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圣烛节 【注:又称“圣母行洁净礼日”或“献主节”等,是在2月2日,即圣母玛利亚产后40天带着耶稣前往耶路撒冷去祈祷的纪念日。】 ,早上,每一个人都在期待着待放的花蕾。维德照例前往她家。“我先生在书房呢,在我打扫卫生的这段时间,你可以陪他坐一会儿。”
维德不禁呆了一下,怀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要我陪她丈夫坐一会儿,难道是她招供了。这会是一场辩论吗?我不在乎,让我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任何时刻,我始终可以光明正大地面对每一个人。
维德进入一间房间,里面烟雾弥漫。这团烟雾让维德冷静下来,因为没有一个法官会这样吸烟。“啊哈!是你,欢迎欢迎!”他走进去,摄政官很温和地对他说:“看!我的书店刚刚送来了一本哲学书,内容全是针对女人的。你也许是他们的一分子吧!换种说法,你对女人持有什么意见?”
这不仅是个艰难的问题,而且还是个有冒险色彩的问题。对这种问题进行讨论最好抓紧理论的翅膀,这要比抓住某个人的手臂强多了。因为理论不会这么敏感。因此他们可以说是在庄严、和平的氛围中进行着讨论,并且有理智、有深度,态度温和,彼此互相赞同。维德在热烈赞美女人的时候,不小心脱口而出:“没有女人,我根本活不下去。”摄政官也一本正经地说:“对,每个人都想要属于自己的女人,难道不对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警告?
后来他们的谈话内容从女人一直升华,维德指明“在许多人的认知里,女人在戏剧中只能担任爱情饰演者,这种判断是多么羞辱人啊!”此时,主任太太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对不起,我打扰了你们的学术讨论了。”她轻声细语地说,“不要生气,好吗?我一会儿就能做完。”说完话,她踮着脚尖小心地走近书架,用优美的姿态弯腰坐在椅子上,东扫扫西掸掸,不时把她不顺帖的头发理到身后。然后,她拿着一本书轻快地跃到他们面前,说:“你们自由了。”踮着脚尖朝外面跑去。“不管怎么样,不论是在现实还是在舞台上,她们都会很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摄政官有点阴冷地笑着。
她走出去后,随后响起了美妙的琴声,接着她又用美妙的歌声让房子浮动起来。维德被感动了。“天呀!”他感叹道,“多么美妙!多么纯洁!多么高尚!”
维德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泪。他踌躇着想走出房间,但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假装看架子上的书籍。
“她唱歌的时候很纯洁高尚吧?但是,我不这样认为。”摄政官不在意地说,“一个人绝对不应该唱比她音色要高许多的歌。”说完这句话,摄政官想把维德带回正题。但是,这个时候的维德已经被歌声深深地吸引住了。噢!她怎么还不停下来,她要把我的心唱出来了。
最后,她终于停止唱歌,维德恢复了自制力并向他们告别。
“明天晚上过来吃饭。”她命令中带有祈求,同时拉住他的手,“只有我们,除了你和我,还有我先生,就没有别人了。虽然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得一提,但是你一定要来。”然后她若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有刚搅打出来的鲜奶油。”听她的口气好像明晚的主题是鲜奶油,“所以,要记住,是明晚!”她伸出手指在空中挥舞,威胁着维德说:“我有预感,你明天晚上一定会来。”这又是什么情况?是摄政官意识到什么了吗?还是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位沉着、冷静的土耳其军官不露蛛丝马迹。好吧!这样也好,如果以后他真的注意到什么(事实上,知道太多也没什么好处),他也就不用隐藏了,同时也不用做任何忏悔或者是招供。一切都和他想得一模一样。三个人都会赞成这种三角形的结婚模式。维德觉得他可以将伊玛果的肉体让给摄政官,然后,摄政官会心存感激地将伊玛果的灵魂和心赠送给他;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受伤。清晨的时间属于他,其余的时间属于摄政官。维德对时间的分配并不觉得不公平。明天晚上,将是他们三个人正式展开同盟的一夜,“在一盆刚搅打出来的鲜奶油面前”。维德的想法在脑海中互相取笑着。怎么不会呢?刚刚搅打出来的鲜奶油。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准备一盒毒药吧。维德非常快乐,于是拿着鲜奶油和其他东西进行对比。所以这盆鲜奶油一再地出现。这一次的鲜奶油和上一次在凯勒太太家的又有天壤之别。这是一条伸展绵延不断的路途,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对维德的疏远到现在的亲密关系。好吧,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这件事让维德感觉很快乐,他在街头流连忘返,边唱歌边手舞足蹈,就好像他正在指挥天上的美好的乐队一样。就在这个时候,石女士出现在他面前。“今天下午到我家里来。”她唐突地走到他身边并且命令般地说,“我有重要事和你谈!”
维德接着走下去了,但是心中升起了一股不愉悦的感觉,好像天上突然下雨将他淋得精湿一样,刚才指挥的乐队也消失了。
“我有重要事和你谈!”虽然维德对她要和他交谈的事情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是他已经敏感地嗅到这次谈话的内容不会愉快。“我有重要事和你谈!”这样的一句说辞,很少会发生愉快的交谈。随遇而安吧,不管怎样,我会像一只水鸭子一样勇敢地上岸并抖落身上的雨水。索伊达·伊玛果是唯一可以决定我幸运与不幸的因素。而在这个时候,我和她之间的情况是再好不过了。
“先生,你正在做一件愚蠢的事。”石女士既没有正面看他,也没有热情地接待他。维德的脸立刻被愤怒笼罩:“什么意思?”
“不要装模作样了,你很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很抱歉,我不明白,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确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好!那我就明确地告诉你,是因为你在魏斯主人家的一切愚昧无知、毫无责任感的行为。”
“我可以请你讲清楚些吗,你为什么说我是愚昧无知、毫无责任感的人?”
“你竟然毫不掩饰地对一位女士示爱,可是你的爱只会加重她的困扰。而且还是一位根本不需要你的爱甚至与你毫不相干的人。从她那里,你只能得到怜悯和同情。如果这不能说是愚昧无知、毫无责任感,那是因为我说得还不够重,应该说是毫无道德和一点也不公正。你想尽办法要掺和到一对恩爱的夫妇之间。幸好,你的所作所为都不会奏效。”
维德羞愧难当,致使全身的血涌到脸上,整张脸看起来红彤彤。除了羞愧以外,还夹杂着愤怒,因为两人之间的秘密居然被第三者知道。他感觉非常的痛苦。后来,维德的脸变得扭曲,反驳她:“无论我该不该负责,只有魏斯主任有权利和我谈。除了他,没有人有权利干涉我。同时,从另一面来说,不论是被人斥骂还是让人觉得是愚蠢之极,我只想表达我自己的想法。在我的记忆里,我相信,魏斯主任太太给我的绝不只是单纯的像面包屑一样的怜悯。她对我不是像你说的那般冷漠,这只是你的卑鄙想法而已。”
此时,她转过身,双眼紧紧瞪着他,一步步地向他进逼。“你!你这个可怜的、无知愚昧的、天真无邪的年轻人啊!”“特别是和你的渊博的知识、你对世界的认知来比较的时候,尤其可怜。”“难道你真的会相信吗?你这个可怜虫,一个假装容忍你爱情的女人。你的爱情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她对你倾诉的爱情毫不在乎,只不过随着她的心情而定。当然,她肯定愿意听这样的赞美,这是她的一个小小的胜利,因为只要在道德伦理内谁不愿意听取一些这样的话呢?但是她绝对不会让你胡作非为。凡事有个度。也许她现在做得过火了一些,我无从得知。但是在这种小地方,过火是怎么定义的呢?又有什么样的道德尺度,能够保证她会用一种合乎礼仪的方式,来处理别人对她的打扰?恐怕到时候,她就会随意处置那个人了。那时候,你和她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她没有义务照顾你、保护你甚至放过你!无论是谁让一个女人陷入名节不保的境地,那个人就必须承担所有的结果,无论好坏。这是男人的错误,而不是女人的。让我们来假设一下,你们的关系确实与众不同,你的确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过,在我看来,通过你的话来判断,你的目的和别人的没有什么不一样。你并不是最好的。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呢?也许是一些肤浅的、微小的,甚至是毫无把握的优雅感——但是在命运之轮转动的时候,这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明天她的丈夫和孩子生病了呢?那个时候你算老几啊!零,什么也不算。不!甚至比不上零,只会是一个让人生厌的怪物。魏斯主任太太依旧和我以前告诉你的一样,她甚至都无法忍受你。她是个端庄、善良、单纯的淑女,除了她的丈夫和孩子之外,不会关心任何事情。你在她身上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你会将自己的心态完全暴露,让自己觉得更加不快乐。可这也并不是能继续做下去的理由!你只会让她遭人非议。她也有同性朋友!好,随你去做吧!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从不认为我的这些假设可以限制你做什么。好吧,现在,你要怎样决定?你是一位优秀、聪明的先生,我相信你也有自知之明,另一方面,你更是一名光明磊落的人,难道你能接受她丈夫对你的施舍和怜悯吗?还是说你愿意一辈子都活在她丈夫的怀疑中啊?我实在是不了解,这样的你还会快乐吗?”
“他发现这件事了吗?”维德支支吾吾地说。
“他发现?还用说吗?他肯定知道,这再自然不过了。作为一位忠诚、善良、值得信赖的妻子,她一定会将你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她的丈夫,包括你流的每一滴眼泪,甚至你的每次屈辱。这不只是她的权利,更是她的责任,如果她不这样做,一定良心不安。”
维德紧咬双唇,无力地垂下头。突然,他终于看清楚了心中存在已久的一个疑惑。“你,尊贵的女士,请允许我问一句,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还用说,当然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很亲密,所以,一定会告诉我关于你的那些羞辱的事情。她知道这些事情会让我伤心难过,是不会放弃这种机会的。在女人的相处模式中,这是一种默契。她清楚地说:你这个自视高贵、行为严谨的人,却不顾尊严,在她面前倾诉;还有你为了让她相信你的爱意,甚至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像是一个渴望亲情的孩子一样卑躬屈膝。你的这种境况让我感觉真的很酸楚。不止一次,我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但是我不想做救世主,也不愿去干涉别人的私事,这让我倒胃口。特别是一个对我避之不及,甚至会觉得拜访我都是可耻的人,我不会去强迫他。而且在我心里有一种希望,那就是你能及时地悔悟,看清楚自己的真正价值。直到今天和你不期而遇,我觉得我不得不和你谈谈了。”
“所以,简洁地说,魏斯主任太太亲口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将本来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全部告诉你。”
“简单地说,是的。”
“这些事情是一次性告诉你的,还是在好几次谈话中,逐渐地告诉你的,像一期期的报纸那样……你沉默了,我已经明白了。”
此时的维德就像一只被困在夜壶中的老鼠,他慷慨无私的、真诚的爱意瞬间变成了廉价报纸上的连载小说,每一天都有新的故事,而且“未完待续,下回讲解”。维德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心痛欲死的感觉,眼泪大颗大颗地坠落。那是一颗神圣的眼泪,是一颗根植在现实生活中的眼泪,是一颗深埋在魂牵已久的家乡的眼泪,是一颗即使是毫无同情心的陌生人也会为之黯然的眼泪。
石女士知道现在维德心情很糟糕,虽然情非得已,但是她必须把话说绝,然后逼迫他为自己做一个决定。“所以,你想要什么呢?你还渴望什么呢?你还在等什么呢?你还要等吗?”
“是,我在等,”维德敌意般地回答,“我要看看你是不是满足了,在对我进行了彻底的侮辱之后。或者说你还要对我做一些更加可怕的事。”
她踉跄后退,看着他。他的面孔已经扭曲,看起来像个陌生、阴暗的恶魔。而维德也毫不示弱地盯着她。
“噢!不要这样看着我。”她痛苦地叫喊,“对我公平一些!我是出自好意,你要明白我这样做纯粹是为了你好。”
但是他的眼睛翻转,嘴唇歪斜。突然,他拔地而起,举起双手,像向远处呼喊般,用令人震惊的声音吼叫。
“假如我现在必须要接受这样的情况,像一个被惩罚的小学生一样耻辱地站在这里,像一个受了欺骗和蒙蔽的爱人一样被人嘲讽,甚至是成为一个无情之人的玩偶,我对这一切都能忍受。因为,至少,我走的道路是伟大的。当然,我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荣耀和名誉之路,被人膜拜或者拥有无限的财富,就连幸福和爱情都会拜倒在我的脚下。我甚至可以看见它们在我的脚下晃动。我只要稍微弯下腰,降低我的身价就能得到它们。那样,我就能在快乐和幸福中畅游,被人爱,被人包容,没有人会羞辱我,也没有人会对我任意妄为,更没有人能够给我立规矩。否则,今天,你也不会对我这般逾越无礼了。那时,人们会把能和我成为朋友当作一种荣耀,愚昧无知的女人会追求、讨好我,任我采撷。那些无情之人,像动物一般的麻木不仁。你看!我的灵魂犹如澎湃的大海,充满纯洁、神圣的爱。在我奉献了青春和幸福后,要求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回报并不过分:一小滴的爱情圣水就能滋润我干涸的心——我说的是爱情吗?不是!不一定非是爱情。我别无他求,只求能够有权利去爱一个人,而且不受约束地承担自己的痛苦。可是你们这些人怎样对待我?讥笑、羞辱、戏谑。无所谓了,拿起你的勺子、水桶,将那些侮辱人的污水全部泼洒到我的身上吧。我会学会忍受的。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总有一天,会出现一群独特的人,他们接近我,而且他们对我重新进行判断;他们才是一群有爱情、有同情的人,会用荣誉洗净我的污秽。当他们目睹我的伤口时,他们会这样说:‘他不是愚笨之人,而是卓绝的受难者!’我的珍贵的、被人误解的、被人判罪的爱。在这场爱情里,我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被另一个无情之人污蔑。我要告诉你,如果我死了,这样的爱会被人渴望:他们会渴望有一个我这样的爱人,会羡慕被我这样爱过的那个人。”
他的演讲一结束,他便立刻恢复清醒。“原谅我吧!”他悲伤地请求,“我不是故意这样的。我实在是太痛苦了。”一说完,他便朝钢琴架走去,拿起他的帽子。
“可是没有人讥笑过你啊!任何人提起你的名字时都是怀有敬意的。特别是魏斯主任太太,她是真心想给你温暖和同情。对于她令你在这种天真无邪的不幸中沉溺,她还表示非常抱歉呐!——至于你指控我无情,这的确太不公平了。我的亲密朋友居然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不要用‘无情’形容我,不要这样解释我的行为,更加不要这样断定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轻柔,但是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叫喊。
可是维德现在的感官都封闭了。他看了一下窗外,但是视而不见,然后在她身边踱步,慢慢地走向门口。突然,他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对她深深鞠躬。“尊贵的女士,真诚的女性朋友,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请你在心中哀悼这个受到惩罚的人吧。这个人很可能忽略了什么,但他绝对不想损害什么。”
“你要离开?”她声音沙哑地说。
他点头,说道:“明天早上,越早越好,最好是第一列火车。”
“天哪!”她喊道,“你要去哪里?”
他耸耸肩:“我不清楚,但是任何地方都可以,任何地方。”
“噢!我亲爱的朋友。”她哀伤地说。这个时候,维德想拉起她的手吻别,但是她却快他一步,已吻了他的手。
然后,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当她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花园门口时,她大喊:“我坚信,我坚信你是高尚的,我更坚信你会得到幸福。”
次日清晨,在浓雾弥漫、阴暗潮湿的黎明中,维德像远行一样,独自走向火车站。他还没有完全清醒,仍然在梦中追逐。那个梦金光闪烁,唯美至极,在这个让人无法忍受的现实世界中依旧绽放。
噢!多么羞耻啊!昨天晚上,他本来打算忘记一切,但还是梦见了她。直到火车站,他才清醒过来,向四周环顾了一下。黎明的曙光在他的周围闪耀,她今晚会期待他的到来吗?“今晚”已经变得多么遥远啊!还没有发生就已经消逝了。不过,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并且毫不畏惧地想到她。他没有离别的惆怅,也没有恋恋不舍的情绪,更加没有多愁善感的苦涩。有的只是口中那陈腐的味道。
他淡然地离开这个让他枯燥、酸涩的家乡。
车门打开,火车列车员出现在车门中。那么,你现在就要离开了。维德念着窗口上的指示标志——他走到站台,并且询问了一些关于遥远异国的消息。
“二等车厢吗?”
“嗯!二等。”他回答。在他模糊的意识当中,并不希望见到熟人。在这个清晨,任何人的问候都是一种干扰。他相信这次的行程不带有惩罚的性质。带着这样的思绪,他补充了一句:“三等。”
他走进车厢,首先看见了坐在第一排椅子上的一位和蔼可亲的人。“一个谦虚有礼、和蔼友善的朋友。”他自言自语,“就把他作为我的邻居吧。”当他要把行李放到桌子下面的时候,那个矮小的人说:“等一下,先生,小心我的腿。”他不想多问些什么,就不假思索地将行李放在了另一边。他坐下后,张开膝盖,以避免碰到对方。那个矮小的人瞥了他一眼说:“先生,不用因为我的腿而有所麻烦,你就算是敲打它们,它们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随后他将毯子掀开。看啊!他根本没有腿!“在军医院的时候,他们切掉了它。”他随口解释着,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接着,他滔滔不绝地向维德讲述他的故事:“没有人会相信我所受过的苦。”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维德走神地想:“他受的苦确实比我多!”“我叫布哥索。”故事结束的时候,他说,“兰德·布哥索。我来自赫德林,我们把那里叫作里那。我是一名共济会成员。”说完这些之后,那个矮人终于满足地沉默下来。
蒸汽机开始有规律地响动,让昨晚没有休息好的维德昏昏欲睡。他的邻居突然拍打他的膝盖,把他叫醒。“快看!”那个没腿的矮人嘶嘶地叫喊,“在冬天里居然还有这么美丽的花。你看那位在二等车厢外站着的高贵女士!她一定是爱极了那个男人,才会买这么昂贵的鲜花。看哪!她用手帕遮着脸哭泣。但是如果那位男士还没有来,恐怕就会晚了,因为火车已经开动——等一下,她往我们这边走来了。哎呀!我在花束中看到了稀有的山谷百合,我甚至能闻到花香——天哪!上帝,这位可怜的女人。看啊,她朝三等车厢走过来了,但是她已经认为不会在这里找到她要找的人了,悲伤地哭泣着。”
起初,维德很不耐烦地听那个人啰唆。最后,在一种和意愿相反的机械反应当中,他朝外看去。在不远处,阴暗的大厅里,一位身材修长的女士捧着一束鲜花,他甚至能察觉到她怀揣的热情。此时,她的脸埋在手帕中,肩膀因为哭泣而抖动。看到这个画面,他升起了一种痛苦的同情心:“我——不——不——不会让这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不会有人送我鲜花的,不会,噢,不会!如果他们知道我要离开,极有可能送给我的是一把荆棘。”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在苦涩中慢慢地转过头来。
“快上车!”列车长大声地喊道。窗户里传来一声回应:“最后的时间!”声音在空气中激荡。不一会儿,车厢门关闭了,大家沉静下来。“准备好了。”一阵汽笛声传来——这时,他身后的车厢门突然被打开,一阵花香随着冷风传来——但是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这不行!女士。”那位矮小的共济会会员对着那个绝望的背影说:“你找的人不会在三等车厢的,但是如果你不赶快下车,火车就要开动了——你没有听见列车员们的抗议吗?这是他们的责任。因为一旦‘准备好了’,就谁也改变不了、制止不了火车。火车可不管你的社会地位如何。”
列车员再次吹起哨子,然后,火车轮滚动着离开原地。结束了,维德松了一口气。“希望我们永远不再见面!”他对自己许诺。这时,他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站台——但是!停下!等一会儿!那不是石女士吗,她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束鲜花吗?至少,那个走路的样子像是她!她怎么不转过头来呢——“请出示你们的车票!”——“车票!请!”列车长一边命令着,一边将手伸向维德。等他将这件啰唆的事情处理完后,火车已经离开车站了。两侧的街道从火车的左右两边向火车奔来。“现在!维德,你不要说些告别的话吗?”那些街道在靠近的时候叫喊着。
“没有!”他坚定地回答,“帮帮忙,不要把结局弄得像那些虚伪的连续剧一样!你们以为我看不见那些快乐的、跳跃在屋顶上的猴子和在树上嘲笑的鸟吗?”慢慢地,阴暗转变成明朗,农庄、田舍、花园和成排的树木从左右两旁飞驰而过。最后,从开阔的田野里,白昼展现到车窗前面。
直到此时,维德的精神才清醒过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回忆,夹杂着很多的怨恨。“你们欢呼吧!你们胜利了,而我则狼狈而逃,获得了惨败。但是我为什么会失败呢?我是被现实击败,还是被你们的团体击败?还是因为一颗麻木不仁的心?”他的仇恨化成大块厚重的乌云,乌云暴怒了,渴求有个诅咒报复的对象。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出现,让他变得眩晕。因为这个声音是信念女神的。
“你要带走的,在你口袋中的,是什么秘密?”声音问。
“一本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的笔记。”
“笔记中写的是谁呢?”
“当然是你,信念女神。”
“你什么时候写下的这个证言?”
“在我进入这个邪恶的城市的第一晚开始,写下第一个字;而在昨天晚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在你写完最后一个承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你答应我:‘我接受这个证言!’因为你曾经答应我做我的忠诚的、不可动摇、不可磨灭的证人。‘不管是痛苦、热情还是愚蠢,我都会做你的证人!将你的生命提升到顶峰。人世间的欲望本就难以掌握,但是我要不畏险阻,奋勇向前,让你获得不朽!’这就是你答应我的。”
“是,我曾经答应过这些。而现在,你这个以怨报德的人,在你获得一切成就之后,你还要诅咒,让我蒙羞。听我的命令吧:整顿你的灵魂,放声高歌!祝福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城市的一切;每时每刻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个苦难,从伤害过你的每一个人到冲你狂吠过的每一条狗,你都要祝福。”
他忧伤地服从了。他在极其艰难和疲惫不堪的状况下,整顿灵魂的竖琴,开始高歌。于是他从伤痛和难过中快乐起来,并真正地祝福了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和每一条吠过他的狗。
“非常好!”信念女神说,“看看服从我之后得到的回报;看吧,你的上面,你的周围。”
看啊!车窗外面,一匹白马正用和火车相同的速度奔腾着,而坐在上面的正是伊玛果。不是那个虚假的伊玛果——那个叫作索伊达的,魏斯主任的太太——而是真实的、高贵的,他的伊玛果,已经健康如初、和他破镜重圆、头戴冠冕的伊玛果。“我等着你。”她的笑声穿过车窗。
维德在极度狂喜中大喊:“伊玛果,我的新娘,奇迹是怎样发生的?你痊愈了?多么让人愉悦的胜利,你的头上戴着冠冕!”
她愉悦地回应:“我在你的忧伤、悲痛中,看到了你矢志不渝的坚贞,所以,我的病就痊愈了。我看你无所畏惧地冲出罪恶的泥沼,就因为这个,我特意在头发上戴上一个小小的冠冕。”
“你肯原谅我的无意之失吗?我是一个愚笨、配不上你的男人,竟然把一个人的影像看作是最尊贵的你。”
她笑道:“你的眼泪已经为你的愚蠢赎罪了。”话一说完,她在欢快中跃马奔腾,欢呼声遮盖过了火车的轰鸣。
“你自己抉择吧!”那个看不见的声音说,“你现在还认为我是信念女神吗?”
在无法言喻的感动下,他的灵魂祈祷一样说出他的感谢之词:“我生命中的女神啊,你的名字就是‘安慰和怜悯’。以前,我的生命因为没有你而不幸;而现在,我将因为拥有你而获得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