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里科夫夫妇因为一个叫克鲁托米尔斯卡娅的女演员吵起来了。这个女人可真够笨的,连男人和女人的声音都分不清楚,有一次给沙里科夫打电话,明明是他夫人接的,她却直接冲着人家的耳朵大声说:“我亲爱的哈姆雷特!你的柔情在我的身体里燃起熊熊的火焰!”

结果当晚沙里科夫的被褥就被铺到了书房,而第二天一早,妻子给他送来咖啡的同时,还送来了一张字条:“我不想听任何解释。一切都明白无误,令人作呕。阿纳斯塔西娅·沙里科娃。”

因为沙里科夫本人其实本来也没想解释,所以他也没再坚持,只是这几天尽量不和妻子打照面儿。他一大早起来就去上班,中午在外面餐厅吃饭,晚上就跟女演员克鲁托米尔斯卡娅一起过。他常常说一句神秘的话来挑起女演员的好奇心:“反正我们两人都是被诅咒的,只能在彼此身上寻找救赎了。”

克鲁托米尔斯卡娅听到这话就感叹道:“哈姆雷特!您无比真诚!您怎么不上台表演呢?”

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后,一天早上,就是10号星期五那天,沙里科夫早上穿衣服时,看到他睡觉的沙发旁边,躺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小胸针。

沙里科夫捡起胸针仔细瞧了瞧,心想:“妻子并没有这个东西。这我应该知道。这么说来,是我从自己的衣服里抖落出来的。那我衣服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呢?”他使劲儿抖了抖外衣,又把所有的衣袋翻了个底儿朝上。

这胸针是从哪儿来的呢?

突然,他狡黠地笑了一下,调皮地眨了眨左眼。

事情明摆着:肯定是克鲁托米尔斯卡娅把胸针放到他口袋里的,想跟他开个玩笑。这些聪明人总是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把自己的东西藏到别人身上,然后说:“哎,我的香烟盒或者我的手表哪儿去了?哎,咱们来给谢苗内奇搜搜身。”

找到后就哈哈大笑。这简直太可笑了。

晚上,沙里科夫走进克鲁托米尔斯卡娅的化妆室,狡猾地微笑着,把用纸包好的胸针送到她眼前:“请笑纳,我给您拿回来了,嘿嘿!”

“您这是干什么?干吗这么费心?”女演员一边打开礼物,一边客气道。然而当她打开后,仔细看了看,就一把扔到桌子上,噘起了嘴:“我不明白您想干什么,这显然是个玩笑吧!赶紧把这个破玩意儿送给您家的女佣吧,我从来不戴这种银子上镶个假玻璃珠的破玩意儿。”

“假玻璃珠儿?”沙里科夫大吃一惊道,“这不是您的胸针吗!难道玻璃还有假的?”

克鲁托米尔斯卡娅跺着脚哭了起来,一人分饰两角儿:“我早就知道,我在您的心里什么都不是。但我绝不允许玩弄女人的名誉!把这个讨厌的东西拿走!拿走!我不想碰它,没准儿它还有毒呢!”

无论沙里科夫怎么劝,怎么解释自己美好的愿望,克鲁托米尔斯卡娅还是把他赶了出去。

沙里科夫一边往外走,一边还不甘心,希望事态平息,不料却听到身后传来的怒吼:“滚出去!还哈姆雷特呢!一个倒霉的小官僚而已!”

这时他才彻底不抱希望了。

第二天,他莫名地又燃起希望,又去找克鲁托米尔斯卡娅。但是那个女人不让他进门。他亲耳听见有人说:“沙里科夫?不见!”

而最糟糕的是,说这话的是个男人。第三天,午饭前沙里科夫回家了,他对妻子说:“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个圣女,我是个混蛋。但是你得体谅一下人心啊!”

“得了吧!”他妻子说,“我已经体谅四次了!人心!九月的时候你跟保姆勾勾搭搭,我体谅了;跟波波夫一家在别墅那次,我体谅了;还有去年,找到玛露霞那封信的时候。没什么!没什么!你跟安娜·彼德罗夫娜那回事又体谅了。现在又来了,拉倒吧!”

沙里科夫垂下手,就像去参加圣餐礼一样,简短地说:“就原谅这一次!纳塔奇卡!前面那几次我没请你原谅!那几次你不用原谅。上帝保佑你,我确实是个混蛋,不过这次我向你发誓,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那这又是什么?”

妻子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神秘的胸针,一直举到沙里科夫的鼻子尖儿前。然后,她骄傲地转过身,又说道:“我请您最起码不要把您纯洁无瑕的物证带回家,行吗?哈哈!……我在您的外套中找到了这个东西。快把这个破玩意儿拿去吧,它烧了我的手!”

沙里科夫听话地把胸针藏进西服背心的口袋里,整个晚上都在想这个胸针的事。第二天一早,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去找妻子。“我全明白了,”他说,“您是想离婚。我同意。”

“我也同意。”妻子出乎意料地高兴起来。沙里科夫十分惊诧:“您爱上了别人?有可能。”沙里科夫拖着鼻音哼哼道,“他永远都不会娶您的。”

“谁说不会?会娶的!”

“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天……哈哈!”

“不管怎么说,这可跟您无关。”

沙里科夫怒道:“听听!我妻子的丈夫跟我无关。这算什么?啊?”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不管怎么说,我同意。但在我们彻底离婚前,我想弄明白一件事。请问,周五晚上谁来找您了?”

沙里科娃微微红了脸,用不自然、却真诚的声音回答道:“非常简单,契比索夫来了一小会儿。他就问了句你在哪儿,立刻就走了。连外衣都没脱。”

“契比索夫有没有坐过书房里的沙发?”沙里科夫眯起眼睛,目光深邃,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

“怎么了?”

“这就清楚了。你摔到我鼻子尖儿上的这个胸针是契比索夫的。是他丢在了这里。”

“一派胡言!他是个男人,他又不戴胸针。”

“他自己是不戴,他是给某人带来的礼物。给某个女演员,给一个眼睛里从来都没有哈姆雷特的女演员。哈哈!他给她带来胸针,她却骂他是官僚。真相大白了!哈哈!您可以把这个宝贝转交给他了。”

他把胸针甩到桌子上,摔门而去了。

沙里科娃哭了很久。从11点哭到差一刻2点。然后找了个装香水的盒子,把胸针装好,并且写了一封信: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一切都明白无误,令人作呕。您看一眼寄给您的东西就会明白,我全都知道了。我满怀痛苦忆起诗句:

原来我的死亡藏匿于此;

白骨以死亡威胁于我。

“这里的白骨,就是您。当然,尽管谈不上什么死亡,我仍然为我的错误感到羞耻,但我不会去死。永别了。请代我向那个别着50戈比胸针去看哈姆雷特的女人致意。

“您懂这个暗示了吧?

“如果能够,请你忘记吧!”

当晚回信就到了。沙里科娃读信的时候,由于疯狂眼睛都睁圆了。

“尊敬的夫人!我读完了您歇斯底里的来信,并借此机会向您致意。您让我不再为结局感到沉重。显然,您寄这个东西是来侮辱我,我把它送给了看门人的妻子, Sic transit Catilina[1]。叶甫盖尼·契比索夫。”

沙里科娃痛苦地哂笑了一下,指着回信自问: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爱情吗?”尽管根本没人把这封信叫作爱情。然后她把女佣叫了过来:

“老爷呢?”

女佣显然心绪不佳,竟然哭了起来。

“老爷走了!”她回答,“收拾了箱子,还让看院子的搬出来。”

“啊哈!很好!走就走!那你又哭个什么劲儿?”

女佣眉毛都皱到了一起,用手捂着嘴大声哭诉起来。一开始只能听到“呜呜”的声音,然后才听到她说的话:

“……就因为一个破玩意儿,上帝原谅我说粗话,因为50戈比就把人揍了一顿……揍了……”

“谁揍的?”

“我的未婚夫米特里啊,商店里的伙计。他啊,我亲爱的小姐,送了我一个胸针,可我弄丢了。我找啊,找啊,找得累瘫了,看来是让哪个坏人偷去了。可是米特里却冲我大喊大叫:‘你这个马大哈!我还想,你攒了一笔钱呢,难不成马大哈还能攒住什么钱。’

他是眼馋我的钱……呜呜!”

“什么样的胸针?”沙里科娃浑身发冷。

“就是很普通的,带着个有点儿红色的,好像是水果糖的东西,让它见鬼去吧!”

“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沙里科娃站了很久,就那样瞪着眼睛看着女佣,甚至吓倒了女佣,使她不敢说下去了。

沙里科娃想:

“原本过得好好的,一切都隐藏得天衣无缝,生活足够充实。这枚倒霉的胸针从天而降,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秘密之门。现在丈夫没了,契比索夫也没了。就连芬卡的未婚夫也把她抛弃了。怎么会这样呢?现在怎么样才能把这些再圆好?该怎么办呢?”

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跺了跺脚,对女佣喊道:

“快滚吧,你这个傻瓜!”

然而,其实,终将一无所有了。

* * *

【注释】

[1] 喀提林就是这样离开的(拉丁语)。喀提林·路西乌斯·塞尔吉乌斯(公元前108-前 62)是罗马贵族,阴谋政变的组织者,被西塞罗当众揭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