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吧,蚕娘,一面愉快地歌唱,一面采下沃若的碧桑!

静卧的春蚕已经三眠 【注:蚕要经历四次休眠蜕皮,才会吐丝作茧,而三眠之后食量渐增。】 ,

晴朗的天气讨人喜欢!

少女们攀上桑树,

如明媚的春光一般喜气洋洋,好像棕色的蜂儿,

将林子间迷迭香的野蜜采酿!

五月的头晌,多么可爱的时光, 米赫尔正随众人一起采桑。

同一个早晨,

小路上走来那流浪的小篾匠文森,

他的脚步来到跟前,

她耳环上的红樱桃停止了摇颤。如拉丁海滨渔人的装扮,

一顶红色小帽戴在他的黑发上面,

插着快活的鸡毛;

他一路欢快蹦跳,手上拿着一根木条, 用它掀翻路边的石块,

将路上懒洋洋的蝰蛇撵开。

突然,从绿色的小径

传来了米赫尔婉婉动听的问候声,

“你要匆忙赶去哪里?”

文森跑过去,只见那快活的少女,

正坐在桑树上向他张望,

如凤头百灵儿一般喜气洋洋。

“米赫尔啊,你的桑叶采得怎样?” “低处的枝子眼看采光!”

“那我帮你可好?”

她坐在树上笑道,“碰到你还真巧。”文森像灵活的松鼠,

从苜蓿丛中一跃爬上那棵大桑树。

“拉蒙老爹的宝贝闺女,

求求你,到下边来,采一些低矮的枝子,

让我爬到树顶上!”

那少女忙碌着,喃喃地讲:

“独自工作多么无趣,有伴的灵魂多么欢乐!”“是的!”那男孩跟着说:

“当父亲和我孤零零地坐在那间小房子里,

听罗纳河水冲刷着卵石,

那滋味真叫人难过!

而在那欢快的季节,却不是这样的,

我们始终走在路上,

从一座农庄赶去另一座农庄。

“然而,当冬青果儿变得通红,

迎来长夜漫漫的寒冬,

我们便只好守着奄奄的炉火,

倾听着门外精灵的怪叫,风声呼啸而过;光线昏暗,我们也几乎无话可谈,

枯等着睡觉的时间。”

那幸福的少女冒失地问起,

“啊呀!文森,那你的妈妈,她在哪里?”“死了。”两人沉默着。他继续说,

“不过,有文森妮特在,日子总算好过一些。这丫头虽然还小,

却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么说,文森,你有一个妹妹?”

“是啊!她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什么都会,在博凯尔 【注:博凯尔,罗纳河畔的一个村镇,处于阿维尼翁、尼姆和阿尔的中间位置。】 的芳德雷,

无论到哪里做工或是拾穗,

她的温柔和灵巧,

都能够将所有人讨好。”

“她长得可像你?”

“很有趣,她是金发,我却像只黑莓子,

你可知那个小丫头像谁?

她像你,米赫尔,你们简直是一对!

一样的金发,浓密又明亮,

像桃金娘的叶片闪闪发光!

“不过,啊!你的针线活儿要比她强,你的发帽 【注:克劳地区妇女的一种着装,用以在劳作的时候包住头发,其大致为一块方巾,边缘有可以拉紧的带子,多以细麻布和棉布缝制。】 更加漂亮!

我的小妹虽说俊俏又灵巧,

但是跟你比起来,仍然逊色不少!”“哦,文森!”米赫尔说着,

一根采过一半的枝条从她手中溜掉了。

唱吧,蚕娘,一面愉快地歌唱,一面采下沃若的碧桑!

静卧的春蚕已经三眠,

晴朗的天气讨人喜欢!

少女们攀上桑树,

如明媚的春光一般喜气洋洋,好像棕色的蜂儿,

将林子间迷迭香的野蜜采酿!

“你当真认为,我比你的妹妹漂亮?”

文森轻叹说,“啊,是的!”

“那么,我还有哪一点比这位小妹妹更好?”“圣母啊!像金翅雀和鹪鹩:

你更加美丽庄重,

你的歌声也更加悠扬动听!

“啊,我可爱的小妹!要想把你们辨认出来,简直像从麦苗中挑出韭菜:

她的眼睛如海水碧蓝,

而你的眼眸,却如黑宝石一样亮闪。

啊,米赫尔!当它们望在我身上,

真让人觉得像吞下一大杯烧酒 【注:一种从榨葡萄中提取的蒸煮过的葡萄汁,经过一年的发酵,色泽与口味与上好的西班牙葡萄酒一般无二,在普罗旺斯地区,人们多在节庆时饮用。】 那样滚烫!此外,我很喜欢听我的小妹唱《佩罗内》,她的声音像银子般清脆;

而可爱的小姐,你对我说的每个字,

都会让我的耳朵颤抖,让我的灵魂战栗,

让我的心害起哀愁,

抵得上她对我唱一千首!

终日劳动在牧场里,

我的小妹头颈像是褐色的枣子;

你却如此洁白,

像一朵水仙花儿那样可爱。

那胆大妄为的夏日,从来不敢以它褐色的手,触摸你雪白温柔的额头。

而且,文森妮特的身子还未完全长成,

像溪水上瘦小的蜻蜓;

这可怜的孩子,最近一年才刚刚发育;

你却已有美妙的腰肢。”

桑树枝条再一次从米赫尔手上溜掉,“哦,文森!”她红着脸叫道。

唱吧,蚕娘,请你愉快地歌唱,碧绿的桑叶眼看盈筐!

一对俊俏的男女少年,

欢笑着坐在枝叶中间。

唱吧,蚕娘,大声地一唱再唱,愉快的工作如此繁忙。

一双璧人嬉笑在树上,

初度将爱情之味品尝。

晨雾从山头散去,露出波城高塔的墟落,传说每到黑夜,

它们阴沉的故主便会回到那里;

在正午的太阳底,

它们如一群秃鹫,蹲踞在这大片荒岩上,张开宽大苍白的翅膀。

那少女撅起嘴儿叫道:

“多丢脸呀,我们将时光白白地荒废掉!某人说要来帮忙,

却只顾着逗人家笑得发慌。

该干活啦,免得妈妈又该说我不像话,

将来一定找不到人家!

“至于你,勇敢的朋友,

若有人雇你采一担桑叶,给你饮食的报酬,你只会睁大眼睛在原地坐着,

做做美梦罢了!”

听见这话语,那男孩子赶忙还击:

“你竟然当我是一个笨坯!

我们不妨比试比试,我可爱的小姐,看谁采下更多的桑叶!”

说罢,两个人的双手都忙碌起来,

折弯桑枝将叶子采摘,

不停不歇,一句闲话也不讲。

(他们说,谁要是多讲,就是蠢叫的绵羊。)直到那棵桑树的叶子全部采光,

麻布袋子鼓鼓囊囊。

(啊,年轻的日子多么甜蜜!)

忙着将桑叶揎进口袋,米赫尔的纤纤玉指碰上文森的手掌,

他褐色的手指是那么滚烫。

哦,那奇妙的火焰的热量

令他们一阵着慌,各自羞红了脸庞。

他们急忙将桑叶丢掉,

那男孩战战兢兢,激动地问道:

“我的小姐,怎么回事,

难不成有什么隐蔽的胡蜂蜇到了你?”米赫尔眉眼低垂,轻声细语,

“哦,文森,不是。”

接着,他们又默默地采起了桑叶,

谁也不再多说,

而各自闪亮的目光却一直在留意着对方,

看谁先笑出来,谁先把话讲。

他们心跳不已,噼里啪啦的采叶声急如雨滴,麻布口袋揎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无意还是有心,

那白色和褐色的手儿总是挨得很近。

他们埋头工作,无暇嬉戏,

心头却快乐至极。

唱吧,蚕娘,一面愉快地歌唱,一面采下沃若的碧桑!

五月的艳阳,已经爬上了山岗,可爱的天气热情滚烫。

突然,如百灵鸟儿在葡萄枝子上鸣啭,米赫尔低声呼唤,

“快听呀,是什么东西在那里?”

她将小巧的食指放在唇际,

两眼充满期望:

哦,原来是一只鸟巢藏在对面树上。“哦,等一等,不要忙!”

那小篾匠压低了声气,轻轻地讲。他像一只灵活的麻雀,

攀着树枝走向那鸟儿的巢窠,

它建造在树干里面,

透过缝隙,他看见雏鸟的羽毛尚未长满。跨坐在大树叉上,

文森一手握住树枝,将另一只手臂伸长,

探向那一处中空的树干。

米赫尔垂着绯红的脸蛋,从上面的树荫中轻唤,“是什么鸟儿?”“乖宝儿。”

“那是什么呀?”“我的小姐,一窝小蓝鸟儿!”那少女欢快地笑着,

“啊,文森!你难道没有听人家说过,

要是两个人儿,

从桑树或别的树上找到一窝鸟儿,

不出一年,教堂便要见证他们的婚姻? 老爹说,这些老话十分可信。”

“是呀,但你可记得他们还说,”那少年答道,“若是让这些鸟儿逃掉,

我们幸福的希望便会随之落空。”

“天啊,那要赶快行动!”

那少女嘱咐道,“我们可千万要把它们看好,

别被其他人碰到。”

文森说,“我想来想去,米赫尔,

你的罩衫才是最安全之地!”——“确实如此!”那少年将手探进树洞,

掏出一把小蓝鸟儿,都还羽翼未丰。

整整四只;她喜出望外,

“啊,上帝!”一双手儿在空中迎过来。

“这么多!真是可爱漂亮的一窝!

来呀,来呀,可爱的小家伙,我们亲一个!”她对四只雏鸟抚摸又亲吻,

听从文森的指引,

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揣进罩衫。

他接着说,“伸出手来,还没有掏完!”“啊,乖乖!你瞧它们蓝色的小脑袋,

眼睛小得像针尖一样可爱。”

米赫尔轻声赞叹,

将这三只雏鸟也收进自己洁白柔软的怀间,它们蜷缩在这温暖的庇护所,

如同身在巢窠。

“文森,还有吗?”他回答,“是啊!”

“圣母呀,你简直像在变戏法!”

“我的小姐,你不知道,每当圣乔治节的时间,这些蓝鸟会下十个或十二个蛋,

甚至十四个也能办到。

再见,漂亮的树洞,把这最后一批鸟儿接好!”那少女把它们送进花领巾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

脸色便变得苍白,口中发出一连串尖叫:

“哎吆!哎吆!”

她用两只手儿紧紧捂住胸脯,

一边呻吟着嚎哭:

“我快要痒死了!它们在里面又挠又啄!文森,快来帮帮我!”

随着最后一批到达者加入里面,

那隐秘的巢窠起了骚乱;

前面两拨尚还可以,

若加入这最后一拨,便有些过于拥挤。那一片狭窄的谷地哪里够它们栖息?

为了免得滑落下去,

它们只好探出爪子,拍着翅膀,

攀上那温柔的山岗,寻找开阔的山梁:它们连连跌跤,

在里面打着滚儿胡闹。

“啊呀,快来!”那少女颤抖着叫喊,像葡萄枝子在风中轻颤,

又像一只小母牛被牛虻叮咬。

可怜她扭动着身体,又痛苦地弯下腰,文森恰在这时赶至,

重新回到她所坐的树枝。

唱吧,蚕娘,趁着明媚的天光,采下那沃若的碧桑!

为了帮助她脱离这倒霉的灾殃,他匆匆赶来她身旁。

他笑着问,“我温柔的姑娘,

原来你这么怕痒?要是你也像我一样,赤脚走过荨麻地,又该如何?”

用自己的红色渔人小帽作窝,

将她从花领巾下掏出来的鸟儿安顿好,米赫尔终于免受煎熬。

但那位可怜的少女,却将面庞低垂着,不敢抬头看她的保护者。

她突然破涕为笑,脸颊上的泪珠

像清早的晨露,

在拂晓时分还浸润着花儿和青草,

转眼便被蒸发掉。

紧接着,又起了一场灾难:

他们本来在一根枝子上坐得好端端,不曾想它却突然断掉,

米赫尔抱着文森的脖子连声喊叫,他也搂住她的玉颈,

两个人从桑树上,跌落在柔软的黑麦田中。听啊,希腊的风 【注:指来自东北方向的海风。】 ,海上的风,

莫再吹拂着悠悠碧空!

哦,稚嫩的微风,请你稍作静谧,

轻轻吹息,轻轻低语!

在这样一个世界,

且让这一双人儿幸福片刻!

潺缓的水声,聒噪的孩童,

也请你安宁!

莫再将你河床的卵石敲得叮咚作响!那两颗心灵正步入天堂,

由他们去吧,漫步在群星之间,

流连在那美妙的庭园!

她从他的怀中挣开,

那张小脸蛋比榅桲花儿更加苍白。

像两个落水者上了岸,

他们彼此分开,睁大眼睛将对方瞧看,

那老篾匠的儿子开了口,

气冲冲地诅咒:

“实在可恶,你这不忠不实的见鬼的桑树, 种你的那天准是星期五!

愿你被蚁吃虫咬!

你要因今日闯下的大祸被主人砍掉!

米赫尔,有没有伤到你?”

她浑身战战栗栗,

“不,我没什么事;

像婴孩一样,不痛不痒却哭哭啼啼,

我的心里也乱纷纷。

我听不清,看不明,心也痛,头也晕, 全身上下血脉窜涌,

让我难得安宁。”

那男孩问道,“你是不是害怕,

妈妈会因为桑叶采得太慢而将你责骂?就像我从黑麦田里晚归,

脸上染得乌黑,衣服也被刮得稀碎,

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

米赫尔又叹了口气,“啊,不!是别的痛苦。”“也许你是中了暑气!”

文森满心关切地说起,在波城的山里,有位名叫泰温的老婆婆,

“她会将一玻璃杯清水放在你的前额,像透明的水晶一般,

将那害人头晕的光线驱赶。”

那姑娘连声道,“不是,不是,

五月的阳光从来吓不倒克劳的少女。

文森啊,我不想再让你心焦,

你的猜测只是徒劳!

我小小的心里藏不下这秘密,我要告诉你:我爱你,文森,我爱你,如此而已!”

听见这一句,那河堤,

那茂密的老柳树,那青草和空气都满心欢喜。可是,那可怜的编筐的少年却说道,

“我的公主,你聪明又美貌,

真不该讲这样的谎话,将我的心戏弄!

我简直像身在梦中!

“米赫尔啊,你说什么,你爱我?

请不要用嘲笑毁掉我仅有的这一点快乐!我可以将这话相信片时,

但我的灵魂,却要因为它痛苦而死!

啊,不要这样,我美丽的姑娘,

不要玩弄我的心肠!”

“文森啊,若是我对你撒谎,

上帝老人家绝对不会让我进入天堂!

相信我吧,我爱你!

我的朋友,这难道会让你死去?

但倘若你要硬着心肠,将我驱离你的身旁,我便会在你脚前忧伤而亡!”

文森绝望地说,“啊,请不要再讲!

你我之间隔着深渊万丈!

你是朴树庄那美丽尊贵的王后,

人人都向你鞠躬点头,乐于将你的吩咐遵守;我却只是个编筐的流浪者,

从遥远的瓦拉布雷格打这地方路过。”

“我不在乎!”那热情的少女当下反驳,

像一个扎禾捆的农妇那样直截,

“若我的爱人令我欢畅,

我又何必在乎他是伯爵,还是编筐匠?你衣衫褴褛却中我心意,

不然,我又为何甘愿为你而牺牲自己?”他凝视着那位少女,啊,她是多么俊俏!

他们像一双陶醉的小鸟。

“啊,米赫尔,你简直是一个小魔女!你的面容令我着迷。

你的声音深嵌在我的脑中,

让我像一个酗酒之徒,大醉酩酊。

“米赫尔啊,难道你没有看到,你的拥抱正令我头脑发烧?

我这荷担赶脚之人,

只会害得你被人家嘲哂,

然而,亲爱的小姐,我仍然希望了解:

我爱你,这爱情会将你吞没!

“啊,我爱你爱得发狂!

若你开口向我讨要那只金山羊 【注:普罗旺斯神话中财富与吉祥的象征,传说被撒拉逊人掩埋在波城的山岩下。】 ,

它出没于波城的峰峦,

舔舐着山巅的苔藓,无人为它挤乳照看,我就是拼着粉身碎骨,

也要为你带回这礼物。

“若你开口向我索要一颗星星,

我也不计海浪汹涌,

无惧火山剑林,更不怕任何歹人,

登上那亲吻着苍穹的高冈为你将它找寻;好让你在礼拜天

便将它佩戴在颈子上面!

“啊,我的米赫尔,当我注视着你,

你的美丽令我难以抗拒。

有一回,我从沃克吕兹 【注:普罗旺斯地区的一个省,位于罗纳河以东,此处指沃克吕兹山。】 的一处荒岩路过,看到一棵石缝中的无花果,

它的树荫如此瘦小,躲不下一只灰色的蜥蜴,甚至还不及一株黄茉莉。

“然而,却有一条小溪,

每年一度流过它的根须,

每当它高涨着,

那无花果树便大饮一次,解了这一年的渴。宝石镶在戒指上,

而我们的命运却像这寓言一样。

“我便像那棵无花果树生长在荒岩,

而你便是我的清泉!

如果让我每年一次,像今天这般在你身前跪着,让你甜美的容颜像太阳照耀我,

让我轻吻你的指尖,

我便心得意满,再无企盼!”

米赫尔听罢,激动不已,

任由文森张开一双手臂抱住她的颈子,迷乱地将她拥入怀中。

突然,一位老妇的声音来自绿色的小径:“米赫尔,蚕儿中午正等着食料,

你的桑叶可已采好?”

这就好像,一个寻常的黄昏,

一群雀儿栖落在松林,

叽叽喳喳,啁啾正欢,

却突然被拾穗人的一块石头吓得四飞而散,它们拍着受惊的翅膀,

投入另一片相邻不远的树行;

那对恋人也是这样,

从田野上各自逃去,慌里慌张。

然而,当那少女顶着桑叶默默地向农庄走去,那少年默默站立,

看着她在那片休耕地上走远,

消失在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