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瓦市的教堂里,警钟已然停止。牺牲了的瑞典英雄们正躺倒在破败颓坏的城墙周边。他们被掠夺精光的赤裸身体留在那儿,就在那些俄罗斯人高喊着冲过城市之后。旅店老板的肚子里被哥萨克人塞进了一只活生生的猫,围观的人们疯狂地笑着,但身材高大的沙皇 【注:彼得一世·阿列克西耶维奇·罗曼诺夫(1672—1725年),俄罗斯帝国罗曼诺夫王朝的沙皇(1682—1725年)。在位期间力行改革,促进俄罗斯现代化,定都圣彼得堡,人称彼得大帝。】 ——彼得·阿列克西耶维奇大帝发现以后,立即冲进人群制止了这种残忍的做法。他的整只左手,都浸满了他的子民之血。残忍的游戏终于被人们厌倦之后,大队大队的人马开始在教堂前的广场集合。忽然有人指控教堂里边住的都是不信教 【注:当时瑞典信仰新教,俄罗斯信仰东正教,所以有宗教冲突,甚至称对方为“不信教的人”或者“异教徒”。】 的人,在这个理由的引导下,士兵们开始成群地疯狂抢劫着坟墓群。用十字镐撬开教堂的石板,用铲子铲开教堂外头的坟墓。铜和锡做的棺木被抢劫的人们砸得稀巴烂,银制的把手和盘子用掷骰子的办法来瓜分。在这条街道上,原住民们曾经把前来烧杀抢掠的人群赶出过一次,如今却血流遍地。剩下的满是黑灰色的生了锈的棺木,还在不停地生长的头发露到棺材外面。有些棺木里边的尸体保存尚好,不过是长出了褐色斑点以及有些脱水。但大部分的棺木里露出来的却是已经枯黄的骨头,寿衣腐烂而破败,骷髅仿佛在狰狞地笑着。清晨的曙光照耀下,市民们还能看清棺木上的名字,就会发现那是自己的亲戚——甚至是母亲或者妹妹。不乏有随便破坏尸体的人,把尸体弄出来又丢进去。也有人趁着夜色,把尸体抬到城外去入土为安。黄昏的时候,可以看到老男人或者是老女人,同他的小孩子或者是女仆,抬着棺材走到城外。

某天晚上,一群俄罗斯强盗在教堂庭院的一个角落休息。床的架子、垫子、椅子,甚至是棺材板,以及任何他们看得到、拔得起的东西,都被他们兴致高昂地一股脑用来烧火。火焰飞溅起来,几乎要同屋顶一般高。棺木堆在四周,一口靠着一口。最上面的一口棺材被打破了,能看到一个戴着大顶假发的官员直挺挺地躺在里面,似乎在思考:“你们到底想引荐什么人给我认识呢?”

“啊哈,再飞远点儿!”一个掠夺者正冲着他喊道,手上还烤着苹果和洋葱,“看来你是要来点什么湿润你的喉咙了,哈,那就来吧,接住!”

牧师的卧室被火光照亮了,破裂的窗户口飞进了一些火花。屋里所有的财产,就只有破桌子和破椅子各一张。牧师正坐在这椅子上,头埋在双手中。

他喃喃自语:“谁知道呢,也许能做成的啊!”像思考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一般,他站了起来。

牧师的头发下垂到肩膀的位置,泛着银白的胡子则散布在前胸。年轻的时候,他是这个教堂里的牧师,这个职业给他的好处是,好像每件事都略懂一二,对每一杯为他准备好的酒都来者不拒。直到后来,他鳏居在这所教堂里,独自一人,用满溢了欢快和愉悦的酒杯来侍奉信仰的神。但是人们还是说,假如他身边恰巧有一位身材窈窕的漂亮女人的话,他甚至不会碰一下《圣经》。如今的他,对不幸的承受更加有经验,他的心志依旧如初,并没有因此而发昏,一如他年迈的身体,不曾为岁月折腰。

牧师走到教堂的入口处,小心翼翼地把楼梯下方储存室外头的板子上的锈铁钉拔了出来,把板子推到一边。

他对里头说道:“我的孩子,可以出来了!”

听不到回答。于是他高声再次喊道:“丽娜,出来吧!那个女仆已经被人绑起来带走了。我几乎是赶在最后一秒,才把你藏在这里的,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吃不喝吧?啊?”

还是没人应声,他有点不高兴地摇了摇头,声音变得粗鲁了,命令道:“你想怎么样呢?哪里还有食物呢?房子里现在连一勺盐都没有了。知道吗,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如果那时候情形变得糟糕,遇到了抢劫的兵匪,那我就建议你:你干脆顺从算了,随他而去。这样的爱情,在这乱世里也并不少见。而那时候呢,我就会把那个士兵的大衣藏到我的法衣下面,然后挥手祝福你们幸福美满。小姑娘,你听到了吗?你去世的父亲——那个大酒量的人,他本来是我的马童,我掉进冰洞的那次,就是他挽救了我的生命,因此我决定要好好照顾你们俩。而且我们都是瑞典人。难道我不是像你的父亲一样对你吗?您这位皇后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莫非你昏了头?”

有什么东西在漆黑的小地穴里边发出动静。沙沙的摩擦声音传来,是马童安德的女儿丽娜出现了。她打着赤脚,一只手伸在墙上,只穿了件衬衣和袖子被撕破的外套走了出来。棕色的辫子垂在外套上。

她整个身体都屈了下来,两个膝盖中间夹住了衬衣。窗户上落下了火光,可以看到她低垂着的光洁的脸颊,开朗的五官,像是从冬天明媚的第一缕阳光中走下床一样令人愉快。

有着满头银发的牧师的脸变红了,但是现在他只知道作为她的主人、她的父辈,心中一派自然,毫无杂念。

“我原来并不知道,在我家中还有人懂得这样的屈膝礼节。”牧师在她裸露出来的肩膀上亲切地拍了拍,说道。

她抬起头,向上看。

她开口了:“不是这样的,我很冷,感觉快冻伤了。”

“是这样?好的。我喜欢你现在讲话的方式。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多余的外套了。你看我身上的这块破布,也是我仅有的。这间房随时可能被焚毁。我能够不会被抓获地偷偷溜出城去,应该不会有人难为我这个衣衫褴褛的老人的,而且我的衣服口袋里还有一里加金币。但是,丽娜,你就不同了。这些家伙有多残忍,我是知道的。其实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把你运出城去,但是我不敢开口说出来。你也会害怕,对吧?”

“不,我不怕的。该来的都赶紧来,我的处境还能更糟糕吗?现在我可是快冷死了。”

“好吧,别怕,走到门口来。那个箱子,看到了吗?是那群无赖们放到门口的。看起来不重,应该能装下你,你如果有胆子躺在里头,或许我可以将你偷偷运出去。”

“我敢的,当然。”

她的牙齿还在不停地颤抖,哒哒作响。可她还是把身子伸直,整理了下衬衣,向着门口的石头路走去。

牧师把箱子的潮湿的盖子打开了。盖子比较松弛,里边只有一条棕色的毛毯和一些木屑,除此再无他物。

她声音颤抖着:“我想要的就是这个。”然后,她把毛毯拉了出来,包裹住自己,接着走进箱子,躺在那堆木屑上。

牧师于是弯腰,将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看向她无所畏惧的眼睛。她也许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非常柔顺地往后梳成了辫子。

就这样站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没有用纯粹的父辈的眼光来看待过这个女孩,虽然他一直期待是用那样的感情,但他也心知那都是伪装出来的。可现在,他居然能用这种纯粹的感情来对待她,他的几缕长长的白发散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我的期望,孩子,我已经老了。我的生命将延续到哪一刻或者停止在哪一刻,这其实是没必要担心的。我这一生中,也有过不少不幸以及恶劣的行为,可如今我祈求神明的原谅。希望这次他能庇佑我做下这件好事,以洗刷我的罪行。”

最后,牧师向她点了点头,接着起身。

这时候,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他盖上盖子,尽可能地把上边的螺丝拧紧。然后他跪了下来,用绳子绑住箱子,还算强健的手臂提起了这个重担,一使劲背了起来。脊背向前弯着,步履蹒跚,他坚定地向大门走去。

一个抢劫者看到了他,在火堆边大喊起来:“大家看那里!”可他的同伴——一个士兵制止了他:“算了吧,那只是个可怜的老头,箱子又破又烂的。”

老人的脸上汗珠流淌,扶持着肩膀上的箱子的手臂已经酸了,有股火辣的痛感。街道黑下来,他一步步往前走去。隔一会儿,他就把箱子放在地上,歇息一会。经常有蛮横的士兵在街上游来荡去,借机盘查或赶走他,甚至还挨过他们的枪刺,这些时候老人就会又惊又怕地把手放到箱子的盖上。好几次,为了躲避载着重物的马车,他不得不赶紧停到路边。数不清的男女被装在车中,将被运到千里之遥的俄罗斯的荒地上进行垦殖,而沙皇,这个强势的征服者,是不会考虑那块土地上到底能栽种出多少可供收割的作物的。

终于,年老的牧师还是走到了城墙门口。这时,有个守卫的士兵向他走来。情急之下,他使出了最大的意志力量,猛地一手把箱子提起,扛到肩膀上;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面掏出金币,塞到士兵的手里。

于是士兵让他继续向前了。

他又一次抬起脚步,但已经实在走不动了。穿过城门之后,他现在可以看到开阔的平原,以及远处发着亮光的长长河流,可在他眼前开始变得黑暗。即使这时候,他还记得守护箱子,小心翼翼地将箱子轻放在一旁的石板路上。接着,他向前扑倒在地,死掉了。

守卫城门的其他士兵开始抱怨和咒骂起来,跑到箱子前。城门口怎么能放这样的东西!

本来坐在炮塔里忙于赌博的官长也跑了下来。其中的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戴着一副三角形的眼镜,看起来瘦削并且风霜满面,像个被雇佣的人员,而不像军人。他拿着剑鞘,把箱子的盖子挑开了一些。

一开始,他吓了一跳,急忙把头缩回来,灯笼都差点摔到了地上。下一次的时候,他忍住害怕弯腰往里边看去,停了一会后,又继续用目光搜寻着。之后,他似乎有点不敢置信,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着头,迟疑不定地站着。第三次,他又弯下腰,将灯笼从缝隙中伸进箱子里头,照见了安德的女儿——丽娜。她躺在那儿,面色平静,在灯光下睁大了眼睛看向他,对周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说了一句:“我饿了。”

他把灯笼放在一边,双手交叉在身后,快步跑进城门,脸上的表情突然从冷漠变得活泼生动。趁人不注意的当口,他把几个苹果塞进了箱子,又一边发布命令。

“你们过来,找八个人抬着这口箱子,送到欧吉维将军那儿,向他致敬,并说这是他卑微的仆人——伊万·亚历山大献给他的微小礼物。就城门上的那八个人吧。把你们的皮围裙卷起来,卷成一支号角。你们行进的时候,表现得要像一支队伍!喂!前面那两个提着灯笼。好了,开始前进!”

那群野蛮的士兵有点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不得不服从于他。他们用手中的步枪把箱子抬起,笑着前进。从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两只长长的棍子,在上面浇油,捆上草把,用蜡烛点燃。这支队伍就向着营区地区开发,音乐手对着皮围裙做的号角唱着:

“啊!既然已经选择背上枪,

就不管哪里有住处,哪里有眠床,吃的是贵族们的口中食,

女人数之不尽,和身上的跳蚤一样,但什么时候你才能拿到你的报偿?”

终于到达了营地,手举火把的士兵两边分开。欧吉维将军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了营帐外。

“敬爱的将军,伊万·亚历山大上校让我们给您献上这份不成敬意的小礼物。”抬着箱子的士兵说道。

将军的脸色有点发白,灰色的胡须乱成一团,咬紧下唇。他因为环境而有点紧张兮兮的,可基本算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了。

将军假意发怒,骂道:“他难道是疯了不成?”可实际呢,他像一个男孩那样,有点紧张不安。“放下,打开盖子!”

于是士兵们用手中的短刀撬开了盖子,那个黑色的盖子便滚到一边去了。

欧吉维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接着大笑起来,最后竟笑着坐到了地上的板凳上。士兵们跟着笑,整个营帐里的人也全都大笑,笑到站不住,只有互相靠着,步子歪歪扭扭的,活像醉鬼。躺在箱子里的丽娜眼睛睁大,一颗吃掉了半边的苹果拿在手中。此时她已经觉得有些暖意,脸色也变得绯红,像洋娃娃。

将军大叫起来:“上帝作证!这可算是在圣·安东尼的墓穴里也看不到的神迹!这样的一个礼物,难道不应该由我们亲自交到沙皇手中吗?”

这时,一个将军说道:“这可不一定。前几天我就送了有着美丽头发的女子过去,但据说沙皇只喜欢发色浅黑的、瘦瘦的那种。”

“这样才对嘛,”将军说道,转头向着拉瓦市的方向鞠躬,“告诉伊万·亚历山大,说我也向他致敬。请告诉他,在退回去的箱子里面有我的礼物——一份上尉官职的委任书。你好,宝贝!”

将军走上前去,摸了一下丽娜的下巴。

但她站了起来,揪住了他的头发,重重地甩了他一个耳光,接着又一个!

将军还是笑个不停,好像这一点都不能打扰到他的心情。

他说道:“这正是我喜欢的,正是我喜欢她们的地方。我将封你为强盗的皇后,亲爱的宝贝。这个土耳其玉环,就当我给你的定情信物。呶,这可是哈德公爵棺材里的东西,我的人把它抢了过来。”

她接住将军从腰上拿下来的玉环,显得很急切。

凌晨一点钟左右,丽娜和欧吉维坐到营帐的桌边。丽娜身上穿着有着织花锦缎的法国衣物,戴着褐色花边的头饰。原本她想戴上手套再吃东西,可她的手太过丰腴,手套都没法扣紧。手套的扣子挤压着她红润的细皮嫩肉。

将军们高喊道:“哈哈哈!匈牙利的烈酒都没有这只手让人快乐吧!救救我们吧!扯住我们的腰带,然后抱紧我们,我们宁愿这样而死!”

但她只管把食物一个劲地往自己盘子里装,使劲咬着肉食,汤勺也被她挥舞不停。碰上食物不对胃口,她就做鬼脸。但是她并不会喝酒,才喝一口便吐了,吐了这些将军们一身。他们咒骂着,凶巴巴地,可她依旧若无其事地快活着。

其中一个将军笑得蜷缩起来,差点噎住:“救救我吧!快把灯灭了,不要让我们再看到她!我头都痛了!救命!小姐,你愿意试试吸烟吗?”

“去死吧!让我安静会儿不行吗?”丽娜说道。

欧吉维巧妙地躲在一边,这样那些大笑的人们就不会用手肘撞到他的肋骨,但是还是有人过来拉住他的衣服说:“你就不瞧瞧你自己,头都光秃了,难道还要陷进去吗?愿上帝赐福给你们吧,您和那位小小的不幸的人儿。”

将军掩藏起自己的心事,用略显冷漠但又熟识的态度来接近她。但是他在向她谄笑的时候距离也有点太近了,连他的小狗也不能从两人中间跳过去。在人们面前,他甚至不敢摸她的手,但事实上没人看到的地方,他也不敢触摸她,因为丽娜会用戴着手套的手打他,一直打到手套开裂为止。她经常甩他耳光,骂他的时候特别凶,可他似乎像旁观者一样,只会大笑。喧哗和狂热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热度充斥着整个营区。

他有时真想打她一顿,可又怕别人的嘲笑,因为这样就会很清楚地显示出来,他和她的关系有多么糟糕。他想:“再等等吧。等到关上门来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就能得偿所愿了。”

那些将军们还在高喊着:“救命啊,快救命!她是如此有魅力,

让我们都想以征服她为最大的胜利!上帝啊,只需要看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喊道:“拿开!拿开!你,还有你,你以为你是谁!”

不管她走过来还是走过去,这些将军们都受到她拳脚踢打,一次次感受她的魅力。

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情。丽娜坐在一群喝酒的老爷们中间,突然一个副官跑了进来,略带尴尬而又犹豫不决地看向欧吉维。

“我能向您禀报实情吗?”

“当然,年轻人。”

“那么,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宽恕的吧?”

“尽管直说,我敢用自己的名誉担保。”

“沙皇陛下正赶往这里。”

“很好,伟大的君主。”

副官指了指丽娜。

“沙皇陛下只对浅黑发色的女人有无限的兴趣!”将军这样说。

“可是大人,沙皇这几天换口味了。”

“上帝!马上整队,马车全部用三匹马拉动前进。”

一时间,军鼓敲得震天响,警铃不停,号角声直上云霄。军队赶着马车,漆黑的夜色里满是枪声和马蹄声。酒会就这么被打断,丽娜被扔上军需车。

一个正在赶路的农夫,向一个提着灯笼的军士发出询问。丽娜听到农夫在询问这次急行的目的。

士兵声音听上去有些沉重,说了句:“沙皇!”接着指了指丽娜。

农夫的身体缩了起来,像是被冷风吹到似的,拼命地打着瘦弱的小马,走掉了。而士兵们也在大喝和鞭打着马儿,匆匆进发。

几盏没人顾及的灯笼倒在了枞树林和被焚烧过的田地里。疾驰的马车在石板路上发出轰轰隆隆的倾轧的声音。

安德的女儿丽娜,此刻正躺在干草上,仰面看着天上的群星。这马车将会把她送到哪儿?她会遭到命运怎样的捉弄?她的脑袋不停地在想着。那个像护身符一般的玉环正挂在她的腰上,而欧吉维曾经对她做出过不凡的预言。强盗的女皇!如此伟大的名字!现在她开始明了这几个字的真正意味。她用手抚摸着玉环,之后坐了起来。灯笼照明了周边多石头的路径,她小心地往外挪动着,一直挪到马车边。她把脚放了下去,并没有人发现她的这个举动。会被咒骂或杀死吗?但是她的脚已经接触到了地面,在地面上拖拉了好几步之后,她放开手跳了下去,摔在了灌木丛里,手脚都被划伤了。

马车还在轰轰隆隆地前行,马匹和灯笼都消失不见了。之后,她就站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擦掉脸上的血,朝没有人烟的路上跑去。

她在路上遇到了逃难人群。那些粗鲁的人看到她美丽的脸庞后便主动献殷勤,给她捡草莓和蘑菇,一路跟着她。最后她有了一整队的难民跟随者。她对待他们很凶,那些人连她的衣角都不敢碰一下,但是转过身去就开始互相残杀。最后,她遇上一位船长太太。这位太太正要同她的丈夫一起远航到但吉格,她便服侍这位太太。每天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那些逃难的流民便跑来服侍她了。船长用牧羊人的烟斗吸着烟,坐在月色下的舱房,觉得拥有这样一支志愿队很幸运。可那位年老的太太却认为她的女仆太过强悍。丽娜双手交叉坐在船长旁边,流民们都躺倒在地上,抽着烟斗唱歌。这时候船还没有开始航行。

丽娜问:“需要我为您叠被铺床吗?”

年老的太太大喊:“打她!快打她!”船长离她更近,可还是吸着他的烟斗。一天天过去了,船缓慢地行驶在碧波上,从来没有满帆过。丽娜和那群流民在船上跳舞,船长则为他们奏乐。只有那位年老的太太,一个人在下面的船舱里忧伤哭泣。

船只终于到达了但吉格,船长收起他的烟斗,跟着丽娜和她的跟随者们下了船。流民们都以为丽娜是要在波兰的国土上找到瑞典军队,甚至还会逼迫国王向她俯首称臣。

当她和那群追随者走到一个驻军营地时,正碰上一群女人在喧哗,问及原因,原来是她们两天没吃一点东西,只能坐在马车上。军中最后的食物已经分给了士兵和随军商贩。于是丽娜看到第一个队长后,就走过去,双手放在屁股后头。

“让我的女人们挨饿,你不感到惭愧吗?少了她们,你们能活吗?”

“你是谁?谁是‘你的’女人?”

她用手指着她的玉环,说:“我是丽娜,安德的女儿,强盗的女皇。现在你带上五个人,跟我走。”

她看着这位名叫杰可布·艾佛斯堡的有点鲁莽的队长。队长看向她的美丽的面孔,又看向自己的队伍。她被一列拿着步枪的士兵包围着,而她身边的一群女人则用鞭子的把手把自己武装起来。夜幕降临,空气中飞舞着营火的火花。国王听说了这件事,好奇地骑马赶来了。他正好碰上那群野蛮的流民队伍驱赶着载满了牛羊的马车,而军队则开始呐喊: “查理国王万岁!卡罗琳女皇万岁!”

国王的马车前涌来了一群女人,侍卫们把她们逼退。于是丽娜——安德的女儿走上前,同国王握了手。国王踩着马镫直起身躯,在她头顶上,对着队长和那五个士兵大声道:“这看上去是一次很不错的、满载而归的偷袭,不是吗,朋友们!”

从那时起,就没有人再跟她提起国王的事了。她不论碰上哪个男人都敢毫不留情地打他们耳光,就算是军曹或将军也是一样。梅尔康布·布克门是个年轻的卫兵,却因为他的敢于冒险以及身上的伤疤而早早出名,当这名卫兵试图把手伸向她时,丽娜就用鞭子抽他的手。当她听到梅尔菲特将军吹着口哨经过他的骑兵团时,她非常生气;当她看到陆军上尉那张黄棕色的脸和乌黑的假发时,她更是火冒三丈。但看到路上有任何受过伤的可怜人,她就会把自己的锡制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送给他们喝,并把他们扶上马车。她的脸颊历经风霜,再加上受伤的缘故,已经变得粗糙了。她手中拿着鞭子的一端,坐在高高的马车上,指挥着身后野蛮的从营区跟随而来的追随者,到处流浪的女人,正经的太太们,四方云集的窃贼们。营火的火花在夜晚的空中闪烁,士兵们便明白这是卡罗琳女皇发动的又一次抢劫和偷袭。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快乐的冬天过后,军队便要从原本驻扎的萨克森转到乌克兰去了。国王下令,女人们都要离开军队。

丽娜很有意见:“他这是管的什么闲事!”接着继续置若罔闻地前行。

当队伍到达贝勒西娜时,女人们中间传来了阵阵的啜泣和低语。她们聚集在丽娜的马车旁,紧握着手,高高捧起手中的婴孩。

“你有什么办法吗?军队渡河之后就把桥弄断了,他们要把我们留在这里,任由哥萨克人虐杀。”

她端坐着,鞭子放在膝盖上,穿着高筒靴,腰上悬挂着土耳其玉环。越来越多带着恐惧的女人聚集过来,围绕在她身边哀号哭泣。描眉涂粉的妓女从密闭的马车中也走出来了,有的还戴着金饰、穿着长的织锦外套。许多不认识的女人也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贱女人!”丽娜骂道,“那些上尉和上校们走私的东西到哪儿去了,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们之前对我的老女人们做了怎样伤天害理的事?这些先不用说了。不过男人在缺乏粮食时会变得多么狠毒,现在我们都见识到了吧!”

她们纷纷用手抓住她的衣角,仿佛命运已全部系在她一人手里。

“难道没人会唱诗歌吗?就唱‘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 【注:《圣经·旧约》,诗篇当中:“主耶和华是我牧者,我什么都不缺。他让我在如茵的草地上歇息。我虽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唱啊!”

女人们开始用哽咽的声音唱了起来,声音小得如同耳语一般。一些女人走到河边去,想抓住任何一条船甚至是河里飘着的破桥的碎片过河。有丈夫或者爱人在军队里的女人,则还抱着一线希望等待他们返身接她们离去。那些没人要的出身低下的女人最为可怜,她们穿着破旧可笑的外衣,围绕着丽娜。这时候,哥萨克士兵已经从灌木林来到了岸边。

丽娜心软了,她走下了马车。

她轻拍着这些出身低下的女人们的脸蛋:“我可怜的同胞们!我可怜的孩子们!我是绝不会背叛你们的!但现在,我无话可说。或许你们应该向神明祈祷,求他让你们的血由鲜红变成白色。因为现在我除了为这些男人们感到羞耻,除了光荣赴死,没法再给你们什么。”

她打开马车上的箱子,拿出一些抢劫来的波兰军刀和长矛,递给轻声哼着歌的女人们,自己拿着一支没有子弹的步枪,同其他的女人们一起,端坐在马车上等着。黄昏的太阳只剩下微弱的光,她们站在河岸最高的一片地上。

哥萨克的士兵们向着马车前行,毫不费力地砍杀着遇到的女人,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男人乔装改扮的,但是显然不是这样。女人们在河里费力地弄着一条船,但哥萨克士兵跑到了水边,并开了火。

“啊,查理国王万岁!”几十个混合的人声喊道,“万岁!不,已经太晚了!看啊,看啊,那是卡罗琳女皇,妓女中的贞烈者啊!手里拿着枪的那个,她死掉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