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非愚斯回到圣地沙漠里去了。他乘了开往亚德里皮市去的一艘粮船。这艘船逆航于尼罗河中,载着粮食到僧正山拉比翁的修道院去的。当他上陆时,前来欢迎他的弟子们都手舞足蹈地非常快活。有的将两臂伸向天空;有的俯伏于地,和僧正的草履亲嘴。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他在亚历山大所完成的功德了。僧侣们照例会莫名其妙地迅速地得到重要的报告、教义的确立和光荣等等的消息。那种消息一到沙漠里便像挟着热风的速力似的,四处传布了!

法非愚斯往沙漠的内地去时,他的弟子们都跟着他走,嘴里赞美着天主。他的同道兄的弟子弗拉文,突然受着神感般的,进了恍惚的状态,即兴地唱出一首赞美歌来道:

“祝福的日子呀!现在我们的父亲回来了!”

“他回到我们身边,负有新的功德,功德的价值是给予我们的。”

“父亲的积德就是儿子的财产,老师的圣洁把一切修道者的房间熏香了。”

“法非愚斯,我们的父亲,将一个新娘嫁给了耶稣基督。”“他用他神奇的技术将黑牧羊变作为白牧羊。”

“他现在挟着新的功德回到我们的地方来!”

“正像负着花蜜的重担的亚尔西诺意低特的蜜蜂。”

“又可比那尼皮的牡羊,身上负着重重的丰饶的羊毛。”

“庆祝这一天,我们在面包上加着点油的这一天。”

走到那僧正的独居斗室的门前时,弟子们都跪下来说道:“望我们的神父给我们祝福,望神父给我们每个人一点油,以祝颂你的归来!”

只有那个老实人保禄,站立在那儿问人道:“这个人是什么人?”他全不认识法非愚斯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留意他说话,因为人人知道他是没有理智的,虽则他的信仰很深厚。

汪底诺的僧正已重新在他独居的修道室里了。他想道:“我终于回到了我的幸福的、我的休息的隐遁室里了。我是回到我所满足的城廓里了。但是这个亲爱的芦花的屋顶为什么不亲热地来欢迎我,墙壁为什么不对我说‘欢迎你归来’?一点也没有,从我出发直到现在归来,在这神所选择的住屋里一点也没有改变。这儿是我的台子和我的床子;这是木乃伊的头颅,多少次曾给我以有益的思想;这儿是书籍,我常常在其中找寻上帝的姿态的。然而我所遗留着的,我却一点儿都找不到了。种种东西,我觉得都是可怜地剥去了平日的美好了,今天在我看去,仿佛都是第一次看见。看见我亲手制造的这张台子与床子,看见这黑色干枯的头颅,这一卷写满上帝的说话的纸张,我仿佛看见了死人用的器具。我如此认识的东西,我竟不认识了。呀可怜!实际,我四周的东西没有一点改变,改变的是我,我已非昔日的我了。我是另一人了。死,就是我了。我的上帝呀!

从前的我怎么样了呢?什么东西把从前的我抢了去呢?剩给我的是什么呢?我究竟是什么人了呢?”他所最为忧心的,就是对于他独居的斗室不由己地觉得狭小了,照理从信仰的眼睛看去,应该看出这间修道室是非常巨大的,因为上帝的广大无边性既经就从这种房间里开始的。

及至祈祷时,前额叩在地上,他稍稍恢复了一点欢乐。祈祷约一小时左右时,泰绮思的影像忽然闪过他的眼前了。他因此便感谢上帝道:“耶稣,这是你,你把她送到我的眼前。我从这一点上,我又认识了你的巨大的恩惠。你使我看见那个我给你的女人,是要使我欢喜,是要安我的心,是要使我得到爽快。你将她的那样一无虚矫的微笑、纯洁的优雅、由我拔去了刺的美丽显在我的眼前。要使我欢喜,我的上帝,你将她——正如我照你的心而洗涤了的修饰了的她——显出来给我看,正如一个人使他的朋友微笑地想起友人所送的一件美好的赠品。我所以很欢喜看见这个女人,我肯定她的幻影是从你的身边来的,你不愿忘记我是将她给了你的,我的耶稣。请保留着她,她既使你快活的,使她的爱娇不是为了旁人只是为了你而辉耀的。”

整个的夜间,他不能睡去,他看见泰绮思,比在银府洞中所看见还要清楚。他为自己作证,说道:“我所干的事,只是为了上帝的光荣。”

然而使他非常惊奇了,他再不能尝味到心的平静了。他叹息说道:“我的灵魂,你为什么忧愁?你为什么使我心乱?”

他的灵魂的不安竟常住不去了。三十天工夫,他常在这种忧伤的境遇里。在隐遁者,这种境遇实在是可怖的危险的先兆。泰绮思的影像日夜不离开他了。他一点不想把这个影像赶开,因为他还以为这是从上帝身边来的,这是一个圣女的影像。但是,一天早上,头上环着一圈紫罗兰的泰绮思来访问他了,在她的温柔里感到那样的恐怖,他不禁惊骇地叫了起来,满身冷汗,醒了转来。两只眼睛上还留着睡眠,他觉得有一股热腾腾湿潮潮的呼吸流过他的脸上:原来是一匹小野狗,两只脚站在床头,那发臭的气息正吐在他的鼻子上,小野狗从喉咙里发出笑声来嘲笑他。

法非愚斯因此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怖,觉得有一座塔倾倒在他脚下了。事实是他从崩坏的信仰的顶上跌了下来。他一时竟呆木了,什么都不会思想了;接着,虽则恢复了他的意识,然而他的冥想却只增加他的爱心。

“二者之间究竟是哪一种呢?”他问自己说,“这个幻景或许像从前的一样,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也未可知。那是好的幻景了。把这好的变成为恶的或许是我自己天性中的邪恶,正如美酒盛在不洁的酒杯中,便变成为酸酒一样。因为我的卑劣,才把这种教化变成了污行,恶魔的野狗立刻就利用我的卑劣而取得非常的利益。或者这个幻影,不是从上帝身边来的,恰恰相反,是从恶魔身边来的,是个腐化的幻影。如果是这样的,现在倒要使我疑心了,以前信以为从天上来的幻影真的是从天上来的吗?禁欲实行家所必要的识别的,我是没有的了。但是这二者之间,无论哪一种,总是表示上帝远远地离开我了,究竟为什么理由离开,我虽不知道,我却感得那结果的。”

他如此这般推理着,苦闷着,询问道:“正义的上帝呀,如果你的圣女们的幻影是你的仆人们的危险,你究竟留着怎样的危险要给你的仆人们呢?请你显出一个分明的记号,让我知道这是从你的地方来的,那是从另一个的地方来的!”

持有我人所不能窥测的计划的上帝,判得启发他这个仆人是不大方便的。法非愚斯于是仍沉浸在怀疑之中。他决心不再思念泰绮思了。但是他的决心还是无效,泰绮思仍不离开他。他在读书的时候、冥想的时候、祈祷的时候、静思的时候,她总是望着他看。梦想中的泰绮思走近来时,是先导以一种窸窣的声响的,正像女人行走时的衣裙声。这种幻影而且具有现实中所无的清楚正确。原来现实的是动摇而混乱的,至于这种从孤独生活里来的幽灵反而有一种深刻的性格显出一种强有力的正确。她到他面前时的形态常常变换:有时是沉思着的样子,头上戴着她明晃晃的一个花冠,身上穿着亚历山大宴会时所穿的一件淡紫色的绣银的衣衫;有时是像罩在轻轻 的云纱里,并且有浸在银府洞中暖暖的阴影里的,沉醉于欢乐中的样子;有时她神情很虔敬而光辉的,穿着粗布衣衫,带着天国的欢乐的;有时是悲剧的,眼睛泳泅于死亡的恐怖里,露出她赤裸的胸膛,胸膛上涂满着那从破开的心脏里流出来的鲜血。在这里种种的幻影中最使他苦痛的,就是他亲手焚毁的花冠、披衫、面幕,竟也一一显现。他以为这一切东西显然都有一个不可毁灭的灵魂,他叫喊道:“泰绮思的罪恶的无数灵魂都到我身边来了!”

当他旋转头去,他觉得泰绮思在他后面,他于是更加不安了。他的苦痛真残酷。但是他的灵魂、他的肉体,虽处于诱惑的中间,却还保存着清净的,他只有将希望寄于上帝身上,他温柔地向上帝质问:“上帝,我远远地赶到异教徒中间去找她,这是为你,并不是为我。为了你做的工作而受苦,不大公正吧?我的温柔的耶稣呀!

请你保护我呀!我的救主,请救我!我的肉体所不能完成的事业,请不要允许幽灵来完成,当我战胜肉体的时候,不要让我的阴影打倒我的自身。我知道我是踏入于比我所经过的危险还要大的危险里了。我感到,我知道幻梦比现实还要强有力。既经梦幻是一种卓越的现实,请问如何能叫它另换一个样子呢?幻梦是事物的灵魂,柏拉图虽则是个偶像教徒,尚且承认观念的特性的实在。主呀,你伴着我去的,到那个恶魔的宴会里,我听见那种确为罪恶所污染而非愚鲁的人,也一致承认我们在孤寂、冥想和忘我的境地里是感觉着真实的物象的。你的圣书里,我的上帝,也几次证明幻梦的功德了,几次证明那或者依你,或者依你的敌人而得具形体的幻影的力量了。”

他是成为另一个新的人了,如今他和上帝讲道理了。但是上帝却不急于启发他的心。他的夜间只是一个长长的梦,他的白天和黑夜是没存什么分别了,一天清早,像在月光之下从他自己埋葬的罪恶的牺牲者的坟墓里走出来一般,叹着气,惊醒了转过来,泰绮思来了,呈出她流着血的脚。他哭了,她就去睡在他的床中。那是不容再怀疑的了:泰绮思的幻影定是不洁的幻影了。

心里起了一阵厌恶,他就从那被污的床中跳了出来,双手遮着脸孔,再不要看见阳光了。时间却毫不除去他的耻辱,兀自流去。独居的斗室里一切都静默。这是好多天以来,法非愚斯第一次是他一个人。原来那幽灵终于离开他了。但是幽灵虽离去,在他却仍是恐怖。没有一样东西,没有一样东西能解除他的梦幻的记忆。他充满着恐怖思想道:“为什么我绝不能把那幻梦赶开?为什么我不能避去她冰冷的手臂、火热的双膝?”

他在这可怕的床子旁边已不敢再呼上帝之名,他恐怕因为他的房间被污之后,恶魔们便可时时刻刻进出他的房间了。他的恐惧并没有骗他。先前站在门槛前的七匹小野犬,竟鱼贯而入了,蹲在他的床底下。晚课的时候,他看见了第八匹野犬,气味很臭恶。到了明天,又来第九匹野犬,不久竟有三十匹了,接着是六十匹了,接着是八十匹了。小野犬愈聚愈多,愈多愈小,只有老鼠一般的大小了,床场上,椅子上,斗室中都是了。其中有一匹跳到放在床头的小木棚上,四只脚站在那个木乃伊的头上,热烈的眼光望着法非愚斯观看。天天都有新的小野犬进来了。

为了抵偿他的厌恶的梦幻,为了逃避污秽的思想,法非愚斯决定离开他的已经污秽的斗室,决定到沙漠的深地里去,去奉行那未尝有的最苦的苦行,出尽死力的事业,从未有人做过的新工作。但是当他未去实行他的计划之前,他先到老人家柏来蒙住的地方去询问意见。

他看见柏来蒙在园子里灌溉莴苣。这是夕阳已经西斜的时候了。那条尼罗河青青的,在紫色的山丘脚下流过去。那个圣徒柏来蒙走动得很慢,因为不要惊骇那躲在他肩上的一匹鸽子。

“呀,道兄法非愚斯,希望天主和你在一处!”他说,“赞美天主的恩惠,他将创造的鸟兽送到我的地方来,好使我和鸟兽们谈论他的工作,更使我在天空中的飞鸟身上增加他的光荣。你看这头鸽子。头颈里的色晕刻刻在变动,你说这不是上帝的一件美丽的创作品吗?但是我的道兄,你来不是要和我讨论什么信仰上的问题吗?如果是的,那末我将喷水筒放下了,听你讲来。”

法非愚斯于是把他的旅行、他的归来、白天的幻影、黑夜的梦以及那次犯罪的梦境,魔犬的群集,统统都告诉那位老人家。

“我的道兄,”他添说道,“你看我应该深入到沙漠里去,去完成非常的工作,去把我的苦行来吓退那恶魔,好吗?”

“我只是一个可怜的罪人,”柏来蒙回答说,“我不大知道人间的事情,因为我的一生伴着羚羊、小兔子和鸽子,送在这个庭园里了。我的道兄,我觉得你的苦痛的最大的原因,大抵是从世俗的扰攘中,毫无准备,就突然回到孤独的平静里。这种突然的变动只有损害灵魂的康健。道兄,你的境地,正像一个人亲置身于大热之中,几乎同时的又置身于大冷之中了。咳嗽便来惊扰他,发热便来苦恼他了。法非愚斯兄,假使我在你的地位,我是绝对不往任何可怕的沙漠的深奥里去的,我要拣几种适宜于僧侣和圣徒的事情来散散的我心。我将去访问邻近的修道院,听人家说,那种修道院有几处是真正好。譬如说,僧正山拉比翁的修道院里,共有一千四万三十二间的修道院,僧侣们的区分是和希腊文的字母一样数目的。并且人说,僧侣的性质和文字的形状是有若干关系的,例是住在Z字一群里的僧侣,性质便很弯曲;在L的一群里的,性质便极爽直。我的同道兄呀,假使我做了你,我一定要亲眼去看个确实,假使我没有看到如此惊奇的事情,我再不肯去休息的。散在尼罗河两岸的种种团体组织,我一定要去研究一下,以资比较。这一切正是像你这种宗教家的最适宜的养心法。你也听见过的,僧正爱勿冷著述的精神的规则非常佳妙。你是一个绝妙的抄写手,得到爱勿冷的允许,你便把他的著述来抄写一遍。至于我,我是不会抄写的,我的一双手捏惯了锄头,毫不柔软,所以再不能像著作家般,推着细小的芦笔在纸上写述了。倒是你,我的道兄,你是认识文字的,这一件事就应该感谢上帝,因为没有一样东西能比美丽的字迹更可赞美的了。写述家和读书家的工作便是对付歹恶的思想的最大的方法。法非愚斯兄,你能把我们的神父汪督亚纳或保禄的教训写出来吗?在这种清净的工作之中,渐渐儿你便能得到五官和灵魂的平和了。孤寂仍将为你所心爱,不久你便可恢复从前那样生活,重行那旅行所间断的禁欲事业了。但是不要以为从过度的悔改里可以得到一大幸福。神父旺督亚纳和我们在一处时,他老是说:‘过度的断食便要产生柔弱,柔弱便将产生无力。有多少僧侣因为故意的长期断食而致损坏了身体。我们可以说这种僧侣是自己用短刀来刺入自己胸间,将没有活力的自己去投入恶魔的权力里。’圣徒旺督亚纳是如此说的。至于我,只是一个无知的愚人,靠上帝的恩惠,我还记得我们神父的说话。”

法非愚斯感谢了柏来蒙,说对于高见当去考虑一下。走过那扇关闭小庭园的芦栅之后,他回过头来,看见那良善的柏来蒙又在灌溉菜蔬了,一匹鸽子颤巍巍地躲在他弯着的背上。看见这副情景,他几乎想哭起来了。

一走到他独居的斗室里,他看见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蠢动。仿佛是被暴风吹乱的黄沙了,他认识这是无量数的小魔犬。这一天夜间,他梦见一根高高的石柱,柱顶雕着一个人类的面形,他又听见一种说话的声音道:“登到这个圆柱上去!”

醒来时,他深信是天上送来的一个梦,他便召集他的门徒,对他们说下面那样的话:“我的最亲爱的儿子们,我为了要到上帝派我去的地方去,不得不离开了你们。当我远出期间,请像听从我一般去听从弗拉文,并请善视保禄。盼望你们得福。再会了。”

当他走远之时,弟子们都俯伏在地上,及至仰起头来的时候,他们看见他黑色的巨大的形体已在沙漠的地平线那边了。

他日夜走着,走到了以前偶像教徒所建筑的破庙里了。当他燃烧着热情赶往亚历山大去时,曾经在这座破庙里和蝎子与人鱼在一处睡眠过的。画满着魔术的符号的墙壁仍站立在那儿。三十根大石柱,柱顶雕着人头或莲花的,还支持着那根巨大的石梁。只有尽头的一根石柱已抛落了古代的负担,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儿。这根柱头是刻着一个女的头,圆圆的面颊,细长的眼睛,微笑着的,额上还生一对牧牛的角。

法非愚斯一看见这根柱,他就认识这就是他梦中所见的柱子,他估量一下,约有二十二古突的高。他到邻村里去,叫木匠做一具和石柱那样高的梯子。他把梯子靠在柱上,就爬上去,跪在柱顶上,向天主祈祷道:“我的上帝呀,这是你替我选择的住处,靠你的恩惠,让我在这顶上一直住到我死的时候。”

对于食量他一点也不留意,因为他已把自身委诸神明了,并且以为慈善的乡人定会给他生活的食品。果然,到了明天午后五时许,有几个女人带着她们的小孩子来了,她们拿着面包、椰子实和清水。小孩子们把这种东两搬到圆柱顶上去。

那根柱的顶上不甚宽阔,不够法非愚斯躺直身体睡觉,因此他睡觉时,两只脚是蜷曲着的,一个头弯到胸口间。所以在他,睡眠时比醒着时更为疲劳。天亮时,鹞鸟飞过,羽翼触着他的身体,他便惊醒转来,充满着苦闷,充满着恐怖。

那个替他造梯子的木匠却是个有信仰的人,怕上帝的人,想到圣徒日晒夜露,风吹雨打,一无遮蔽;又恐怕他睡眠的时候跌了下来,便为他在这圆柱顶上做了一个屋顶和一圈栏杆。

法非愚斯经营着这样神奇生活的名声,一个一个村庄里都传到了。等到礼拜日的一天,山乡里的农夫们带了他们的女人和孩子来瞻拜他。弟子们知道了他这个光荣的隐遁之处,非常赞美,于是都到他这地方来,请求在圆柱脚下建筑小房屋来居住。每个早上,他们便在老师的四周绕成一个圆圈,老师教训他们道:“我的儿子们,你们常像耶稣所爱好的这种小孩子们一般。这就是超度。肉的罪恶是一切罪的源头和根本。有如一个父亲生了许多儿子,肉的罪恶产生一切罪恶。骄慢、贪婪、懒惰、怨恨、妒忌却是肉的罪恶所爱好的子孙。我在亚历山大所看见的情形是这样的,“我看见富翁都耽溺于淫逸。像那污泥浮到水面的河流的淫逸,将他们送到苦痛的破灭里去。”

僧正爱勿冷和山拉比翁听见了法非愚斯的新闻,他们都要亲眼来看个确实。远远地望见三角形的船帆在那河面载着那两个僧正到他这地方来,法非愚斯不禁思想到这是上帝叫他做了一个隐遁者的模范。一看见他,两个僧正无不为之惊奇,二人相谈之下,都以为这种如此异常的苦业是不行的。他们俩热心劝告法非愚斯从柱上走下来。

“这样的生活是和习惯相反的,”他们俩说,“这种生活是从来没有的,出乎宗规之外的。”

但是法非愚斯回答他们道:“如果异常的生活不是修道生活,敢问所谓修道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僧侣的修业不应当和僧侣自身那样的异常吗?我受着上帝的指示才登上这跟石柱,要我走下来,也要等上帝的指示。”

每天都有修道的人来加入于他的弟子中间,在这空中的隐士的四周造起小屋子来。其中有许多人模仿他的行为,也登到这座破庙的残骸上去,但是因为被同道者所非难以及被疲劳所征服,他们不久便抛弃了这种修炼。

来巡礼的人像河流一般滚来。有许多人是从极远的地方赶来的,这种人免不了要饥渴的。有个穷寡妇便想把清水西瓜来做买卖。在法非愚斯的柱子前,张着个蓝白布帐,放着红泥的水瓶、杯子以及水果,她背靠着柱子叫喊着:“哪一个人口渴?”看了这个寡妇的样子,一个卖面包的,便搬许多砖头来,在寡妇布帐的旁边,砌起一个炉子来,要把面包和糕饼等物卖给旅人们。因为参观的群众一天多过一天了,埃及大都市里的人民也都赶来了。有个把爱财若命的人,便造了一座旅舍,以便有钱的人带着他们的仆役、骆驼、牧驴来住宿。不久之后,法非愚斯的石柱面前就成为一个市场了。尼罗河上的渔夫,拿着鲜鱼,邻人拿着菜蔬都到市场上来做买卖。有个剃刀师傅露天替人家剃头,和客人讲着妙趣横生的话,引得巡礼的众人都快活。这座破庙,好久好久为静默与平和所包裹的,现在是充满了生命的无数嘈杂、生命的种种动作了。酒店老板把破庙的地下室改作为酒窖,在那古旧的圆柱上,钉了画着圣徒法非愚斯小像的广告,广告又用希腊文和埃及文写着:“此地买卖石榴酒、无花果酒和真正西丽西啤酒。”雕刻着古人像的墙壁上,商人们挂着葱束、熏鱼、死兔子和剥了皮的羊。一等到夜间,这座破庙里的老客人——野鼠,长长地联成一串,逃向尼罗河那边去;野鹤呢,心神不安地,伸长着头颈,一只脚颤巍巍地立在高高的屋角上。厨房里的黑烟、饮酒客人的呼唤声、女佣人的叫喊声正一齐升向那屋角上去。破庙的附近一带,测量队来测绘路线,泥水匠来造修道院、礼拜堂、圣堂等等,过了六个月,一个城市就选成了,兵房、裁判所、监狱都有了,还有一所为一盲目的老学究所管理的学校。

巡礼者无休无歇地跟着巡礼者。各处教堂的司教和代理司教都赶来参观,无不非常赞美。汗底洼旭的管长,那时恰在埃及,便带领他全部的僧侣来参观,对于法非愚斯的异常的修业也极颂赞。里比亚的教会里的司教者,因为亚历山大的管长亚达那史外出,也听从旺低洼旭的管长的意见。爱勿冷和山拉比翁憎正听见了这种消息,连忙再赶来,到法非愚斯的脚下,请求宽恕他们俩第一次来时对于他的疑惧。法非愚斯回答他们俩说:“我的道兄们,我忍耐着的苦业渐渐能抵偿那送来给我的种种诱惑了。要知道那诱惑的种类、诱惑的力量真使我惊惧呢。一个人,从外面看去,诚是小,从上帝送我来居住的柱上望去,扰动着的人群真像一堆蚂蚁了;但是从里面看起来,人真是巨大,巨大到像宇宙一般。为什么呢?因为人是囊括宇宙的。陈列在我面前的一切:那种修道院,那种旅店、河面上的船只,那种村乡,以及我所望见的远处的田亩、河流、沙漠和山岭,这一切要是和我心中所有的相比起来,真是远比不上呢。我的心中有无穷数的城市。有无边际的沙漠,那罪恶,罪恶和死亡横在我这无限大的上面,包裹着这无限大,正如黑夜包裹大地一样呢。我一个人保存着宇宙那般大的一切恶念的呵。”

他所以如此说是女人的欲望存在他的心上的缘故。

到第七个月,好久不生子女的妇人,想靠圣徒法非愚斯做媒介,想靠圆柱的功德,而得到子息,便从亚历山大、比排史德、杀意史各地赶来了。她们将那无生殖力的肚皮去向法非愚新的圆柱摩擦一回。祈愿者的马车、轿子、抬床等等便在这个上帝之人的下面停留着、拥挤着、骚动着,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车轿了。那种车轿里走出来的人,有许多是看看都要吓煞的病人。母亲们把她们疾病的小孩子:或者四肢弯曲的,或者是眼睛翻出的,或者是嘴里吐沫的,或者是声音发嗄的,都呈到法非愚斯面前去。他便将两手去按在这种病孩子的身上而祈祷。瞎子也走进来了,伸长两只臂膊,仰起那张戳着两个血红的洞的面孔,恰巧对着他;中风病的人将那滞重的麻木部分,瘦到像死人样的、蜷缩丑陋的四肢给他看;跛子对着他呈出他们的畸脚;得癌病的人两手扯开胸前的衣衫,露出那个像被看不见的一头老鹰所啄食的胸口;坐在圆柱下面地上的水肿病的妇女,仿佛人家从肩上卸下来的大皮袋。这一切病人,法非愚斯都为他们祈祷。生着象的癞病的吕皮耶人,拖着他们滞重的脚步走近来,仰起了他们死板板的面孔,含着泪水的眼睛望着他看。他在这种病人的上面,画了十字架,为他们祝福;有个亚福洛提督市的少女呕血之后已沉睡了三天,活像一个蜡人了,父母也当她是死的了,将一张椰子树叶放在她的胸口。人家把她放在床架上也抬了来,法非愚斯为她祈祷,那少女竟会仰起头来了,睁开了眼睛。

百姓到处宣传法非愚斯所做的奇迹,于是罹着希腊人所谓天刑的疾病的不幸者从埃及各地都赶来了。当这种病人一看见那根圆柱,立刻会痉挛起来,在地上打滚、叫喊,缩作一团。说也奇怪:其他在场的人看见那种情形也会狂乱起来,像疯癫一般,僧侣、巡礼者、男人女人搅在一处,在泥里打滚、争闹,四肢蜷缩,口吐白沫,又吞着手里一握一握的泥土,又说着种种预言。法非愚斯在圆柱顶上,觉得一阵寒冷使四肢都打战起来,他便向上帝呼喊道:“我是担负一切罪恶的人。我将这种一切的污秽都放到我一个人身上来了。因此之故,天主呀,我的肉体充满了恶的精神。”

每次一个病人痊愈,参与的人便喝起彩来,把那病愈的人胜利地抬来抬去,不停地喊着:“我们看见一个新的西陆爱的泉水了。”

已经有百来根拐杖排在这神奇的柱上了,感恩的妇女又把那画圈和图片来挂那上面。希腊人在柱上刻起两节一意的诗:又因为每个巡礼者都要在柱石上雕一个名字的,这根柱子一人高的地方不久便刻满了拉丁文、希腊文、太古埃及文、迦太基文、希伯来文、叙利亚文以及魔术的文字。

复活节到了,在这奇迹的市上真是热闹非凡,年老的人都以为重新回到昔日的神秘时代了。在那广场上,种种的服装混杂在一处:埃及人的染出许多颜色来的袍子,阿拉伯人的连着面幕的外套,吕比耶人的白色短裤,希腊人的上身短衣,罗马人的有长长褶襞的衣衫,野蛮人的血红的衣裤,荡女的绣金披衫,混在一处,真是无奇不有。罩着面幕的妇女骑着驴子通过时,先有一班黑奴用着木棍来赶开人众;走江湖的卖技者,在地上铺了一张毯子,做种种熟练的技艺,很巧妙地变戏法,环着看的人都静静地一声也不响;弄蛇者伸出两只臂膊,将那带一般的卷在腰间的蛇扯开来。这一切的群众中间辉耀着的,闭光着的,灰尘抖乱的,叮当响着的,叫喊着的,叱骂着的,都有,真是色色俱全。骆驼夫打着骆驼的鞭朴声,商人发卖防痴癫恶运的符箓的叫喊声,僧侣歌咏圣书文句的单调的朗诵声,妇女突然发狂像变成预言者的呻吟声,乞丐反复地唱着古歌谣的尖锐声,羊的叫声,驴的鸣声,水手呼唤淹留的客人声,种种声音同时并作,变成什么都听不清楚的一种嘈复了,有时这嘈杂中间还闪出几声锐利的呼叫来,这是裸体的小黑奴们,到处乱跑着,贩卖新鲜海枣的呼声。

这各式各样的人,在雪白的天空之下,浓厚的空气之中,真是气闷到要命呵。原来那空气里,既混杂女人的香气、黑奴的气味、油煎东西的烟气,又混杂信仰极深的牧羊人买来烧在圣徒法非愚斯前的橡皮的蒸气。

到了夜间,各处点着火,火把、笼灯、亮光所到之处,只见红的影子、黑的形体了。在一圈蹲着的听众中间,站着一位老人家。面孔被那烟雾腾腾的洋灯照得亮亮的,他讲述道有如从前比都那样的女人,使了魔法,将自己的心脏从胸中拿了出来,去放在一棵荆球花树里,接着她自己就变成为一棵树木了。他讲述时做出各种大姿势来,他的影子跟着也做起手势,可是变了形了,做成可笑的样子,赞叹着的听众们不禁喝起彩来。酒店中,酒客横在椅子里呼唤着拿啤酒和葡萄酒,跳舞的女人,眼睛上画黑圈,精赤一个肚皮,在这班酒徒面前表演宗教的和淫猥的舞。另外一边,年轻人玩着骰子或者玩着猜手指的玩意儿,老年人在阴影里追随着妓女。在这一切扰动的形体之上,只有那根竖立着的圆柱一动也不动。那个生着牧牛角的头颅在阴影里观看,站在这头颅上面的法非愚斯于上天下地之间守望着这一切。突然间,那个月亮在尼罗河上升起,仿佛是一个女神的赤露着的肩膀。这时山丘上满泻着月色和青光,法非愚斯想象看见泰绮思在水光之中,青玉一般的夜间,辉耀她的肉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个圣徒还住在那柱顶上。雨季到了,天上的雨水,从屋顶的缝里漏下来,浸透了他的身体;他的浸泡的四肢,简直不能动弹了。太阳将他的皮肤烧着,露水又将他皮肤弄得绯红,终而皮肤皲裂了,臂上腿上尽是巨大的溃烂。但是他对于泰绮思的欲望在他的身心里简直要把他消灭净化了,他叫道:“全能的上帝呀!还不十分足够!还请送诱惑来!还要使我起不洁的思想!还要使我起奇怪的欲望!天主呀!请把人间一切的淫逸都放到我身上来,我愿偿清一切的罪孽!我听见一个说假话的人说,斯巴达的一匹雌狗,在它身上担负了世上一切的罪孽。这个寓言就算是假的,但是的确隐藏着一种意味的,这种意味我今天已知道得确确实实了。事实是因为人民的不洁,会像消散于井水中一般的,消散于圣徒的灵魂里。所以正直的灵魂是被更多的污泥所污染,比了罪人灵魂里的污泥,原来罪人的灵魂里倒从来没有那样多的污泥的。此所以我要光荣你,我的上帝,因为你把我做成为宇宙间万恶的沟渠了。”

但是有一天在这圣洁的城市里起了一大谣传,甚至柱上的圣徒也听得了:原来一个十分伟大的人物,顶有名的名人,亚历山大的海军司令官卢须史·洼来吕史·郭太要来了,他来了,他走近了!

这个消息倒是真实的。老郭太是来视察运河及尼罗河的航运的。他几次想来看看那个柱头僧侣和那个称为柱头布(Stylopolis)的新城市。一天早上,这市里的人看见尼罗河面布满了帆船。一艘涂着金色、张着红幕的军舰的甲板上,站着那个郭太。他带领着他的小舰队登岸了,走进市里来了,伴着他的是一个秘书,手里拿着杂记簿的,还有他的医生亚里史旦——他最喜和这医生谈话的。

一大队卫兵跟在他的后面,河岸边尽是元老们以及穿着海军制服的人物。离开圆柱前几步路的地方,他站定了,考察那个柱头的僧侣,同时将他长衣的褶襞揩着额上的汗水。他本性好奇,在他长长的旅途里已考察过好多的东西了。他喜欢回忆他的见闻,他想写完了迦太基的历史之后,把他所见的奇事再写成一本书。这时呈在他眼前的情景,他觉得很有兴味。

“呀,这真是奇事!”他头上出着汗,嘴里喘着气说,“事情真值得讲述的,这个人是我的一个客人呀。确然是的,这个僧侣去年到我家里来吃过夜饭的,饭后,他带走了一个女优。”

他回头向他秘书说道:“你把这段话写在杂记簿里,圆的容积和柱头的形状也不要忘记写。”接着又揩拭他额上的汗水。

“很有信用的人对我说,这个僧侣登上圆柱已经一年,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分钟。亚里史旦,你想这是可能的吗?”

“在痴癫的人或是病人,这是可能的,”亚里史旦回答说,“在身心都健全的人倒是不可能的。身心的疾病往往能给予那病者一种非康健人所能有的力量的,你不知道吗?实际讲起来,人是没有真正康健的身体,也没有真正病体的,只有人体各机关的种种状态不同罢了。因为我多研究了所谓疾病,结果我把种种疾病竟看作生命所必要的状态一般来考察的了。我觉得研究疾病比和疾病战斗更有趣味。把疾病仔细考察起来,真有许多不得不使人惊叹的,疾病的外貌虽杂乱,但是内面却隐藏着极深的调和,像四日疟疾那种病真是件好事情!有时,身体的疾病,在绝不留意之间,会把精神的能力来发挥。克来翁那个人你是认识的吧?他小孩子的时候是口吃而愚鲁,但是后来他从梯子上跌下来,跌碎了头骨,像你知道的,他就成为一个高等的律师了。这个僧侣的身体的内部大抵有什么机关是损坏了,况且他这种生活并没有像你所觉得的那般特别,实在没有什么新奇的。你不记得印度地方那种裸脚仙人吗?他们不仅能够一年完全不动,而且能够经过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一动也不动。”

“呵呵!”郭太叫道,“这真是妄想不到的妄想了!人活着是为

劳动的,不劳动是一桩不可恕的罪恶。因为不劳动,对于国家就是一桩损害。我真不懂怎样的一种信仰会弄出如此不吉利的行为来的。看到这种行为,不得不使人要联想到亚洲的一种宗教上去。我做叙利亚总督的时候,我看见在海拉市里Roppyee上面建立许多象征男子生殖器的柱子。有个男子每年两次登上这种柱子去住七天。市民便信以为这个男子和神明谈过话了,从神明的智慧里已得到了叙利亚的繁昌了。这种习俗在我看来是完全失去理智的。然而,我总一点不禁止这种风俗。因为我觉得良好的行政长官不应废除人民的习俗,却应该确实遵守,禁止人民的信仰原来全不是政府的事情呵。风俗不论好坏,凡是为时代、地方、民族性所确立而至今还存在着,政府均当给以满足,这就是政府的责任了。政府想和习俗战斗,实行精神的革命,显出专断的行为来,那政府一定是人民所厌恶的了。况且对于庸俗的迷信既不能了解,也不能宽容,请问如何能站立在庸俗的迷信之上呢?亚里史旦,我的意见以为这云端里的僧侣和平地去住在空中好了,只让飞鸟去冲犯他吧。对于这个人,要多知道他一点,决计不是去冒犯他所可能的,要把他的思想和信仰来弄个清楚才对。”

他喘着气,咳嗽起来,将他的手按在秘书的肩上,说道:“你写吧,基督教中有种宗派,以拐诱淫妇和生活于圆柱顶上为善事的。你还可以添写一点,这种习俗是崇拜生殖的神明的意味,但是关于此点,需向他自己问个明白。”

接着他便仰起头来,将手罩在眼前,遮去那耀眼的太阳,大声向法非愚斯说道:“哗啦!法非愚斯,你还记得你做过我的客人吗?请你回答我。你在柱顶上做的什么事呢?为什么你登上这个柱子?为什么你住在柱顶上?这根柱子在你的心目中,是不是崇拜生殖器的意味?”

法非愚斯思想郭太是个异教徒,不配回答他什么话的。但是他的弟子,弗拉文倒走近郭太身边回答道:

“大人,这位圣徒担负世间的罪恶,治愈种种的疾病。”

“天呀!你听他,亚里史旦,”郭太叫了起来,“这个云端里的僧侣,会像你一般,做医生的!你对于这个高高在上的同业者,觉得怎样?”

亚里史旦摇摇头说道:“或者是事实也未可知的,我所不能治愈的疾病,像习俗所称谓天刑病那种癫狂等病,他倒能治愈也未可知的。一切的疾病虽则都可称为天刑病的,因为一切疾病都从神明的地方来的。但是俗说的天刑病,一部分的原因,却是在想象中的,你将承认,躲在圆柱顶上女神像头的僧侣,刺激病人的神经作用的力量,比我在药室里用药钵药瓶做出来的不知要强多少倍呢。要知道宇宙间本有几种力量远胜理智与科学的。”

“那里几种?”郭太问。

“那就是愚鲁和癫狂。”亚里史旦回答说。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现在看见的那般奇事的,”郭太说,“我盼望有一个巧妙的著作家把这柱头市的起源叙述出来。但就是最奇怪的情景,像我这样占着重要地位的勤奋的人,也不配长时间地留着欣赏它的,还是去视察运河吧。分别了,良善的法非愚斯!呀,不如说,再会吧!假设一旦你走下地来,再来亚历山大,请你不要忘记再到我家来吃夜饭。”

郭太这几句话,听到在场的众人的耳朵里,便一传十,十传百,辗转传闻开去了,外加信仰基督者的宣扬,在法非愚斯的光荣上于是又添了一种无可比拟的光辉了。虔诚人的想象力又把郭太的说话添油添酱说起来。人家索性谣传柱端的使徒使海军总司令也信仰使徒们和尼山神父的宗教了。信徒们原来把郭太最后一句话改变了一种意味,在他们嘴里,郭太请法非愚斯去吃夜饭,变成为吃圣餐了,变成为圣徒的精神的圣餐、天国的食宴了。人人把法非愚斯与郭太相会见的情景添加了许多,捏造了许多,到后来捏造的人自己也忘记了捏造,信以为真的了。据说,郭太和法非愚斯辩论了好久一回之后,郭太明白那真实的时候,便有一个天使从天上飞来,替郭太揩拭额上的汗水。又说海军司令的秘书和医生也跟着变为基督徒。因为这是可纪念的奇迹,里比亚的主要乐堂里的助祭们,在教堂纪录簿里也是如此这般地记录了。从那时候起,一点没有夸张的说法,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见一见法非愚斯,西洋和东洋是一般无二的,凡是基督徒总用着光辉的眼光对着法非愚斯的方向遥望,赞美着法非愚斯。意大利最重要的城市都派大使到法非愚斯所在的地方,罗马的皇帝,神圣的公史当,他是维持洼督独克史教派的,也写了一封信派使臣送来,送到时行着重大的仪式。却说,一个夜间,那城市正在法非愚斯的脚下睡眠于露水里的时候,他听见一种声音对他说:“法非愚斯,你依你的善行而出名了,你依你的言语而显示你的威力了。上帝为了他自己的光荣才产生你这个人的。他选择你实现奇迹,治疗病人,收服异教徒,启发罪人,征服亚利耶教徒而复兴基督教的平安的。”

法非愚斯答道:“希望能照上帝的意志做去!”

那声音又说道:“起来吧,法非愚斯,到那皇宫里去找那个无信仰的宫史当斯吧,他全不模仿他哥哥公史当的贤德,反而去拥护亚虑斯和马居四的迷误。去吧!青铜的城门在你面前会自开放,你的鞋子在皇帝的座前,大寺院的黄金的行道上响着的声音,你的恐怖的口声将改变君士旦丁的儿子的良心。你将统治那具有威力而平安的基督教了。并且有如灵魂指导肉体一般,基督教管理帝国的政治。你的地位将在元老们、郡主们、贵族们之上了。你将制止百姓饥饿的叫声,制止野蛮人的暴动。老郭太因为知道你是政府里的第一个人,所以极力要替你洗脚,以叨光宠。等到你死了,人家将你的惩戒带拿到亚历山大的管长的地方,那个亚达那史仿佛在荣光之中浸得雪白的了,使将吻着你的带子,有如吻着一个圣徒的遗物。去吧!”

法非愚斯答道:“盼望上帝的意志能够完成!”

他使尽力量立了起来,预备走下柱来了。但是那个声音仿佛猜到他的思想一般,对他说道:“是要紧的,你不要从这梯子上走下来。如果从梯上下来,那时和平常人的行动一般无二了,那是否认天所赋予你的力量。天使般的法非愚斯呀,你好好地测量一下你自己的力量吧。像你这样一个大圣人是应该在天空中飞的。跳下来,天使会在那儿扶持你的。跳下来吧!”

法非愚斯答道:“希望上帝的意志统治大地,统治诸天!”

伸开一只长臂膊,像一匹巨大的病鸟展开了憔悴的羽翼,摇了几摇,他想跳下来了,突然间来了一种丑恶的嘲笑声送到他的耳朵里,惊骇了他,问道:“哪一个这样子笑?”

“哈哈!”那声音尖锐地喊着,“我们的友谊只是开始。一天你将更加想和我做知交的,最亲爱的,这是我叫你登上这根圆柱的。我真是要对你表示满足,你是多么柔顺,完成了我的希望。法非愚斯,我真满足你呵!”

法非愚斯的口声已被恐怖所绞住了,喃喃地说道:“退开!退开!我知道你的本体了:你就是把耶稣放在寺院的屋脊上、将世上一切的王国呈给他看的东西。”

他惊骇地复跌倒在柱石上了。

“如何我不早一点知道呢?”他想,“我是比那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瘫子、聋子、盲子更加可怜了,我丧失了感受超自然的东西的感觉了。我是比那种吃着污泥近乎要死亡的奇怪的狂人更加狂乱了。我已不能辨别地狱的叫声和天国的呼唤了。把婴孩从奶娘身边夺开时,婴孩还会哭泣;就是狗也会嗅出主人所走的路线;就是树木还知道向着太阳;我是甚至连婴孩、狗和树木的辨别力都没有了。我成为恶魔的玩具。这是撒旦领我到这儿来的。当撒旦把我领到这柱顶时,淫逸和傲慢这两个东西也一同登上来,站在我的旁边。然而那并不是使我惊骇的诱惑力的巨大,汪督亚纳在他的山上也受到同样的诱惑的。我只希望诱惑的利刃当着天使的眼刺到我的肉里去。我现在倒爱好受着这种酷刑了,但是上帝一声也不响,他的静默却使我惊骇了。他离开我了,要知道我只有他呀,他竟让我一个人住在没有他的恐怖里,他避开我。我要去追着他,这块石子已燃烧我的脚了,快一点,去呀,去追着上帝。”

立刻他握住了靠在柱上的梯子,脚踏到梯子上,走下了一级,他正面对着柱石雕像的面孔。那雕像奇妙地微笑着。他一看见这个,便觉悟当时他选择这个柱顶以为是他的安息处,是他的光荣地的,哪知道对于他原来是永劫的堕落和混乱的恶魔的工具。他赶快从梯子上走下来,走到地上了。他的一双脚却早已忘了土地了,立着几乎支持不住要跌下来了。但是觉得可咒的石柱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时,他便逼迫着两脚赶快逃走了。一切都睡了。他一点也不被人看见,穿过那个四周是酒店旅馆和商队宿舍的广场,他逃入一条走向里比亚山岭的小路里去了。一匹狗追着他叫吠,一直追到沙漠的入口处才停止。他只拣那只有野兽脚迹没有道路的地方奔走。他的后方,有几座废屋像是被假造货币的人所抛弃的,终日终夜他继续赶着他的孤寂的逃避!

终于近乎饥渴疲乏到要死了,然而仍未知这上帝是否还在远处。其时他看见一处静默的市街,向左右展开着,一直展开到地平线的夕阳的红光中。那种住宅都孤立着的,和邻宅隔开得很远,而住宅的形式都是相同的,都像削去了一半的金字塔,原来都是坟墓。墓穴的门都破碎了,内部黑漆漆的中间,闪着鼠狗和豺狼的眼光。原来这种畜生正在喂饲它们的小畜生。墓门之外横着几个被盗贼剥了衣衫、被野兽吃了血肉去的死人。走过这死亡的市街时,法非愚斯已经走得筋疲力尽了,便在一坟墓前面倒了下来。这坟墓离开其余的较远,是在一个周围掩着椰子树的泉源旁边。这是个很华丽的坟墓。墓门因为没有了,所以内部那个描绘着图画的墓室从外面望进去,看得很清楚。墓室里盘踞着许多蛇。

法非愚斯叹息道:“呀,这是上帝选给我的住处了。这是我悔悟和苦业的殿堂了。”

他爬进墓室,用两只脚来把蛇赶开。他就俯伏在石板上,经过了十八小时之后,才走到那泉源边,用手掌取一点水来喝。接着他摘了几个海枣和莲蓬来吃。觉得这样生活是良好的生活,他便依据这种生活作成他自己法则。自朝自暮,他的前额从不离开石板而仰起来的了。

却说,有一天他照例俯伏于地之时,他听见一种声音向他说道:“看看墙上的绘画吧,那末你可得到一点知识了。”

于是仰起头来,他着见墓室的墙上描绘着和睦的家族生活图。这是极古的绘画,画得出奇地正确。在那图画里,看见有几个庖丁正吹火,鼓起两个嘴巴,还有正在拔鹅毛的,正在锅子里烧一大块羊肉的。再远一点便是一个猎人,肩着扛着一匹中了剑的羚羊。另一边,是一班农夫正在播种及收获。此外,有一班女人跟着六弦琴、笛子和竖琴的声音而跳舞。更有一个少女弹奏西奴琴,她编得很细致的一片黑发上插着一朵莲花;她的透明的衣衫,露出她的肉体的美妙的身段;她的胸口、她的一张嘴简直是鲜花般的;侧转着脸儿上的她的美目凝睇着,这张脸儿真是标致。法非愚斯看了她一回,便即俯下了他的眼睛,回答那声音道:“为什么你叫我观看这种图像呢?这种图像无疑的是表现那个偶像教徒在世时的日常生活的。现在这个偶像教徒的尸体正安眠在我脚下一个黑色玄武石的石棺中,埋在一个深深的洞底。这个图像追忆着那个死人的生活,然而不论那色彩如何鲜丽,终究只是一个影子的影子呵。死人的生活呀!呀,虚荣呀!……”

“他是死了,但是他活过了,”那声音又说起来了,“至于你,你也是要死的,但是你在这世上实在没有活过。”

自从这一天起,法非愚斯再没有一刻休息的了。那声音无休无歇地和他讲话。那个弹着西奴琴的女人,长长的眼睫毛里的眼睛老是凝视着他。现在是轮到她讲话了:“看呀,我神秘而美丽。恋爱我吧,到我臂怀里来汲取那苦痛你的爱情吧,你何必怕我呢?你是不能从我身边逃开的了,因为我就是女人的美呀。你想避开我,请问避到哪儿去呢?呆子呀,你将重新找到我的形象的,在那鲜花的光彩里,在那棕榈树的柔媚里,在那鸽子的飞舞里,在那羚羊的跳跃里,在那小河流去的波纹里,在那月亮的柔光里,假使你闭了眼睛不看,在你自己身心中,你仍将瞧见我的形象的。这地下,睡在一张黑石床里的,包裹着布匹的人,将我抱在他的胸上已有一千年了。他在我嘴唇上最后一次的接吻也已有一千年。他虽已长眠,但因为和我接吻的缘故,至今还留着芬芳。法非愚斯,你本来熟知我的,怎么现在不认识我了?我原来就是泰绮思的无数化身之一呀。你是一个有学问的僧侣,对于万物的智识很精通的。你是旅行过的,旅行最能给人以智识。常常的,出外走一天所得的新智识比在家住十年所得的还要多得多呢。你并非没有听见人说过,泰绮思往昔生于斯巴达时,名字叫海伦的。她在旦白大屠杀后,又生为另一人了。旦白的泰绮思,原来就是我呵。怎么你会猜不到的?我活着的时候,我担负了世间大部分的罪恶;如今在这儿,我是在影子的状态里了,但是最亲爱的僧侣,我还很能担负你的罪恶呢。你为什么要惊异?无论你走到哪儿,你总会遇见泰绮思的呢。”

他在石板上叩头如捣葱,惊怖地叫喊。那个弹奏西奴琴的女人每夜都走下墙来,走近法非愚斯的身边,用着清朗的口声讲话。讲话时还吐着清新的呼吸呢!因为圣徒反抗她的诱惑,她便对他说下面的话:“恋爱我吧,朋友,听我说话吧。你愈拒绝我,我便愈要苦恼你。你还不知道所谓女死人的忍耐呢。如果没有法子想,我会等到你死的。我是一个女魔术家,等你死了我会把一个灵魂放入你没有生命的身体里去,使你的肉体重新活起来,那末这个灵魂不会拒绝我现在所徒然请愿你的事情了。法非愚斯,请你想想,到那个时候,你的幸福的灵魂在天国中望见你的肉体到罪恶里去了,你将怎么样呀。当最后审判世纪末日之后,允许把这身体还给你的上帝也将非常为难了!身内既住着个恶魔,又为一女魔术者所守护的一个人的形体,请问上帝如何可以拿去放在天国的光荣里呢?你没有想到这层困难。上帝或许也没有想到。在我们中间,上帝并不是感觉敏锐的神明了。就是最蹩脚单纯的魔术者要把上帝戏弄起来也是极便当的。假使上帝没有他的雷火,没有天上的瀑布,那是村中的神童都敢拉他的胡子的了。一定的,他没有他的敌人——那条老蛇那样的智慧的。蛇是一神奇的艺术家。我也靠蛇替我装饰,才得如此的美丽。这是蛇教导我如何编发结,手指如何染成为玫瑰色,指爪如何成为玛瑙般的。你太不认识蛇了。当你到这坟墓里来住的时候,你把脚来赶去那先住着的群蛇,全不想想这种蛇或许就是伊甸园中的蛇的一族,你竟把蛇蛋都踏碎。我为你恐怖呢,可怜的朋友,你不是自己去招出恶祟来吗?人家虽则告诉过你,蛇是音乐家,又是恋爱者,你究竟怎样的?你把科学与美错乱在一处了,你真是十分可怜的,耶和华全不来救护你。他是不能来的。因为他是和万物的全体一样巨大,他全不能动一动的,如果不管能不能而稍稍地一动,那末万象立刻就颠倒混乱了。我的美好的隐士呀,请给我一个亲嘴。”

魔法所做出来种种不可思议,法非愚斯并非不知道的。他便在非常的忧心之中思想起来了:“埋在我脚下的这个死人或许知道写在那本神秘书上的话的吧。那本书是藏在离此不远的一个皇家的坟墓里的。靠了那书上的话的功德,死人们重新得到了他们在世时的形体,他们便得看见太阳光,看见女人的微笑。”

他怕的是那弹西奴琴的女人和那个死人的相会,像他们俩活着的时候一般,恐怕亲眼看见他们俩拥抱起来。有时,他思想像听见亲嘴时的轻轻的呼吸声。

在他一切是混乱的了。如今因为上帝的远离,他怕思想有如怕感觉一样了。有一个晚上,他照例俯伏于地的时候,一种陌生的声音对他说道:“法非愚斯,地上还有许多你所想象不到的人民呢。如果我把这种人给你看看,恐怕你要吓死的。有一种人,额上只生一只眼睛;有一种人只生一条腿,是跳着走的;有种人会变换性别,女性变成为男性;还有树木人,会生根在地下;还有种人没有头颅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头,一张嘴都生在胸膛上。你相信耶稣为超度这种人类而死的吗?”另一次他看见一个幻景。他看见十分明亮之处,有一条大道,几条河流及花园。那大道上,亚里史督比尔和钱勒丝正骑着叙里亚的马在飞奔。骑马的快乐使那两个青年的大面颊都热到发红了。某处回廊之下,加里克拉德正诵着诗歌,满足的傲慢之色在他的声音里颤动,在他的眼光里闪耀。谢诺旦米在一个花园里采摘着金苹果,抚媚着一条生着天青色的翅翼的蛇。穿着白衣裳,戴着闪闪发光的司教帽的海莫徒,正在神树不儿山亚下面冥想。这棵神树上有许多很正确的侧面形的小头,有如无数的花朵,头上都像埃及的女神般的,躲着一匹鹰,躲着一匹鸽,或者是亮亮的一个圆月亮。泉台的旁边的倪西亚正在一个浑天仪前研究星辰的协和的运动。

接着有个罩着面幕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番石榴,走到法非愚斯身旁来了。她对他说:“你看呀。有一种人追求那永久的美,他们将无限被给予朝生夕死的生命了;另有一种人毫没有一点巨大的思想而生活着,但是他们是顺乎美丽的自然的,所以幸福而又愉快。他们有得活着的时候总活着;他们将光荣还给主宰万物的艺术家。

原来人是上帝的一首美好的赞美歌。人人都想幸福是无垢的,欢乐是许可的。法非愚斯,如果他们是想得不错的,你是怎么的一个呆子呀!”

那幻景消失了。法非愚斯的身心是如此这般无休无歇地被诱惑着。撒旦竟不让他有一点休息的时间了。这个坟墓的孤独实在比大城市十字街头还要热闹。恶魔在墓中大声地发笑。几百万的魔鬼妖怪和死人的精灵在那墓穴里经营着人世间一切的生活。到了晚上,他到泉水边去的时候,便有许多萨底儿和妖女们在他四周跳舞,并且诱他到他们淫逸的跳舞圈里去。恶魔们已不怕他了。它们嘲笑他,用龊龌的话侮辱他,攻击他。一天,有个臂膊那般长的恶魔将法非愚斯环在腰间的绳子偷去了。

他思想道:“妄想呀,你领到我什么地方去呢?”

他决定用两只手来工作,以求他所需要的精神的休息。泉水边,棕榈树的阴影里,有许多长着大叶子的芭蕉树的。他便去割了几棵芭蕉树干,带还墓穴里去。他把那树干用石子打碎了,打成细条,照他从前看见绳工所做的那般做去。他想做一根绳子来代替那恶魔所偷去的。恶魔们因他的工作似乎感到什么碍害了,它们停止了喧哗,弹奏西奴琴的女子也抛弃了魔法,平静地留在描绘的墙壁上了。法非愚斯尽力打碎芭蕉树干的时候,居然恢复他的勇气与信仰了。

“靠了天的帮助,”他自己对自己说,“我征服了肉了。至于灵魂呢,还能保持它的希望。恶魔们以及永劫地堕入于地狱里的女人想使我疑心上帝的本质,也是徒然的了。我将依使徒若望的嘴来回答他们:‘厥始物尔朋已有,物尔朋者上帝也。’这是我所深信的,如果我相信的是荒诞的,我却更加要相信它;说得更加好一点,我所相信的理应是荒诞的。假使不是荒诞的,我倒要不相信了。我是知道它的。人家所知道的,一点也不能给人以生命的,只有那信仰是救人的东西。”

他把那树干上扯下来的纤维晒在太阳里,露在露水里,一天早上,他去把那纤维翻弄,以防腐烂。他自己觉得很欢喜,因为在他自己身心里重新有了孩提时的单纯了。当他编完绳子时,他便拿芦苇来编组席子和篮子。这个墓穴于是一变而几乎成为做篮子的工场了,法非愚斯或做工作,或做祈祷,一天天倒很容易过去。然而上帝竟不宠爱他。怎么样的呢?原来一个夜间又来了一种声音吓得他四肢冰冷,把他惊醒了。他猜想这是那个死人的声音。

那声音是一种急促的呼唤,是一种轻轻的语声。

“海伦!海伦!来和我一处洗澡,快点来呀!”

一个女人,嘴唇触着法非愚斯的耳朵,回答那声音说:“朋友呀,我站立不起来,因为有一个男人困在我身上。”

突然间法非愚斯看见他自己的面颊是靠在一个女人的胸间。他认识这是弹西奴琴的女人。她已从法非愚斯身下挣脱了一半,竖起了上半身。他这时绝望地拥抱着这朵温暖的肉的鲜花,燃烧着永沦于地狱的希望,叫道:“留在此地,留在此地,我的天呀!”

但是那女人已立起来了,已站在门口边了。她笑着,明月的银光照着她的微笑。

“何必要留在此地呢?”她说,“一个影子的影子对付如此富于狂激的想象的恋人是已足够了。况且你犯了罪的了,你还要什么呢?再会吧,我的情人在唤我了。”

法非愚斯在黑夜里哭泣,等到天亮时,他说出比叹息更温柔的祈祷来:“耶稣,我的耶稣,为什么你抛弃我?你看见我是在危险之中。

温柔的救主呀,请来救护我。你的父亲不爱我了,你的父亲不要听我的话了,请你想想,我是只有你的了。从上帝到我身边来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可相通的,我不能了解他,他不能可怜我,但是你,你是一个女人所生的,所以我的希望只有寄托在你身上了。你记得你也做过人的。我所以哀求你,并非因为你是神明之神明,光明之光明,真神之真神,却是因为你生活于我受着苦痛的地上的,你生活于贫穷而且很柔弱的,又因为撒旦想诱惑你的肉体,因为临终的汗水浸冷了你的额头。我求你的是你的人间性呵。我的耶稣呀,我的哥哥耶稣呀!”

他如此祈祷之后,两只手互相绞着,忽然来了一阵哄笑声,连墓穴的墙壁也为之动了。他曾在圆柱顶上听见过的口声这时又带着嘲笑向他说道:“你念的正是马居四每天所念的祷告文呀,法非愚斯是邪教徒!法非愚斯是邪教徒!”

仿佛受了雷击一般,法非愚斯倒在地上闷去了。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来的时候,他看见四周尽是穿着黑色道袍的修道者。有的用水来灌在他的脑门上,有的念着驱赶魔的咒语。更有许多站立在墓穴外面,手里拿着棕榈树枝。

其中有一个说道:“当我们经过沙漠时,我们听见这个墓穴里有呼叫声送出来,及至走进墓穴,我们看见你昏倒在石板上。一定是恶魔把你打倒了,我们走近来时,恶魔才逃避了。”

法非愚斯仰起头来,用着低弱的口声询问道:“道兄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手中为什么拿着棕榈树枝?是不是为了埋葬我而来的?”

那个人回答他道:“道兄,你不知道,我们的神父汪督亚纳已一百五十岁了,近来他接到死的预告,从他退隐的郭尔静山走下来,要来祝福他的魂灵的无数子孙。我们拿着棕榈叶子去迎接我们精神的父亲。但是你,道兄,你怎么不晓得这样重大的事情呢?难道天使不到坟墓里来告诉你的?”

“哎!”法非愚斯回答说,“我是不配接受这样的恩惠的了。住在这个墓穴里的,只是恶魔和僵尸。请为我祈祷!我是法非愚斯,汪底诺的僧正,是上帝的可怜的一个仆人。”

听见法非愚斯这个名字,大家都摇动那棕榈树枝,喃喃地赞美起来。那个刚才说话的人便称赞道:“你竟就是那个圣徒法非愚斯,你是以苦行和功德闻名于世,大家都想你或有一天将和汪督亚纳相等。万分钦敬的人呀,这是你使泰绮思皈依上帝,这是你,依最高天使的心灵而登上柱顶。在那柱脚下守夜的人看见你幸福地升天了。据说天使的羽翼将白云包围着你的四周,你伸出了右手,祝福人类的世界。到了翌日,人家不看你的时候,长长的叹息声便对着那个仿佛脱去帽子的圆柱升起来了。你的弟子弗拉文便宣扬你的奇迹,代了你的位置而管理僧众。只有一个老实人,名叫保禄的,却反对人家一致的意见。他咬定说梦中看见你被恶魔拉了去的。群众把石子来投掷他,真奇怪他竟不被石子掷死。我的名字叫沙齐墨,是这一切俯伏在你脚下的修道者的僧正。我要和他们一样,跪在你的面前,那末你能祝福我的儿子们以及儿子的父亲了。接着便要请你把那上帝依了你所做的一切奇迹讲述给我们听。”

“天主绝不如你所设想的那般宠爱我,”法非愚斯回答说,“天主是以惊怖的诱惑来试练我。我绝不是由天使们所拥戴来的。我的眼前立着一块阴影的墙壁。这块墙壁总是走在我的前面。我是生活于梦中了。因为在上帝以外,一切原来都是众呵。我旅行于亚历山大之时,在极少的时间里竟听到许多议论。我知道迷误的军队是无穷数的。迷误老是跟随着我,我是被利剑所包围了。”

沙齐墨答道:“敬爱的神父,我们应该想想圣徒们,尤其是隐世的圣徒们,所受的恐怖的试练。假使你并不是抱在最高天使的臂中而赴往天上的,那末一定是天主将这恩惠给了你的影子,因为弗拉文和众僧侣以及民众都证明你的升天的。”

然而法非愚斯决定也要去接受汪督亚纳的祝礼。

“道兄沙齐墨,”他说,“请把这种棕榈叶给我一张,我们一齐去迎接我们的神父。”

“去呀!”沙齐墨说,“军队的命令是适用于僧侣的,僧侣原是极高贵的兵士。你和我都是僧正,我们走在前。他们跟着我们走,唱着赞美歌。”

他们就走了,法非愚斯说道:“上帝便是一统,因为他是真理,真理是只有一个的。世界是多种多样的,因为世界是一个迷雾。自然的一切光景,连外形最天真的也在内,我们统统都要避而远之的。因为使光景成为愉快的种种形象就是那种种光景是恶的标记。所以我就是看见浮在死水面上的纸花,我的灵魂也就蒙着忧郁之幕的。五官所感觉的都是可厌的。一粒细沙中也含着危险。样样东西都要诱惑我们,至于妇女只是分散于轻灵空气中、鲜花地上、清澈水里的一切诱惑的集合罢了。灵魂有如一个固封的瓶的人是幸福的!知道把自己弄成为哑子、盲子或聋子的人是幸福的!为了要了解上帝而不解世上一切的人是幸福的!”

沙齐墨静静地听了他这几句话,便回答下面那样的说话。

“敬爱的神父,我来自白我的罪恶吧,因为你即经把你的灵魂给我看的了。照着使徒所传下来的习惯,我们互相来告白,当我未做僧侣之前,我在俗世间是过着最污秽的生活的。在那个以荡女出名的麦独拉城市里,我追求着各式各样的恋爱。每夜我总伴着荡女和吹笛的女人吃饭的,我拣了一个顶使我欢喜的女人带归家去。像你这样一个圣徒,对于我那时的欲望的狂热领我到怎样一个境地,你总想象不出的。我只要说一句你就可明白了,凡是女人,不论是贵妇人或尼姑,我的欲望总不放过她,不用说明,我与女人奸通了,亵渎了尼姑的神圣。我用酒精来兴奋我五官的热情。人家称我是麦独拉市中的喝酒大王,洵是不诬。然而我是基督徒,在放荡之中,我仍保守着对于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信仰。当我的财产消尽于放荡之时,我已感到最初的贫穷了。那时我的放荡朋友中有一个身体最为强壮的人,竟患了重病,身体迅速地衰颓起来了。他的两个膝头已不能支持他身体了;他的一双颤动的手已成为废物了;他的眼睛初而模糊,终而盲了;他的喉咙里只会发出可怕的呻吟声了;他的精神比他的肉体重了,便睡去了。因为他像野兽一般生活,上帝罚他,便把他变成为野兽了。财产的丧失已使我起了解脱的反省,朋友的前车却更是可贵。他给我如此的深刻的一个印象留在心上,我便离开了俗世,退隐于沙漠。我在沙漠中已尝了二十年的和平生活,没有一点来扰乱我。我与我弟子们一处做纺织、建筑、木工工作,甚至理营文字的生涯,虽则实际我对于文字方面毫无兴趣,常常以为与其从事思想,不如从事活动好。白天,我充满快活,夜间,梦也没有一个。我觉得天主的恩惠是赐给我的了。为什么呢?因为就是在罪大恶极之中,我还常常保持着希望的缘故呵。”

听见这几句话,法非愚斯仰起眼睛来望着天,喃喃说道:“天主呀,这个犯了那许多罪恶的人,这个淫虫,这个渎神者,你倒温柔地惠顾他。我是常常谨守着你的命令的人,你倒离开我了!呀,我的上帝?你的正义何其暧昧呢!你的道何其难于深入呀!”

沙齐墨伸起臂膊来了:“你看呀,可敬的神父,我们可说地平线的两端,真是迁居的蚂蚁的黑色的行列了。这都是我们的同道弟兄,正像我们一样,他们是来迎接汪督亚纳的。”

当他们走到会集地时,他们看见那景象真伟大。宗教的军队,分列三行,成一巨大的半圆形。第一行是沙漠中的老者,手中握着牧杖,胡子一直挂到地上。爱勿冷和山拉比翁所管理的众僧以及尼罗河边一切隐士们是第二行。第二行的后面是从远处山地里来的修道者。其中有的在他们干而且黑的身体上披着褴褛,有的身上只穿那芦草编成的衣衫,还有许多是裸体的,但是上帝替他们披上了一层厚毛,仿佛是小羊的毛皮。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枝碧绿的棕榈树枝。这许多人可说是一弯碧玉的长虹呢。他们是可比拟为上帝选民的合唱队、上帝之城的活墙壁了。

这一大集合由非常整饰的规律统治着,所以法非愚斯很容易看见他的门徒,他去坐在自己门徒的身边,将面幕遮得好好的,因为他不愿人家认识他,并且他也不要扰乱他们严肃的等待。突然四面一齐叫起来了:“那个圣徒呀!那个圣徒呀!那个大圣徒来了!地狱无论如何不能战胜他的圣徒来了!上帝最亲爱的圣徒来了!我们的神父汪督亚纳!”

接着便是一大静默,一切的人都将额头伏在沙地上。从山上下来,到大沙漠里来的汪督亚纳,由他两个亲爱的弟子麦山儿和亚麦达扶持着,走过来了。他脚步走得很慢,但是他的身体还是笔直的。人人感觉得他到有超人的精力和余焰。他的雪白的胡子垂在他阔大的胸口、他的秃顶的头上,有如摩西的前额,射出光芒来,他的眼睛具有鹰眼一般的眼光:孩提的微笑闪耀在他圆圆的颊上。为了祝福他的僧侣,他伸起了苦工一世纪的臂膊来,他的口声在下面那样爱情的说话里吐出了最后的光焰:“呀,约可白呀!你的幕帐何其美丽!呀,依色列呀,你的天幕何其可爱!”

立刻那充满热情的人的墙壁,一齐像雷鸣般的,协和地唱着那首赞美歌:“畏惧主者幸福了!”

伴着麦山儿和亚麦达的汪督亚纳已走过了老僧侣们、隐士们和修道者们的一行了。这个望见天国与地狱的预言者,这个统治着基督教的、从山岩里来的隐遁者,这个当最激烈的迫害时代维持着殉教者的信仰的圣徒,这个以雄辩征服异教徒的博学者,温柔地和他每个孩子说话,在爱好他的上帝预告他幸福地死亡日子的前日,向他们亲爱地告别。

他向爱勿冷和山拉比翁说道:“你们俩指挥着多数的军队,你们俩都是优良的将帅。所以到天国里去,你们也将穿着黄金的甲胄。天使之长米先尔也将叫你们俩去管理神兵而给你们俩几里亚利克的位置。”

看见那个老人家柏来蒙,他便上去和他吻抱,说道:

“你是我孩子们中最温柔最良善的孩子,你的灵魂,有如每年种植豌豆花,发散着香味。”

他对沙齐墨讲的是这样的话:“你对于天主的恩惠一点也不失望,所以天主的平和是在你身上了,你的德行的百合花开在你腐败粪秽上面了。”

他向每个人说着毫无错误的智慧的说话。他对老僧侣们说的是:“使徒比爱儿看见上帝玉座的四周坐着二十四个老人家,身穿着白衣裳,头戴着花冠的。”

他向年轻的说的是:“你们都要快活,把忧郁让给这世上的幸福人。”

他如此这般在他的军队的行列前面走过去,他一路训谕他们。法非愚斯看见他来了便跪倒地下,心中既恐惧,又带着希望,烦乱得几乎心要碎了。

“我的神父,我的神父,”他苦闷中叫喊起来,“我的神父,来救我呀,因为我破灭了。我将泰绮思的灵魂送给上帝,我站在石柱的顶上,我住在墓穴之中。我的额头因为老是叩在地上,坚硬到像骆驼的膝头了。然而上帝却离我而去。我的神父请为我祝福,那末我将得救了。请你摇动那意沙泊的叶子,那末我便将被洗涤而光亮得像雪一样了。”

汪督亚纳一句话也不回答。他望着汪底诺僧正所管理的僧侣的眼光,简直没有一个人能够不怕的。他的眼光停住在保禄身上,就是那个绰号老实人的身上了,他望了保禄好一会儿,接着他便招手叫保禄走近去。人人都奇怪圣徒如何会同那个没有感觉的人说话的时候,汪督亚纳说道:“上帝给予这个人的恩惠,比了你们这一班中任何人来得多。保禄,我的孩子,仰起你的眼睛来,你看看天上,看见的什么。请说出来。”

老实人保禄仰起了眼;他的脸上闪着光芒,他的舌头便卷动起来了。

“我看见天上,”他说,“有一张床,床上张着金色和红色的帐子。床的四周有三个处女努力保护着。原来那床预备供给上帝所选择的人去应用的,所以处女们不准任何灵魂走近去,除了那个被选的人。”

法非愚斯以为那张床是他的荣光的象征,他已经感谢上帝的恩惠了。但是汪督亚纳做个手势,叫他不要说话,静听那老实人在入神之境里所说出来的低语。

三个处女和我讲话了,她们对我说:“一个圣女快要离开尘世了,亚历山大泰绮思快要死了。我们预备了她的光荣的床,因为我们就是她的一种品德——信仰、恐惧和爱情。”

汪督亚纳问道:“可爱的孩子呀,你还看见什么?”

保禄的眼光徒然从上天望到下地,从西面望到东面,不见什么。突然,他的眼睛看见了汪底诺的僧正法非愚斯,一种充满信仰的恐怖使他的面孔都变白了。他的眼球闪耀一种肉眼看不出的火焰。

“我看见,”他喃喃地说,“三个恶魔充满着欣喜正在预备捕捉这个人。那恶魔,一个是像座塔,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博士的样子。三个都有烙铁烫着的名字:第一个烫在额上,第二个在腹上,第三个是在胸上。那名字是:傲慢,逸乐,疑惑。我是看见的。”

讲过这几句话之后,保禄眼睛又呆钝了,落开着嘴,照旧变成为一个老老实实的人了。

汪底诺的僧正不安望着汪督亚纳的时候,那圣人只讲下面的话道:“上帝叫我们知道他的公正的审判,我们应该崇拜他而静默着。”

他祝福了上帝而去了。降至地平线的太阳将一层荣光包裹着他。受着天惠的他的黑影非常巨大,拖在他的身后,仿佛是一片无边际

的大绒毯,这个影子正是象征这位圣徒留在门徒间的长长的纪念。

站起来了,但是像被电击了的,法非愚斯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这一句话充满他的耳鼓,就是:“泰绮思快要死了!”死的思想从来没有到过他的身边已经有二十年了,他老是望着那个木乃伊的头颅。现在死神要闭上泰绮思的眼睛的思想却使他绝望地惊骇了。

“泰绮思快要死了!”这句不可思议的话!“泰绮思快要死了!”在这几个字里,有着多么恐怖和新鲜的意味!“泰绮思快要死了!”那末为什么太阳、鲜花、河流以及一切的创造物都还存在呢?“泰绮思快要死了!”宇宙的存在还有什么意味!突然间他跳了起来。“再去看她一次,还去看她一次呀!”他便奔跑去了。他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但是那本能用着一种完全的确定来引导着他;他一直向着尼罗河前进。尼罗河漫漫的水面浮满着帆船。他跳上了一艘乘着吕皮耶人的小船。他睡在船头上,眼睛猛视着天空,他苦痛地狂叫道:“呆子,呆子,当我还能把泰绮思归我所有的时候,我竟不要她,我真是呆子呀!我信以为除了她外世上还有别的东西的,这是何等的痴愚!呀,真是昏乱呀!当我看见泰绮思的时候,我竟还相信上帝,相信灵魂的超度,相信永久的生命,竟还以为这一切有点道理的。怎么我会不觉得永久的幸福是存在于和这种女人的一个接吻里的?怎么我会不觉得没有这种女人,人生便没有意味,只成为一个噩梦?呀,痴愚呀!你既看见她了,你竟还希望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呀,卑怯者呀!你既看见她了,你竟还怕上帝。上帝哪,天哪,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东西?上帝和天所给你的,能值她所给你的最微小的东西的吗?呀,可怜的狂徒呀!你竟在泰绮思的嘴唇以外去寻找神惠!罩在你眼睛上的是怎么的一只手!那时瞎了你眼的人应该咒诅。你本来可把永劫的刑罚的代价来买她一刹那的爱情的,你却没有买!她向你伸出了肉与花香捏成的臂膊,你竟不去倒在她袒露的胸间,不去倒在她胸间的不可言说的欢乐里!你竟听从嫉妒的声音对你说的话:‘克己’,痴愚呀,痴愚呀,可怜的痴愚!呀,反悔呀!呀,怨恨呀!呀,绝望呀!懊悔没有欢乐来把那永久不忘的时间的纪念带到地狱里去,没有向上帝呼喊:‘尽管烧毁我的肉,干涸我脉管里的一切血液,碎裂我的骨骼,你总不能夺我的记忆!那记忆永久地永久地给我以芬芳,赐我以年青的精力的!……’泰绮思快要死了!可笑的上帝呀,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如何看轻你的地狱呀!泰绮思快要死了,她将永不归我所有了,永不,永不!”

那艘船跟着急流而前进,他却终日腹卧着,反复地说道:“永不!永不!永不!”

接着想到泰绮思委身于人而不委身于他,又想到她在世上散布了爱情的波浪,却没有润湿他的嘴唇,想到这种种,他便像猛兽一样站立了起来,喊出了苦恼的呼声。他用指爪来抓破他自己的胸口,他咬他自己的臂上的肉。他想:“假使我能把她所爱过的一切男子都杀死,那才爽快了。”

这种杀人的思想将一种爽快的狂热充满了他的身心。他想缓缓地绞杀那倪西亚,静静地眼看着他死,看要一直看到他的眼底。后来他的狂热忽然降低了,他哭泣了,他痛哭了。他变温和了、柔弱了。一种莫名的温柔软化了他的灵魂,他很想抱住了童年时的伴侣的头颈,对那伴侣说:“倪西亚,我爱你呀,因为你是爱她的。我们来谈论她吧!你把她对你说的话对我说吧。”然而“泰绮思快要死了!”

这句话总像刺刀一般时时刻刻刺入他的心里。

“白天的光明呀!夜间镀着银光的阴影呀,星呀,诸天呀,摇动着树梢的树木呀,野兽呀,家畜呀,人间忧伤的灵魂呀,你们都听见‘泰绮思快要死了!’这句话吗?光呀,风呀,香呀,你们都替我消失了吧。消灭了吧,宇宙的思想和形体。泰绮思快要死了……她是世界之美,凡是走近她身边去的都因她的美的反映而美丽。亚历山大宴会时,坐在她身边的那个老头儿,那种智慧的人都何其可爱呀!他们的说话何其和谐呀!蜂群般的笑容飞上他们的嘴唇,那欢乐将他们一切思想都加上了芬芳。因为泰绮思是在那儿,所以他们所讲的一切都是关于爱情、美丽和真理。那爱娇的无信仰却把他们的议论变成为很有趣味的谈话了。他们很容易地说明人类一切的伟大。哎哎!这一切都不过是个梦了。泰绮思快要死了!呀!自然地,我将为了她的死而死的!但是干枯的胎儿呀,浸在幽恨里的,浸在没有眼泪的号泣里的婴孩呀,你能只是死吗?不幸的不成熟者呀,你远没有认识那生活,你就想尝味那死亡了吗?我倒盼望真有上帝的存在,他真能处罚我!这是我所希望的,我所要求的。上帝呀,我恨你。请你听我所说的话。请你把我沦入于永劫的地狱好了。我要你这样做,所以我唾吐你的脸。我十分应该找到一个永劫的地狱的,那末在地狱里时,我身上一股永久的愤怒倒可吐一吐了。”

天亮的时候,亚尔平看见法非愚斯走到她门前来了。

“可敬的神父呀,你到我们平和的幕屋里来,来得正好。你一定是来祝福你从前给我们的那个圣女的。你可知道慈悲为怀的上帝要召唤她去了?天使在各处沙漠里散布的新闻,你岂有不知道的?真的,泰绮思已接近她幸福的最期了。她的德业是完成了,我应该简约地将她在我们中间的行为来告诉你听。先前当你走了以后,她幽居在你封固的斗室里,我送粮食进去时,带送一支笛去给她,那支笛是像她那种女人在盛宴时所弄的一般。我所以要把笛子去给她看,这是防她堕入于忧郁,这是要她把她从前在人面前所显出的美丽与才能照样显给上帝看的缘故,我做得倒还不错。因为泰绮思整日吹着笛赞美天主。被这支看不见的笛子的声音所引诱的贞女们说:‘我们像听见圣林里的赞歌了,我们又像听见十字架上的耶稣的最后的歌声了。’泰绮思是如此这般完工了她的忏悔,六十天之后,你固封着的门忽自启开了,那门上的封泥忽自破碎了,没有一个人的手去触动它的呢,这时,我觉得你定下给她的试练应该停止了。我知道上帝已宽恕了这个吹笛女的罪恶了。从那时起,她便和我的女儿们一处生活了,和她们一处工作,一处祈祷。她的行动和言语非常谦虚,简直能做其余的女子的模范的。她在女儿们中间像是象征清净的一座雕像。有时,她也忧伤的,但是这种暗云一下子就过去了。当我看见她已依信仰、希望和爱情与上帝相接时,我一点也不怕了,就利用她的艺术,甚至她的美貌来做众姊妹的教训。我便请她在我们面前表演圣书中所记述的贤惠的处女和康健的妇人的种种行动,她模仿爱史旦儿、台勃拉、汝提史、拉若尔的姊妹玛利亚,以及耶稣的母亲玛利亚。敬爱的神父呀,我知道谨严到像你的这种人定要奇怪的,为什么要有这种表演。但是,如果你也看见她在这种虔敬的表演里,如何流着真正的眼泪,如何将臂膊如棕榈树那样伸向天际,你一定也要为之感动的。我管理妇女已好久了,不违背她们的本性

便是我管理她们的信条了。同样的种子,不开同样的花朵,同样的灵魂,而使灵魂圣化的方法却相异的。泰绮思还是在美丽的时候,就献身给上帝了,这一点我们也应该想想的,像她这样的一种牺牲,就算不是唯一的,至少也是极稀有的:三个月致她死命的热病之后,她的自然的衣衫——美丽,却还没有一点脱去。病中的时候,她时时请求要看见天空,我就叫人把她每天早晨抬到庭中、井边、老无花果树下面的阴影里。那阴影里是这个修道院中的院长们常集会的地方。你可以到那去看她,可敬的神父,你要看她便要赶快就去,因为上帝在唤她了,今天晚上,为了那污行,为了世界的教训,上帝要拿冷汗来包裹他所创造的她的脸庞了。”

法非愚斯跟着亚尔平走到充满着晨光的庭中。沿着砖瓦的屋脊,仿佛一串珍珠般地躲着一排鸽子。无花果的阴影里,泰绮思周身穿得雪白地睡在一张床上,两臂在胸上交叉相叠作十字架形。站在她旁边的、罩着面幕的妇女们念着临终的祈祷道:“我的上帝呀,请依你的伟大的温良,可怜着我,请依你的无量的慈悲,消失了我的罪恶。”

法非愚斯呼唤她道:“泰绮思!”

她启开她的眼皮来,她的眼并转向口声的方面。

亚尔平做一个手势,叫那罩着面幕的妇女走远几步。

“泰绮思!”法非愚斯再呼唤着她。

她仰起那头来,轻细的叹息从她苍白的嘴唇里露出来。

“我的神父,这是你吗?……你还记得那泉源的清水以及我们摘食的海枣吗?……那一天,我的神父呀,我在爱情里……生命里生活了。”

她不说话了,让自己的头重新倒在枕上。

死神已到她身上,临终的冷汗已褒满她的前额。这时有一头斑鸠忽然叫了起来,冲破了巨大的静默。法非愚斯的哭声混合在处女们所唱的赞美歌里了。那首歌是:“洗濯我的污秽,涤净我的罪恶。因为我知道了不义的,我的罪孽无休无歇地在我面前显现。”

忽然泰绮思在床上立了就来。她的堇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光望着远处,两臂伸向远方的山丘,她的清澈口声说道:“呀呀,永久的清晨的玫瑰呀!”

她的眼睛闪着光,淡淡红色染上了她的双鬓。她比平时更清爽更美丽地苏生了。法非愚斯跪了下来,将他的黑黝黝的臂膊拥抱着她。

他自己也不认识的一种奇怪的口声叫唤道:“不要死呀!我爱你,不要死呀!请听我,我的泰绮思呀。我欺骗了你,我只是一个不幸的呆子。上帝哪,天哪,这种东西能算什么呢,只有在地上有生命的一切的爱情才是真实的。我爱你呀!不要死!这是万万不能的,你是实在太可贵了。来呀,来和我住一处。我们逃吧;我将你抱在我臂怀里逃到极远的远处。来呀,我们来相爱。请听从我呀,呀,我最爱的爱人,你说吧:‘我将活着,我要活着的。’泰绮思,泰绮思,你起来呀!”

她并不听他的说话,她的眸子在无限中游泳。

她喃喃地说道:“天空自己分开来了。我看见天使们、先知们、圣徒们……那个良善的旦华陀儿在他们中间,他两只手捏满着花朵,他向我微笑,并且唤我的名字!……两个天使长走到我身边来了。他们走进来了……他们是多么美呀!……我看见上帝了。”

她吐了一口喜悦的叹息。她的头倒在枕上不动了。泰绮思是死的了。在绝望的苦恼里的法非愚斯,充满着情欲、热狂和爱情,仿佛要把她吞下肚去的一般。

这时亚尔平向他呼叱道:“滚开!被诅咒的人呀!”

她轻轻地将她的手指按在逝世者的眼皮上。法非愚斯身体摇摇地退后了几步,他那一对眼睛燃烧着火焰,觉得大地在他的脚下自己裂开来了。

贞女们唱着那首石沙里的赞美歌:“祝福那天主依色列的上帝。”

突然间,那歌声停住在她们的喉咙里了,瞧见了法非愚斯的面孔,她们都惊骇到逃走了,嘴里叫唤着:“一个僵尸!一个僵尸!”

他变成为那样的丑恶,他自己的手摸着他自己面孔时,自己也觉自己的丑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