愉悦的凉意拥抱着他的身体。萨沙快乐地大口呼吸。他的身体是愉悦的,心里却充满悲伤。
很快,墓地的白色围墙出现在了远方。萨沙越来越失望,他等待着,甚至渴望着恐惧的感觉,走得越远,这种渴望就越强烈。然而这种渴望是无法实现的,因为他一点儿都不害怕。明亮的夜色沉默着,就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它与萨沙并不熟悉,不想惊吓到他。
这一切如此明亮、宁静、冷清。真奇怪。夜晚给萨沙的感受与白天完全不同,既不讨厌也不可怕,他只是非常吃惊,无声的疑问在心中翻卷。湿润的草地、苍白的天空,一切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疲惫不堪、昏昏欲睡。就像是一直在家守候未婚夫的疯女人。她的未婚夫其实就站在门口,只是迟迟没有动作而已。
十字路口到了。灌木丛遮掩了道路,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萨沙走近之后,发现眼前一片空旷,连个影子都没有。无论是行走的活人还是飘荡的魂魄,都没有在此处寻求偶遇。
萨沙站在十字路口,喊道:
“来啊!”
他的声音洪亮、放肆,周围却一片死寂。萨沙又说:
“如果你在,就快出现!”
眼前的一切都晦暗不明,纹丝不动,似乎在不停地召唤萨沙。谁也没有出现。
萨沙站了一会儿,徒劳地等待着,朝周围看了看,接着便向围墙走去。想要感受恐惧的愿望越来越强。
墓园的大门同城里的寻常大门完全不同。它淡然地向萨沙展示自己铁栅栏上的绿色外皮。
萨沙走过去推了推门,门锁在后面发出轻响。萨沙爬过那冰冷的白色矮墙,跳到了墓园里柔软的草坪上。
围墙后面的一切都凑了过来,它们近在咫尺却给人一种陌生、纯粹而神秘的感觉。灌木丛颜色深暗,教堂白墙绿顶,黑洞洞的窗户就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萨沙支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希望能分辨出什么声音,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太阳穴和腕关节处血管颤动的声响。
去哪儿才能体会到害怕呢?萨沙穿过一个个十字架和一座座坟墓,走过丛生的灌木和树林。他知道地底躺着正在不断腐烂的死者,每个十字架和坟堆下面都有一具散发出恶臭的尸体。可在哪儿才能感到害怕呢?
一切都像幽灵一样影影绰绰,真正的幽灵却无影无踪。十字架一动不动,后面根本没有伸着手臂、不停抖动的白色影子。
难道是因为没有遇见幽灵,所以才不害怕?
如果萨沙会害怕,他肯定会觉得这一言不发的神秘自然比幽灵更加可怕。
萨沙没有规划路线,直接沿着自己熟悉的路来到了妈妈的墓前。整座坟墓周围都笼罩着寂静和神秘。这就是死亡。死亡是什么呢?妈妈长眠在这里,全身腐烂。死亡到底是什么,又能怎么样?
萨沙一动不动地坐在坟头,满心悲伤,他双手抱住白色的十字架,把脸贴了上去。他耐心地等待着,那么小的个子,仿佛已经迷失在了一排排十字架和坟墓中。他的脸变得苍白,乌黑的双眼透出悲伤,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围朦胧的暗影。
他终于等到了。就在那一瞬间,他欣喜若狂,内心充满甜蜜和温柔。他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就好像天使来到了他的身边,引领他进入天堂。萨沙一脸苍白,嘴角却挂着快乐的微笑,萨沙紧紧贴住白色的十字架,睁大乌黑的眼睛看向前方,看着一掠而过的天国世界。
这种感觉消失了,恼人的景象扑面而来。
刚刚感受到天堂带来的快乐,它便消失在了记忆深处。这种感觉并非尘世所有,也不为尘世而存在。人居于此,灵魂容量有限,萨沙也不例外,他还受到此间规则的制约。
太阳冒出头来。教堂披上了一层粉色,渐渐沉入了尘世的梦乡,永恒的、酣甜的梦乡。
萨沙站起身时,教堂和十字架似乎都在轻轻晃动。他知道是自己太累了,身体在微微轻晃,毕竟一整晚都没睡。
八
萨沙怀着满腔的疑问和伤感回到家中。眼皮发沉,浑身血液的流动都显得黏滞不畅。脚下的泥土又冷又硬。潮湿的空气透着凉意,惹人不快。
温暖的水流轻柔地包裹着他的双脚,可萨沙着急回家,因为天就快亮了。
萨沙不想被家里人发现,不过他也没想藏着掖着,反正他会把这些事告诉父亲,不过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萨沙从窗户偷偷钻进了家里。列别斯金妮娅此时已经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对着城里教堂上的十字架祈祷着。在温柔的晨光中她显得尤其苍老衰弱。
“叶比斯基米亚,渊博多知的人。”萨沙想起他曾在日历上看过老太太名字的含义:“可她不知道我一整夜都在哪里。”
虽然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可萨沙还是很高兴列别斯金妮娅没看见他。没有陷入险境,没能体会何为恐惧,他竟然感到了一丝开心,这也令他觉得很滑稽。
他躺下之后很快便睡着了,做了个焦虑的梦。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城市上空拉响了警报。起初能听见的只有悲戚的警报声,以及从远方传来的,轻微的咔嚓声,类似干柴在炉子里燃烧时发出的声音。接着就有几个人被吓到,发出几声尖叫。有人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近旁也一片混乱,人们高声尖叫着跑来跑去。萨沙醒了,心咚咚跳着。周围一片寂静晴和,阳光明媚。太阳一脸喜气,晨光和往常一样洒进窗户。
萨沙把脸转向墙边,往上拉了拉被子,这样阳光便不会直接照到脸上。没过多久萨沙就又睡着了,火灾再次走进了他的梦。受惊的人们又开始在他的窗边奔跑呼号。萨沙跳了起来,匆忙穿好衣服,朝着火的地方跑去。
他的心一阵阵抽动。他知道动作要快,要救人。
木房子着火了,火焰明亮欢快。人们在旁边奔忙。火灾的场景很漂亮,一点都不可怕。不能离得太近,会热。左半边房子暂时还没起火,只有一缕缕黑烟从屋顶下面飘出来。面色苍白的女人六神无主,号啕大哭着,因为她的孩子还在里面。满面红光的壮小伙儿们冷漠地看着不幸的母亲。她一会儿求这个,一会儿求那个。都走到萨沙面前了,却发现他还是个孩子,于是又接着往前跑。萨沙心中有种模糊的感觉,迫使他朝前迈动脚步,遇到堆在一起的木板便从上方跳过去。他走到了门前的台阶,用力把门打开,一阵浓烟涌出,将他团团围住。
“后退,后退!”有人站在街上朝他喊着,声音中满是恐惧。
萨沙用手肘掩住脸,向门内奔去。一股水流淋到了他背上。火舌在近旁闪动,到处都闪烁着火光。腾腾的热气和呛人的烟雾让萨沙晕头转向,可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屋里浓烟滚滚,只有贴近地面的地方还可以稍稍呼吸。为了不在浓烟中窒息,萨沙用手撑着地板,俯下身去。
他来到了一个微亮的房间。浓烟一团一团地凝聚在天花板上,再从窗缝挤出去。墙边摆着个摇篮,一个小孩在里面睡觉。黑烟从摇篮下方某个地方飘出来。天花板上着火的地方忽然连成了一条火带。孩子在睡梦中微笑着,脸蛋儿上满是烟灰,没什么血色。萨沙将他从摇篮里抱起来,裹在小被子里,带着他向窗户跑去。木头板子和桩子被火烧得变了形,从头顶和两旁伸出来,阻碍了萨沙的脚步,不停涌出窗户的黑烟又隔绝了他的视线。萨沙把孩子从一个小洞中塞了出去,将他抛到街上。
“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萨沙朝上看去。燃烧的房梁倒悬在窗户上方,哔剥作响,一面散发出逼人的热气,一面抛洒着炽热的火星。萨沙垂下头,心紧紧一抽。有重物压到萨沙背上,他不得不弯下腰去,弯腰的时候头碰到了窗台,很疼。烟越来越浓,扼住了他的咽喉,想让他窒息……
萨沙气喘吁吁地醒了过来。他蜷缩着身子躺着,被子蒙住了头和嘴,所以他呼吸才这么困难。
萨沙迅速把被子丢开,呼吸顺畅起来。他心情很好,一身轻松,因为他还活着,待在家里,没有在苦涩的烟雾中丧命。
梦境和做梦时的紧张感挥之不去。萨沙突然反应过来,记起自己曾多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象自己会救一个小孩的命,想象自己会建功立业。他的愿望在梦里成了真。
“做梦的时候最适合救人了!”萨沙心想。
他躺在那里,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支棱着耳朵,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长长的黑色睫毛遮住了微微张开的乌黑双眼,眼中流露出尘世的气息。半梦半醒间,回忆和梦想混在一处。萨沙的眼睛睁得老大,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堆耀眼的光团。没过多久,一团团金色的蒲公英碎裂成了粉末,消失无踪。萨沙再次沉入了梦乡。
他梦见自己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气。他在大火中死去,人们把他那烧透了的尸体从废墟中拖了出来,埋在地底。甜美的歌声随风而起。来了很多人,萨沙听见有人压低了嗓子在说话,还有人在悄悄哭泣。有人在称赞萨沙,他们的话让他很高兴。女孩子们来得尤其多,她们温柔地啜泣着,不停地夸奖他。
人们抬起棺材,一边恸哭,一边吟唱。萨沙的身体轻轻晃着,仿佛置身摇篮之中。清风拂来,阳光直接照到脸上,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刺眼。太阳如此温柔,仿佛它的光亮直接来自天堂。就这样浑身软绵绵地躺着、晃着,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萨沙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分离了出来,从上往下俯视着自己的身体。棺材很小,里面撒满了鲜花,菊花、锦葵、毛茛,虽然普通却十分可爱。模样俊俏的少男少女们交替抬着棺材,人们挤在周围,小姐们身上穿着华丽的衣裙。所有人的手中都拿着鲜花,衣服上也别着鲜花。父亲走在棺材后面,抚摸着自己红褐色的胡子,有些疑惑地微笑着,细小的泪珠在脸颊上闪闪发亮。只有从萨沙这个角度,从天上才能看见他的眼泪。唱诗班的人走在前方,吟唱着甜美而忧伤的歌曲,曲调温柔悠扬,此前从未在人间响起。所有人都抑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泪。
萨沙流着泪醒了,阳光直接照进他的双眼。
萨沙满腔悲痛,苦涩地思忖着,所有人都赞赏这样的死亡,就好像他是为了得到夸奖才会跑进火中一样。他躺在那里凝神倾听着,仿佛想听到什么来安慰自己,平复心情。最后,粗鄙的、浊重的声音从遥远的尘世传进了他的耳朵。
九
萨沙似乎被某个狂躁的灵魂附了体,总是调皮捣蛋,到处搞破坏。
他跑去把家里所有的钟表都往前调了一个小时,所以午饭时间就延后了,父亲只能等着。列别斯金妮娅十分不安,萨沙却哈哈大笑。
他把罐子里装满水,接了根绳子放到门框上。只要有人推门,推门的人就会被淋一身水。
他爬到大棚顶上,从半俄丈的地方跳向地面,跳到柔软、浓密的草丛中,想吓一吓列别斯金妮娅和他的父亲。
萨沙调皮捣蛋时和做别的事情一样,不知疲倦、坚持不懈、推陈出新。最不起眼的东西都会被他用来做一些不可思议、难以预料的事情。
萨沙搞完破坏之后从不遮掩,总是急着把每一次恶作剧都告诉父亲,同时又会在心里埋怨自己,后悔不该这么做。
他越来越心烦,越来越淘气。他故意变成了这个样子,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可能想彻底激怒父亲,希望父亲能用某种强烈、可怕和难以耐受的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愤怒。可父亲只会皱着眉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骂萨沙几句。
列别斯金妮娅有时会教训萨沙,她说: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你父亲忍着忍着就会暴怒,狠狠地抽你一顿。”
“那就让他打呗。”萨沙平静地回答说。
“嗬哟,”列别斯金妮娅说,“他打你的时候,你嗓子都要叫哑。”
“那又怎么样呢?”萨沙问道。
“没什么,宝贝儿。你到时会尖叫的,你会的。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儿子,所以他才这么宠你。你怎么能这样?人要有良心,要知道羞耻,知道害怕。”
“那我该怎么办呢?”萨沙问道,心中暗暗期待她能说点儿什么具有指导意义的,充满智慧的话。
列别斯金妮娅说:
“祈祷吧,这样恶魔才不会来祸害我们。你父亲不会祷告,你也没学会,这可不行。都是些有文化的人,还不看该看的书,哎。”
十
父亲不在家。萨沙在河滩上用衣服下摆包了一堆小石子儿,把它们带回了花园。他刚才在河岸上用石子儿打水漂,石子儿在河面跳跃的样子十分美丽。现在他沿着小路走着,灌木丛、枝叶繁茂的槭树林,还有鸟群里都被他扔了石子儿。他拿起一块小石头扔向凉亭,直接砸在窗户上,把窗户打碎了。萨沙爱上了它碎裂时的声音。于是他跑到屋子旁边,开始朝窗户扔石头。窗户一扇接一扇被他打碎,发出细碎、悦耳的声音,那些愚蠢的婴儿开心时的笑声就是这样。萨沙被逗乐了,笑得不能自已。看着一地的碎玻璃,他心情变得很好,因为父亲和列别斯金妮娅都不知道他在这里作威作福。他高兴地吹着口哨,沿着小路跑来跑去。突然就想知道从里往外看是什么样子,于是萨沙跑进屋去。
和往常一样,一进屋他就安静下来,也不再吹口哨了。玻璃窗已全被他砸碎,显得既悲伤又丑陋。萨沙忽然回过神来,仿佛有人叫醒了他。
他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玻璃被砸碎时的声音这么难听,怎么可能会让人高兴。
萨沙心里难过,挨个房间转悠。家里和平常一样,安静得有些瘆人,只有钟摆的声音响彻全屋。玻璃碎片四散在地板上,窗户上的破洞张着大嘴。窗框边缘部分的玻璃幸存下来了一些,上面布满了弯弯曲曲的淡蓝裂缝,可怜巴巴的。年迈的列别斯金妮娅来了,在萨沙身后走来走去,一边抱怨一边收拾碎片。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水边芦苇丛发出的悲伤絮语。
萨沙心烦意乱地等着父亲。父亲终于回来了,还没进屋就已经看到了被打碎的玻璃,皱起眉头。
萨沙心中有愧,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
“是我把窗户打碎了。我淘气了,故意打的。石头是我在河边捡的。”
他把自己瞎胡闹的过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父亲,羞愧的神色和坦率的态度令父亲有些感动。
“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做,啊?这样不行!”他轻轻说道,说完往椅子上面一坐,抱起儿子放在了自己腿上。接下来他就开始批评儿子了,他的声音清晰、和缓、温柔,边说还边用手抚摸自己红褐色的胡须。
萨沙哭了。父亲没有生气,只是话音里带着不满和悲伤。父亲这副样子折磨着萨沙的心,他终于请求道:
“狠狠地惩罚我吧。”
“怎么惩罚你啊?”父亲问道,心事重重地看着萨沙。
“用树枝打我吧,狠狠地打我。”萨沙说完,脸红得更厉害了。
父亲吃惊地看了看他,笑了。
“真的,爸爸,你如果能对我严厉些就好了。”萨沙边哭边说,“不然我会更无法无天的,你就管不了我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萨沙,走了。
父亲什么都没说,萨沙有些尴尬,他非常想让父亲照他说的做。
“他什么都能原谅。”萨沙心想,“肯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能原谅的。到底什么事是他不能原谅的呢?”
十一
萨沙一直都在翻来覆去地思考激怒父亲的方法。他既不想做太粗鲁的事情,又不想让父亲太伤心。萨沙焦躁不安、四处乱窜。他经常一个人跑去远方的田地,似乎期待着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他的脸、手和脚都被晒得黝黑,看起来像茨冈人的孩子。
萨沙本就仔细、敏锐。在这些天里,他的感官变得更细腻了。
他从未在森林中迷过路,也从未找错过地方。锐利的双眼认得所有标记,灵敏的听觉能识别密林里和居民区中最细微的声音,泥土里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气味总能教他选择唯一正确的道路。现在的他比以前还爱坐在田野里静静聆听。那些寻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声响萦绕在他耳边,他凝神区分它们的来源:要么是瓢虫在草茎上爬来爬去,要么就是草丛里的小果子成熟了,不断裂开。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细小的波动在不断传递,那甚至都不是声音,而是对声音的预感。是草丛在生长,还是地下的暗流在涌动?
草丛摇摇晃晃,不断生长,不由自主地朝某个方向伸长身体。还阳参从沙土里冒出头来,越长越高。灰叶黄芪开着紫色的花,紧紧贴在砂质悬崖上。沼泽中的毒芹不太高兴,四处抛洒白色的小花。萨沙这几天最喜欢的花是蒲公英,它和他一样细腻敏感。蒲公英灰色的花序成熟之后,他不会把它们拔起来,而是会躺在草丛里,轻轻地把它们吹散,盯着那些白色的种子缓缓向远处飘去。
正午时分,萨沙疲惫不堪。恐惧藏身于麦穗之后,躲进水里,躲到芦苇丛中,在乡间小道上腾起的灰尘旋风中抖个不停,透明的影子在半空中悄无声息地飘来晃去。萨沙明白这应该挺吓人,却完全不受其影响。他心烦意乱。周围的寂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整片空间里只有这份寂静不令人反感。灼热的空气呼吸起来十分沉重,影响心情。
萨沙有时会去森林里转转。这片广袤而安静的森林就像一座荒芜的教堂,四处弥漫着树脂的味道,又有点像神香。走在树林里,呼吸变得自由顺畅。看着笔直挺拔的松林,连灵魂都获得了安宁。森林静悄悄地把远方未知的一切都掩藏起来。
寂静的森林没有泄露只言片语,萨沙每次从林中出来时都浑浑噩噩,心生不满。
十二
几天过后的一个早晨,父亲正在处理自己繁重的工作。萨沙从厨房里拿出一块煤,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欢快的微笑。他走进客厅,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妈妈的肖像。这幅肖像是将照片放大后制成的,嵌在胡桃木做的边框里。萨沙爬上椅子,隔着玻璃用煤给妈妈添上了胡子,画好后又仔细看了看,笑了。长胡子的妈妈显得既年轻又高兴,就像一个想要捣捣乱的小男孩儿,多可爱,多好玩儿。
萨沙跑去找父亲,笑着把他带到客厅。父亲忧郁地望着妻子的像。忽然,萨沙眼中的妈妈变了,嘴唇上的胡须破坏了她美好温柔的脸庞。恶作剧的激情忽然消失。他悔恨地哭了,悔恨之余,心中却欢腾不已。父亲一脸严肃,面无表情,萨沙知道自己把父亲惹生气了,可能会被痛打一顿。萨沙边哭边说:
“你看,爸爸,我成了什么样子。狠狠地打我吧。”
“是啊,早就该打了,早就该打了。”父亲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最后他说,“行吧,去找棵桦树,掰根枝条下来……”
十三
……父亲把树枝扔在地上,扶起萨沙,让他轻轻靠着自己。萨沙马上就不再尖叫了,心中还因为自己刚才的叫喊羞愧不已。难耐的痛楚瞬间减轻了很多,不再一下下叠加了。萨沙抽泣着,窘迫地把脸埋进了父亲的肩窝。
“终于还是体验过了。”他的内心欢腾着,品味着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痛苦。他心想:“疼痛总会过去,这就不可怕了。虽然难以忍受却终将过去,一点儿都不吓人。”
“那我还叫什么呢?”他自问自答道,“可能是因为我还没习惯吧,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萨沙安静下来,不再四处捣乱。他体验过了肉体的折磨,却仍然没有被恐惧压倒。
十四
秋天到了,新学期开始了。八月里,学生和老师都还没太进入状态,学生做作业敷衍了事,老师上班也总是迟到。萨沙和惹祸精科里亚·叶戈罗夫在课前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吵了一架。叶戈罗夫告诉几个单纯的小男孩儿,说奥巴黎哈的池塘里不干净,住着怪物,说有人看见过,特别可怕。萨沙听后笑着问道:
“怪物?这怪物长什么样啊?”
见萨沙不相信,叶戈罗夫有些生气,他不情愿地回答道:
“圆圆的,全身滑腻腻的,头和癞蛤蟆的头一样。”
“啊,”萨沙说,“看来你也相信啊。那儿可没什么怪物。”
叶戈罗夫勃然大怒,脸红脖子粗地嚷嚷道:
“怎么没有,谢廖加·拉辛斯基和万卡·博利绍伊亲眼看见了!他们又不会骗你!”
“骗我肯定不会,可是会骗你啊。”萨沙平静地反驳道,“没什么怪物。”他又重复了一遍,“都是错觉,他们可能被什么东西吓到了,随便说说而已。”
萨沙的反驳让叶戈罗夫对怪物的存在产生了怀疑。可他这么好斗的人,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萨沙轻声说出的话和平静的眼神让他越来越气。叶戈罗夫非常激动地想要证明怪物的存在,气得撸袖子准备大打一场,可他又不敢和萨沙打架,因为萨沙比他长得壮。他愤怒又戏谑地说:
“等你看见那个怪物,你会被吓死。”
“有什么可怕的!就连这面墙都比鬼怪可怕。”萨沙回答道。他心里想着,世上的一切都如出一辙,毫不可怕。
叶戈罗夫出离愤怒了。萨沙的话在他听来就是明目张胆的挖苦。萨沙似乎是想激怒他,笑着说道:
“哈哈,你啊,别人说什么信什么,你自己才是怪物!”
男孩儿们笑了起来。叶戈罗夫忍不了了,跳向萨沙,一巴掌打到他脸上。萨沙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冒出红色的火花和绿色的圆圈。
“难怪有人说眼睛里能掉出火花。”这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他窘迫地站着,叶戈罗夫一巴掌把他打蒙了。又疼又丢脸,落在下风的感觉让他觉得十分屈辱。叶戈罗夫傲然地看着他,一脸鄙夷地微笑着。男孩儿们和平常一样,崇尚胜者。他们已经准备好要开始嘲笑萨沙了。
所有人忽然都闭上了嘴,四散跑回自己的座位。年轻的老师出现在门边,红褐色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他在远处就听到了巴掌声,现在又看见两个小男孩是这种状态。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师,他眼睛一扫就知道出什么事了。他问萨沙:
“怎么回事,卡拉布廖夫?他为什么打你?”
萨沙不说话,堆出一脸微笑。科里亚的手指在他脸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正在发烫。同学们将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老师。老师笑了笑,说:
“叶戈罗夫,你今天留下。我要在你的评语手册里写个差,你父母看到后会想办法帮你改正的。”
叶戈罗夫含泪争辩道:
“可他叫我怪物!我也很难过,瓦西里·格利高里耶维奇,我怎么可能是怪物!”
老师平静地反驳道:
“那你也不能动手啊。”
下课后,叶戈罗夫边哭边朝同学们抱怨,说卡拉布廖夫害得他回家要挨打,一会儿他又跑去骂萨沙,挖苦他。大家同时嘲笑他们两个人,不过叶戈罗夫受的气要多一点,因为现在萨沙占了上风。萨沙很不自在,心情糟糕。应该做点儿什么,可究竟应该做什么呢?他没有生气,还一直在想用什么法子能安慰这个气鼓鼓的,哭个不停的男孩。然而萨沙并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心里甚至有些不由自主地鄙视叶戈罗夫的眼泪,鄙视他面临惩罚时的软弱。
十五
一天的课程结束了。祷告完毕后,学生们吵闹着四散回家。老师瓦西里·格利高里耶维奇再次走到班里,要叶戈罗夫把评语手册给他。叶戈罗夫哭着,极不情愿地把小册子掏了出来。萨沙突然走到老师身边,说:
“瓦西里·格利高里耶维奇,原谅他吧,我没生他的气。”
“你生不生气不重要,学校里不允许打架。”老师的话音很坚决。
“啊,对不起。”萨沙请求道,“我俩会和好的。我先招惹的他,说他是怪物。您就原谅他吧。”
老师笑着说:
“你可真不会求人。”
有人在请求他的原谅,他很高兴。看见即将接受惩罚的男孩在哭,一想到自己作为老师所拥有的权力,心情更是美好。他当下所为的确过于严苛,无甚必要,不过用一句“这是为他们着想”就能替自己解释好一切。
萨沙一直恳求老师不要这么做,他和其他同学一样,知道老师们最喜欢学生的眼泪和哀求。
“你的确不会求人。”老师无动于衷,微笑着说,“鞠躬的时候身子得再低一点儿。”说这话的时候他还在笑,似乎在开玩笑。
“您原谅他嘛,就算要让我给您磕头也行啊。”萨沙说完,脸忽然红了。
“行,那你给我磕个头,我就原谅他。”老师回答道。
他不信萨沙会给他磕头,所以心里有些烦躁,手上开始翻动叶戈罗夫的评语手册,准备找一页来写评语。萨沙把书包往边上一扔,飞快地给老师磕了个头:他先用手支住满是灰尘的地面,再把头往地上一磕。他不觉得磕头有什么难为情的。起身时,他心想如果老师还不原谅叶戈罗夫,自己会很难过。于是他坚定地看着老师,说道:
“现在您应该原谅他了吧?”
老师很吃惊。他满脸通红,笑得有些不大自然,说道:
“哎,没办法。我答应了你的。”
他把评语手册还给了叶戈罗夫,说:
“本来不想原谅你,快谢谢卡拉布廖夫吧。”
叶戈罗夫这下高兴了。他呆呆地笑着,双手擦拭着脸上的泪痕,不知该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悦。老师看着两个孩子,尴尬地笑着,本来想离开教室,脚步却慢了下来。他不太能理解萨沙的行为,觉得有些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同学之间的友谊还是新的捣蛋方式?
萨沙非常高兴,潜意识里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两人的家在一条线上,叶戈罗夫收拾书包时叫萨沙等他,看向萨沙的目光也温和起来。萨沙走出教室,在走廊里等叶戈罗夫。老师走过来,想说点什么表示亲近,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地说些没有逻辑的话,语气倒是很和缓。
“怎么,你这么袒护他,你们俩是好朋友?”他问道。
“我们是好朋友。”萨沙高兴地回答道。
“啊,朋友啊。可他很淘气吧?”老师问道。
“没关系啊。”萨沙说。
“行吧,你现在回家吗?”老师又问。
“回家。”萨沙开心地回答道。
他一脸笑意地看着老师,天真地期待着老师能说些充满善意和智慧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只有成年人才知道充满善意和智慧的话是什么。
然而老师并不知道这些话。他完全想不出自己应该说什么,只好拉起萨沙的手,悄悄握住。萨沙有些难为情,满脸通红。老师尴尬地转过身,离开了。
萨沙心中的喜悦消失了。似乎老师的心情感染了他,他也尴尬了起来,思维和情绪再次陷入混乱。
十六
萨沙和叶戈罗夫一起,沿着寂静的城市街道步行回家。叶戈罗夫真诚而开心地感谢了萨沙。
“要不然我肯定会被暴打一顿。”他说,望向萨沙的眼神中带着尊敬。
他这样子让萨沙更觉厌烦。叶戈罗夫从侧面看着他,就好像想说点儿什么,又开不了口。萨沙等了一会儿,希望叶戈罗夫能做点儿他应该做的事情。叶戈罗夫终于想定,突然问道:
“你想让我给你磕头吗?”
“不用了。”萨沙难为情地说。
“那我给你磕了啊。”叶戈罗夫继续道,好像着急还债似的:“就现在,在街上也可以!要不要?”
“呃,我说过了,不用。”萨沙懊恼地重复了一遍。
叶戈罗夫似乎平静了下来。
“行吧,”他高兴的情绪没有受到影响,“我会报答你的。你开口就是了。”
萨沙心里思忖道:“我磕头是为了让他回家不挨打,他却说他要报答我。我得到的好处可真不少,老师表扬了我,我还和叶戈罗夫交上了朋友。”
做件好事还这么多算计,萨沙的心备受折磨。
真伤感!世间万物皆有力有不逮之时!他们走过一片菜地,猫眼草徒劳地朝太阳伸展着身体,它们又小又弱,愚蠢的菊花倒地时都能把它们压倒。
十七
萨沙悲伤地坐在灰色赤杨下的长椅上,这里靠近河岸,是花园里地势最低的地方。他跑了一天,既高兴又疲乏。长长的睫毛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投下悲伤的阴影。
天色渐晚,河对岸一片寂静。年纪大一些的男孩儿们每天傍晚都会来到河边,在沙地上用木棍子玩游戏,长长的木棍时不时会搅起一阵轻盈的灰雾。
花园里有个充满野趣、无人问津的角落。水边长着茂盛的荞麦,绿叶和白花相映成趣。侧金盏花铺开了白色花序,轻轻散发出微弱的香气。灌木丛中隐藏着天蓝色的风铃草,无味无声。曼陀罗把自己巨大的白花高高举起,样子傲慢、丑陋、沉重。更潮湿些的地方长着龙葵,被鲜红的椭圆果实压得弯下了身躯。谁也不需要这些果实,也没人来欣赏这迟来的花朵。大自然疲惫异常,低下了头颅,逐渐枯萎凋敝下去。萨沙感到世间万物都会面临死亡,所以一切都是平等的,都不会被需要,这才是正理。淡淡的悲伤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心想:
“一累就想睡觉,要是活累了肯定就想去死。赤杨树站得累了也会倒下。”
他生于尘世,也将死于尘世。这种想法在他内心深处愈发清晰,却并未让他感到恐惧。
有人在对岸唱歌,凄凉悠长的歌声在寂空中传播开来。歌声催人泪下,瓦解人的意志,仿佛有人在呼唤,在祈求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难道人注定不能在现世获知真理?真理存在于某个地方,一切也都朝着那个方向运行。我们的步调与万物一致,从不停歇——永远都在渴求我们没有的东西。
是不是只有死后才能了解真理?可死亡之后应如何去了解,又会了解到什么?
拯救一切的死亡存于世间,多么美好!
萨沙盯住水面,心想:
“如果我掉到水里,沉下去了呢?会不会很可怕?”
河水散发出湿润、虚幻的气味,吸引着他,诱惑着他。萨沙漠然地想着自己可能会死,却一点儿都不害怕。反正已没有任何愿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列别斯金妮娅从他身后走来,看向他的目光十分严厉。她晃了晃苍老的头颅,沉声说道:
“你在看什么?你在看哪儿呢?你又偷看它啦?”
说完,她再没看萨沙一眼,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她对他的现状似乎毫不关心,也没叫他和自己一起走,就那么一脸漠然、神色峻厉地离开了。
萨沙觉得身上有些冷,浑身抖个不停,神秘的恐惧袭上心头。他起身跟着列别斯金妮娅回去了,回到了尘世的生活,回到了痛苦的向死之路。
* * *
【注释】
[1] “列别斯金纽什卡”是对“列别斯金妮娅”的爱称。
[2] “萨申卡”是“萨沙”的爱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