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碰撞并不常有。

它们也无法吸引我们长久关注。若是谁见过或是听说过这些碰撞,大部分时候只是一笑而过。

从旁而过,但还是会有一笑。因为碰撞产生的辐射总是非同一般,放射出某种非此世的光芒,因为不曾有过而比两个人类灵魂的碰撞更显神奇和美好。我说的是人与“渺小的”灵魂——动物灵魂的碰撞。

我所指的不是狗自我牺牲式的忠诚或者诸如此类的故事。这种事家喻户晓,已经毫无神奇之处了。我想讲的是那些对我们而言十分奇怪的一些时刻,当此之时,我们的灵魂会突然放射光芒,穿透人类的理智和愚蠢设置的千重阻碍,径直照耀蒙昧未化的“渺小的”动物之灵,怀着深深的爱意,在这个灵魂中找到自己的灵魂,一个善于理解、善于应答的灵魂。

而且,这奇迹并非发生在动物身上,因为它们总是一如既往,倾尽自己全部的理解力期待着这样的碰撞。这奇迹发生在人身上。

我就记得一次这样的碰撞。

布尔什维主义刚刚开始实行的时候。一贫如洗、破烂脏污的彼得堡。

拖着疲惫的步伐,浑身咣当作响的有轨电车。我们都在车厢里。一个挨一个,充满恨意地互相挤来挤去,都想用胳膊肘拐一下旁边的人,让他疼痛,哪怕把他挤出去一点点,因为呼吸困难,我们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苍白的、凶神恶煞的面孔,青蓝的嘴唇,抿到鬓角后面的头发,半睁半闭的眼睛。

车站。没有人挤出来。相反,倒还有人抓住了车上的扶手,用力挤我们,一次次地挤压。于是大家都呼哧气喘,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向有人钻过来的地方挤回去。

——不要放进来!

仇恨让我们结为一体。所有人一起。大家一起挤,一起恨。尖叫。哈!挤出去了!谁让你往里钻?

于是电车又咣当起来,呻吟着。向前移动了。

路边的围栅倒了,路面塌陷了,人行道一侧边缘处躺着一匹死马。马肚子鼓鼓的,显得伸出的脖子更细、更长。它混浊的眼睛紧紧闭上了,马脸边儿上散落着一小捆干草。

这种画面屡见不鲜。人们总是这样,看见马倒下了,先是打它,等看到它起不来了,再往它的脸上扔一小捆干草。似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万一这些草能让它站起来呢。

的确,屡见不鲜的画面。但也有可能这匹驽马的脖子比一般的马更细,或者遮住它毫无生气的眼睛的薄薄眼睑格外显得饱经忧患,只有它身上有某种令人难以忘怀的忧伤。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梦里的那匹马一样。痛彻心扉的怜悯以这样一种形式在噩梦中体现出来。

屡见不鲜的画面。所以大家都只是视同不见。只有这个又高又瘦的老者,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抽出自己的手,摘下帽子,低下头。风微微吹动着他那一绺很久没有洗过的灰发,他缓缓地、恭恭敬敬地画了个十字。

老人旁边站着一个鼻孔朝天的红军战士,他张大嘴巴,眨了眨眼睛,准备嘲笑一下这位老人,却突然窘迫地噤了声。没有人露出一丝笑意。所有的目光都透着严厉和谴责。所有人都如此。所有人都理解。所有人都“亲见了这次碰撞”。

或许您听过下面这个故事?这事发生在战时。

一个德国飞行员向一架法国飞机扫射。德国飞机在法国飞机上方盘旋,法国人很快不行了,他必须马上跳伞。可是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有动作。

奇怪。此时此刻,每一秒钟都非常宝贵。每一秒钟!他在干什么?

这时,德国飞行员看见,法国人正在把一条狗绑到降落伞上。他的飞机上有一条狗。

法国飞行员把狗绑好了,放了下去,然后才飞速抓起另一个降落伞跳了下去。

那德国人又怎样呢?他又怎么做呢?

德国人打了个致意的手势,表示敬意,驾着飞机掉头飞走了。

他不能杀死一个不愿剥夺动物平等生命权利,把自己生的希望置于其后的人。

他做不到。他也“亲历了这样的碰撞”。

那一天的天空应该是碧蓝如洗!太阳应该是光辉灿烂!

这是一位著名的俄国演员。歌唱演员。老好人,心地善良,爱喝两口。

他在巴黎生活总觉得拥挤烦闷,一心想着去美国。终于,他的愿望实现了,他收到了聘约,签了合同,付了钱,收拾好行装,跟大家都道了别,就出发了。

但是几天以后,我来到这所熟悉的房子,却好像听见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这位已经去了美国的演员的声音。

“怎么,难道是他在这里吗?”

“正是!”女房东笑道,“他没走。”

“为什么?”

“他说他不能走,他的鹦鹉病了。真是个傻瓜。简直是个笑话。”

“鹦鹉?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那您自己去问他好了。他会给您讲的。这件事情后你再跟俄国人打交道看。”

我们去了厨房。真真切切,正是这位歌唱演员坐在这里。他有些不自在地跟我打招呼。

“您真的因为一只鹦鹉没走成?这样您岂不是悔约了?”

“那有什么办法呢?”演员不好意思地说,“也许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演员十分受伤地重复道,“这只鸟生病了。正好是在临出发的前一天夜里。它的舌头出了毛病。整个晚上都在呻吟,就像一个人一样。我走到近前,它就看着我,一直看到我的心里,就是在诉苦,在请求帮助。我和我的鹦鹉忙乎了一整夜。一大早就要赶轮船。可是我能把它,这只生病的鸟带到哪里去呢?它病着,轮船不让上。他们要求非常严格。这不我就留下来了。现在,上帝保佑,它正在康复中。它活了过来。它跟我在一起已经十八年了。”

“真是个怪人!”女房东说,“把它随便留给谁不就行了。”

他责备地看了房东一眼,说:

“把这只生病的鸟留下?您真不害臊!”

“您以后再把它运过去呗。”这次女房东的话语间已经不那么自信了。

他非常严厉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不好。”

我们都不说话了。不知为何,我们都不再觉得这件事情可笑。

下面要讲的这次两个灵魂的碰撞就是不久前发生的。其中一个灵魂属于人类。

另一个——是一只猫。

人是一个俄国工程师。尼古拉·伊托罗夫。

猫是一只白猫,毛茸茸的,有一对琥珀色的眼睛。这只猫的名字叫拉普什卡。

对于工程师伊托罗夫来说,这就是一只别人的猫,他跟它甚至不太熟。它是女房东的猫,而伊托罗夫是租客,跟它没有任何关系,对它也丝毫没有兴趣。

如果拉普什卡钻进了他的房间,他就会对着房门大声说:

“把猫弄走!”

他甚至不知道它叫拉普什卡。

在“碰撞”发生前的一段时间,工程师伊托罗夫生病了。他病得很严重,上班困难,吃饭困难,睡觉困难,总而言之,活下去都困难了。他不得不去看病。

医生嘱咐工程师不要劳累,加强饮食,开心娱乐,总的来说,就是做一个富贵、幸福、健康的人。当然,除此之外,他还开了药。

工程师没有多少钱,所以他先尝试着做一个不吃药就幸福健康的人。但事与愿违。他不得不买点药丸和药水。买了药丸和药水之后,就不得不在加强饮食方面俭省。而为了能再次支付看病的钱,不得不连药丸和药水都省了。这就叫作捉襟见肘。

不过不管他有多么气愤,科学还是获得了胜利,他开始慢慢恢复了。于是,他决定不抛弃医生了,找他继续治疗。

他的女房东不知去了哪里。家里由一个婆子过来打理。他常能听见这个婆子打碎盘子和骂猫的声音。显然,她的意思是让租客把打碎盘子的账记在猫的身上,而不是怪罪她——来干活的婆子。可其实这个祸到底是谁闯下的,租客根本就无所谓。

有一次,晚上离开之前,婆子来找租客,说:

“最好把猫送到兽医那儿去,让它睡过去。”

伊托罗夫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

“睡过去?猫失眠了吗?简直一派胡言!”

但是婆子解释道:

“这只猫有病。反正也活不了了,干吗让它白受罪?”

伊托罗夫漫不经心地说:

“真是一只可怜的猫。”

“可怜”这个词突然让他的心起了一丝涟漪,是一丝怜悯。他站起身来去了厨房。

白色的拉普什卡躺在厨房一角一个铺着呢子的箱子上。

他弯下身子,抚摩了它。

它抬起头,径直望着他的眼睛,低低地叫了几声。

“这是怎么了,小猫咪?”伊托罗夫说,“咱们得治病,要不然你正当花季就凋零可太不值得了。”

他用围巾把猫裹了起来,带它去看了兽医。

拉普什卡的情况很糟糕。但还不是完全没救。要买一种什么小玻璃管的药,一天给它喂两次。

“你这只小癞猫可真会添乱!”工程师自己嘟囔说,“我自己都吃不上饭了。”

小玻璃管原来非同小可,一支就要20法郎。兽医更是大手笔,看病还要收30法郎。

伊托罗夫长叹了一口气,责骂猫道:

“真是难以想象,接下去还要怎样。把钱花在一只别人的癞巴猫身上。你见鬼去吧!”

不过,他还是买了玻璃管,并且把拉普什卡挪到了自己的房间:“为的是夜里不在冰冷的走廊里跑来跑去。”

他自己的治疗和加强饮食暂时只好搁置了。他的钱不够两条命用的。可是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那个傍晚,拉普什卡爬上了他的膝头,望着他的眼睛,哀哀地低声呻吟着。

恰恰就是在这个晚上,一位可爱的女士跑来找他,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开心地说,别人给了她两张夏里亚平音乐会的票,叫他跟她一起去。

“我不能去。”他郁郁地打断她,“不能去,完了。”

“你那么忙吗?”可爱的女士失望地问。

“忙。”他干巴巴地答道。

这一刻他十分痛恨这位可爱的女士,因为他非常想跟她在一起,因为他是个白痴,明明可以去开心快乐,却要照顾一只气息奄奄的猫。

而拉普什卡望着他的眼睛,完全像一个人一样,若有所求,又仿佛因为无法表达而痛苦不堪。

“这简直是愚蠢至极,我亲爱的,”伊托罗夫生气道,“你凭什么就认为我能救你?我已经尽了全力。再说,我自己也病着,没吃药扛着。我不是怪你,可是你把我的灵魂都掏空了。”

拉普什卡听着他的话,突然伸出一只爪子,放在了他的胸口,就仿佛在念着什么咒语。

“我的小宝贝,”伊托罗夫说,“你为了什么如此痛苦?有什么罪过要你这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兽来赎?我们人类的智慧已经习惯了评价、衡量、交换。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可是你呢,是一只小兽,你不求上帝的回答,你是驯顺的。如果我是一个信教的人,我一定为你祈祷,可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可是为什么你在快要死去的时候找上我,一个凶狠的陌生人?关于我,你又了解些什么,除了我对爱的冷漠和愤慨?你这只不懂事的小兽,又是从何而知呢?”

这只不懂世事的小兽用弱弱的呻吟、哀哀的眼神和放在一个人心脏上的爪子在回答他的问题。

当这只不懂世事的小兽,这只在尘世中名字叫作拉普什卡的白猫终于闭上了双眼,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发出声音了,这个不信教的人,工程师伊托罗夫弯下腰,亲吻了它毛茸茸的后脑勺,恭敬地画了个十字,神圣地,像对一个人一样,用手指抚摩了它白色的前额,胸膛,以及纤细的、兽类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