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人喜欢批判且悲观地推究哲理。
外国人如果心情不好,就会对妻子挑剔,对现在流行的东西表示不满,指责秩序。并且,在极端情况下,如果他们喝多了,还会批判政府。但打击面不会很广,只是略略提及,并不深入地在两种开胃酒之间进行,并且完全在理智范围内。
俄罗斯人不是这样的。俄罗斯人甚至在最平和的心境中,如果给他一分钟自由时间,特别是在愉快的用餐之后,只要有空——他就开始了。他选择的情节令人非常不舒适:死后的生活,世界福祉,人类的退化。而要是谈及无论他自己还是听众都一无所知的佛教时,他就开始胡言乱语了。一切都很悲观,他对什么都不认可,什么都不相信。
听听——世界是如此糟糕,而他们为此感到如此惭愧。
所有这一切,在我看来,缘于俄罗斯人非常喜欢“不喜欢”。“不喜欢”令他们感到怡然自得和幸福。偶尔也有个人善良温柔,可他的善良与温柔连他自己都感觉无聊。只有在可以厌恶谁的时候,他才感到快乐——那时他神采奕奕,心情舒暢,远离了生活的枯燥无聊。
这是巴黎附近的别墅,现在则成为俄罗斯公寓。
当然,这是别墅,但它只是在去年之前是“巴黎附近的别墅”,如今它是亚罗梅卡太太装修过的公寓。自那时起它就不再是别墅,而是坦波夫附近的公寓。因为在任何一座别墅的任何一个花园,您都不会听到如此刺耳的声音:
“玛尼卡,牛奶罐在哪里?啊?在小木桶下面吗?”
或是压低声音的谴责声:
“每天都是肉饼,这简直太过分了。哪怕换个花样做些奶渣饼啊。二十二法郎的包伙是可以对餐食提出更高一些要求的。”
早饭之后小凉台就有些闷热了,从厨房窗户飘来了残余的炒熟的洋葱气味。
沿路散步很热,又懒得去小树林里,而坐在闷热的凉台上则意味着刻意让自己思考忧郁的哲学,重审世界使命。可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萨布卢科夫坐在种有月桂树的木桶下方。在他对面,在另一个种有另一株月桂树的木桶下方,坐着佩特鲁索夫。两人长时间听着二楼关闭的窗板后女抄写员家婴儿的大声啼哭。
“多么幸福的时刻啊!”佩特鲁索夫说着,叹了一口气。
“这算什么幸福啊?”萨布卢科夫讽刺似的问道。
“童年,我亲爱的,童年。不可重复,一去不返的童年。”
萨布卢科夫叹了一口气说:
“童年有什么幸福可言?显然,是沃洛佳的哭声让你产生了这些美好的念头。这样幸福的人,哭上两个小时,就像是要把他的皮剥掉了。”
“知道吗?这就是这个年龄的痛苦。大人让他躺下睡觉,他就哭。”
“人到底为什么陷入绝望,原因不都一样的吗?某个大高个儿扑向您,强行把您推倒——您会开心吗?不,我亲爱的,我告诉您,生命中最该死的时期正是人们大加赞扬的童年。打后脑勺儿,拍打,弹指,不可以这样,不可以那样,吃各种糟糕食物,稍好的——就是有害的,不许说话,不能晃腿,不准叫喊,不得敲打。这简直是服苦役!而他们竟然能够仅仅只是低下头而没有去跳河,这简直令人惊讶。”
“那包围着他们的温柔与爱呢?要知道这可是之后值得回忆一生的东西啊。”佩特鲁索夫站起来,又叹了一口气。
“您是指随便什么人用脏兮兮的手捏痛他们的脸,用亲吻涂抹他们的脸吗?如果您被这样揉搓了一顿,您会高兴吗?某个上了年纪的老大娘张着没有牙齿的嘴对您‘特普鲁纽什卡——秋秋纽什卡’呜噜呜噜说着什么,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而长大一些后就要学习,什么样的胡说八道没有灌入他们的思想呢。”
听,小鸟落网了,站住!
你逃不出网了。
坦白说,你摸着胸口自问,这种“小鸟,站住”在生活中会对哪个正常人有用呢?谁需要这个呢?况且还有某个先生用诗歌来讲述雏鸟如何孵出,又如何飞走了——他们为什么总喜欢说鸟儿呢?记住,或许,您这是在死读书了:
一整天啾啾不停,
就像孩子在闲聊,
远处,远处,远处!
鬼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简直是耻辱!纯粹的胡说八道这样结束:
远处,远处,远处!
哦,如果给我一双翅膀……
为什么突然要给一个正常人翅膀呢?正常的人如果想去哪里的话,按合法程序买票就好了。而这里呢——一直什么也不做,就待在小窗口旁,“叽叽叽喳喳喳”,还买什么票呢——给他一双翅膀好了。简直放肆又无耻!
“呵,知道吗?也不可以这样说。”佩特鲁索夫打断了他,“您这是完全否定诗歌了。诗歌——这是好东西,特别是对年轻人来说。在诗歌中,诗人总是像这样梦想着什么。还记得吗?”
请给我高高的宫殿
四周是绿色的花园。
“怎么不记得呢!哈哈!”萨布卢科夫忧郁地笑了起来。
让琥珀色的葡萄,
在它宽广的背阴处成熟。
我记得很清楚,“让葡萄在背阴处成熟”。这是很巧妙地杜撰出来的!为什么不在人类呵护下,不在太阳照耀下成熟?不,既然他是诗人,自然就与众不同。其余的就好理解了:少女,自己的马,大理石厅——谁会拒绝这个呢?但结局,最后的结尾又是非常奇怪的。诗人表达了自己渴望能在田野上飞驰一次的愿望,以及,他不需要幸福。对不起:有房子——其一;有田野——其二;有花园,其背阴处有小葡萄园——其三;少女和马——其四。他还需要什么呢?他到底拒绝了什么样的幸福呢?
孩子们什么也不明白,却要死记硬背。你要是不知道这个穿着讲究的人想要怎样飞驰的话,就无法获得中学毕业证书。
萨布卢科夫感到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要知道并非仅仅只是死记硬背本国诗歌,外国诗歌也植入我们脑中了。还记得《森林之王》吗?这是多么令人愤慨的事啊!那时我还小,以为这是某种,比方说,某种不太好的事呢!您自己想想:爸爸骑着马,带着儿子在寒冷的黑暗中疾驰。好吧,在黑暗中就在黑暗中吧——那是他的事。而在他们身后有老魔鬼——森林之王在追赶。他的大胡须在风中飘荡,眉毛是银色的。好吧,就算如此。”
而他,这一最老的林妖,在说什么呢?他在做什么呢?他在诱惑小男孩。
孩子,我迷恋你的美貌——
愿不愿意,你将是我的。
扪心自问——这正常吗?这体面吗?我明白,在童话中圣诞老人爱上了美丽的姑娘——但并不是爱上了小男孩!而这个大胡子大叔,不管您信不信,说“愿不愿意,你将是我的”。而孩子们却应该熟记这个。光听这个就会感觉非常愚蠢:
亲爱的,森林之王对我说,
他许诺黄金、珍珠和快乐。
给这个小男孩珍珠!小男孩要珍珠有什么用呢?坦白说,这是很愚蠢的!应该给小男孩冰鞋、自行车、夹香肠的小白面包。这才是应该给小男孩的东西。怎么会突然来个“珍珠”?这也是臆想出来的。
“这是翻译,”佩特鲁索夫说,“原文中似乎不是这样。原文中是关于他的什么喃喃自语,说她有一条金色连衣裙。”
“这就更离谱了!老巫婆有什么样的衣服和小男孩有什么关系?森林之王自己也不是年轻的大叔,而妈妈,或许,将近一百岁了。呸!这是诗——歌——幻想!你给我展示的是美丽,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答应给小男孩老巫婆,而爸爸却疾驰着,什么也听不见。”
“这是暗示,意思是父母总是最后才知道所有事情。他们不知道孩子们背着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萨布卢科夫皱了皱眉,压低嗓音说:
“不,我亲爱的,这里还要更糟。这里他们想要破坏思想。什么思想呢?沙皇的思想。看,这里说了沙皇在做什么事儿。他们生活奢靡,胡作非为。布尔什维主义,我亲爱的,这是布尔什维克的宣传。而这就是所有令人痛苦的‘寒冷的黑暗’!这一切都是调味品,是障眼法。这是布尔什维主义,我亲爱的!”
“您是从哪儿听说这个的?”佩特鲁索夫不信任地问道。
“是,是,是!没什么‘这个’。这已经不是‘这个’。我们这儿的一切都是这样。我记得,音乐会上的演员们朗诵道:
回忆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就像邪恶的刽子手,就像迷人的统治者。
我那时就注意到了。“‘对不起,’我对主持人说,“‘这一迷人的备受折磨的统治者是什么样的呢?’这,据说,是阿普赫京说的,与我们无关。无关!不该容忍这样。而您也说‘这个’还不错!这是在毁灭俄罗斯,您高兴了吧。”
“这个,您知道吗?实在……”
“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萨布卢科夫打断了他的话,“我完全不想再和您谈论类似的话题了。我心中还有理想。”
萨布卢科夫站了起来。
沿路散步很热,又懒得去小树林里。他重新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忧郁地说道:
“您不觉得,说实话,整个欧洲都在走向灭亡吗?”
“又开始了!”佩特鲁索夫想。但沿路散步很热,又懒得去小树林里,因此他只能叹了口气,简短回答道:
“是吗?”
随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