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里一片黑暗。

只有舞台被照亮了,那里在进行排练。

池座里一小队演员出现了,等待着按顺序上场。

他们蜷缩在皮大衣里低声交谈着,彼此很难区分开来。

西班牙高级贵族——风情万种的女人阿尔维德娜眯缝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再次问道:“嗯?”然后忘记了回答。她早上九点躺下,十点却已经被叫醒了。

在阿尔维德娜手底下,在她的胳膊肘与手笼之间,两颗挨得很近的圆形扣子一闪一闪。

“哈,佳普卡和您在一起呢?”演员穆拉科夫问,用手指抚摩着两颗圆形扣子。

那里有丝一般柔软的绒毛,冰冷潮湿的小鼻子蹭着演员的手。

“佳波奇卡!佳波奇卡!它也来参加排练吗?”

“不能把它留在家里。我不在它就一整天尖叫着,什么也不吃。”

“您觉得它可怜了!您这是多么奇怪啊!多少人都被害了,而您却可怜小狗。”

“我担心它会死去。”

“死就死了吧,也不算是大灾难。地狱痛苦对它来说并不存在。它的灵魂如蒸汽般并不存在。噗!——就完了。”

“最好我把它卖了。”阿尔维德娜认真地说,“这是很昂贵的品种,怎么能让它白白消失呢?”

小狗不安起来,低声叫着,将头藏到女演员背后。

“阿尔维德娜!该上场了!”导演助理大声喊着。

阿尔维德娜跳起来,扔掉小皮袄,沿着架在空乐池上的小桥走过去。

在她身后,黑色的小线团紧挨着她的脚滚动着,小铃鼓轻声叮当作响。

“您走进来,手伸向约瑟夫。就这样!”阿尔维德娜伸长手臂,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导演制止了她,“要知道您是在央求他——也就是说,需要更激烈的行为,急切冲到前面!再来一遍。”

阿尔维德娜返回到原来的地方,重新伸出手臂,向前走了两步。

小狗也轻声叮当作响,跟她一起回来,再次跑了出去。

“脸!脸!把脸转向说话的那个人!当你的情人将要杀你时,不能看向池座。就这样,试试吧。”

“约瑟夫,我没错!”头戴绣花小圆便帽的工作人员在舞台前的提词室里说道。

“约瑟夫,我没错!”阿尔维德娜用贵族女子中学学生般委屈的腔调重复着,她脚下的小狗因为烦闷焦急地转来转去。

戏剧情节铺展开来。

睡眼惺忪的女主人公慵懒地缓缓转过脸。她的脸像极了小牛肉饼,被厨师借助自己的想象赋予了美女的面庞。

“活跃起来,阿尔维德娜,活跃起来!您猜到了陷阱,应当愤怒起来,岂有此理!”

“我知道,您有什么能力。”提台词的人嗡嗡说道。

“我知道,您类似什么。”[1]

“有什么能力。”

“您有什么能力,”阿尔维德娜镇定地改正了,跺着脚,“我恨您!”

呜……佳普卡背上毛竖了起来,呜……

它全身警觉起来,注视着自己女主人的每一步。

“现在我能怎么办呢?”在提词人的帮助下阿尔维德娜大声说道,并且扑倒在沙发椅上痛哭起来。

佳普卡全身颤抖,低声尖叫起来。它也哭了。

“不,不是这样的!”导演制止了她,“难道是这样号啕大哭吗?肩膀抖动起来。就像这样!这样!这样!”

阿尔维德娜抬起自己睡眼惺忪的脸,重新扑向沙发椅哭起来。小狗低声地,持续不断地低声尖叫着。

“这些场景足够了。”提词人大喊起来,相当艰难地指示着。演员扎塔卡诺夫扑向痛哭的女人,开始疯狂地摇晃她的肩膀。

呜!——佳普卡开始发出低沉的怒吼。

“你要杀死我!”阿尔维德娜突然喊起来。

弱小的、毛发蓬松的佳普卡神情怪异,它像因为恐惧而发了疯的褐色毛线手套,带着深深的绝望尖叫着扑向了扎塔卡诺夫。它跳起来,又落下去,突然用自己小小的牙齿紧紧咬住演员的鞋子。

进入角色的扎塔卡诺夫没有中断自己的答话,只是用脚踢了踢它。

小狗被踢出去很远,脸撞上了提词室的边缘,惊呆了似的在地上躺了一会儿。随后它缓缓爬起来,站立着,垂下了头。

与此同时,阿尔维德娜已经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向了演员扎塔卡诺夫的怀抱,号啕大哭起来:

“你是爱我的,约瑟夫!哦,多幸福啊!你爱我!”

她抱住了扎塔卡诺夫,在他的耳旁隔空亲了亲,想装出幸福的笑容,却并不成功。

佳普卡有那么一瞬间惊慌失措,但它突然明白了,低声尖叫着扑向拥抱着的一对儿。显然,它伤着了肋骨,因为身体两侧左边的脚掌都是跛着的。但尽管如此,它围着他们跳着,短促而幸福地吠着,激动地摇晃着尾巴,以至于整个身体都来回摇晃。

它以自己疯狂的热情与极度的欣喜弥补了女主角情感的不足。因此,它自身也参与到这场戏中来,获得了导演要求的整体感觉。

“还行,”他对作者说,“可以不删去阿尔维德娜的角色,她和它一起,或许,是能够胜任的。最后一场她甚至是带着激情演出的。我很惊讶,但应该承认,她,或许,有时也可以忘我地投入演出。”

阿尔维德娜在餐馆和中尉巴尔斯基一起吃了午饭。

佳普卡留在家里,它跳上窗台,微微晃动耳朵倾听着喧闹声及沙沙声,嗅了嗅馅饼,尖叫起来。

阿尔维德娜回来后扔给了佳普卡一小块巧克力。佳普卡出于礼貌把它叼起来,悄悄塞到沙发底下去了——它并不吃巧克力。

阿尔维德娜在演出前躺下休息,很快就睡着了。

她圆乎乎的脸庞上嘴唇半开半闭,似乎就像是在仔细倾听着什么,并且惊讶于自己的鼾声。

佳普卡在沙发边的地毯上蜷成一团。

它久久地躺着,在原地翻来翻去——它的肋骨受伤了。随后它也睡着了,梦里哆嗦了一下,轻微地、压抑地吠了一声,重新并永恒地感受着爱的全部痛苦——这非凡的、忠诚的、胆怯却又充满了忘我精神的痛苦。

* * *

【注释】

[1] 俄文单词里“有能力”与“类似的”发音相似,这里是女演员听错了提词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