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是盛夏时节,而远处的那片山上凛冽的寒风就像一把把匕首似的,豆大的雨滴连成一片,这场暴雨就像是暴风雪的前奏。天色如此晦暗,不过是傍晚时分,就已经黑成这样了,前面那死湖边上的不过百步远的房子也看不清楚了,那是一栋粉刷成白色的房子。屋子里的火苗雀跃着在炉子里跳着舞,厨房里的女主人忙着煮鱼汤,还不忘记用脚踏动着已经移到了灶台边上的摇篮。这间屋子的男主人在客厅里的一张长凳子上躺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贴在壁炉上,他还不时碎碎地咒骂着那些打搅他睡觉的苍蝇。屋子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光着脚的使女,她正忙着纺线。她的眼神却透过这层模糊不清的玻璃,望着屋外的那团黑云,发出一阵阵哀怨的长叹声。这时,一位身强体壮的长工从外面跑了进来,他的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他就像一只落水狗一样,不停地抖落着身上的雨水,这些被他抖落的大滴大滴的雨滴往周围迸射开来,然后,他将那堆被雨水浸泡过的渔网扔到了壁炉附近的那个墙角里。屋子里依旧鸦雀无声,他们好像都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那层盘旋在屋顶上的烦闷的乌云突然间演变成一场失和的、争吵的冰雹似的。

这时,屋子的大门被打开了,一个陌生的脚步声从那条昏暗的走廊里往这边飘过来。男主人还是那样躺在长凳上,一动也不动,使女站起来,把客厅的门给打开了。

一个身上穿着旅行服的男人在门口站着,他询问这里是不是“死湖旅馆”。使女告诉他这里就是,他这才走了进来,脱下那条被雨水打湿了的花格子披风,然后随手扔到了桌子上,他把行李袋也搁在了那里,然后选了一条长凳,二话没说就坐了上去。看上去,他早就被这场大雨淋得筋疲力尽了,那被雨水泡湿的又重又沉的帽子都没去摘掉,那支登山拐杖也被他拽在手里,感觉他休息一下之后又要忙着上路似的。使女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吩咐。而这位客人自顾着休息,忘却了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他将头轻轻地依靠在墙上,然后就闭目养神了。就这样,这间闷热而潮湿的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而那些苍蝇嗡嗡地乱叫声,应和着使女的叹息声,不时地打破着这里的宁静。

没过多久,老板娘端着晚餐从厨房走了过来。一个小男孩手里掌着一盏灯,跟在她的后面,瞪着圆鼓鼓的小眼睛打量着这陌生人,老板这才起身,看样子他从长凳上起来很费力气,呵欠连天、慢慢地挪到餐桌边。他并没有打算去照顾客人,只是让老婆去招待客人用餐,可是,客人还是不说话,摇摇头,婉拒了老板娘的好意。老板娘满是歉意地说,这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只鸡和鸭,没有别的肉类。她们根本买不起肉,2年前,约赫山那后新修建了一条公路,以前经过这里的邮车,现在也都走那条道了,而且先生太太们本来就很少来这里落脚。如果天气晴朗,可能会有一两个步行旅行者或者打算画死湖的画家会到这里,而这些也只是杯水车薪,就算是去捕鱼所能赚到的钱也是非常的少。当然了,要是先生准备在这里住宿的话,我们店里的床位倒是非常干净整洁的,还有,旁边的那间屋子8天前才粉刷过。最后要说的是,她们把一桶啤酒和一坛地道提罗尔葡萄酒藏在了地窖里,不仅如此,她们还酿了些龙胆草烧酒,很多人喝了都赞不绝口。

老板娘这一通殷勤的话仅仅只换了客人的一个“是”字,他会在这里留宿一晚,而且他只要了一些清水。随后,他站起身子,看也没看那四个围在餐桌旁只顾着默默吃晚餐的人,即便是那个看起来10岁的活泼可爱的小男孩热情地凑到他的身旁,他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条表链,表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来。使女把炉台上其中一盏灯端了起来,带着这位客人往隔壁房间走去,为他的水壶加满了水,接着就离开了他的房间。这时,他独自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他刚踏出客厅的时候,老板对着他的后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语调里充满了抱怨和鄙视,这个时候来的人,基本上就是流浪汉,这种人不仅吃您的,就连走了也不会记得把房租给交上的,要是他兴趣来了,说不定还会随手把床单也拿走。这种人只要是知道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就会直奔过来的。他老婆也帮腔道,他们还总是花言巧语地去巴结主人家。估计刚刚那位先生要么是生了什么病,要么就是心里怀揣着什么事情,才会拒绝吃东西的。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先生又走了回来,跟他们询问,能否在雨后租借到一艘小船,好方便他点上松明去湖中钓鱼。这样的话,他宁愿多出一些钱。

老板娘偷偷地用胳膊顶了顶丈夫,她的意思是:看到没有!这

家伙就是不正常。可千万顺着他的意。

老板一听到这位客人会出报酬,就急着答复他,只要这位先生愿意,那两条船他都可以租借。在这里,晚上一般不会有人钓鱼,不过,谁会阻挠一个会付钱的客人呢?只要他喜欢,怎么样都好。现在老板就能够叫人带着他去看看船只和渔网,还为他准备好松明。语音刚落,他就叫来了正在桌边吃着鱼头的年轻人,向年轻人打了个手势,然后自己亲自过去为这位令人好奇的先生去开门。

这场大雨还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在屋前的房檐上哗哗作响。这个奇怪的客人似乎并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他只是漠不关心地迈着匆忙的步子往那片湖边走去。年轻的小伙子急急忙忙追上来,为他送来了一盏风灯。他接过风灯,认真地打量着那两只小船,他似乎在观察哪一只更为牢固。没多久,他们就走到木棚里,那些样式不一样的渔具都挂在木棚顶端的横梁上。他随意找了个理由就把那个年轻人给打发走了,独自一个人从湖边找来了几块大石头,然后将这些石头都放到了那条大船上。干完这些事情后,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像尊雕塑那般安静地站在倾盆大雨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那片绿得发黑的湖水,那儿就像是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他。风灯的光线所及之处,能看到湖面上被急骤的雨鞭抽出了一条条深深的伤痕来。放肆的狂风,暂时停下了脚步,大地被黑色裹得严严实实的,湖里的波浪摇曳着两只船,泛着白色的水花扑打着船尖。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哼哼唧唧、如同机械般的声音从那栋白色的房子里传了过来,那是老板娘在唱催眠曲,哄着小孩子睡觉呢。只是,这歌调听起来让人沮丧,这首歌里隐藏的那份母亲的喜悦之情不见了,留下的是母亲的担心和忧愁,如此一来,就为这个黑暗的角落又增添了一份孤寂与凄凉的气氛。

这时,这位奇怪的客人正想回去时,突然间,他听见了从之前他路过的南面的那条大路上传来了一阵阵噼噼啪啪的马鞭声,还有转动着的马车轮子的咯吱声。不难想象,有一辆马车正碾压着那片堆满泥泞的车辙,费力地往这个山头赶来。顷刻间,那辆马车就绕开了屋角,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这时,过道里闪现了一阵亮光,同时响起了一阵女人问东问西的声音来,老板娘一直温和地回答着那些疑问。之后,从马车上下来了两个女人,手里捧着一个用白色的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显得非常的仔细和小心,她们进了店。伙计帮马夫把马都牵到避雨的地方去。不一会儿,店里又恢复安静了。

之前的这些就像是一出皮影戏,在那位奇怪的客人眼前一晃而逝,这些还是没有提起他的兴趣来,更别说能够得到他的关心了。他又抬起头来,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他想看看,这些乌云是否有散开的意愿。然后,他也进了店,凑巧的是,客厅对面的那间房里也点了灯,窗帘上晃动着忙碌的人影。他将风灯还给了那位年轻的伙计,要小伙子给他弄些钓钩、诱饵来,说完,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到了房里,他把放在桌子上的锡制的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灯光摇摇晃晃的。他把窗户推开了,好让新鲜的空气进来。接着,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凝望着那些冲洗着大地的屋檐水帘。一个破旧的瓶塞在地上的水洼中不停地跳跃着。天上的那片黑色的、死气沉沉的云朵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挡住了,视线所及,只有那个水洼,还有那个像条鱼似的旧瓶塞。另外能听到的,是从湖边峡口中飘过来的风声,这风声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当然,还有房子附近的那些树枝被狂风摇曳的声音,那些树木被雨鞭放肆地鞭打着,在放声的抽泣。像这样站在窗前,并不好玩,可是,这位奇怪的客人好像很享受这风雨之夜的悲曲。突然,一阵强烈的风把雨水刮到他的脸颊上,他这才离开窗边,走到房间的里面去。这里的墙面上没有一点装饰,他把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在房间里慢慢地来回走动着,就连眼神也是呆滞的,似乎可以看到一些东西,但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似的。最后,他把旅行袋里的笔和小本子掏了出来,就着这昏暗的烛光,写完了这封信:

在跟你说晚安前,卡尔,我还是一点也不想把眼睛闭上。就像6周前,我们再一次相遇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唉,美中不足的是我们急急忙忙地就分开了,以至于,我还没有跟你讨教一下病理学第一章的内容,跟很多年以前我们习惯做的一样。不然的话,这个时候我还可以惬意地点上一支雪茄,而那只秃笔也就不会来招我跟你的厌恶了。可是,那个时候,我的两片薄嘴唇就像是被一根针线给紧紧地缝了起来。我心里琢磨着,我们之间极有可能会歇斯底里地大吵一架,还有,讨论来讨论去的,到最后还是没有办法统一意见,如此一来,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去浪费那几个钟头的时间了。你的论点,我也十分清楚,如果,你也来了这里,那么,你会绞尽脑汁说服我像人们说的那样和生活和解。可是,倘若你认为我是因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才不得已跟生活闹得不可开交,毅然决然地断绝关系,这你就误会我了。我很开心可以继续活着,但是,那也得生活允许我继续活着。我可不是那种胆小鬼和穷奢极侈的人,被怒气冲天的命运轻轻地拍了几下,被冲击了几下后,就像一只被人到处追赶,漫无目的到处逃窜的老鼠,最后选择把这副臭皮囊丢掉。如果只是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还有不少让人觉得难受的地方,那么有谁会立即就选择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下,去跟那些无法估计的力量卑躬屈膝呢?这些力量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哪怕这些深不可测的力量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没有目标、还要顽劣,而我们是有理智的人,因此我们必须要忍耐啊。可是,问题也恰好出在这。我无法确定,如果继续这样活着,我是否可以一直把这个清醒的人物扮演下去。从被毁灭的灵魂的暂时安宁之中,我无数次想要去解救那些孤立无援的理智,只可惜,没有一次能够成功。之前,我站在窗口的屋檐下面,看到那个破旧的瓶塞在水洼里被急雨抽打着,它在泥泞不堪的水洼里像个小丑似的,不停地跳跃着,我在心底情不自禁地燃起了一个新的念想,好像那个在跳跃的东西,就是我的脑髓,它为了接受大雨的洗礼,这才悄悄地从我那炙热的脑袋里逃了出来。我必须把这种不着边际的、荒谬的念想给扔掉,把这些不堪一击的浮想全都撕碎,我大概耗费了15分钟的样子,在你看来,这种需求还不是很大吧。但是,无论我将一个人对于他人要肩负的无私的义务幻想得怎样的高尚,得耐着性子去期盼我那颗冰封了的心再一次在充满活力的身体里复苏过来。在这以前,我看到的自己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沦落得就像一头牲口,不仅仅让自己心惊胆战,更会让别人也毛骨悚然,而这,需要的就是一头令人怜悯的小绵羊那种麻木不仁的精神才可以。绵羊的义务就是等着屠宰的人去了结它的生命,就算是察觉到自己的大脑被一些虫子侵袭了,整个躯体早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看看,我又不记得了,这些话在你的耳朵里都是一些荒谬至极的疯话。其实你对我这段时间所经历的那些事的认识,只不过和大家都知道得差不多罢了:就在一年之前,我养父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妹,永远地跟我们告别了。而今天,恰巧就是她离开我们的第一个周年。她走后没过几天,我的养父也随着她一起去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幸的是,就在今年春天,我的养母也去了天堂。你知道吗?这先后离开的三个人都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整个家庭,我很爱他们,没错,他们是除了你以外,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亲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我,这个打击对我而言是无法言说的沉重。不过,即便是他们在一秒钟之内,被雷电给掳走了,最后,我依然不会沉沦在痛苦里,我会克服自己的情绪,重新站起来,继续生活着。俗话说得好,任何人都是不可取代的,但是无人是不可缺少的。我的知识、工作、青春,这些东西都会为我抚慰伤口。可是啊,这些伤口至今还没有结痂,伤口处还有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淌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要知道,假如我没有存活于这个世界的话,我的养父母和妹妹或许还会好好地活着!

如果想要你明白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想,我必须要从最初的事说起。

卡尔,你知道,自从我出生之后,就没有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自从我生父去世后,我就被这对仁慈的夫妇给收养了,如果没有他们把我收留在他们家里的话,我想我可能会在孤儿院里吃不饱,也穿不暖的。养父收养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城里最有名气的富商了。收养我的时候,我的养父母结婚8年,却还没有孩子。养父从我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他认为我可以给他和他的夫人还有那栋寂静的大房子带来快乐。只是,事与愿违,我的确喜欢这对仁慈的夫妇,可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却无视他们给予的关爱,没有给予他们应有的报答。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孤僻,非常容易发脾气,因此很不讨人喜欢。很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安静地思考着,我可以连续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然后,又会冷不防地开始又吵又闹。就这样,一次次重复着我的喜怒无常,这样的我真的很让人厌烦。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我的养父母却一如既往地疼惜我,关心我,他们想尽办法让我改掉这个坏毛病,而且,他们还刻意隐藏住我带给他们的失望,就连一个神色也不会让我察觉到。想到这里,我现在的内心也充满了愧疚!

没过多久事情发生了变化,这个家庭又多了一位新的成员。大概是我来到这个家里2年后吧,上帝终于赐予了我养父母一个可爱的孩子,这个小精灵的美丽、聪颖、温柔都是我所未曾见到过的。就在她到来的那一刻起,彻底地改变了这栋房子里的一切,就连空气都变得明亮了,连那个孤僻的我也变得善解人意起来了。我很喜欢这个小丫头,就像宠着我的小未婚妻那般宠爱着她。我总是会牵着她到处玩,紧紧地牵住她的小手,教她学习走路、教她学发音,总之因为跟她在一起,我可以把自己曾经最喜欢做的事情和学校的那群伙伴们都抛诸脑后。养父母也觉得,我似乎变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有了亲生女儿的他们,并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多余的人,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对我很好,把我和妹妹当作是一对亲兄妹来看待,把他们的那份慈爱均匀地分配给我和妹妹。

这样的感情一直持续了很久,我跟小艾伦这份兄妹之情一直在上升,尤其是我们的性格有一些说不出的相同之处,在每天的接触中,这变得越来越清晰了。事实上,她同样不是一个温柔、谦和、能被驾驭的小女孩,她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能够感染到别人,可以让母亲和未来的丈夫感受到一种轻松的愉悦感。有时候她能够手舞足蹈地发狂似的欢喜着,一不留神,她又会变得像一颗被冻得发蔫的白菜那般忧郁——不过,我说的是她这个年纪里应该有的小小忧郁。这时,一般会逃离那座跟小伙伴们嬉戏玩耍的花园,绷着脸偷偷地跑到我这个中学生的书房里来。她会跟我相视而坐,我们之间就隔了一座写字台,她会随手抓起一本书来读,无论抓到的是什么。还是在上中学时,我就喜欢上了自然科学这门学科,我想学着我的父亲那般,考上一所学医的大学,而这个念头已经占据了我的整个大脑。小艾伦每次跑过来,我都会让她欣赏我最近收集的新标本,或者,给她解说放在我床头的那具大猩猩的骨架,跟这个涉世未深的丫头片子说一些大人的故事。而她呢,会以她的任性和娇惯来影响我,要求我跟她一起给布偶烧饭;又或者是给布偶画点奇异的怪妆,乱涂上一些红色的东西,假装是得了猩红热,让我来扮演医生,来给它们看看病;再或者就是,在我们的小花园里种上我搜集回来的各种草药。事实上,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有过亲热。这一辈子,我就亲吻过她的小嘴一次而已,那是在我19岁那年,我要去上大学的时候。虽然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可是,为了保持我那男子汉的尊严,我只能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去面对,我那慈祥的养母眼泪涟涟地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喉咙莫名其妙地激动了起来。而那个时候,那个8岁的小女孩——艾伦正好也在场,她的小脸蛋上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地站着。我把头转向了她,说了一句滑稽的话,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要求她成为我那些保存在樟脑还有酒精中的动物世界的女管家,吩咐她需要做什么,之后,才用

手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与她吻别。可是,我才刚接触到她的嘴唇,就大吃了一惊,因为我马上就感觉到了她表现得似乎是被蛇给咬了,全身猛地一哆嗦,接着好像要晕过去一样的紧闭着双眼,身子往后挪去。不一会儿,她就恢复了过来。第二天,就用十足的孩子气的口吻给我写一封明朗而又欢快的信。除了这一次以外,我就没再吻过她的嘴唇,可是,那时它们已经如同冰块那般,而且永远都紧闭着。

之后的6年中,我辗转于各个大学,每当假期的时候,我才会回到家里暂住一小段儿。那个时候的思绪还有我的感受,要是如今说起来,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因为,我认为,那段时间的生活比较单调。在我和妹妹之间出现了一点问题,比如说,陌生,而这种陌生的出现,基本上都是我引起的,因为我自顾着一头埋进医学之中,对于身边其他的事情越来越冷淡,甚至到了排斥的地步。这个古里古怪的小丫头见到了我,也变得不再喜欢多说些什么了,只是她的信里依旧保持着我们小时候的那种欢快的感觉,可是,她给我的信笺也变得少了。看上去,她正健康地成长着,跟大家希望的一样。才14岁,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丰满的少女模样,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体质有点孱弱。还记得我曾经给你看过她的小照片,那张相片和她本人的差别很大,以她的性格,换句话来说,那张相片把她显得更加的成熟,而这些,都是从她的气质和言行举止上体现出来的。她很文静,对外界本该属于她、能够吸引她的一些事物有着一定的抗拒,因此,她会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可是,当她打算亲近某一个人的时候,她的脸颊上会浮现出一种微笑,如此地温顺,如此腼腆,我实在无法用词语去形容了。能够读懂她全部价值的人屈指可数,能够知道她那颗纯洁无瑕、善良无邪的心的人也不多,更是很少有人知道,她那坚硬的外壳里的柔弱的内核。说起来,真的是可悲啊,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属于那了解她的少数人之中。

要知道,我醉心于医学,执着于探索那些生命体的谜团,对于了解一个少女那颗萌动的心的秘密,就没有多少心思了。事实上,你是知道的,即便我是一个感官敏锐的人,就像你知道的我也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君子。一双眼睛就生在我的头上,我能洞悉到这个花季少女与我之前交往的那些女友相比较,就如同一位年轻的女王与一班粗鄙的丫鬟相比,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也会爱上艾伦。当我们分开后,我也没有过多地去想她。我寄回家的信,也是问候母亲的,长此以往,母亲都不得不提醒我,我是不是也该给艾伦写点什么啊。不善言辞的她,依旧保持着那种缄默,只是把所有的难过都埋在心底。有一次,我甚至忘了问候她,听说,她为此哭了一整夜。

我得知以后,就急着跟她道歉,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给她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会改掉这个坏毛病,我非常谴责自己不该如此冷落亲爱的小妹妹,这样的态度太不像话了。我想让她明白,我这个整天沉醉于医学中,时时刻刻与骨骼和标本为伍的坏人,居然自私地让自己的那颗心变成了一颗比石头还坚硬的模型,不管怎样都不值得她去关怀和留恋的。可是,她给我的回复就别提有多么温情,多么动人了。以后,我们的兄妹感情又恢复了,至少在表面上可以这样说。

她那个时候才14岁。就在她15岁生日那天,正好是我考取医生资格的时候,所以,我们给彼此都发了一封祝贺的电报。之后,我同你就一起在外面旅行了一年,你应该还没有忘记,那阵子,我收到的那些家书让我隐隐感到一种不安。母亲来信说,艾伦那阵子精神萎靡。她虽然没有说清是哪里不舒服,却不难看出,她病了,就连老家庭医生看过她后也束手无策,只有摇头。

那个年迈的老者对于我而言,并不陌生。他是医学界老一辈的专家了,他一点也不相信听诊器所给出的信息。当然,他行医多年,有着丰富的诊断阅历,他给病人诊断的时候极其地细致、用心,开出的处方也很稳重,因此,他在医学界享有很高的美誉。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不安起来了。再加上,在养父母的眼里,我一直被视为当今世上最了不起的天才医生,他们非常希望我能够立即回到他们身边去,这样一来就可以与老医生一起给艾伦会诊了。所以,就像你了解的那样,我立即终止了在巴黎的考察项目,匆忙赶回家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才一进门,正好跟艾伦迎面碰上,她慢慢地向我走来,她的脸上红润而又有光泽。我在那个瞬间懵了一下,让我几乎有点开玩笑地说,莫非不远万里地将一位年轻有为的医学家召唤来,就是为了诊治这种严重的患者吗?可怜的姑娘啊!她是看到我因她而抛下所有,居然兴高采烈地就像一个没病人似的。不一会儿,我就知道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之所以会束手无策的原因。他很坦率地跟我说,艾伦患了肺结核,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个诊断。我又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对艾伦做了一个诊断后,发现她的肺部很正常。可是,我却意外地发现了她的心率不稳定,比正常人的度要混乱,所以,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诊断,艾伦所有的毛病都是因为她的血液循环系统还有神经系统失调所引起的。而老医生认为,艾伦需要静养,对于那些有刺激性的药物都禁服,我觉得这个治疗方案并不可取,我坚定自己的诊断,想把贫血治好,就得给病人制定一个增加营养、喝点葡萄酒、多吃一些含铁丰富的食物,艾伦千万不可服用老医生开的那种乳清,那样会加重她的病情的。养父母则毫不犹豫地赞成我的意见,况且,我回来后,给艾伦治疗的前几个星期,效果都还不错,好像也用事实证明了我的判断没有错。就连艾伦也觉得自己比之前都要精神很多,力气也有了,睡眠的质量也好了,进食也不再困难了。从那以后,老医生就很自觉地站到了一边,他的脸上愁云惨淡,又带着点羞愧。我第一次在家乡赢得了最初的名誉,我自己也洋洋得意,感觉我是全家的救世主。

事实上,起初我并没有打算在家乡停留太久。我认为自己还要继续学习更多的东西,必须选择一个条件更好的都市。所以,我将后续的治疗事宜都交托给了当地的另一位医生,他是个非常温顺而又毫无主见的人。与之相比较,我们是年轻的同行,可我见多识广,他这个小城镇上的医生对我的治疗方案没有说一个不字,他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着,会谨记目前的治疗方案,并且会将所有的治疗的最新情况向我汇报。我即将要启程的时候,我的养父母倒是非常舍不得,可是考虑到我将来的幸福和事业,他们不得不放手让我走。艾伦倒也不逼我留下,反而催促着我早点起程。她告诉我,她已经占用了我很长的时间,而且,她正在逐渐地恢复中,现在她的那颗心安定了下来,不管是谁都别想要她接受其他的治疗方式,只有我说什么是好的,什么才是好的。

她微笑着跟我挥手告别的情景,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卡尔!她当时强忍着泪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而这个场景,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看到她那纯美的笑容!

我神情恍惚地离开了家,一到M城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了,所以,我只会关心那些报告里的好消息。当然,艾伦的来信也是我最关注的,那些信的日期都连在一起,就像日记似的有条不紊,见到这种情形,更加让我安心地睡个好觉了,于是把母亲从文字中透露给我的疑惑和焦虑,理解成了母亲因过度担忧所引起的神经性过敏。替我治疗艾伦的那位同行,他自知在专业及学识上不及我,对我很尊崇,他把所有病症“隐患”都做了顺从于我的诊断的解释,以至于我愈加飘飘然不知所以然,仿佛让我置身于一片粉红色的仙境之中,直到突然间被整个黑夜罩住。

就在最后几个星期,从她的信里可以看出她已经情绪低落,突然间,就没有了她的来信。就在我离开家半年左右的样子,医生寄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上说,想请我再回去给艾伦看看。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病情突然间恶化了起来,他也束手无策,老办法看来是行不通了。我的父母亲也寄来了一封让我立即回家的信。

可是,我还是犹豫不决,当然,我这样不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是我手头上现在正有几名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病人。我还没有下定决心的时候,母亲发过来的一封加急的电报,吓得我赶紧往家里赶去。母亲说,她开始咯血了,如果这时我还不赶回去,那么,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活着的她了。

午夜时分我才进家门,现在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药石无灵的患者。要知道,在那段漫长得让我焦虑的旅途里,我才幡然醒悟过来,正如之前果断地查出病因来,据理力争自己的诊断是毫无疑问的那般,此刻,我也找到很多反驳之前判断的“论据”,现实让我不得不承认,因为我的狂傲,是我,我,我必须得对她这个宝贵的生命负责。我无法承受此刻的悲伤,跌跌撞撞地顺着这熟悉的楼梯扶手往上爬去。母亲迎面走了上来,没有泪水的眼睛里被茫然填满,刚看到我就说:“你来得太晚了!”这话,带给我的除了悲伤,却还给我带来一种解脱。因为就像杀人凶手不敢看受害人临死前那散乱的眼神一样,我怕看到我那可怜的妹妹的双眸。

但是更加让人害怕的是她那张宁静的脸,这脸被枕头捧了起来,没有丝毫的怨恨,只剩下那死寂的宁静,带着微笑,更是让我不寒而栗。谁都没有斥责过我。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相信我,他们认为妹妹的离世是一次偶然事故。而我,却在一旁歇斯底里地抱怨着自己,内疚和憎恶就像两条皮鞭那般肆意地抽打着我的心。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忽然间跑了进来,抱着我,把头埋进了我的胸膛,他没有任何力气站立起来,他失声地恸哭起来,就连楼下的路人也能听到他那无助的哀号声。然后,那些从小就把艾伦当作小公主来宠爱的老用人也开始哭了起来,母亲也哭了,她似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个时候的点点滴滴,即便是今日想起,我还是心有余悸!

母亲叫人给我拿些酒上来,想要我们一起为了艾伦的健康干上一杯。“听说亲爱的上帝也是默许的,”她说。但是酒刚端上来,就被父亲一把抢了过去,用力地把酒杯往墙上摔,大声嚷嚷着:“碎啦——没啦!碎啦——没啦!……”他就这样,反复说了很多遍,后来,泪水和抽泣声代替了这些。最后,母亲不得已才将他带了出去,把我和妹妹的遗体单独留在了房间里。

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况,我就不详细写了。事实上,在我对她的遗体检查完毕后,深信不疑地肯定,那位医学界的老医生的话是卓有远见的。如果按照他的方法治疗,这样的不幸是可以避免的。可是,谁又能够在弄清风向和在燃烧物之前,就能够果断地判断出火灾到底能不能被扑灭呢?然而我,我就是那个往火上浇油的凶手,是我帮助大火吞噬了这无辜的生命!

你可以想象,我整夜未眠。次日的清晨,我发了高烧,内心痛苦得好像被刀子割了似的,可我还是神情呆滞地坐在妹妹的遗体旁边。这时,门突然间被打开了,母亲进来了。好像妹妹离去的痛苦已经过去了,她还是那样的和蔼仁厚。她热泪盈眶地抱住了我,我的眼泪也跟着她开始泛滥起来。

“亲爱的孩子”她对我说,“这个小包,是我在她写字台上给你拿来的。你瞧,还有你的名字。”

包里装着的是妹妹的日记,从她满12周岁开始一直到她生命结束的前几天,这本日记里的每一页都写了我的名字,最后一页写的是:

“亲爱的,我能感觉到,我就快不行了。然而,我的心别无遗憾。今生除了能与你相识、相爱以外,我对生活还会有什么眷恋和期待呢?我没有什么愿望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此生,我是为了你和因为你而活的!”

这居然是她留给我这个杀害她的人的遗言!

随着妹妹的离去,接下来,父亲去世了。可怜的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一直是与遗憾和悲伤做伴,直到去与她的爱女做伴。这一切显得十分悲伤,但是已经变得麻木不仁了。我的心早已是黑漆漆的一片,哪里还会在乎另一颗火种熄灭呢?这段凄惨的回忆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不可能被遗忘,更不会被克服,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此生再也不会有快乐的希望了。我竭尽全力地说服自己,我的本意是善良的,我们做医生的,谁都会面临这种差错,这是无法避免的,而人需要的是为自己的行为和动机负责。可是话虽如此,这三条人命加在我的良心上的重负会减轻些吗?我就可以在什么时候可以获得自己的原谅吗?可就算是上帝和法官都站在我这边庇护我,也无法消除我内心的悔恨和深重的罪孽!我,是我,是我让恩人失去了生活中唯一的真正的快乐,他们那么相信我,而我却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我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任何患者再把生命交付给我呢?我可是已经将那个我这一生中最最珍贵的生命葬送了的啊!

卡尔,我心里很清楚,你将如何来说服我。你时常提醒我,我的心肠柔软,不适合当一名医生。你说过,无论哪个要求我们去想办法和诊治的病人心里都非常清楚,我们不是上帝,无法未卜先知,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我们还是没有放弃冒险。想要做一名优秀的医生,就必须能够最大限度地掌控好自己的情绪,不能让那些我们尽了人事,但是回天乏术的事造成的悔恨,阻碍我们完成未来任务的决心。你知道,我在你面前从来不掩饰,你说的这些话的确有道理。现在,我却成了一个精通医术的患者,因此,我给自己的诊断结论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最初的呆滞状态过去之后,我马上告诉自己,无论怎样,我都只能默默地承担,既然我已经不可能成为医学界的大师了,那么,当一名不错的助手还是可以的。所以,我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医学的理论研究上,开始找寻一些有用的资料,解剖尸体、观察患者。如果我没有过那些经历,也可能真的会钻研出个什么东西来。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心却动荡不安起来,这种不安是对一直在真理周围徘徊摸索的憎恶。你想想看,如果一位将军统领着一场关乎整个王朝生死的战争失败了,而零零碎碎的小战争还在继续,他又怎么可能有心情蹲在一处安静的图书馆里去研究自己的策略和战术呢?

我曾经安慰自己,也许时间可以把我的病给治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管怎样还能让我继续活着吧,即便是我的生命里将永远没有阳光。于是,我漫无目的地像个行尸走肉似地穿梭在各个城市里,却意外地收获到了最朴实、最枯燥的真理,那就是布景无数次更换,也无法使悲剧变为喜剧!只有那么一次,我看上去又被蛊惑着重操旧业,眼前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生的希望。那是在从马赛开向热那亚的那艘大船上。船只已经驶出了海湾,突然间,船长的脸色变了,慌忙地跑到甲板上去,询问旅客当中有没有谁是医生。一位妇人突然得了急性病症,疼痛得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打滚,那个时候,我刚好躺下睡觉,准备不再理会这些,但是那位妇人痛苦的呻吟声穿过了墙壁,实在让人心烦意乱,我无法再继续忍受了,这才请船长给我带路。最后,我只是用了船上备用药箱里的几种药,就替她减轻了病痛的折磨。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位患病的妇人把我当作了救命草,用那种……一半西班牙语和一半法语的语音苦苦地哀求着我,非得逼着我待在她卧舱里的小沙发上,无奈之下,我只好应允,她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可我却一夜难眠。我瞪着眼睛透过圆形的舷窗望着那片被皎洁的月色笼罩着的海面,最后我的双眼也变得疲倦不堪起来。猝不及防地,我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摸了一下我的眼睛,我大吃一惊,以为是船下涡轮把浪花溅了上来,凑巧打在了我的眼睛上,可是仔细一瞧,却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原来站在我面前的居然是——已经死去的艾伦!此刻的她,就像我最后见到她躺在灵柩中的样子,只是她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我。她举起那根苍白的食指放在嘴前,好像在示意我说:不要跟任何人说她来过。然后,她走到那个陌生的女患者的床边,撩开了绿绸幔帐,瞧了瞧那个熟睡中的女人,然后幽幽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悲凉。从她那双严肃的双眸中,我似乎看到了她对我的责怪,她怪我不应该多管闲事,去搭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应该让她死去的。最后,她疲惫不堪地在床边蹲着,没多久,她缓缓地对着我点了三下头,似乎,在跟我说再见,然后,她就化成了一缕白色的轻烟,从舷窗飘了出去。

那一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任何一张病床旁边坐过了。

卡尔,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我跟你一样,是个无神论者。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错觉,是我自己的神经过于兴奋造成的。可是,这也无法改变些什么,这是我自己的感官在吓唬我自己而已,难道我内心的煎熬会得到缓解吗?要知道一个自己都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得到一片安宁和希望呢?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希望,让他怎么继续活下去呢?

在人生的盛宴上,我只是一个多余的客人而已。所以,我拿定主意,只跟你一个人告别,然后我就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是一只狗也不会再需要我了,更何况是人呢。像我这样只为自己而活,却无法带来任何欢乐的人,恐怕也只有那些放浪不羁的、神经不健全的个人主义者才可以接受得了。朋友,理解一下我吧!你偶尔也是会想念我的,这一点我很清楚,我的离去总比有朝一日你在精神病院见到我,我穿着紧身衣,在高度压迫下独自胡说八道要更好一些吧!

好吧,就写到这里,这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你也别见怪它太长了。我会将信封上的火漆打好,这也是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或许,这也是我觉得最好的一件事了。我来到这家渔民开办的小旅店,他们以为我是一个患了精神病的英国人,居然会想在午夜时分,举着一个火把就去钓鱼。明天一大早,这只小船会漂浮在湖面上,店家和伙计会说,这个家伙是在自掘坟墓,大晚上的出去钓鱼,打个盹儿也会掉进湖里。上帝保佑,如果所有那些认识我的朋友也会这么想就好了。

好吧,晚安!在那片湖底长睡不醒,对我而言有着一种好奇心吸引着我,我想可以再去那儿学到点什么。可是啊,我不能将自己的感想告诉你,正如我们在一起学习的那样。就算“在长眠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梦到点什么吧”,如果已经去世的人还能够体验,我倒是很想去尝试一下。其他的什么,我都觉得无所谓。半年前,我就把遗嘱交到法院去了,我委托你做它的全权执行人。卡尔,别了!对你,我有着千言万语想要感谢的话,为你对我的善意、忠诚和友谊。就此搁笔吧。

你的艾伯哈特

他直接把信纸放进了信封里,用火漆封好,把地址写上。然后,他又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的那片漆黑,屋外的那阵暴风雨逐渐变得缓和起来。他取出一只雪茄点上,又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块触手可及的天花板,长脚蜘蛛匆匆爬过。他对着那些蜘蛛的后背吐了一口浓密的烟雾,想看看它们会怎么做。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变得不耐烦了,疲惫地盯着周围的白石灰墙看着。

此时,从隔壁的客厅里传来了一阵吵闹声。他听到,除了老板和伙计之外的另一个男人的粗嗓门,好像在歇斯底里地抱怨别人对他的要求太过分了。那些女人,平时会因为那个小家伙打一个喷嚏就哭哭啼啼,他大声地说着,她们对他的爱驹漠不关心。那几匹可怜的马已经持续工作了7个钟头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它们几乎都是在爬山,真是活见鬼,好不容易休息了,居然还要将它们从马厩中拉出来,继续连夜奔袭5个小时,就连它们的死活都不顾了,这些女人就是没心没肺的东西!即便她们现在出一百克隆塔勒给他,他也绝不会去做伤害爱驹的事。再说,这些马都得原模原样地交回去,他自己也累了这么久了,宁愿好好休息一下,也不想在半路上摔断胳膊腿什么的,或者掉进水坑里淹死。

一个有些胆怯的女人的声音总是想打断他,想求他答应,可是这时,这个女声居然消失了,那个男人又是一顿乱骂,还用拳头重重地砸到了桌子上去。接着老板也搭腔说,支持车夫说的,然后吩咐伙计赶紧去地窖给他拿些啤酒来。接着,他们就继续聊了起来。车夫不断地谩骂那条烂透了的路,这条道让他的马及马车的损耗都太大了。老板也跟着起哄,为他抱不平,随口问车夫,这两位太太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车夫说,那条连接驿站的大路塌方了,在24个小时以内都无法通行,但是他的雇主没有像其他的旅客那样等待,宁愿冒着摔死的危险越过老山口,就是为了那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孩子,因急着赶路,所以不愿意多等一分钟。他们聊得正起劲,门又被推开了,顿时,屋子里鸦雀无声。他们俩都哑巴了,一个妇人开了口,她的嗓音悦耳,语调婉转动听,这两个山野村夫直接被这声音镇住了,至少她一再请求车夫套车时,车夫还是很客气地回答说那不可以,但他同时仔细地陈述了一遍原因,之前的谩骂和粗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的理由也得到了妇人的认同。妇人顿了顿问道,有谁愿意给她送信,她会给丰厚的报酬,她们需要一位医生,如果没有医生的诊治,孩子极有可能熬不过今夜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开始颤抖起来了,而这声音也触动了隔壁那个不经意间在听着的人的心弦。他马上走到窗户边,想让淅淅沥沥的雨声遮住那个妇人的话。这时,对面湖上的那片云层刚好被拨开了,一弯新月洒下了一片银白色的光辉,在夜里突然安静的片刻,客厅里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老板叫来了伙计,问他愿不愿意跑一趟,去镇上请一位医生来。伙计说看在夫人给的报酬的份上就答应了,他才不管那3个钟头的路有多难走呢。可是……问题是,就在今天,猎人汉斯跟他说过,塞普大腿上的子弹得延后8天才可以取出来,医生他自己也生病了。他骑马的时候摔倒了,是一个不通医术的理发师为他治伤的,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个理发师就是个酒鬼。屋子又陷入了沉默。那位妇人痛苦地问道,可不可以用担架把孩子抬到医生那里去,只需要找三个男人,她可以跟大家一起抬,再有一个人为他们提着马灯引路就好了。

老板说,这样不行啊。第一,他们没有让孩子舒服躺着的担架;第二,他们店里还有客人,他们不能全都走了,但是,他可以跟老板娘合计一下。

老板极不情愿地从长凳上起身,准备离开火铺的时候,老板娘冲了进来,哭丧着脸说,女佣请夫人快点过去,路是赶不了,她怀里的孩子已经奄奄一息了。

隔壁房间的那个人又从窗户那走了回来。感觉受到了一种神秘力量的控制一样,几个大步跨到门口,又在那停了下来,一边摇头一边叹着气。他用尽全力说服自己不能多管闲事,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继续踱步,但是每走一步就侧耳仔细留意着隔壁的情况。雪茄已经灭了,他走到灯旁,想再次点燃它,一不小心,他呼出的气居然把那盏灯给吹灭了。就这样,他被黑暗包围了,只能呆呆地望着那条就要完全熄灭的灯芯,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战。片刻后,那个小红点也失去了颜色。可能,隔壁房间,所有的一切也是由一口气来决定的吧。一条燃烧着生命的火焰即将被黑暗吞噬,这可比一支蜡烛的熄灭要严重得多。

吞没就吞没吧,我又有什么权利去管这件事呢?我心里想的是要帮助它重新燃烧起来的,但是也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加快了熄灭的速度。换句话说,活得是长还是短,这很重要吗?说不定那个深受病痛折磨的小家伙从没想过要降临在这个世上呢,也许有一天,她也会以信件的方式跟自己唯一的好友作别,但绝没有准备再见!

他又开始附耳倾听,压抑住自己的呼吸,生怕自己会错过那边传来的任何一句话。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了孩童稚嫩的哭泣声;然后是那位温柔的妇人哄孩子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最后,一声悲伤的声音划破了天际后,只留下一片死亡的宁静。

那所黑漆漆的房子再也困不住他那颗按捺不住的心了。他什么也不去想,唯一想知道的是,情况究竟怎样了。他认为自己真不像是人,这家店里所有的人,甚至包括那个粗野的人都表示愿意帮忙的情况下,他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居然躲在角落里偷闲。此时他忙着一把推开门,在黑暗里摸索着到了隔壁的走廊上,空旷的客厅被他扔在了背后。隔壁的房门只是虚掩着,一束光线穿过了门隙,他听到了孩子的呻吟和母亲的叹息声。老板娘建议道,她或许需要煮一些热茶,出一身汗。热茶,这时候上哪里找去啊!对了,隔壁盒子里的那些接骨木花也是茶叶啊,老板立即补充道。接着,死寂的宁静又弥漫开来了。此时,只能听到保姆跪在屋角小声地向上帝祷告着,一遍遍地念叨着:“我们的上帝”,叹息声也跟着层出不穷。

“给她加一床鸭绒芯被子吧,她准是被冻着了。看,她的双手向四周抓着,是冻到了呐。”车夫开口说

伙计守在火铺旁张罗着,正蹲下想捡起一块大木材,往这团妖娆得像一朵玫瑰花似的火焰里扔去。忽然间,他的肩似乎被一只手用力地捏住了,不准他把柴添进去。伙计抬起头,就看到那位古怪的客人站在身后。

“您不能再加柴火了。”他的口气中带着一份习以为常的命令说道,“你们、你,还有你,全都给我出去。”接着,他告诉那几个站着没事干的人,“屋子里的空气不好,即便是没有生病的人也会被闷死的。全部出去!”

一时间大家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屋里只有那个担心的母亲和保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位母亲跪在床边,一把搂住了忍受着病痛折磨的孩子,生怕会被土匪给抢走。保姆就在她身边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孩子游离不定的双眼,还有孩子不时发出的轻轻的呻吟声。她的小嘴唇烧得通红,脸上堆满了陷入绝望的表情。古怪的客人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孩子发烫的额头、太阳穴,紧握住那只瘦小的手腕把脉时,保姆被惊到了,如同见到了死神现形了那般。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失声地叫了起来,叫声也惊醒了魂不附体的母亲。妇人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人,脸上突然间闪现出惊喜的希望之光。

“太太”古怪的客人说,“您会相信我这个陌生人吗?我也不敢保证我就一定能够治好这个孩子,当然,我是学医的,了解此时此刻该做点什么。”

妇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这时出现救命稻草,让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请您拿着,”他把名片从钱包里拿了出来,递给她说,“或许,我并不出名,可是,这个头衔能说明,以前也有别人信赖过我。至于他们是否做得对,却不是今天要思考的问题了。”

妇人仍然跪在那里,对着陌生人伸出那只没有枕着孩子后脑勺的手说:“我信,您大概就是上帝派来拯救我孩子的人吧。我相信您。”

“赶紧,让人打一些清凉的井水来,还有,再拿一个木桶来。剩下的就交给我。”

他边说边推开那两扇非常低矮的窗户,抽走了孩子身上那床厚重的鸭绒被,换上了一件大斗篷,随后把伙计叫了进去。这时,伙计和其他人都站在走廊里,叽叽歪歪地说着这个蛮横的闲事佬。

他问伙计,能不能弄到雪或者冰。

冰,这个是有的,伙计小声地答道,只是需要穿过那片森林,走30分钟的山路就能到那个山洞跟前。那里常年晒不到太阳,所以冰雪终年不化。天一亮,他愿意去看看。

“您听着”医生说,“这两块银圆我就放在桌上。现在是9点30分钟。月亮都出来了,雨也小了很多。10点半之前,谁可以给我弄一些冰或者雪来,桌上的两块银圆就是谁的了。明早,即便是他能给我弄来一座冰山,也得不到我的半个银毫子。”

“那行。”伙计笑了一声,话还没落音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保姆把清凉的井水和木桶拿了进来。医生迅速地把孩子抱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为她脱去衣服,之后,让她母亲照顾,并用冰凉的井水擦拭她的全身。然后,又快速地擦干水迹,再放回到床上去,在她滚烫的前额上敷了一条湿毛巾。之前还在他怀里哭着叫着的孩子,应该是感觉到了井水的冰镇,知道冷水澡对自己有好处,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她的目光不再游离不定了,刹那间安静而又好奇地看着母亲,最后还深呼吸了一下,就合上了双眼。

保姆痛苦地大叫起来“死啦!我就知道,用这冷水,还把窗户打开,夫人,您怎么可以啊!”

“你给我闭嘴!”医生怒斥道,“再叫就让你出去!太太,我想,”他的语调柔软了起来“您不要对我抱太大的希望,救治不是一夜就能立竿见影的事。这孩子是得了神经炎,已经非常严重,我能够做的,就是要避免脑髓被感染。希望您不要因为她有一点反应就激动不已。以我来看,现在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您看,她的眼睛不是又睁开了吗?她知道,有人来帮助她了。她多大了?”

“在几个礼拜之前,刚满7岁。”

“真是个美丽的小姑娘!长得不错!为了她,您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那位焦急的母亲突然间哭了。女儿的手伸在了斗篷外面,她把脸靠在了她发烫的小手上。一连多日的惶恐不安以及刚刚痛苦难熬的几个小时,现下都化成了两行眼泪,像泉水那般往外痛痛快快地涌着。

最后,她坐起身,双眼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坐到床边的那把医生推过来的扶手椅上。医生自己也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严肃地望着那个小女孩的脸蛋。他们谁都没说话,那个保姆心中一阵愧疚,来来回回地忙着,每隔几分钟就给她换一次打湿的毛巾。屋外面也恢复了原有的安静,晚风吹走了夜幕上的最后几朵乌云,皎洁的月光倾斜地穿过了窗户,温柔地安抚着妇人那双修长、纤细的手,她不停地轻轻地按着女儿的手。暴雨灌满了小溪,都溢了出来,缓缓地从屋子前跑过,屋檐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演奏出一些单调乏味的曲调来。车夫在屋后的马厩里喂马,嘴里还哼着小曲。

小女孩突然坐起了身子,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医生问:“他是我的爸爸吗?爸爸没有上天堂吗?妈妈,我要亲亲他。呵呵,他送了什么礼物给我呢?我要他抱抱我,奇怪了,索菲去哪里了?上帝啊,我的头……我要爸爸抱着我的头——水,水!”

她就这么说着,那蓄满了金色头发的小脑袋又栽倒在了枕头上,疼得她不得不闭上双眼。

艾伯哈特起身,端了一杯凉开水到那饥渴的唇边。

那小女孩说:“爸爸,谢谢您!”随后又过了一会儿安静的时光,女孩的紫红色双唇只展开了一丝的缝隙,还在不停地抽动着,不难看出,她还在遭受着病痛的折磨。

“我必须要跟您说一下,”夫人把脸又转向了医生说,“上帝呀,我的女儿是多么的可怜,居然说着这样离谱的混话。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我的错呀,这场灾难都是我一手酿成的。我的丈夫是位奥地利的军官,我们新婚不久的几个月后他听从调遣参加了意大利的那场战事。没过多久,就从科尔费利传来了噩耗,他成为那场战争的第一批英烈,永远地沉睡在那片土地上了。自那次以后,我就爱上了去那里旅行,即便是我踏遍那块土地,也看不到我丈夫长眠的那个小土包。但是,我只要能够呼吸到他逝去之地的空气,也是好的。这个小丫头也跟我说要去那里,时光飞逝,她也逐渐长大了,也可以听懂我告诉她关于她父亲牺牲的一些事情了,因此,她更加向往去那里。造化弄人啊,我们总被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给耽搁了,还有,我非常不放心的是,她的心思太细腻、敏感而心灵又那么软弱,去那儿会让她苦不堪言的。您看,现在我就自食恶果,最终都是因我无法控制住自己对丈夫的相思之情而起。医生,您当时不在,我在公墓的纪念塔边给她描述那位年迈的伤残军人的叙述内容时,她可是全神贯注地在聆听啊,追根溯源地询问着,小脸蛋就像一朵绯红玫瑰花似的,双眸发亮——她似乎不仅仅是个7岁孩子!我们离开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冷了,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大叫头疼,整夜都无法入睡。之前,她误以为您是……可能,我不那么着急往回赶就不会这么严重了。是我不好,我不相信意大利的医生,但是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危急。我在车里盘算着,我们离开铁路线后,还是包一辆马车比较好——至少我女儿可以在那上面像回到家里一样睡上一觉的。再者,天气没有那么恶劣了,她也吵着闹着要回家。之后,刚好在那段最艰难的路上走着,遇到了猝不及防的冷空气,能够在这家店里住宿,多亏得到了上帝的引导。如果没有得到您仗义相助的话,我无法想象自己要怎样去承受!”

她把脸背过去,想要逃避那个神色忧郁却又一言不发的人的直视,擦干了眼眶边的泪花。然后,他们两个又呆呆地、安静地坐着。他对这对母女充满了好奇,他非常期待这位妇人能够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够让他感受到一种快乐和慰藉,只要能够听着,他那满是伤口的灵魂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但是事与愿违,她又沉醉于照看自己的女儿了,可他呢,没有什么好跟她说的。这时,他通过这昏黄的烛光还有那浅淡的月光,仔细地望着她的脸庞。她的额头很高,眼睛里蓄满了高雅、哀伤还有温柔,而这些,都情不自禁地激起了他心底对养母的回忆,她也有着一样的温柔,曾一次次地关怀过他。这位少妇丰满却不显胖,长长的脖子,头部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不失优美。她的头发就像一泉深黄色的瀑布那般披散在肩上。她的举止优雅,谈吐温婉,这足以证明,她是一位过惯了高贵优雅生活的贵妇。不过,厄运突然降临到她最珍爱的瑰宝身上,于是她生活里的所有的美好的东西都失去了意义。

此时,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伙计把一大桶冰块搬了进来,腾出一只手来擦擦前额的汗珠。他骄傲地看了看怀表:比他规定的时间提前了10分钟回来。然后,伙计毫无顾忌地拿走了赏钱,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恭恭敬敬地问道,是否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效劳的。

医生要他回去睡觉。他从自己的旅行袋的内衬中扯下一块蜡布,然后制成了一个简易的冰袋,教保姆怎样把冰敷在女孩的头部。

“不行,”少妇说,“现在,约瑟芬,您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您已经忙了36小时不曾合眼了”。

“可是……夫人,您睡了吗?”保姆争辩着说,“我还可以继续照顾小姐。我已经坐了一小会儿了,您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好了,您得听我的。”少妇说,“我心里清楚得很,就算是我睡下了,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如果,晚上安静的话,或许明早可以小睡一会儿呢。”

“太太,请让我为您把把脉!”这时,医生说道。

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那对主仆惊愕地看着他那远去的背影。保姆是位年纪较大的胖女人,大饼似的脸上凹凸不平,这是得了天花康复后遗留下的痘印,一双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和善。

但是她不忍心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与之前那种反对完全不一样,此刻又唱起了那位素未谋面的仗义的医生的赞歌来。

“他跟一般人不一样”她说,“看起来病怏怏的,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人不坏,是个不错的人。看到他为小姐做着这些琐碎的事情,还有他托起小姐脑袋的样子,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女佣。事实上,他就是一位年轻、俊俏的先生,他脸上偶尔会布满阴霾,坐在一旁就像从出生到现在都不会笑似的。当然,他也会把眼睛闭起来,似乎心口在绞着痛,又不愿意被人知道那般。”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她说的人就进来了。他端来了一杯牛奶,如同给一个孩子递药一样递给夫人。

“太太,您喝点吧。”他说,“这是刚刚挤出来的,对您的身体有好处,要知道您想继续照顾女儿,就得增加自己的营养,而牛奶已经是这里最好的了。如果小丫头也可以喝一点的话,哪怕是喝一点点,那也是不错的。给她喝点,看,可以啊。我们得尽全力帮孩子恢复体力,这样她就可以增强免疫力抵抗任何新的侵袭。现在,您听我的话,好好去睡一觉。由我守着孩子,约瑟芬女士也能再陪陪孩子的。12点以后我再叫您,让她睡一会儿。”少妇本来想反驳的,可是他的语气更像是命令,“不然的话,我只好认为,您不是真的相信我。”

少妇走回床边,看着女儿因为做了冰敷已经安然入睡了。她弯下腰,吻了吻她的小眼睛。

“那好吧。”她说,她的嘴角边荡漾着一丝微笑,“请您务必答应,万一情况恶化要随时叫醒我。”

他们握过手后,医生就回到了床边,坐在她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保姆忙着跟少妇一起把另一张床上堆着的枕头移开,照顾着她睡下。

“15分钟后,保姆像小老鼠似地悄悄地走回小女孩的床边,对坐着的医生弯下腰来,还没等医生反应过来,就抓着他的一只手飞快地在嘴巴上吻了一下,还窃窃地说:“上帝保佑,她终于睡着了!呵呵,医生先生,您真的创造了奇迹啊!已经过了四五天的时间了,我们太太还是第一次睡下了。抵达那个晦气的战场前,起初是忧伤和激动,接着孩子又……先生,您知道吗,其实,我们夫人才是一位天使呢……”

“以后再说吧。”他打断她的话,“您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可以去睡觉了,我需要您的时候,会叫醒您的。眼下,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明天,有您忙的时候。被子、枕头一样都不少,您到火铺边铺个床,也睡上一觉。就这样,您不能再争辩了,知道吗?难道您想用那些无谓的争辩吵醒你们太太吗?”

这位忠诚的保姆对他心怀几分敬畏,恭恭敬敬地望了他一眼,便拿着那条鸭毛褥子往屋角里走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她又深又重的酣睡声来,这些天真的把她累坏了。

没过多久,云朵又把月亮给遮挡住了,那些微弱的亮光也是从夜幕上反射下来的,均匀地撒在了那片湖面上,又恰好让这个孤独的守夜人能够穿过窗户看到湖面的一角。此时的他也有些饥渴的感觉了,他拿起了那杯放在桌上的牛奶,一口就喝光了剩余的牛奶。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少妇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少妇好像在做噩梦,只见她用双手捂着眼睛,好像是在擦泪,不一会儿,手就疲惫地垂在床沿边,又睡着了。他盯着这张秀丽的脸蛋,看着梦境里的一切,好像倒映在没有波澜的湖面上的片片云影一样,映衬在她的脸上:痛苦——惊恐——希望!现在的她,居然嫣然一笑,细腻的朱唇如花般绽放,洁白如月光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但是,紧接着阴霾又爬上了她的额头,眉心皱得紧紧地,双手握拳使劲地捏紧着。这时,他看到了她食指上戴着两枚婚戒,他心里嘀咕着,这是她跟之前丈夫的婚戒呢,还是这只美丽的手已经有新的所属了呢?孩子开始呻吟了,他只能停下思考。他将那一条差不多滑掉了一半的被子给她盖好,把她那还没有脱鞋的小脚捂得紧紧的,这才回到孩子的床前,把那些10多分钟就融化的冰换掉,还不断为孩子那被灼热的小嘴送上几滴清水。

在午夜时分,一阵风踏着湖面,从窗口里穿了进来,直接扑到了那位年轻的医生身上。他随意地拿起了行李附近的一件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件由绸缎缝制内里的长款软面斗篷,是那位少妇的行头,他把斗篷直接蒙在了脑袋上。瞬间,一股紫罗兰的香味就把他给团团围住了,绸缎制的内衬软绵绵地依附在他的脸上,给他一种舒服,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曼妙感觉。他每隔几分钟就强制自己入睡,但是只要眼皮一合上,一副充满乱七八糟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弄得他睡意全无。

突然,他瞪着双眼,就像被针扎到了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浑身发抖,他透过窗户朝着湖那边望去,只见那片黑漆漆的湖水中央,冒出了一团白色的东西,如同一位白衣女子款款朝小屋这边走来。云层再次散开,月亮在围绕着连绵起伏的山丘的雾气上洒下一片光辉。雾气孤零零地飘到了湖水的上空,此时一阵从峡谷里奔跑出来的风,一不小心就把它猛地吹散了,此时的湖面又恢复了之前的澄明。医生虽然观看到了整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气流变化,却还是呆呆地站立在那里,一双眼睛被定格在了雾气消失的那个地方,冒出的冷汗还留在前额上,呼吸也不平和,两个眼球都快鼓了出来,像木头人一样死死地望着那儿,他似乎在等待着那个消失的人影再次出现。突然间,一只温暖的小手搭在了这个魂不附体的男人如同冰块似的手上。

“爸爸,是您一直在我身边守着我吗?”女孩用稚嫩的声音问道,兴奋得坐起了身子。她用纤细的手臂对着他的脖子伸开,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搂住了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开,用被病痛所烧灼的脸摩挲着他的肩。“爸爸,”她撒娇地说,“您要是又一次走了,妈妈会不停地哭的,我也一定会死的!”

一时间,那个咒语被破除了,他如释重负,情不自禁地将这个孱弱的小女孩抱得更紧了,他似乎觉得,她可以给他一种保护似的,让那些敌对力量都不得再侵害他。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好一会儿,他感觉在这个小女孩的爱抚下,血液也变得流畅了许多。他轻轻地吻了下她的小脸蛋,摩挲着她那被打湿的鬓发,一边问道:

“小宝贝,您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吃惊地瞅着他。

“您可是我的爸爸呀,”她说,“您怎么能不知道,我就是您的芙伦茨馨啊!哦,我知道了,您被人开枪给杀死了,然后您就不记得我了。对了,爸爸,您的伤口还疼吗?”

医生说:“这事儿,还是明天再跟您说好了。”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感觉,把小姑娘抱回了床上,“好了,我们都不能再吵了,不然您母亲就会被吵醒啦。”

小女孩很乖巧地躺下,闭上双眼,可是她却不愿意放开这个忠诚的守护者的那只手,还非常清醒地流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看着他。

医生也很喜欢盯着这张纯洁烂漫的小脸蛋儿,唯恐一转眼那些可怕的画面又会重新出现。

就这样,一晃就到了次日的早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染红了湖面那边突兀的山岭时,旅店里也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伙计蹑手蹑脚地跑到走廊上,谨慎地从门外探听着里面的情况,他指了指木桶,想问问,是否需要再弄一点冰来。医生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伙计就出去了。接着就是老板娘,像只猫似的轻轻地游走了过来,医生艾伯哈特冲着她摇了摇手,她做出如有需要,请尽管吩咐的手势,也退了出去。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这位奇怪的客人如此仗义的举动,改变了整个旅店成员对他的看法。唯一与这幕温馨的情景格格不入的是那个烂醉如泥的车夫,他睡意未醒,拖着那双铁鞋叮当叮当地从走廊上路过,嘴里还在碎碎地念叨着,把那位还没有睡醒的夫人吓得翻动了一下身子,车夫询问,是不是该准备上路了。

艾伯哈特立即说:“时间还没到!您还能睡一个小时。”然后,医生就起身,挡住了那个吵吵嚷嚷的车夫,不允许他往病房里继续走去。

几分钟后,医生回来时,看到母亲已经坐到了小女孩的床边了。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医生的语调里满是责备。

“早吗?”少妇反问道,“您是故意要我感到羞愧吧?我真是……被您给骗了,是您代替了我照顾了我女儿一晚。为什么您不叫醒我一起来照顾她呢?”

“我睡不睡都无所谓,而您太需要充足的睡眠了。何况,我又不是没有能力单独照顾她。您既然选择相信我,就别担心了,对于昨晚,我们应该感到满意的。”

“这么说来,她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吗?”

“只能说,比之前要好很多。”医生说,“因为您答应过我说会相信我,我会告诉您实情。但是,您还是不需要太担心,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一切好得不能再好了,而且,旅店的老板和伙计都很热情,很乐意尽力为我们提供帮助。”

一丝喜悦的表情在夫人那张苍白的脸上掠过。

“您是说……帮助我们?这……这真是……感谢上帝,啊!我亲爱的朋友……”突然间,她停了下来,把手递给他,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医生也弯着腰,吻了吻她的手,但其实他是想把自己的激动隐藏起来。

“您以为,”医生说,“她还在危险中挣扎的时候,我会离开您吗?只是请您不要说那些致谢的词儿了,也别想着我会为此做出些什么牺牲。事实上,我已经对您做出了最大的牺牲,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事,都只会让我更加轻松一些。”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医生。

“想必,您也会为其他的人承担着责任吧?”她说,“您要是为了我们留在这里,那么他们就享受不到您应尽的责任了吧。”

“没有”他的声音很低沉,又接着说,“我已经旅行一整年了,整日无所事事,四处游荡。我之所以会这样,那是一个在您看来也许是无足轻重的理由,我曾向上帝发誓,再也不会行医了。但是因为您的缘故,昨晚我又重操旧业了,亲自毁了这个誓言。要是您仍然相信我,希望我留下来的话,那么,我只求您一件事儿——让我克服我的后悔情绪,这对我们而言都是件好事情。”

过了一会,他给孩子把了脉之后,继续说:“她已经睡了。如果,您想写封信给家里人说下情况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您什么也不用顾虑。车夫已经去套马了,他能把信送到最近的一处驿站。”

“我们家再也不会有人为我们的迟归牵肠挂肚了。”此时脸颊上泛起了一朵红晕,“一直以来,我们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只有你们俩?”艾伯哈特感到不可思议,一遍遍地重复着,然后无法克制地盯着她那带着那两枚戒指的手指。

她发现了这个情况,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

“这第二只戒指是……”少妇平静地说,“第二只戒指并不是说我有第二段婚姻,而是我丈夫的,他那时候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脱险了,就摘下戒指交给了同事,请他转交给我。从那以后,我就拒绝任何想改变我命运的诱惑,甚至我与丈夫家庭的关系也变淡了,因为他们家有一位近亲想要娶我。但是我偷偷向上帝起誓,我活着只是为了纪念我那已故的丈夫以及管教好我们年幼的女儿。这个誓言对于我来说,神圣不可侵犯。”

这时,保姆也醒了,吃力地爬起来,看了女主人和医生一眼,精神一下子好转过来,唠唠叨叨地解释着,都是严厉的医生的过错,不该逼她睡觉的,她一溜儿小跑着更加卖力地去做着自己的事情。

“您还是像我昨晚那样给孩子再洗一洗吧。”医生说道,“再给她喝些新鲜的牛奶。好了,现在我需要外出30分钟。看啊,新的冰块又送来了。尽管身处于深山野林之中,我们却得到了优越的服务,这是无论任何地方都无法提供的,要知道孩子这种病是所有的药房也爱莫能助的,回见了,夫人!”

他微微鞠躬,然后走出了房间。他随即来到湖边,把一条拴在木棚里的小船解开来,吃力地摇动着小船的船桨,这一叶扁舟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湖的中心。

浓密、茂盛而又高挺的黑松林挡住了太阳的光辉,湖面就像一面硕大的镜子,没有一丝风,周围的空气沉闷,没有流动,像一座大山,把一夜未眠的艾伯哈特的给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倚在船沿边,安静地望着这深不可测的湛蓝的湖水,他觉得,船头激起的欢快的浪花像一颗颗水晶,干净透明。虽然,今天天气晴朗,但是湖中心却仍旧是黑漆漆的,就如同是一个深不见底,冒着寒气的无底洞,而他的心不禁有点害怕起来。他想起,在路上遇到的那个樵夫,樵夫告诉他这个湖根本没有底,人要是掉下去,就会如同掉进一口深井似的,会一直往下落,直到通往地狱的大门。地狱里的魔鬼们被火焰炙烤得实在无法承受的时候,就会爬到湖里来洗澡。艾伯哈特把船桨收了回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景色,除了峭壁就是那些终年黑压压的针叶树林。有几块岩石突出了密林的包围裸露在外,现在已经褪去了粉红色的曙光,只剩下岩石本来的灰白色。是啊,眼下太阳正忙着往上爬,想要在这生铁制成的巨大的黑锅一样的湖面上,镀上一层富有生机的金色来。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在那湖面上仅仅荡漾着一片刺眼的白色光芒。四周湖面的那片繁茂树林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于是,四周所有的愉快的颜色都不复存在了。旅店的不远处有一块草坪,那头有着红色斑点的母牛正在享受着它的早餐,一缕缕青烟正从屋顶的烟囱里往外冒,看到这里,他才算是有了一点安慰。这时,他才意识到,在这荒野之地,也会有人家居住。

三三两两的白桦树就种在湖中心那座不远处的小岛上,他把船划了过去,将绳子拴在了一个树桩上,他把衣物都脱掉,想下水洗个澡。就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昨晚的那个决定,心里着实吓了自己一大跳。他认为,那个决定还非完成不可,尽管,他心里已经有点不情愿了。他觉得自己与这片深不见底的湖有一种不解之缘,它要求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诺言。一刹那间,他恨不得马上把衣服穿好,然后划着小船离开这里。可是,他马上就为自己这种懦弱感到可耻,他摇了摇头,把内心的那些恐惧和惊慌统统赶走,纵身一跳,融入了这片湖水中。

冰凉的湖水包围着他,他感觉自己就像浸在了正在阳光下融化的冰雪中一样。他只能选择不停地在水里划动着,免得血液也被这股寒气所凝结住。他冲出水面后,脚还站在绿油油的青苔中,倚靠着一棵小白桦树,一边慢慢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边深深地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这种优哉优哉的感觉似乎与他阔别了好几年似的。他远远地望着对岸的那栋房子,看到了小女孩的窗户前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由于距离比较远,他根本看不清楚是谁。不管怎么样,只要一想起那栋房子里的人都非常的需要他,对他寄予了非常高的期望,他就会感到一种被认可的满足感。

不一会儿,旅舍里那间低矮的房里,小女孩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周围,问:“我爸爸呢,他是不是走了?难道他又死了吗?我要他坐到我的旁边来!”

“哦,亲爱的,”母亲亲吻了她的前额,示意她不要再吵闹了,然后跟她解释,“那个善良的先生只是一位仗义的医生,并不是你的爸爸,你可不要乱叫了。你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会尽快恢复健康的。”

“不是我的爸爸吗?”小女孩若有所思地重复着,似乎在努力地改变自己的想法,“那么,他叫什么名字呢?”小孩问道,“他总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们吧?”

“您看看,他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小宝贝!”胖胖的女仆哄着她说。她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小宝贝说了几句着边际的话,激动得眼泪直流,“夫人,您瞧瞧啊,他划着船桨像一只飞出去的箭那样,正满怀期待地往我们小宝贝这里赶着。呵呵,这个年轻的医生真不错呀!看样子,今天的他比昨晚更有精神呀!白皙的皮肤,黝黑的胡须,真是漂亮,可惜的是他的那双眼睛里总是有一团阴霾常聚不散,这让人不得不为他的健康而担心。”

这时,他已经上了岸,只是没有跟房间里的人打招呼,而是径直从门前走了过去。接着,她们就听到他跟老板娘的说话声。顷刻间,他就走进了房间里,回到了小女孩的身边,和蔼而慈祥地照顾着她。他的到来好像对孩子产生一些奇怪的影响,只要他哄着她,她就会乖乖地把眼睛闭上,均匀地呼吸着。房间里鸦雀无声,就连湖面上鱼儿跃起的声音都能够听到。又过了片刻,他才起身,尽量压低了声音说:“她已经睡觉了,额头也没有那么烫了。但愿我们接下来可以得到几小时的宁静,我现在就去知会下大家,要大家尽量保持安静。还有就是,我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会儿,等我给小病人定做的鸡汤熬好了以后再起来吧。”

“要我怎么做才能感谢您对她所做的这一切啊?”少妇的眼睛里充满了暖意,感激地说。

“那么,我希望您永远别跟我道一声谢就好了。”医生回答说,语调比之前要强硬得多,然后就匆匆走了出去。

他回到对面自己的小房间里,昨晚写好的那封信,还躺在书桌上,红红的火漆印比午后的阳光还要灼眼。他明明知道这封信留不得,却还是没有下定决心销毁它,只是把它放进了夹子里。之后,他在床上躺下来,努力地想让自己睡着但是各种各样的杂念就像无头的苍蝇那般,在他的脑子里乱窜。他总是“听”到对面传来可爱的小女孩和美丽的少妇的声音,让他一次又一次不得不起身仔细地倾听,直到他在床上胡思乱想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中午的时候,老板娘走到他的房间门口,见他还在睡觉,准备不动声色地退出去时。可他马上就像弹簧似的,跳了起来,询问一切是否准备好了,然后随着老板娘一起去了厨房。

“鸡汤在哪儿?”医生一边问,一边走到了灶台旁,闻着那大大小小的锅里溢出来令人垂涎的美食香气。

那个渔家笨丫头正在搅动着罐子里的食物,看到医生,惊慌得连手里的木汤勺都握不紧了,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个怪人,他正把一只锅子上的盖子揭下来,仔细地察看里面的食材。最后,他要了一个大汤碗,把香浓的鸡汤盛了进去,他谨慎地把碗底的那几条草根拿掉。

他转过身子,想把鸡汤端出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位美丽的少妇站在门口。

“您……这样做没有错吗?”她的微笑中充满了妩媚,“您不好好休息,却亲自来当厨师炖汤。”

“我只给我的病人做吃的。”医生说,“健康人的伙食还是由老板娘来负责,她不需要我来帮什么忙,一定可以满足大家的口腹之欲。我们的小病人醒了吗?”

“她也是才醒过来,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您去哪里了。”

两人回去时,看到小女孩已经端坐在了床上,对着医生微笑。她乖巧地接过医生拿给她的汤勺,去喝着碗里的鸡汤,她这样做好像不是因为饿了,而是为了听医生的话才那么做的。她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医生所说的每一个字,他告诉她,他早晨在湖面上看到了鱼儿在水里欢快地跳舞,答应等她的病痊愈后,就带着她去抓鱼儿。最后,小女孩的精神又有一点恍惚了,她眨巴了几下蓝色的眼睛,然后轻轻地闭上了,小脑袋又枕在了枕头上。

“您别担心。”医生说,“我们是在一小步一小步地治疗着她,每走一步都比之前好一点儿。您的约瑟芬女士得勤快地换冰袋。好了,现在我得请您一起出去,因为我们的午饭已经备好了。”

“不,让我留在这儿,我得留在我的孩子身边啊。”她轻声地请求着。

“不可以。”医生斩钉截铁地说,不容她反驳,“您必须在外边待上一个钟头的样子,这个地方可不能再接纳第二个病人了,要知道您的脉象也跳得很快。我们吃完饭再来替换约瑟芬吧。”

他说完就径直往外走了,她不敢去抵抗什么。他们的午饭被安排在房子外面的那片树影下,紧靠着病房的窗口。老板娘陆续把鱼、烤鸡端了上来。他们各自吃着自己的食物,谁也不愿意开口,心里在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心事。不过,每隔一小会儿,医生就会要求她把她自己盘子里已经切好的肉吃下去。

“您如果不吃,我心里会不舒服的,”他的心情倒是非常不错,“这些菜是我专门定的。大家都知道,医生是些贪吃的家伙,而我也是个爱吃的人,幸好没有毁掉我们这行的头衔,您看您,又在侧耳倾听了,我敢向您保证,我们的小宝贝正在美美地午睡呢。”

少妇看着医生,她的脸上带着感激的微笑,没想到,过一会她的眼泪就开始涌了出来,笑容也变得暗淡了。

“真抱歉,我的这颗心受了太大的刺激,”她继续说,“在短时间内我是高兴不起来的。前不久,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雪,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惊魂未定。或许,明天会好点的。”

她说完后,两个人又开始沉默了,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望着正午时分燥热的湖面。屋后面的小院子里,有一只蝉打破了宁静。老板躺在客厅的长凳上呼呼大睡。波浪一层又一层地拍打着那两只轻轻飘荡着的小船儿,时不时地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摇曳声来。楼上那间病房内,传来了保姆不知哼唱了多少年的轻缓柔和的催眠曲,哄着孩子进入了梦乡。

整个白天都非常的平静,没有发生什么事,可是入夜后,小女孩的额头又开始严重地发烧了,她痛苦地呻吟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按回床上。直到午夜后,她才又安静了一些。

医生又一步不离地待在病房内。只是在中途他才去外边抽支雪茄,边抽边围着屋子散步,只要走到那打开的病房窗户边,都会安静地站上一小会儿,鼓舞那位守在床边的母亲几句。夜里,他们坐在了一起——保姆已经被打发睡觉去了,他沉默了一阵后突然说道:“真是奇怪啊,你们母女长得真像。刚刚,借着混浊的灯光,我看到您俯下身子去照顾她时,她也乖巧得像个小大人似的,用那种非常懂事而又机灵的病人常有的神情仰头望着您。一时间,我还误以为你们是两姐妹呢,我想不出十年,她一定会出落得跟您一样的。”

“或许吧。”少妇说,“不过她也就是外形长得像我而已,她的精神和灵魂都遗传了他父亲,我时常觉得吃惊,她只是一个刚满7岁的小女孩儿,怎么可能跟她父亲那么像。他们父女俩都是那么地诚实,毫无私心,坚强而勇敢,我有的时候会认为,我那已经升入了天堂的丈夫的灵魂又在我们女儿的身上复活了。”

“您刚刚说的这些品德,在我们短短的相处中,在您的身上都有发现啊。”

她摇了摇头,“倘若,如果我看上去要比真正的我要勇敢的话,”她说,“或许是因为,我天生就胆小的缘故吧。您出现的时候,我早已陷入了绝望之中,我的心已经被恐慌和惧怕碾碎了。而我又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我继续消沉的话,我的精神会错乱,我会在以后听到我自己的说话声都会被吓晕的。而我丈夫在面对这些恐怖而可怕的事情时,却总是面不改色。我们的女儿也是这样,她能奉献自己的一切,唯独不会为自己着想。”

“那么您呢?您在这些充满严峻挑战的日子里,也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吧。”

“难道对于一位母亲来说,还要讨论牺牲还是没牺牲吗?”她反问道,“我觉得我在守护她的时候,还总是不得不用荣誉来给自己鼓劲,但是其他任何一位母亲,都是心甘情愿地来做这事。但我的女孩却不是这样的,虽然说,青年时代的孩子都是自私的,当然,也可以自私。我可以用一百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来告诉您具体情况,我偶尔也会因为这些事而惊慌失措,您也清楚,心眼成熟的这么早的人,一般活不长久。当然了,谁也无法知晓,我的预感会不会成为现实呢!”

医生透过窗户安静地注视着湖面,好像没有听到她后面的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说:“我想,您一定会把您丈夫的一张遗照带在身边,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摘下了那条精美的威尼斯项链,把挂在上面的宝石金打开后,递给了艾伯哈特。医生仔仔细细地看了这张照片大概有5分钟的样子,才默默地还了回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们是青梅竹马吗?”

“这倒不是,我们不是从小就已经认识的那种关系。我们相遇的时候,我还很年轻,您知道吗?在认识他之前,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给我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我们仅仅认识8个星期就结婚了。相处的时间很短暂,我还不能确定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在婚后的那段时间,我慢慢地认识到了他的全部价值,直到失去他,我才发觉,原来他在我的心里占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如果你们见过,我想你们一定会成为朋友的,他很善良,没和什么人有过过节。”

艾伯哈特站起了身子,轻轻地走过房间。此刻,他在桌子前停下了脚步,把一本书从行李袋中拿了出来。这是莱瑙 【注:莱瑙,奥地利诗人。】 的诗集,封面上写着“露绮莉娅”。

“您喜欢这位诗人吗?”医生突然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究竟我是喜欢他呢,还是讨厌他呢。其实,我的思想偶尔也会非常敏锐,但是面对他的时候,我却无法分清何为真,何为假,他曾经的确吃了很多苦头。可是我能够从他的字里行间中了解到,他总是以一些炫目的表达形式去放大他的那些伤口。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带着这本书旅行,可能会找到一些安慰吧。”

“你就找这个厌世轻生的人啊!”

“怎么就不行了呢?他是一个得疯癫病而死的人。每一次想到这,我心里那种失去丈夫的悲恸之情就会减轻。您想想啊,他的死得如同夏花一样璀璨,年轻而又富有朝气,还受那么多人的喜欢爱戴,他像英雄一样为国捐躯!因此,我的心里依旧珍藏着他真实的形象,而没有被病痛和在临死前的挣扎给破坏掉,当然,也没有因为他疯癫而变得陌生。对我而言,假如亲眼看到自己所爱的人成为疯子那就太可怕了,难道您不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吗?”

艾伯哈特沉默了片刻,过了少许才反驳道:“按您的说法,您的丈夫假如患上的是无药可治的精神病,那么您希望他早点死吗?”

“请您不要要求我回答。要是我说出实话,我会难过的,而我偏偏又不会说谎。”

“这样倒不错。”他说。可是她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医生就出去了。

凌晨1点钟的时候,医生又回到了小女孩的房间里,命令夫人去休息。她非常顺从他的安排,但是她要求由他们三个人一起轮流照顾小宝宝,这回医生没有否决,而且这次他真的做到了。早晨,露绮莉娅夫人刚一睁开双眼就看到了保姆坐在女儿的床前,医生在客厅里的一条草袋上睡着,他怕有需要时来不及,才睡这儿的。

过了一个星期后,艾伯哈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了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前,屋子里的灯火跟先前一样昏暗、不停地摇曳着,皎洁的月光照了进来,顿时,屋子里明亮了起来,做什么事都可以。艾伯哈特拿出了那封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写的信来,从头到尾匆匆读了一遍,现在在那些空余的纸上写了下面的这一大段话:

卡尔,在8天后,我又给你继续写这封信,如今的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8岁!至少在我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时候,感觉和之前的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相比,我已经在岁月上倒退了,而且是很大的变化,倒退到你可能都不认识我了。那时,我可没有想到过死,虽然那阵子,我的手术刀下,每时每刻都有死亡的出现,就如同儿科的医生,从来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患上麻疹那般。我重新读这封信的时候,我让自己安静了下来,细细地研究了他那副临死前的脸孔,就好像研究一个陌生的住院患者的嘴脸那样,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是哪个床位的哪个病号而已。眼下的这个转变,就像是侥幸地度过了一次危机那样,你也会为我感到高兴吧?而我自己呢,我只有唯一的埋怨。原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我已经拎着行李准备出发了,已经跟前来送行的亲朋好友都一一作别了,火车的鸣笛声早已在耳边飘扬,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居然来了一个人告诉我,我误车了!于是我只能在车站里先坐着,进退两难,尴尬得无法用语言去描述,想把行李打开,然后继续生活吧,这就是连自己都觉得很滑稽。

我想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的原委大概告诉你,不然你会以为我真的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畏惧了,才会怜惜自己的生命,然后,重新把这个世界当作是和谐而又美好的。可是,卡尔,你是了解我的,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我的职业癖好在作祟,我觉得,比起结束掉我这条行将就木的老命来,去拯救一条年幼的、如同朝阳般的小生命更加不容耽搁。可以说,我遇到的这个小女孩,她值得我为她所做这一切。何况,还有她的母亲啊!

你一定会想,这肯定是个一见倾心的爱情故事了,可是,事实

并非如此。或许,你应该这样想象一个被厄运缠身的人,他被埋在一个塌方的矿井里,最后好不容易被人给刨了出来,而我那个时候的感觉,就如同他重新呼吸到几口新鲜的空气,重新沐浴着阳光的那般感觉。不过你请放心,我只是会把这个女人向你轻描淡写一下。她的容貌是否美,样子是否可爱(人们一般就是这样去理解的),是否聪慧,是否具有报纸上面时常介绍的那种女人的美德——这些,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忘记过去和未来,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仅仅能感觉她在那里,而我在她的身旁,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生命的任何时期都不会有缺陷了。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有一次,我们为了下面这件事儿小题大做——那位写了《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感情奔放的人,竟然也能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对一个女子的倾慕之情:

每每想起你,

如同仰望

夜幕之上的那轮明月…… 【注: 这是歌德写给自己女友的诗,名字为《狩猎者的夜歌》。】

而我此刻感受到的完完全全就是这种感情,真是让我感到羞愧。“对于月亮的仰慕”这不是我们曾经经常笑话的吗?更可笑的是,现在的我却被它给牢牢地控制住了,我真的希望自己的灵魂能够融化在这清澈如霜的月华之下,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即便是拿我剩下的生命去交换,我也无怨无悔。可这并不实际啊!所以,我要做的就是为这一天的提前到来而努力,到时候,我的小病人就会被送到文明的地方去了,在休养期间获得更好的营养,而不仅仅只是喝些渔妇熬制的鸡汤而已。到那时,我就是一个多余的人,然后我就跟死湖说再见了,重新下山去融入那个有过此番经历之后于我而言更加死气沉沉的世界中去。我为自己误车而懊恼,难道不对吗?不然的话,我已经到了“终点站”了。

但是,凭什么一个人就不能把自己早早计划好的旅行计划而推迟一两个星期呢?何况,这个所谓的“命定之地”的旅行,既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旅伴也不需要顾及天气状况呀。卡尔,我知道,你是不会鄙视我的,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勇气全部消失了。我发现在这片光明的大地上还是可以好好地生活下去,现在只要一想到要跳到那个暗黑的深渊就感到毛骨悚然,难道这样做就是可耻的吗?就算在几天以后,我又得开始四处游荡,就像之前很长一段时期我过的那种不是人过的无家可归的生活那样。但是,现在有一个新的思想在我的脑海里生了根,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它抹杀掉:世界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会有一个属于我的避风港。就像索福克勒斯 【注: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6—公元前406年):古希腊悲剧作家,文中提到的这个故事见其悲剧《奥狄普斯王》。】 话剧里,那个杀掉了母亲的人,不也是有一个避难所吗?即便是复仇女神,也只能望而却步,不敢去染指那座神圣的殿堂。

现在,我很了解具体的情况,我觉得很失落,因为我只能待在门外。对于她,即便是我有勇气去告白说自己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她也会委婉地拒绝我的。因为她曾向上帝起誓,要终身忠于自己的丈夫。可是誓言又有什么用啊,誓言难道能够像绳索那样把我们绑得严严实实地,竭力遏制我们,不让我们生长发展吗?7年的时间,就可以让一个人的机体完成整个新陈代谢,在这个已经更新了的躯体中。难道因为某个人在筋疲力尽的那个瞬间对自己产生绝望的想法,他的精神就只能永远保持先前的模样吗?我曾经发誓,永远不会再坐到任何人的病床前的,可我不也是为了她而打破了誓言吗?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可耻的,反而觉得是光荣的。可是啊,这个女人的誓言却是这个世界上比钻石还要坚硬的东西,不会有任何的动摇。对我,她的确是善意的,我知道,只要我身处于危险之中,她是不会弃我于不顾的,她会是我最忠诚的朋友。我所有的要求,她都会去满足,因为我曾救了她的孩子。但是,她的整个人只属于她过去的那段幸福,还有她女儿那未来的幸福,可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现在……

我刻意地避免去打听她在哪座城市里定居,还有家里的一些情况怎么样。我想,我们还是像一张白纸那样,淡淡地分开,我害怕,终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思念的折磨,而去寻找她,让原本就知道会没有结果的事情变得更加荒谬起来。那些凡尘俗世都被这片山脉给挡在了外面。这里虽然是荒山野岭,却是安静的天堂。但是这种隐居的日子,我只能再享受最后的几天了,而我听说,天堂里不会流行什么求婚,也没有离弃的啊。最后,我只能一切随缘了,无论怎么都好!

命运为了向我证明我还没有死去的权利,他不得不在我的心口划上一刀,让我从心的跳动中,感觉自己的肌肉依旧健硕,气血依旧旺盛,还可以继续活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治疗方法真是世间少见啊,虽然是有点残忍!

好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个荒山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办法把这封信寄给你。至于,这封信会在哪儿写完,什么时候能够写完,在什么地方及什么时间可以付寄,也只有上帝才会知道了,如果,他有闲心来关心我们俩的通信的话。再见!

艾伯哈特搁下了笔,仔细地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小女孩那娇嫩的嗓音传到他的耳朵里,这语调里已经没有之前发着高烧时,那般让人心神不定了。可是,这么晚了,出现这样的声音还是让人不放心,因为以前这个时候,小女孩应该早就睡了的啊。然后,母亲那柔和的声音在哄着她,而且很有效果。当艾伯哈特走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又睡了。

“刚才,她说梦到您了。”露绮莉娅夫人把头微微抬起来,冲着他甜甜地笑了笑。

“她把她的梦境都跟我说了一遍,她说您把一只白色的小羊羔送给了她,它的脖子上还系着红绸缎,小羊羔用小嘴巴吃她手里的东西。她和小羊羔玩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向您说一声谢谢。她要我把您叫来,把之前忘记的那句‘谢谢’给补上。就为了这个过失,害得她非常难过。”

“那您为什么不把我叫过来呢?”

“我跟她说,艾伯哈特叔叔不喜欢听任何表示感谢的话。妈妈也收到了他的很多东西,虽然,我非常想去感谢他,却始终没有去感谢他。因此,我的芙伦茨馨只要乖乖地去睡觉,艾伯哈特叔叔会比他收到任何的感谢还要开心的。真遗憾,刚才您不在这里,她居然不吵不闹地乖乖躺了下去。您看看,她又睡着了,微微的细汗也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哎呀,您知道,我的芙伦茨馨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您这样听话。”

艾伯哈特望着安睡中的小女孩,继而又开始了默默地深思。

“遗憾的是,我不是女王。”露绮莉娅夫人的脸颊淡淡的泛起了红晕,接着往下说,“如果我是女王,我会要求您长期地住在我的宫殿里,这样一来,您就可以时时刻刻地陪伴在我的身边,当我的御用医生了。我真的不敢想象跟您分开后,万一以后遭遇到什么,该如何是好。我想如果您一直陪在我们身边的话,我的芙伦茨馨就连伤风也不会有的吧。但是话虽如此,我还是为我是个普通人而感到高兴。倘若我是位女王的话,就肯定会拿金钱和名誉这些俗物来回报您对我的芙伦茨馨所付出的一切。而我呢,您对我们的好,我会始铭记在心底,永远怀着对您的感激。”

她边说边把手递给了他,他非常激动地亲吻了她的手。

“露绮莉娅夫人”他欲言又止,只是说,“现在已经11点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吧。”

“不,”露绮莉娅夫人的语调有点兴奋,“我可不是芙伦茨馨,不会像她那么乖乖地听您的话,当然,可以说我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我还想在这里坐一个小时,如果,您也没有感觉到疲惫的话,不如给我朗诵点什么吧。我记得,您好像带着一本歌德的书,您似乎非常欣赏这位诗人,您应该不会拒绝,带着我一起去了解他吧?真的抱歉,昨天我随手翻了翻他的诗句,说实话,他的句子中有很多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我很乐意为您效劳。”他说,“无论您反复听了多少次,其中很大部分对于您都会是新的,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本人的感受就是如此。”

他拿来了那本书,是《歌德诗选》的第一卷。他并没有筛选,直接从第一页开始念了起来,他刻意把声音压低,没有什么特别的朗诵技巧。但是,这些诗句里弥漫着一种用青春的热忱培养出来的鲜花所散发出来的香气,还是让人如痴如醉,而这种让人惬意的感觉,他之前还从未感受到过,这种感觉,很纯真,很深邃。他在朗诵的时候,始终不敢把头抬起来,害怕与美丽的少妇那好像在无声中提出疑问的眼神碰撞到。可是,当他读到《狩猎者的夜歌》的时候,他没有之前的流利,特别是读到最后一小节的时候,更是结结巴巴地:

每每想起你,

就如同仰望,

夜幕之上的那轮明月;一种温存之感,

在心底蔓延,

不知为何会如此!

这一刻,他沉默了,书也没能握紧,滑到了孩子的床上,他猛地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她惊慌地问。

“请您去把保姆叫起来吧,”他转过脸说,“我觉得有点闷闷的,还是让她顶替我来守夜吧,我得出去走走。您看,我起身后,就精神多了。我要去湖上划划船。”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房间,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里,心里感慨万千。

次日清晨,他们相互问候了一声,并把昨晚的那些不愉快都忘得一干二净,语调也欢快了。还好昨晚芙伦茨馨乖乖地睡着了,也算是帮了忙。她睡醒后,艾伯哈特又亲自给她在老板娘的木桶里帮她洗了一个澡,而这也让她的神经痛好转了许多,没过多久,她又睡了。黄昏的时候,艾伯哈特刚好散完步回来,还从山坡上采回来了一些羊齿植物和一些颜色不一的石子。然后,他一直坐在芙伦茨馨的床前,告诉她那些居住在山岭中的那些小鸟还有别的小动物的故事。芙伦茨馨靠在枕头上,眨巴着大大的蓝色眼睛,观察着艾伯哈特带给她的那些小宝贝,提出了一些非常聪明的疑问来,使得医生很开心。露绮莉娅夫人则坐在一边,认真地绣着东西,天逐渐地变黑了,厨房里那烧晚饭的炉灶里发出柴火噼噼啪啪的声响,从外屋传了进来。这晚,艾伯哈特决定自己守夜。而朗诵的事再没有提及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个夜晚,随着小女孩的病情好转,如今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要人照顾着了,医生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他可以不去床前继续守护。白天的时候,小女孩完全可以自己出来活动几个小时,因此,他露面的时间非常少。他时常会拿钓鱼当作挡箭牌,溜到湖心的小岛上去,然后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时才划着小船回去;或者是穿过那片繁茂的松树林进入峡谷中,甚至一直向上爬到冰洞的前面。有一次,受少妇委托去山上采摘夏末的草莓的伙计,在回来之后说,他发现医生孤零零地坐在岩石上发呆,远远望去,就像是在睁开着眼睡觉那般。伙计跟他说“先生,您好”,这倒是把医生吓坏了,他站起身点了点头,然后就向上继续攀登。他这般地魂不守舍,猜想他肯定不对劲了。伙计还记得前一天晚上,他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坐在板凳上面,不吃不喝,那个时候起,伙计就看出了端倪。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如此。反正,只要小女孩的病情越是好转,医生的精神状态就愈发地颓废。他当初之所以会恢复成为一个健康人,完全是因为小女孩的病情对他的依赖。现在,他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憋屈的生活,简直让人无法承受,他想要尽快地结束才行。

一天上午,医生无法继续面对露绮莉娅夫人那充满询问和哀伤的眼睛,还没等吃午饭就往峡谷那边跑去了,他这次准备下最后的决心了。今天的他很幸运,找到了一条越过山梁通往南边的小路,于是他顶着正午时分的烈日,顺着这条道,走了好几个钟头。如果他继续这样不停地走,傍晚的时候,应该能到一座罗曼族人的村子。而这座村庄和死湖中间相隔的是一片荒凉的冰原。此刻,他原本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需要说再见什么的话语,对于那些他在她们的生活中已经没有作用的人来说,他等于是一无是处了。他想了很久,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并且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可是当他被一整片望不到尽头的石壁挡住视野时,他想遥望死湖,却发现这个荒芜的地方,已经看不到死湖的任何一个角落了,周围全部是一些不毛之地。一股孤寂悲凉的感觉将他缠绕着,越绕越紧,让他无法继续往前走,于是他一头倒在了那座秃峰阴影中的野草丛中。他绞尽脑汁地寻思着所有让他回去的理由:那封诀别信和留在死湖边旅店里的日记,露绮莉娅一整天见不到他,会有多担心。他有责任送她们启程,送他们去相邻的那座城市。对,今天就得办好这件事,他严肃地向自己起誓。他决定让伙计跑到山下去为她们母女雇一辆马车来。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必须在24小

时内完成,就让分别成为事实吧,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做出了决定,他觉得如释负担,翻身跳起来,沿着来的那条路往回走去。他知道能够在露绮莉娅的身边待上的时间不多了,自己应该开开心心地享受这来自上帝的恩赐,不能把离别的那种痛苦表现出来,得不动声色地去做。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要为今后才发生的事在这个时候去徒增伤感呢?

他从山上采了一些没有香味的野花还有羊齿植物,这些都是为芙伦茨馨明天启程所准备的。他一路走,一路采摘着植物,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山脚下,等他爬出山沟的时候,正午的炎热减了大半,死湖此刻就在他的脚下,湖面犹如一面镜子那般安静,没有风和涟漪,而岸边那块绿油油的小草坪、悬崖上的松林还有那些灰色的光秃秃的山峰成了湖面上的点缀。他看了看对面岸边上的旅店,因为视力很好,就连屋顶上的那些方石板也看得清清楚楚的。院子里,一只只灰白色的雏鸡跟在老母鸡的屁股身后学步,绳子上还晒着各种衣服。可是,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那家简略的旅店里的人们。这个时候,他们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者是做点轻松点的活儿,或者睡个午觉。也正因为这样,当艾伯哈特看到那房门突然被推开,竟然走出来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的时候,他的心咯噔了一下。那是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的是浅颜色的夏装,他头顶上的宽边草帽挡住了一半的脸,却把那撮儿非常整齐的士兵式的胡须露了出来。那个人在门前小站了一会儿,好像是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和感受一下阳光的,接着,他回过头对房间里匆匆忙忙地说了些什么。没多久,露绮莉娅没戴帽子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举着一把比较大的遮阳伞,她娇嫩的肌肤就在遮阳伞的庇护下了。她跟着那个男人一起走向船篷,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乘坐着一叶扁舟,驶过微波荡漾的湖面,朝着对岸的那个小岛划动着,这一切都映入了艾伯哈特的眼帘中。陌生人的力气不小,小船很快就划到了目的地,他马上跳了下来,然后以绅士的风度,伸出手来,把露绮莉娅从船上扶了下来。然后他们在小岛上手挽手,穿过白桦林还有高高的芦苇丛,顺着湖边走着,似乎是想看看这座小岛。

艾伯哈特的心在胸腔内乱蹦着,身子都不得不靠在一棵松树上,免得自己一不小心会晕厥过去。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呢?竟然会对她这样地亲密。露绮莉娅为了迎合他,还跟着他一起去了湖上的小岛,哦,要知道这可是她一直在婉拒为她的朋友及恩人做的事情啊!他们的手还挽在一起,走走说说,似乎很快乐,她居然把女儿的病情给遗忘了,已经上岛有一个钟头了,而只是由保姆照顾她啊!算了,不管他是谁了,他来得正好,刚好来终结这一场梦,结束这个宁静山间里生活在其间的人沉浸着的美丽的梦。作为露绮莉娅的老朋友,他会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来,回忆起她在女儿生死挣扎时忘掉的那些尘世,而她在外面的那个家、朋友还有偶像,这些对于艾伯哈特而言都是陌生的,这些都会召唤她回到以往的那种生活里,当然,艾伯哈特和她的这种生活毫不相干。这样很好!既然决心已经下定了,那么就不要再犹豫了,不得为之的事情,做着就不会有什么困难。他很明白,自己是无法跟第三者一起分享与她的亲密的。

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跑去,跑到旅店门口的时候,两腿已经站不稳了,筋疲力尽。他走过屋角的时候,看到了停放在柴火旁边的那辆马车,而冬季里专门用来关牛的草棚里,关着两匹马,它们正对着饲料盆喘气儿。老板娘心急如焚地跑来想告诉他这个新闻,他倒是没有理睬,直接走到了病房里,小女孩坐在小桌子边,玩着新的布娃娃。

“马克斯叔叔来了!”小女孩的脸高兴得涨得通红,大声地告诉他“这是他送给我的布娃娃,你瞧,它的眼睛还可以动哦。然后,叔叔跟妈妈在这里一起共进午餐,现在他们已经去岛上了。你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马克斯叔叔说,他想接我们走,可是我妈妈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们走的话,她绝不会走的。”

“芙伦茨馨,”艾伯哈特叫着她,一把抱住了她那头发蓬松的头,“如果我无法送你一个这样美丽可爱的布娃娃,只有一束野花送给你,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喜欢我吗?”

芙伦茨馨瞪大着眼睛望着他。

“我妈妈不是说过了吗,除了亲爱的上帝,我最最应该喜欢的人就是你了,是你把我救活的,我真的是比爱任何人都爱你的呀,只是我喜欢妈妈会多一点,其次才是亲爱的上帝。”

艾伯哈特把头低了下去,对着她那甜美的小脸,先亲了亲她那双诚实的眼睛,又亲了亲她那苍白的小嘴。

“芙伦茨馨,你做得没错,”他哽咽着说,“她的确配得上你的爱。喏,这束野花,请代我转交给你的妈妈,并且向她问候一句。”

医生转过身子,朝着房门走去。

“您不要走好不好?再给我说一个故事好不好?”女孩对着他的背大喊。

“下次吧!下次!”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保姆这时正好走了进来,准备留下他,但是看到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被吓到了。他从保姆身边挤了出去,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刚进去就把门闩给插上。

当他知道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时候,那种巨大的悲恸便一下子爆发了。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一把椅子上,大声抽泣着,但是没有泪,只是胸口像是抽搐一样,剧烈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费力地用双臂把身体支了起来,用拳头压住胸口,好使自己平静下来,同时把自己的那点衣服,慢慢地往旅行袋里塞。书信的夹子,却被他放在了外面,然后,他又来到小书桌旁,拿起了那份给朋友的诀别信,他好像想要加点什么话,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他只好把这封信搁置一边,然后拿出了一张白纸,给小女孩写了一份非常简短的病历,他想这个东西,对于今后来治疗她的医生而言,一定有用。他写完后,觉得还不错,简短精湛的语句,一点儿也不啰唆,而且他的字迹也是那么有力。

“我至少还没有犯糊涂啊!”医生大声地告诉自己。

他刚写完,就听到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快速地向他这里逼近了,接着就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他的心里感觉很不舒服,他不想见那个人,可是,假装不在家已经没有办法了,如果能够避免这次的相见,无论让他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他面如死灰地把门打开了,按理来说,这张脸一定可以把任何来访的人给吓得扭头就跑,而那位蓄着金黄色胡子的陌生男人,却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他似乎早就想到了自己不会被人热情接待的准备,但是看样子他并不会在乎。

“尊敬的医生”他的口气暖暖的像一杯热茶,他一把抓起了艾伯哈特的手就摇了起来,“这次冒昧造访,还请您谅解。露绮莉娅早就跟我说过了,您不喜欢任何人的感谢。只是这样不会给您带来任何好处的,所以我并不在意。我是一名军官,是不会在自己的恩人面前畏首畏尾的,如果那样的话,就真的很丢人了。所以,即便是担着我们以后会决斗的风险,我也得向您表示感谢。当然,如果您有任何要求,我随时都会为您效劳的,您可以当我是最好的朋友。是您为我们创造了奇迹,您治好了我视如己出的芙伦茨馨,而且还治好了她的母亲露绮莉娅,就连我,都差点认不出她来了。您知道的,自从她的丈夫,我那遭受厄运的哥哥为国牺牲之后,露绮莉娅就开始一个人过着寡妇般的忧伤生活。无论她的朋友们想出什么办法来,她就是无法一展欢颜!而这样的生活,她一晃就过了7年!在我看来,这7年已经是很长了,应该足以抚平她的伤痛了。说实话,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好,可是,这7年真的很漫长。那个时候,我也爱上了露绮莉娅,只是我那时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少尉,所以,哥哥得到了她。可是维克多去世以后,我以为该轮到我了吧,我想,您也会这么认为的。可是,尽管时间稍纵即逝,她还是没有给我一丁点儿希望。本来,我是想带着她去战场的,事实上我也有资格这么做,但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露绮莉娅一口拒绝了!我想只能等她回来后再商议。或许,这回去为哥哥扫墓会成为一个转折点呢!于是,我就不急不躁地等着她,即便是等来她的一封信都好啊,可是,我等了半个月的样子,好不容易过了三个星期,我的心才忐忑不安起来,难道是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向团部请了假,就跑出来寻找她,今天,我才找到这里。我发现她如同脱胎换骨了似的,人也变得开朗了起来,不再是冷漠得让人无法接近了。这一切似乎是芙伦茨馨让她重新回到了生活的轨道上了,以至于她不再抗拒生活中的美好。既然事已至此,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亲切地称呼她为‘嫂子’了。当然,这一切的转变的,都归功于您,我亲爱的医生。是您融化了露绮莉

娅内心的冰山,给她带来了温暖。而她本人也是这样觉得的,她一说到您的时候,就充满着感激和仰慕之情,假如我不知道她这都是为了女儿而充满感激的母爱在起作用的话,我会嫉妒死的。”

就在那位军官这一番自以为是的陈述后,屋子里出现了一阵缄默。这时,军官穿过房间,走到了窗口边上,用手敲了敲那块就要压到头的天花板。

“哦,您难道就在这么破败简陋的地方居住吗?”说完他又得意地笑笑,接着往下说,“当然,当医生可不像我们这些当兵的被娇惯着!好吧,从现在起,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让您住得舒适点。您将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这是没问题的。露绮莉娅是不会让您这位医术高超的家庭医生就这样走掉的。”

“真的很抱歉,”艾伯哈特平静地回答着,“您的嫂子,似乎高估了我的能力。我想我在这里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再说芙伦茨馨的病情趋于稳定了,我也是时候让她离开这里了,因为在外面可以得到更好的营养。我之前就准备明天为他雇一辆马车,送她们下山去,刚好您出现了。您肯定能护送她们安全抵达舒适的城镇,所以,要是我今天就跟你们道别的话,您也不要以为我有什么不满。”

“这怎么可以!”军官吹胡子瞪眼地叫嚷了起来,“我跟您说了,假如您就这样走了,不出大事才怪呢!露绮莉娅跟芙伦茨馨还有保姆都不会让您就这样走的,当然,我一定会拔出剑来,阻挡您离去!”

“即便你们会联合起来不让我走,我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医生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您最好不要再提及我的决定,等天色再暗一点,我就已经离去了。这是我写给芙伦茨馨的病历,您得收好,希望这个东西是个多余的。现在的天气很不错,你们可以慢慢地、很舒适地往家的方向走着,当然,这样的天气对芙伦茨馨的病情也是有所帮助的。好了,我们就此别过吧,希望您能代替我向您嫂子表达我最诚挚的问候。”

“医生,”军官说,“您别这样把话说绝了,您再好好想想吧。我先把芙伦茨馨的病历收好,现在就出去,我似乎已经打搅您写东西了,待会见!”

“希望您可以对我们刚才的谈话保密!”艾伯哈特对着军官的背影喊着。

青年军官,竖起了食指放在嘴唇那,向医生行了个军礼,然后哼着小曲儿,开心地往客厅方向走了过去。

艾伯哈特在房间里待了还不到10分钟的样子,正当他像是一位想要逃跑的战俘似的,焦虑地在这间四壁荒凉的屋子里徘徊时,突然,他又听到了客厅的门响了起来,那种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到近,他的神经全都绷得紧紧的。“真不走运!”他念叨着。还没有说完,露绮莉娅就走到了他的门口,伶俐的眼神望得医生慌乱不安,让他不知道如何面对。

“我的朋友,”露绮莉娅用颤抖的声音说,“请恕我又一次在您不想见到我的时候,出现在您的面前。您是不是要走?甚至还不愿意跟我们道别。我堂弟从您这里回去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神里已经看了出来,当然,他起初还不愿意告诉我。其实,我心里早就感觉到了,因此,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只是感到非常难过而已。对您的感激,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才好,所以,在我们分开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其实我讲一些什么都毫无意义,但是,您却连说的机会都不给我,哪怕是让我给您一点微不足道的报酬也不行,这样做的话,您不觉得自己也太小气了吧?我很清楚,我一定可以用友情的力量让您变得快乐起来,当然,您也必须像我之前相信您那样相信我。我知道您的心底藏着一种不为人知的隐痛。要是我可以跟您一起分担那份压在您心头的痛苦的十分之一,无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啊!您叫我怎么可以忍心和您分开啊!或许,我们这一别就是永别了,而且还怀着内疚。您想,那个人,他像一位靠得住的朋友那般,给了我最无私的帮助,他现在正在受苦,而我既不知道他痛苦的源头,也没办法帮助他,而这仅仅就因为我害怕在他面前失礼,多管闲事!”露绮莉娅讲着讲着情绪就激动了起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色,“我知道,您不是因为出于私心而刻意让我的良心难安的,而仅仅是因为您过于骄傲,不愿意在一个女人面前吐露出内心的那种男子汉的苦痛。”

艾伯哈特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一直盯着地面上,就算她已经说完了,他也没有把头抬起来看她,而是在心里认真地思考着,要怎么去回答她。

“感谢您。”艾伯哈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缓地说,“我心里清楚,您对我是出于一片好心的,不是在多管闲事。也请您务必相信,我心里的那件事就像一座大山似的,这绝对不是任何人力可以解决的问题,所以,我绝不是骄傲到连跟您也不说的程度。我既然帮助过您,自然也不会拒绝您给我的帮助。可是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因为这些事情而心生怨恨,或者因为这件事拖累朋友,对于我而言,这是愚昧和懦弱的,也许,这件事还会演变成一种罪过,让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芙伦茨馨会一天天好起来的,您就会把心中那些有关于死湖的所有的不开心的回忆都淡忘掉,包括我这个人的形象,这个人……”

说到这他戛然而止,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失去理智了,赶紧走到窗口边,努力调节情绪。当他再转身时,就看到了露绮莉娅脸色惨白,依靠在门边,痛苦的神色变回了那天夜里初见时的那样了。

“上帝啊,露绮莉娅,您这是怎么了?”艾伯哈特问,“就算是我和您说了,您也是帮不了我忙的,您怎么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呢?如果您无法承受那所谓的自己亏欠我一个人情的想法,那我现在就告诉您,我们谁都不亏欠谁的。我是救了您的女儿,但是您也救了我一命,相互抵消了。”

她瞪着眼,诧异地看着他。

“是的,没错,”他接着说,“在那边的桌子上,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认识的那天夜晚,我在那里写下一封诀别信。现在,信还在这儿,也正是您让我改变了注意。至于我是否需要感谢您,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我现在是活不了,死又死不了,处于艰难痛苦的两难境地!哎,够啦!对您已经救活的我这条命是否还值得继续痛苦地生活下去,您又能承担什么责任呢?我们还是尽早地作别吧,不能再这样拖拖拉拉了。您回您的故乡,至于我,就让上帝把我当成一个被小孩子在街上踢的小石子吧,踢到哪里就是哪里了。露绮莉娅夫人,非常感谢您,我才能在这山上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一直以来,这些日子才是我唯一的重新拥有的快乐的日子。遗憾的是,这样的日子已经到头了,它就如同这世上一切终将结束一样。”

“为什么您一定要这么固执呢?您难道就真的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露绮莉娅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慌和惧怕,近乎哀求地看着他说。

“我……”艾伯哈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眼神在房间里游离着,可是到最后,还是停在了那封诀别信上,一个想法在脑海里闪了一下:“您大概需要的是一个证明,证明我对您的那份友谊非常重视,而不是什么骄傲,只要有可能,还是会接受您提供的帮助的,是不是?那好,现在请您把这封信收起来,但是,您必须答应我,到了明天您才能打开看。您愿意吗?”

露绮莉娅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看他。

“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艾伯哈特说,“我真的没有那个勇气,去把里面的内容再说一次。您看完信就会全都明白此刻我为何必须离开,您为何得答应让我走。我可以再吻吻您的手吗?我是为了您才继续活着的,让我谢谢您吧。”他说完,就非常激动地吻了吻她的手背,“明天,您看完信之后,就替我吻吻芙伦茨馨。以后……可能,我不需要求您,不管怎样,请您对我保有一份亲切的回忆。是啊,您一定会这么做的,您就是善良的天使啊!而我……我将会……永远永远……记得您的。”

艾伯哈特说完后就夺门而出了,跑到了走廊上。芙伦茨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了出来,她还跟保姆提到了他的名字。他快步走着,刚好迎面撞见了进来的老板娘,他虽然神色慌张,却还记得给了她一把钱,跟她道别。然后,他就朝着下面山谷的那条大路跑去,又急刹车似地转过了第一个弯,然后便不再回头去遥望死湖附近的那栋旅店了。

他像行尸走肉一样的跑了15分钟,脑子里却不断冒出一个模糊的想法——千万不可回头,好像一回头,他就会没有力气那般。所以,他跑到谷底,才想起,自己是往德国的方向走着的,可是,他原本是想去伦巴底 【注: 意大利北部地区。】 湖附近的。

“算了!”他跟自己说,“无论我去哪里,不都是异国他乡的流

浪者吗?”

他到了一条正好跟大路相平行的溪沟旁,休息一会儿,还用溪水好好地洗了洗发烫的额头,然后屏住呼吸听听附近有什么动静。只有溪水欢快地冲撞在岩石上,发出了如同小芙伦茨馨病情好转后的欢乐笑声来。顿时,让艾伯哈特突然难过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也没有去制止,而是让这泪水好好地流了一会儿。突然间,一个推着小车的人从山下上来了,这个时候,他才止住了悲伤。他暗自想着,那个人应该会很快就在死湖边上停下,一定会看到露绮莉娅还有芙伦茨馨,而他却这辈子都无法与她们相见了!可是,他并没有停下来,而是接着往前面走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膝盖开始不听使唤了,这才察觉到,刚刚过去的这几个小时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于是,他找到一间曾经居住着开采矿石的工人用过的小木屋,这个小木屋就在峡谷的一个平旷的地上,他靠着边上坐着,下巴抵着前胸,不一会儿,他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

他就这样停留了估计有一个小时左右,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那是一种感觉不到痛苦也没有什么希望的状态,只有缓缓流过的溪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脚下除了野草就是乱七八糟的石头,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和缠着防滑铁链后缓慢地从凹凸不平的山路上滚下的车轮声,惊醒了似睡非睡的他。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了他的脑海,他猛地把头一抬,这不就是那个年轻军官的马车吗,在那高高的驾驶位上,紧挨着车夫的人不正是那位肥胖而又忠贞的胖保姆吗?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很大的草帽,帽檐上的那块蓝色的纱巾,刚好把眼下斜射到峡谷里的阳光给遮挡住了。艾伯哈特准备从地上跳起来就跑,用自己的两条腿就可以把她们丢在身后。但是在山地上,她们也许会落在他的后面,可是一到了地势平坦的地方,他就跑不过他们了。想到这里,他只好偷偷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朝着小木棚的门口跑了过去。“她们没有看到我,”他心里暗自想着,“就让她们去前面吧,反正也是不会被抓到的。可是她为什么不能让我走呢?”

他这么想着,带着满脸的羞涩和愧疚躲进了木棚,因为觉得自己就像个流浪犯一样到处匿藏。在之前所有备受煎熬的日子里,他的心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疼痛过。这一刻,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只好不得不亲眼看这个他觉得不配享受这个福气的人,带着他失去的东西像得胜一样地从他面前走过。虽然他这样想着,却还是忍不住贴着板壁,小心翼翼地向外面张望着,想再看看那些可爱而亲切的面孔。

没过多久,她们就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车里的人。正对面的角落里,有个睡着了的小女孩被披肩和毯子包裹着。露绮莉娅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还不时地往车外搜寻着。可是,她的那位年轻的护卫者又去了哪里呢?“他应该会徒步跟上来的。”艾伯哈特想,“感谢上帝,她们都走了!现在好了!”

谁知道,马车忽然间来了个急刹车,车夫跳下了马车,走回去把车厢门给打开了。露绮莉娅匆匆地从车上跳下来了,直接对着小木棚走来。不久,她就来到了不知所措的艾伯哈特的跟前,脸颊上泛着微微的红晕。

“哦,亲爱的朋友,您这样做有什么用呢?”她每个字都在颤抖,“您不想见我们,但我们也可以来追您啊,一直追到您的避风港,然后,我们紧紧把您抓住,无论您如何反抗,我们真的非常需要您,失去您,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帝啊,到底是怎么了?”艾伯哈特大叫了起来,完全晕头晕脑地问,“难道是芙伦茨馨又突然……”

“芙伦茨馨正在睡觉呢,”美丽的露绮莉娅的声音很小,“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离不开您,亲爱的朋友。而这一次,我这一次是以芙伦茨馨母亲的身份来找您的,是她自己要把她的小生命都交付与您!”

“露绮莉娅!”他失去控制地叫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递过来的手,把她拉进了小木棚,“我……我……我要怎么理解您才好呢?……您……您愿意了……您能够啦……”

“您得先原谅我,”她的脸又涨得通红,“我一刻也无法等待下去,您一离开我就打开了您的信,知道了所有的情况。然后我……当然,我还是得告诉您——我也是反复思量了很久的。最后,我才明白,如果就这样让您走了的话,我这后半辈子就不会再有安宁了。您是为了我而毁灭了自己的誓言,也是因为我,才会继续活着。为了回报您,我愿意把我的所有,当然也包括我自己,都交付与您。我曾经起誓要忠贞于他,可他这一辈子也是希望我可以得到幸福。我也很清楚,只要我现在把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也会同意我解除誓言的。我刚刚一想通这个道理,就无法再坐下去了。而我把这些真实的情况都告诉了我的堂弟,他心事重重地留在了旅店里。可是,他还是要我代替他与您握握手。‘如果他可以带给您幸福,’他说,‘那我就要试一试能否不恨他。’呃,我的朋友,在这样的情况,您还有勇气吗?”

艾伯哈特的脚一软,就跪在了她的脚下,拉住了她的双手,脸颊已经深深地埋到了她裙子的褶皱里去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您这是怎么了?”她俯下身子温柔地说,“您得像个男子汉一样,成为我的支柱,我才应该仰望着您,我们最近相处的那段日子,我不都是一直这样做的吗?”

艾伯哈特费力地把身体支撑起来。

“原谅我吧,”艾柏哈特把她默默地搂在怀里,与她深情地吻了很久之后说,“我能够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我的两条腿不愿意再支撑我了。在一天之内,莫大的痛苦和莫大的幸福同时相聚在一起,实在是多得无法计数。还好我的心脏很强壮,能够承受得起重新出现的快乐和希望。我们回到车上去吧!我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亲亲我们的孩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