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坐下来吃午饭。
一家之主是一位退役大尉,小胡子卷缠着,感觉湿淋淋的,圆圆的眼睛里闪着惊讶的目光,环顾四周时,就像刚被从水里拉出来,还惊魂未定。
不过,这正是他日常的样子,家里人对此毫不在意。
他用惊讶的目光无言地看了一眼妻子、女儿和在他家租住了一个房间并且包伙的房客,把餐巾塞进领子里,问道:
“别奇卡呢?”
“鬼知道又在哪儿疯呢,”妻子答道,“上学的时候挥着棒子都赶不去,回家的时候又拿着面包都招不回来。跟男孩子们在哪里淘气呢。”
房客笑了一下,插话道:
“很显然,全都是政治。外边有各种各样的集会。大人们去哪儿,他们也往哪儿去。”
“哎,不是的,我亲爱的,”大尉鼓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这件事儿,感谢上帝,早就过去了。不许再提起,不许传任何闲话。已经过去了。现在该干实事儿,而不是耍嘴皮子。当然,我现在退役了,但我也没有无所事事。我现在正想着发明点儿什么东西,申请个专利,然后出售到俄国之外的某个国家。这是俄罗斯的耻辱。”
“那么,请问,您想发明些什么呢?”
“现在可能还不确定。但肯定要发明点什么。上帝啊,还有多少东西没被发明出来呢!比如说,发明某种机器,让它每天早上在需要的时刻叫醒我。晚上上个弦,它自己早上就能叫。啊?”
“爸爸,”女儿说,“这不就是闹钟吗?”
大尉吃了一惊,不说话了。
“是啊,其实您说得对,”房客很策略地说,“我们大家都不想再议论纷纷了。现在你会感觉到,思想在休息。”
这时,一个双颊绯红的三年级学生飞奔进了房间,一边跑一边在母亲的脸上亲了一下,大声喊道:
“你们说,为什么说高——中,不说低——中?”
“上帝保佑!疯了!你跑哪儿去了?为什么吃饭都迟到?瞧瞧,汤都凉了。”
“不想喝汤。为什么不说低——中?”
“把盘子拿来,我给你来点儿肉饼。”
“为什么叫肉——饼,不叫肉——球?”中学生递上盘子,煞有介事地问道。
“看起来,他今天一定是被暴打了一顿。”父亲说。
“为什么说暴——打,不说柔——打?”中学生往嘴里丢了一块面包,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你们看见傻瓜什么样了吧?!”惊奇不已的大尉气愤道。
“为什么说浅色——头发,而不说浅色——脑袋?”中学生一边递过盘子要第二份儿,一边问道。
“什——么?别让你父亲母亲为你害臊了!……”
“别佳,等等!”姐姐突然大喊一声,“你说,为什么门是m-en而不是m-ei?啊?”
中学生想了一会儿,窜到姐姐眼前,回答道:
“那为什么说裤——腿,而不说衣——胳膊?”
房客嘿嘿笑了起来:
“衣——胳膊……伊万·斯捷潘内奇,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衣——胳膊!”
大尉彻底惊慌失措了。
“索涅奇卡!”他可怜巴巴地对妻子说,“把这个……别奇卡从桌子旁赶走!求求你了,为了我。”
“你这是怎么了,自己不能赶吗?别佳,听见了吗?你爸让你赶紧走开,回自己房间去!你不用吃甜品了!”
中学生非常气愤:
“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儿呀……我们全班都这么说话……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替所有人挨骂?……”
“还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了,赶紧走!不懂得用餐的规矩,就回自己房间待着去!”
中学生站起来,抻了抻上衣,把头一直垂到肩膀上,向门口走去。正遇上女仆端着一盘杏仁冻进来,他抽泣了一声,一边吞着眼泪,一边说:
“这很卑鄙——这么对待亲人……我没错……
为什么是没——错,不是没——对?”
大家一时都没有说话。然后女儿说道:
“我能回答,为什么我没——错,不说我没——对。”
“天呢,快住嘴吧,你!”母亲冲着她挥了挥手,“上帝保佑,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大尉不说话,只是眉头在动,一副惊讶的样子,小声嘀咕着什么。
“哈哈!这可真妙。”房客欢呼道,“我也想出来了:为什么说爱得死去——活来,不说爱得活来——死去。啊!这是因为在法语中先这么说。我几种语言都懂一点儿,或者说,每个上流社会人士该懂的那几种语言我都懂点儿。当然,我也不是什么语言学专家……”
“哈哈!”女儿又大笑道,“那为什么姓杜伯罗文[1],而不是杜叔罗武?”
母亲忽然开始沉思。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认真,好像在谛听着什么:
“等等,萨申卡!稍等一小会儿。这个……哎呀又忘了……”
她看着天花板,眨巴着眼睛:“对了!为什么杯子……噢,不是……为什么魔鬼……噢,不,不是这样的!……”
大尉惊恐地盯着她看:
“你在胡说些什么?”
“等等,等等!别打断我。对了!为什么说起草,不说起花?”
“哎呀天呢,妈妈!妈妈!哈哈哈!那为什么叫‘爸——爸’,而不是……”
“滚出去,亚历山德拉!闭嘴!”大尉大声斥道,从桌子后面跳了出来。
房客久久无法入睡。他翻过来掉过去地想,他明天要问什么问题。小姐让女仆给他送来两张字条。一张是9点钟送来的:“为什么说拥——抱,而不说拥——搂?”第二张是11点钟送来的:“为什么说刮——风,而不说刮——雨?”
这两个问题他都能答个差不多,现在痛苦的是,明天他能提个什么问题来满足小姐。
“为什么……为什么……”他半睡半醒间低声咕哝着。
突然,有人小声敲门。没有人应答,又敲了几下。房客裹上床单,爬了起来。
“唉呀呀!小淘气!”他低低地笑着,打开门,然后突然向后跳了一大步。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衣着整齐、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的大尉。
他那总是一副惊讶表情的脸孔苍白着,他所不习惯的紧张的思绪将他圆圆的眉毛挑了起来。
“抱歉,”他说,“我不会多打扰您,就一会儿……我想出来一个……”
“什么?什么?发明?真的吗?”
“我想出来:为什么叫墨水,而不是墨河墨海什么的。不对,不是这个……我本来有个更好的……对了,抱歉……我可能打扰您了……我睡不着,看到您这儿还亮着灯……”他扭曲地笑了一下,双足并拢敬了个礼,迅速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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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杜伯罗文(Дубровин А. И. , 1855-1918), 医生, 俄国人民联盟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