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织工希尔塞的房子很简洁。这间房子里生活着老希尔塞以及他年迈残疾的妻子,老希尔塞的儿子高特里柏和儿媳露茜,他们一家四口分别坐在桌旁、长凳上、床沿、木凳上,他们正在做晨祷。正门左边的窗前放着一架织布机,右边放着一张床,紧靠着床的地方还放了一张桌子,桌子和织布机的中间放了卷纱和纺轮。正门右边角落里有个炉子和一条长凳。屋子很低窄,长长的纱线从屋梁上一束束垂挂下来。烟黄的屋灶上堆放着各种陈旧的纺织用具。各种不值钱的东西零乱地放在屋中各处。屋子后墙上有一扇通往走廊的门。正对着门的地方也有一扇开着的门,从那里可以看见另一间和这间差不多的织工房。走廊是石砌的,上面的涂料都已经斑驳不堪了,有一架破旧的木梯通往阁楼。放在木凳上的洗脸盆有一部分已经锈迹斑斑,简陋的洗漱用具和穷人家的陈旧家具堆放在一边。

〔光线从屋子左边的窗户里透进来,把这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老希尔塞(胡须满脸,颧骨很高,长着既大又尖的鼻子,脸色苍灰,

憔悴。由于年事已高、长期辛劳工作而疾病缠身,有点弯腰。以前当过兵,失去一只手臂,手发抖。全身骨瘦如柴。深陷的眼睛是织工这一职业的特征。他站起来和儿子、媳妇一起开始祷告)哦,我虔诚的主啊!感谢您昨天晚上的恩典和慈悲,谢谢您可怜我们,我们才能平安度过一宿。主啊!您是世界上最仁慈的父,而我们只是贫穷、堕落、有罪的人。但是,主啊,亲爱的天父,请您在天上垂怜我们、接纳我们,只因为您的爱子、我们的救世主耶稣基督的叮嘱。“耶稣的宝血和公义,是我们的珠宝和光荣的袍服……”如果惩罚的烈火围绕着我们,当我们在火中感到绝望时,求您不要让它伤害我们。原谅我们的罪,赐给我们耐心,我们会努力做好事,努力改化自己。哦!我天上仁慈的父啊!遭受这些苦难之后,我们将是您最忠诚的信徒……阿门……

希太太 (她用力弯着腰以便听到丈夫的祷告,随之慢慢哭泣)老伴啊,你总是祷告得这么虔诚。

(露茜走到洗漱盆边,高特里柏走到走廊另外一边的房间去。)

老希尔塞 小丫头跑哪儿去了?

露茜 昨晚她又卷好几束纱线,今天送去彼特斯瓦都德雷西格的工厂。老希尔塞 (用很大的声音说)老伴啊,我把纺轮递给你。

希太太 好的,拿给我。

老希尔塞 (把纺轮放在她面前)我很愿意为你做这件事……

希太太 不……你做了,那我整天做什么啊,多无聊……

老希尔塞 我来帮你的手指头揩干净,这样纱线就不会被弄脏了(他用一小块布揩她的手指。)

露茜 (在洗漱盆那边)我们家什么时候才有好油吃呢。

老希尔塞 没油就吃干面包。没有面包,就吃土豆。如果连土豆都没有,我们就吃干麦麸。

露茜 (无礼地)如果我们连稞麦面粉都没得吃,那干脆像温格勒那家人一样,去找那些被强盗杀死埋掉的老马,挖出来,吃老马腐烂的肉过日子,还可以吃好几个星期呢!对吧?

高特里柏 (从后面房间)你们在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啊?

老希尔塞 嘘……小声一点!不要再说这种亵渎神灵的话了!(他走到织机前,叫道)高特里柏,这边有几根线拉不顺,请过来帮一下忙。

露茜 (在洗漱盆边忙着)高特里柏,赶紧去帮一下父亲。

(高特里柏出来。父子两个在机杼边开始忙着那令人烦躁的工作。

贺林格出现在入口处的门边。)

贺林格 (站在门口)希望你们工作顺心。

老希尔塞父子 嗯,贺林格,谢谢你!

老希尔塞 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去睡觉?你白天到处做生意,晚上又站在这里看热闹,你难道都不累吗?

贺林格 呵呵……我睡不了多长时间的,现在还不困。

露茜 贺林格,晚上好,很高兴看见你!

老希尔塞 有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啊?

贺林格 有啊,而且很多。彼特斯瓦都的织工引起了社会大骚动,像是闹革命一样,他们把德雷西格全家人都赶走了。

露茜 (露出兴奋的表情)贺林格又在撒谎了!哈哈!

贺林格 不……不……我说得是真的!你们要相信我!那些织工们一起把德雷西格和他的家人赶走了。昨天晚上他们逃到雷辛巴赫,真是报应,那里的人不愿收留他们。因为那些织工太疯狂了,都不知道下一刻这些人又要有什么疯狂的举动!于是他带着家人又逃到许华登列支。

老希尔塞 (小心拾起棉线的线头,拉到机杼边,他儿子用钩子钩住这根线,穿过杼眼)好了!贺林格,你不要再说了!

贺林格 我发誓,如果我撒谎,我立刻就死在这里!我敢发誓,现在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件事!

老希尔塞 你是生病了吗?不然怎么会胡说八道?

贺林格 高特里柏,那是我亲眼看见的,所以说我告诉你们的话就跟教堂里的祈祷一样真实!就像你们现在看见我一样真实!那些织工闯进德雷西格的家中,把他家中的所有东西都破坏了!从地下室到楼阁,统统被搅得不成样子!精致的瓷器从楼上丢下,华丽的布匹丢进河里,因为太多,溪水都流不动了,水都漫过了岸头,被布染成了各种各样的颜色,远远望去,真像一个大染缸!更恐怖的是他们把染坊、仓库全都弄得乱七八糟,地板都被敲开了!家中的椅子、沙发和镜子,全被切碎、割坏、打破……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践踏、毁坏……天哪!真是太恐怖了!他们就跟疯子一样,当时的情形比战争还惨烈,简直就是一个恐怖片!

老希尔塞 你说得那些织工都是附近的吗?

(他难以置信地摇头。这栋房屋中的房客们全都聚在门口,专心听他们谈话。)

贺林格 不然还会有谁?我还带着一个长官把整间屋子都观看了一遍。我还和那些织工说话了,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是很和善的。而且我们非常认真地在讨论这次事件。那些巡查的长官也和他们说话了,他们也都非常有礼貌与谦和。不过无论我和长官们怎么劝说,他们都不愿意停止这场抗议,好像这是他们的工作一样!甚至比他们工作时还有激情!

老希尔塞 你带着长官把整个屋子都查看了一遍?

贺林格 是的。那些人都认识我,所以我不害怕。我和他们相处得很好,没有一丁点儿的不愉快,在和他们的交谈中也没有任何的冲突。我说得都是真的,就跟我的名字一样真。但当时我看到那些场景的时候,我真的很难过,就连那个长官也是一副很痛心的样子。我们查看了整栋房子,里面狼藉不堪的样子是你们都想象不到的。在巡视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让人害怕,整个气氛都是严肃的。从进屋到出来,从头到尾就给人一种感觉,那些贫困的人们真的在进行魔鬼般的复仇!

露茜 (很激动,声音微颤,用围裙擦着眼泪)这是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做,他们才有可能生存下去。

房客们 是啊,我们这个地方在不远处就有几个奴工监督员,有一个就住在这附近。他的马厩里有六辆大马车,四匹马,可是他仍然让他的织工挨饿,真是可恶!

老希尔塞 (仍然不相信)在那边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贺林格 谁知道怎么会这样啊!现在到处在议论这件事,各种说法纷纷扬扬,都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老希尔塞 他们在说什么?

贺林格 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好像德雷西格说过,如果织工吃不饱,就去捡垃圾吃……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

(房客中一阵骚动,大家都露出愤慨的表情。)

老希尔塞 贺林格,我告诉你,你可以用我在意的事情编成谎言告诉我,比如说我明天会死之类的。我会回答你,有可能。你也可以说,希尔塞老爹,明天普鲁士国王要来拜访你。但是那些可怜的织工,像我和我儿子一样的织工,会做出这样的事,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全世界的人也不会相信的,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米尔茜 (一个六岁的漂亮小女孩,有长长卷卷的、浅黄色的头发。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跑进来,拿出一把银匙给她妈妈)妈妈,妈妈,你看你看!你看这是什么!你可以用这个给我买衣服了!

露茜 孩子,你怎么跑这么急啊?(觉得好奇,有点兴奋)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啊?你看你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线团还在篮子里呢,孩子,你怎么啦?

老希尔塞 这钥匙你从哪里得到的?

露茜 这也许是她捡到的。

贺林格 这把钥匙至少要值两三块银币呢。

老希尔塞 (发狂)你给我出去!快点!赶紧把这把钥匙送回你得到的地方,不听话我就拿木棍打你!这么小,就想当贼吗?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脸!你这个死丫头……(他到处找可以用来打她的东西)赶紧把这个东西送回去!

米尔茜 (抓着妈妈的裙子,大哭)爷爷,你不要打我!这真的是我捡到的!和我一起卷线团的女孩子她们都有,我们每人一把。露茜 (大声说,既恐惧又焦虑)你看,就是她捡到的!她只是捡了一把钥匙,看你把她吓的。对了,你是在哪里捡到这个的?

米尔茜 (啜泣)在彼特斯瓦都。我们是在德雷西格家的大门口捡到的。老希尔塞 好了,现在已经够乱的了!你们赶紧把这个送回去!

希太太 这是怎么回事?

贺林格 希尔塞老爹,我说干脆这样吧!让高特里柏穿上外套,把这把钥匙送到警察局去。

老希尔塞 好吧。高特里柏,把你的外套穿上,去警察局跑一趟。高特里柏 (已经在穿,热切地)我去警察局会请求他们不要责怪我们。

这么小的孩子不懂事,不知道情况,现在把钥匙送还给他们!

小丫头,你就不要哭了!

(妈妈把哭得不成样子的孩子带到后面房间去,把门关上。露茜自己走出来。)

贺林格 那把钥匙可能真的值两三块银币呢。

高特里柏 露茜,给我一块布,我把它包起来,免得碰坏了又惹出什么麻烦来!天哪……这件东西是多么地珍贵!(他用布小心翼翼地包着银匙,眼中含泪。)

露茜 唉……这东西如果是我们自己的,够我们全家生活好几个星期呢!

老希尔塞 好了!好了!快点去吧!这可能关乎到我们一家人性命的事,可不能耽搁了!赶紧去!赶紧摆脱这个会带来噩梦的钥匙!(高特里柏带着钥匙匆匆离去)

贺林格 好了,我也是时候该走了。(他又和房客们谈了几句话,然后下场)

许密特 (医生,一个有点局促不安的矮胖子,一张因为喝酒而发红的狡猾的脸,穿过入口处的走廊,走进屋子)大家早上好啊!呵呵……

今天生意不错嘛!你们骗不来我的!(警告似地竖起一根指头)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生活都过得不错。(站在门口,没有进房间)希尔塞老爹,早上好啊!(对走廊上的一个妇人)呦……老太太,你的风湿病怎么样了,现在好一些了吗?让我来看看你现在的状况。希尔塞老爹,希太太哪里不舒服啊?

露茜 医生,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她眼睛里的血管好像都干掉了。许密特 那是因为灰尘太多和长时间在烛光下织布的缘故。对了,现在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知道吗,所有彼特斯瓦都的人都朝着这个方向来了。今天早晨我坐在马车上,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然后,就听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希尔塞老爹,你知道谁才可以将这些魔鬼抓到吗?他们就像一群发了疯的狼一样到处乱叫,引起骚动、叛乱、掠夺……引起革命…… 对了,米尔茜呢?米尔茜跑哪里去了?(米尔茜被妈妈推出来,眼睛还红红的)来……米尔茜,到我这里来,掏掏我的外套口袋(米尔茜照做),这些脆饼干全都给你。嘿嘿……不过你不能马上吃哦!小家伙,你得先唱首歌给我听!“狐狸,你偷了……”下面是什么啊?“狐狸,你偷了……鹅……”嘿嘿……告诉我,你是不是用脏话骂教堂栅栏上的麻雀了,他们报告了老师?唉……现在,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我想差不多有1 500人在继续前进着。(远处传来铃声)你们听啊,他们在雷新巴赫摇警铃。天哪!1 500人,这是世界末日要到了吗?

老希尔塞 他们真的要从这里经过到比劳去吗?

许密特 是的,确实是这样。当我的车子经过他们整个队伍的时候,我真想下车给他们每人一颗药制止他们。他们一路跋涉,一个跟着一个走,真是祸不单行啊!他们边走边唱着一首歌,我听着都快要吐了!你要是听到他们唱歌,一定也会有想吐的感觉。我的车夫弗雷得列奇,擅抖得像个老太婆似的。后来,我们自己都想吃点药。我想我再也不会想去做工厂老板了!就算我的马车可以换上新的轮胎,我也不会愿意的!(远处传来歌声)你们听!他们又在唱了!就像用手指关节敲破锅一样。我跟你们说,他们大概在五分钟之内就会到我们这里来了。再见了,各位!对了,你们别做傻事,军队紧跟在他们后面,你们不要昏了头,那些彼特斯瓦都的人已经昏了头。(铃声渐近)天哪!我们这里的铃也开始响了,这真的会让人完全疯掉的!简直太疯狂了!(上楼去)

高特里柏 (再度进场。在入口的走廊上,喘气)我看见他们了!我看见他们了!(对走廊上的一位妇人)他们已经到这里了!大婶,他们来了!(在门口)他们来了!爸爸,他们来了!他们拿着竹竿、棍子、斧头,停在狄特累希家门口,场面真是太可怕了!我想狄特累希正在给他们散钱呢!天哪,老天爷!我们这个地方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假如他们发起攻击……天哪,我简直想象不到那个场面!唉……那些工厂老板的日子这下可难过了!

老希尔塞 你怎么能这样跑?你是想要让你的老毛病复发吗?如果再不躺到床上去。你可有罪受了!

高特里柏 (越来越激动、兴奋)我不能不跑啊,我要是不跑,他们会把我抓住留在那个地方的!他们都在那里大声叫,说我也应该伸手领钱。包麦特教父也在他们中间,他说我也是穷苦的人,也叫我去领钱。他还要我告诉爸爸,叫他出来去帮助大家,让工厂老板把所有做苦工的工资都付还给他们!(热情地)他说,改变的时候到了!我们织工要改变现在的生活!我们所有的人都应该一起来实现它。星期天大家都可以买半磅肉,宗教祭日也能有香肠和卷心菜可以供奉。他对我说,现在每件事情都要改变了,我们必须要改变!

老希尔塞 (勉强压制住愤慨)他还敢说是你的教父?还要你去参加这种罪恶的行动?不……高特里柏,你绝对不能做这种事!这件事一定有魔鬼在中间操纵,那是撒旦做的事,他们做的是魔鬼做的事!不……你绝对不能这样做!

露茜 (情绪激动得难以自制)是的,高特里柏,你现在躲到炉子后面去,爬到烟囱角落里,然后手里拿只汤勺,膝上放一碟酸奶,再穿上一条裙子,念一些好听的祷告给主听!这样你爸爸就高兴了!你现在这样还像个男子汉吗?

(走廊上的人一阵大笑。)

老希尔塞 (因为压抑愤怒而发抖)你还是我的儿媳吗?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以说这样卑贱讨厌的话!你竟然鼓动你丈夫去犯罪、去做邪恶的事,你这样又怎么能教导你女儿?

露茜 (完全失去自制)我当然是一个母亲,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的四个孩子全生活在肮脏的垃圾里,连一块干净的尿布都没有。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希望所有的工厂老板都下地狱,而且是万劫不复!因为我是母亲!难道我能永远像狗一样地活着吗?从那些可爱的小东西一生下来,一直到死神把他们带走,我哭的时间比你呼吸的时间还多!可你呢?你在乎过吗?你在家里像没事儿人一样祷告、唱歌,你以为你这样做有用吗?你和你这一套顽固迷信的话,永远不能喂饱我孩子的肚子!而我呢,走到两只脚都流血了,只为了乞求一点点没有污垢的奶!有多少个晚上,我绞尽脑汁,只求为了救回我孩子的一条命。你告诉我,像这样的刚出生的小婴儿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以至于有这么悲惨的结果?可是,这个时候,就在不远的地方,那个狄特累希家的人却泡在美酒和牛奶里洗澡。不!不!我告诉你,如果我们这里要是开始革命,十几匹马也不能把我拖回来!并且,如果他们攻击狄特累希家,我会第一个去!谁都没法阻止我。我受够他们了!我受够现在的一切了!我现在说得这些全是实话。

老希尔塞 你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无药可救了你!

露茜 (狂乱地)你才无药可救了!你这个烂抹布,简直就不是人!你就是一个应该被唾弃的笨蛋!一个傻子听见孩子的吵闹声也会被吓跑。而你呢,你每次被别人打了,还跟别人连说三次“谢谢您的好意”,我看你是血管里的血不足,所以脸才红不起来吧!现在应该有个人来抽你一鞭子,给你那腐朽的骨头里打点勇气进去!(急忙下场)

(一阵尴尬的沉默。)

希太太 老伴啊,露茜怎么了呀?

老希尔塞 老伴,没事,她会有什么事呢?

希太太 老伴,你告诉我,是我听错了,还是真的有铃子在响啊?老希尔塞 老伴,我猜外面大概有人出殡吧。

希太太 唉……可是,我的大限总是不来……老伴,为什么我一直不死呢?(停顿)

老希尔塞 (停下工作,站起来,严肃地)高特里柏,你的妻子居然对我们说了这样的话!高特里柏,你看看这里!(他露出胸口)这里有一个被子弹打穿、手指一样大的洞,这可不是老鼠咬的,连国王都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失去手臂的!(他来回踱步)你的妻子,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我已经为祖国流了好多血。现在就让她发狂乱骂吧,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不会在乎的!你以为我害怕吗?呵呵……我倒很想知道我是怎么害怕的!是几个士兵冲入乱党之中吗?哦,我的主啊,如果是这种事……实在算不了什么!就算我的骨头跟鸡蛋壳一样脆弱,真正需要行动的时候,我也会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我不怕那可悲的枪口,我会站得挺挺地面对。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因为我真的不怕死!因为今天死比明天死更好!不……不……死反而是件好事,像我们这种穷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为我们因贫穷、衰老、受尽折磨的躯体而哭泣!恐惧、痛苦和辛劳的累积,这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全部!我们实在很高兴抛下它们去死。可是,高特里柏,死亡之后还有一些东西。如果你连那个东西都丢弃了,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高特里柏 可是,谁知道死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老希尔塞 高特里柏,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怀疑我们穷人所能拥有的唯一的东西。你想想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踩着踏板像奴隶一样工作了四十多年?眼睁睁看着住在那边的那些家伙过得既得意又奢侈的生活?而且他们赚的钱都是从我们这些饥饿、穷困的织工手中掠夺过去的。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因为我有希望!当所有悲惨跟不幸发生时,我还能拥有一些东西。(指着窗外)我相信你们会得到你们应得的。我宁愿死后肢体不全,仍然对此坚信不疑。这是神给我们的承诺。审判的日子临近了,但是我们应该是审判的人吗?不……事实刚好相反,因为主说过 “审判的权柄握在我的手中”。

(窗外传来喊声:“织工们,快点出来!”)

老希尔塞 我不在乎这件事,你自己去做你愿意做的事吧。(他坐在织布机前)我自己留在这里。

高特里柏 (经过短暂的挣扎)我要去工作了。要来的就让它来吧!(下场)

(好几百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唱着那首《织工之歌》,听起来像一首单调又没有变化的挽歌。)

房客的声音 (在入口处的走廊上)哦!我的天哪!他们就像蚂蚁一样!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织工啊?太吓人了!你们不要推,我也要看!你们看那个走在前面的瘦高个儿!哦,天哪!他们像蜂群一样一起拥过来了!

贺林格 (加入走廊上的人)天哪!真壮观啊!这可是百年难得一遇啊!我觉得大家应该到狄特累希家附近去看看,那里的场景才叫壮观呢。他的房子、工厂和酒窖都没有了。所有的酒瓶都被那些人喝空了……他们甚至不怕被玻璃割伤,将瓶颈打破后直接喝了起来。好多人流着血在中间跑来跑去,像一头充满野性的家畜。现在他们要去找另一个狄特累希了,而现在我们这里就有一个狄特累希!

(群众的歌声停止。)

房客们 其实他们看上去也不是太疯狂嘛!

贺林格 你们等着瞧好了。他们现在正仔细打量每一件东西,他们要从四面八方把那个地方看个清楚。你们注意那个拿着大水桶的矮胖子,他是彼特斯瓦都的铁匠,也是一个很好的工人。他现在打破一扇大门就像弄碎一块脆饼一样简单!我真的不骗你们,如果那个人想用两只爪子抓住一个工厂老板,对他来说也不费吹灰之力。

房客声 啊!他们扔了一块石头把窗子砸碎了!现在那个老狄特累希一定十分害怕了!你们看,他举出一张标语!上面写的是什么?你会念吗?呵呵……如果我不会念,我还活着做什么?那好……那你快念啊!“答应你们的要求!”“答应你们的要求!”

贺林格 他还是换个招式吧,这套对那些人是没用的。织工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猜他们下一步就要到工厂去了,他们要去破坏那些织布机,瞎子也会明白,那是打破织工饭碗的东西!不……这些家伙现在不可能会停下来的,他们已经不把法官和警察局长放在眼里了。他们当然更不理会一张标语!任何人只要知道他们是为何引起这场骚动的,都会明白它发生的意义。

房客们 叫来这么多人,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啊?(急切地)他们过桥来了!(焦虑地)他们是要到这边来吗?(非常惊讶、恐惧)他们朝这里来了!他们朝这里来了!他们把织工都从家里带到这里了!天哪,太恐怖了!

(大家纷纷找地方躲避,瞬间走廊一空。一群没有秩序的骚动者推挤着进来,肮脏,灰尘满身,脸因酒精和用力而发红,看起来很野蛮,但又筋疲力尽。似乎整夜未眠,衣着褴褛,他们喊着:“织工们,出来!”然后分散到各个房间。贝克和几个年轻织工,拿着短棍、竹竿,走进老希尔塞的房间。他们看清楚希尔塞之后,吓了一跳,也比较冷静一点。)

贝克 希尔塞老爹,不要再做奴工了,让那些喜欢做的人去踩踏板吧!你看你为了这份工作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你了!

年轻织工甲年轻织工乙

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再饿着肚子去睡觉了。

织工们会住在有屋顶的房子里,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完

整的。

老希尔塞 你们拿着棍子、斧头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

贝克 这些东西是要对付狄特累希的。

年轻织工乙 我们要把这些棍子和斧头弄得锋利无比、又红又烫,然后向工厂老板的喉咙里挥去,让他们也尝尝我们这些穷苦人因饥饿肚子难受的那种滋味。

年轻织工丙 希尔塞老爹,你还是加入我们吧!我们绝不会对他仁慈的。

年轻织工乙 他们从来都没有对神或者人有过半点敬畏之心,也完全没有怜悯过我们。现在好了,我们可以自己做裁判了,我们可以替神、替我们这些穷苦的人讨回公道!

老包麦特 (进场。脚步有点不稳,臂下挟着一只刚杀死的鸡,他伸出一只手)我亲爱的兄弟,哈哈……我亲爱的兄弟,让我拥抱你一下吧!(大笑)

老希尔塞 威尔姆 【注:老包麦特全名为包麦特·威尔姆。】 ?你真的是威尔姆吗?

老包麦特 盖斯塔夫 【注:老希尔塞全名为希尔塞·盖斯塔夫。】 ……盖斯塔夫……你这个可怜的老家伙……来吧!(深受感动)

老希尔塞 (咆哮)你们不要管我!

老包麦特 盖斯塔夫,人是要有运气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个伯爵?这就是运气!(拍拍肚子)你知道我肚子里现在装了些什么吗?这里面全是王子吃的山珍海味。我告诉你,一个人要是好运气来了,他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以前我们都做错了,白白受了那么多罪,现在我们一定要帮自己脱离那些苦难的日子。

全体 (立刻响应)我们要帮自己脱离那些苦难的日子!万岁!

老包麦特 只要你吃进一口好食物,你会发现,你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你会觉得自己浑身充满力量。你可以不用看清你对面的敌人长得是什么样子,你就可以完全制胜他!这种感觉真他妈够刺激啊!

杰格 (在门口,拿着一把旧军刀)这样的精彩攻击我们已经做过好几次了,真的是非常刺激!

贝克 是的,我们已经找到诀窍了。现在他们正在一家、两家、三家……一路传过去,就像野火一样。噼里啪啦……像铁匠熔炉里面飞溅出来的火花一样好看!

年轻织工甲 没错,我们应该先点把小火。

年轻织工乙 我们向雷新巴赫前进,烧掉那些有钱人的房子。

杰格 我敢打赌,他们会因此而很高兴!因为他们还可以从中捞到一大笔保险费。(大笑)

贝克 我们先去弗拉堡,再去托姆塔家。

杰格 我们应该吊死一些做官的。我以前读过报告,我们所有的麻烦都是那些官僚搞出来的。

年轻织工乙 我们很快就可以到布里斯劳了,到时候加入我们的人数会越来越多。

老包麦特 (对希尔塞)盖斯塔夫,来啊,我们喝一杯吧!

老希尔塞 不用了,我从来不喝酒。

老包麦特 那是以前,盖斯塔夫,现在的情况可不一样啦!

年轻织工甲 哈哈……好看的节目不是天天都有的。(大笑)

老希尔塞 (忍耐不住)你们这些暴力的煽动者,你们待在我家里做什么!

老包麦特 (有点畏惧,但仍十分友善)呵呵……我给你带来一只小鸡,让你煮点汤给大嫂补补身体。

老希尔塞 (困惑为难,略为友善)嗯……你自己去跟她说好了。

希太太 (手放在耳边,很困难地听他们说话,现在急忙摆手)不要……

我不要喝什么鸡汤。

老希尔塞 老伴,你说得对,不喝他们的鸡汤,我们也不需要你们这种好意。包麦特……当一个老头子像小孩子一样说话时,魔鬼就会高兴得拍手了。坦白地说,我们之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不应该出现在我这个地方。按照法律、公理和正义,你们都不应该出现在我这个地方!

一个声音 你不愿意加入我们,就是反对我们!

杰格 (野蛮地威胁)老头子,拜托你头脑清醒一点,我们不是贼!一个声音 我们需要活下去,这就是理由!

年轻织工甲 没错,我们需要活下去,这就是理由!所以我们要把套在头上的绳子切断,我们要重获自由!

杰格 没错!(握起拳头举在老希尔塞眼前)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你脑袋一拳!不要怪我不给你机会。

贝克 大家安静点!不要欺负一个老人。希尔塞老爹,希望你能理解我们选择的方法,我们是宁愿死也不要再回到以前的生活了。老希尔塞 难道我不是在过这种生活吗?而且我已经过了60多年,比你们任何人还要久!

贝克 时间长短无关紧要。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的状况必须要改变。

老希尔塞 哼……那我告诉你们,那一天永远不会来的!

贝克 如果他们不主动给我们,我们就使用自己的武力去拿。

老希尔塞 用武力?(大笑)你们是在自己为自己掘坟墓。你用武力,别人不会用吗?你当人家都是傻瓜吗?年轻人,等着瞧好了,不久你们就知道你们现在的做法是多么愚蠢!

杰格 你的意思是说军队?哈哈……我曾经也是个军人,我可以一个人对付几个连的士兵。

老希尔塞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吹牛。就算你能赶走几个连的士兵,更多连的士兵会迅速补充过来,到时候你能撑多久?

声音 (从窗外传来)大家小心,军队来了!(突然间,人人静默无声。一会儿,不太清楚的军笛和鼓声传来。一阵短暂的静止之后,一声不由自主地的大喊)该死的!我要出去!(大家哄笑)

贝克 刚刚谁说要出去?

杰格 这几个虚张声势的士兵有什么好怕的?我在军队里待过,那些小把戏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老希尔塞 请问你用什么东西射击?是你们的棍子吗?哈哈……

年轻织工甲 别理那个老头子!他的脑袋已经不清醒了。

年轻织工乙 没错,快成一个疯子了。

高特里柏 (悄悄走进房间,一把抓住说话的人)你怎么可以对一个老人这么没有礼貌?

年轻织工甲 你放开我!我没有不礼貌!

老希尔塞 (沉思地)唉……高特里柏,不用管他,让他说好了。他很快就会知道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贝克 高特里柏,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希尔塞 他跟你们也没有关系。

露茜 (走进入口处的走廊,向屋内说)你们不要再在这儿耽误时间了,在这个捧着祈祷书的伪君子身上浪费时间是没用的。包麦特伯伯,你们应该赶快到广场去!少校骑在马上向大家喊话,要他们回家去。你们再不赶过去,就晚了。

杰格 (准备离开)露茜,你可真找到了一个勇敢的好人做丈夫啊!露茜 丈夫?什么丈夫?我没有丈夫!

(几个人在走廊上唱歌)

一个男人小又矮,

嗨,呦嗬!

他娶了个妻子高又大。

嗨嘀嘀……嘟……嘟……

哈,呦嘿!

威提格(从楼上进来,手上拿着水桶,正准备出去,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不是胆小鬼的人,万岁!往前进!(他冲出去,一群人跟着他,包括露茜和杰格,大家一起喊“万岁!”)

贝克 希尔塞老爹,我们会再见面的。祝你好运!(准备要走)

老希尔塞 再见面?那可不一定了!也许我活不了五年了,五年之内你大概应该还没出来吧!

贝克 (惊奇地站住了)希尔塞老爹,你什么意思?从哪里出来?

老希尔塞 哪里?从监牢出来啊!你以为还会从哪里出来?

贝克 (放肆地大笑)哈哈……那也不错啊,希尔赛老爹,至少在里面有足够的食物吃,至少我不会饿死。(下场)

老包麦特 (刚才一直坐在一张木凳上,沉思。现在站起身来)是的。盖斯塔夫,我是喝了一点酒。但是尽管是这样,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对于这件事情,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看法。我觉得贝克说得是正确的,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坐牢,即使要戴着镣铐和被捆绑,也比待在家里好。在牢房里,至少还有人照顾你,你不需要挨饿。我本来也不想加入他们。可是,盖斯塔夫,你应该知道,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次想要好好地透一口气。(慢慢走向门口)盖斯塔夫,祝你好运!如果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希望你能为我祈祷,可以吗?(下场)

(暴动群众现在离开了舞台。走廊上渐渐挤满了很多好奇的房客。

老希尔塞在他织的布上继续打结。高特里柏拿起放在炉子后面的斧头,不自觉地试试它的锋锐。老希尔塞和高特里柏虽然都很烦躁不安,但仍然保持沉默。外面传来一大群人嘈杂低语、狂吼的声音。)

希太太 老伴,这床板怎么摇得这么厉害?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啊?(停顿)

老希尔塞 高特里柏!

高特里柏 怎么了?

老希尔塞 把你的斧头放下!

高特里柏 我是去砍木头。

(他把斧头斜倚着炉子,停顿。)

希太太 高特里柏,听你父亲的话,不要乱跑!

声音(在窗外唱)

小男人整天待在家里面,

嗨,呦嗬!

整天不停地洗盘子,

嗨嘀嘀……嘟……嘟……

哈,呦嘿!

(声音渐小)

高特里柏 (跳起来,对着窗户摇晃拳头)你们这些臭婊子养的,不要逼我发疯!

(一阵连发的枪弹声。)

希太太 (惊慌中突然站起)哦,天哪!我仁慈的主,又打雷了吗?老希尔塞 (不由自主合起双手)天上仁慈的父啊,请保佑那些可怜

的织工!保佑我那些可怜的兄弟!

(一阵短暂的寂静。)

老希尔塞 (自言自语,深深感动)流血的时刻要开始了。

高特里柏 (枪声传来时,跳起来,手上紧握斧头,脸色苍白,几乎难以控制非常激动的情绪)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了,难道我们还要像乌龟一样缩在家里吗?

女孩 (从走廊上向屋里喊)希尔塞老爹!希尔塞老爹!一颗子弹刚刚打破了我们楼上的窗户,你千万不要靠近窗户!(退去)

米尔茜 (从窗口伸出头去,笑着)爷爷……爷爷……他们放枪了,有几个人躺在地上。有一个人像陀螺一样,一直在原地转圈子。然后又有一个人突然倒下来,像麻雀被砍掉头一样。哇……还突然喷出好多血来!(她跑开)

一个女织工 天哪……有一些人被他们杀死了!

一个老织工 (在走廊上)你们小心点!他们向军队冲上去了!

织工乙 (忘形地)大家看看那些女人,她们把裙子掀起来向士兵唾弃呢!

一个女织工 (向屋内喊)高特里柏!你看看你的妻子,她在枪口前面跑来跑去,像是合着音乐在跳舞似的,她可比你勇敢多了!

(四个男人抬着一个受伤的人,穿过走廊。大家都静下来。很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说:“这是乌尔布雷希的织工。”几秒钟之后,这声音又说:“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耳朵里,我想,他可能活不了了。”然后听见这些人走上木楼梯。突然外面大喊:“万岁!万岁!”)

屋内的人声 这么多的石头他们是怎么弄来的啊?可能是从正在修路的地方拿过来的。你们最好躲远一点!唉……这些石头像雨

点一样砸向这些士兵,他们真倒霉啊!

(恐怖的叫喊声从外面传进来,走廊上也有同样的叫喊声。一声恐惧的喊叫,然后入口处的大门砰然关上。)

走廊上的人声 他们装上弹药了,一场射击又要开始了!希尔赛老爹,你赶紧离窗远一点!

高特里柏 (跑去拿斧头)你说什么?难道我们真的是一只吃火药和枪弹不吃面包的疯狗吗?(手上拿着斧头,犹疑片刻,对老人说)难道要我像一个木头人一样站在这里,让我的妻子被活活射死吗?不!绝对不可能!(冲出门去)大家小心!我来了!(下场)老希尔塞 高特里柏!高特里柏!你给我站住!

希太太 高特里柏要去哪里啊?

老希尔塞 他啊,他是到魔鬼那里去了!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走廊上的声音 希尔塞老爹!赶紧离窗子远一点!

老希尔塞 我……绝对不会和你们一起去疯的!(对希太太说,越来越激动)这里是仁慈的天父安置我的地方!老伴,我们应该留在这个地方,就算大雪埋没了火种,我们也要尽我们的职责留在这个地方!

(他开始织布。一阵连发的枪弹,致命地击中了他。老希尔塞从凳上站起来,然后扑倒在织布机上。就在这时传来大呼“万岁”的声音。那些刚才站在走廊上的人也喊着“万岁”冲到了外面去。老妇人问了好几次:“老伴……老伴……你怎么啦?”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远。突然,米尔茜跑了进来。)

米尔茜 爷爷……爷爷……军队被他们赶出镇了!他们正在攻击狄特累希的家,就跟对待德雷西格家一样!爷爷……(突然害怕,孩子觉得不太对劲了。塞一根指头在嘴里,小心地走到已死去的老希尔塞的身边)爷爷……

希太太 老伴……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赶紧来我的身边……

你要吓死我吗?

〔幕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