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就叫作: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
他曾是俄罗斯军队的大尉。如今他是难民。
在巴黎他还不完全是穷人。他曾有两千法郎。
但作为讲求实际的人,主要是,看着俄罗斯难民的痛苦,他决定在艰难的日子里(确实可能比我们如今的日子要更艰难!)保管这些钱,并尽快地寻找兼职。
动用最高级的关系——俄罗斯烟筒清扫工,前警察局长。命运对他微笑了。他在俄罗斯美味食品店找到了一份差事,成了店员。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鼓起鼻孔,对老板说:
“我像一个诚实的人一样努力,诚实地完成自己应承担的责任。”
老板认真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身穿白色围裙,将头发向后梳成金属丝刷子状,开始研究商品。他一整天围着木桶和箱子转,重复着:
“这个木桶里装着黄瓜,这个木桶里是黑李子干儿,这个袋子里是芜菁。那个盒子里是杏,那个盒子里是水果软糖,盘子里是乳蘑。箱子里右边是酥糖,木桶左边是鱼子酱,中间是通心粉……”
老板听了很久,终于不好意思地问道:
“说实在的,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感到很惊讶:
“嗯?什么‘为了什么’?我应该知道,哪个东西放在哪里啊。”
“对,但是全部商品都是可以看到的——瞧瞧吧,您能看到所有东西。”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更惊讶了:
“或许您是对的。您的方法相当简化了问题。确实,如果看一看,那么就都能看到了。这一切都相当新奇。”
一周后他习惯了新环境,认真研究后就开始做买卖。
“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吗?要凝乳吗?说实话,它有点儿酸了,但如果您不是非常挑剔的话,那也可以买。当然,其中也不会有特别大的愉悦。您最好去另一个地方买更新鲜的。”
“难道这样可以吗?”购买者感到很惊讶,“您的女老板告诉我,您专门订购某个农场的凝乳。”
“绝没有的事。”
“她说,除了您的商店,在整个巴黎都没法买到凝乳。所以我才从很远的地方换乘了三次车来您这里。”
“这完全是徒劳的。您可以去中心市场,那里您随意挑选,非常多。”
“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然我们从哪里进的商品呢?我自己每隔一天就去一次市场,购买商品。我不会撒谎。我是俄罗斯军官,不是骗子。”
太太勉强让步了,承诺自己会去市场。
“这样就很好。”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告别时对她说。
“那您呢,先生,需要什么呢?”他用肩膀挤开老板,朝另一名购买者走去。
“我要十根黄瓜。”
“十根?不会稍嫌多些了吧——十根?您,抱歉,是几个人吃呢?”
“八个人。”
“这样的话您需要四根黄瓜,而不是十根。这里的黄瓜不是俄罗斯式的,这里是大黄瓜。它要切成两半平分——两个人完全够吃了。如果拿五个的话,这就足够了。我是俄罗斯军官,我不能骗人。那您呢,太太,您需要什么?”
“我要二十五法郎的长形大烤饼。”
“对不起,——您是几个人吃呢?”
“十个人。”
“对不起,——除了烤饼外,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当然了。还有汤,鸡肉。”
“哦,如果不要鸡肉,那么十二法郎是足够了,但还有鸡肉。再加十法郎足够了。”
“但您的女老板告诉我,应当是二十五法郎。”
“您再听她说的话,她告诉您的还会更多呢。我是俄罗斯军官,我不会骗人。”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被开除后(这大约是在他开始做买卖两天后发生的),他又受雇于汽车工厂。
他鼓起鼻孔说道:
“我是个诚实的人,坦白说——我什么也不会做,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才能。”
工厂里的人很惊讶,但还是给了他一个职位,安排他在机床边磨螺母。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磨了四天,三根手指全都受伤了,第五天他被叫去了收款处:
“您可以获得挣得的钱了。”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非常高兴:
“可以了?您知道吗?你们的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好!”
“是的,我们这儿的一切都很严格。”
“我只是在想,在别的一些工厂里都不早于十五天发工钱,而你们这里却突然是第五天就发钱。”
“我们也不是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支付的。”出纳员解释说。
“不是所有人?”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甚至因为快乐满面通红:
“这个我一点也没有想到……我甚至以为,自己能力不足……那么,也就是说,不是所有人?”
“对,不是所有人。”出纳员客气地回答说,“这只是针对那些被开除的人……”
在寻找工作的过程中,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认识了两个黑人。黑人住在巴黎已经很久了,两人都是从马提尼克岛来的。
得知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有两千法郎时,黑人非常激动。他们想要专门为马提尼岛出版杂志。他们知道这个岛的需求。他们为这事儿出力,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则出钱,利润均分。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高兴地同意了,只是心里很痛苦,因为黑人将会为他工作。他在梦里看到了汤姆叔叔的小农舍。第二天碰面时,他开始劝说黑人,让他们每个人拿走利润的两份,而他只要一份。黑人怎么也不明白,甚至开始怀疑他。但他们非常努力地工作着。他们这样决定:每个人都写文章。一个人写关于橄榄油——据说,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另一个人写古塔波胶制的口袋,并配上图片。随后两人都翻译某外国短篇小说,并邀请一位熟识的西班牙将军写诗,他们也会对这些诗进行翻译。所有这一切都美妙地组成了第一期杂志,它们将全部寄往马提尼岛,并且售罄,当然,第一天还要按照出奇好的价格出售。随后,他们将分享利润,还可以再出版第二期。
只是西班牙将军有些耽误了事情,他在很长时间里执意拒绝请求,并使他们相信,他从来也不写诗。但最后他勉强被说服了。黑人们翻译了他的诗。
“这是什么,”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羞怯地问,“想必,是关于某种爱国主义的、战斗的、战争的诗吗?我完全不懂诗。”
“不是,”他们回答说,“恰恰相反,是关于铃兰的。”
试验性的杂志刊印了。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的所有钱都花在这上面了。黑人们使他相信,还需要再增添一些人手。随后他们很快就去了马赛装载杂志。
格里高利·佩特罗维奇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他痛苦了很长时间——黑人在这件事上是不是失败了?他感到自己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