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的鸟儿悄然无声,
直到苍白的晨曦出现在东方的天空。芬芳的大地也沉默着,
直到初升的太阳将它的胸脯晒热,才像一位少女穿起衣袍,
等候爱人来到。
克劳平原上走过三位牧猪人,
他们刚刚卖掉畜群,
从圣卡玛斯的集市归来,
肩头的褡裢里装满沉甸甸的金块。他们敞着怀,一路闲谈,
来到前夜里发生争斗的地点。
其中一个忽然叫喊,
“听啊!伙计,有人在灌丛里悲叹。”另一个说,“那不过是钟声,
来自马桑诺的圣马丁,
又或是北风摇着橡树的枝叶。”然而,话音刚落,
他们便停下了脚步,
心儿被随后的另一声悲叹揪住。
“圣主基督!怎么回事?”
他们划着十字,向那声音轻步走去。啊,多么可怕的景象,
一片血泊,那文森仰面躺在荒草上,凌乱的柳条儿散落一地。
这衣衫褴褛的孩子,
胸前不知被谁刺出一个大洞,
孤零零躺在旷野中,彻夜仰望着星空。
从那睁大的眼睛里,
黎明的晨光正将他的生命一点点拿去。
那三位好撒玛利亚人 【注:好撒玛利亚人,一个固定的基督教文化谚语,出自《新约·路加福音》所讲的一个撒玛利亚人救助犹太人的故事,寓意任何人群中都有好有坏,不可一概而论。】 大发善心,
不再觉得回家要紧,
他们用自己的袍子做成一副担架,抬着那可怜的少年寻找最近的人家,
哦,靠在他们温柔的手臂上,
他被抬往朴树庄……
亲爱的朋友,普罗旺斯勇敢的诸诗人,
我将这前时的歌儿献给你们!
哦,罗马尼勒,你的诗行编织
一切愁苦的眼泪、少女的欢笑和春日的香气;欧巴内,你追寻着婆娑树影和粼粼波光,
游荡在密林间或河堤上,
只为将一颗饱受爱情欢梦之苦的心儿藏匿;克洛希拉特,你一心眷恋着图卢兹,
终于使这晴朗明媚之地,
一朝从占星者诺斯达玛斯 【注:诺斯达玛斯,1503-1565年,生于圣雷米,著名的医生、占星术士,代表著作有《诸世纪》等。】 的晦气中挣脱;安塞尔姆,你怀着忧伤与甜蜜,
凝望着葡萄枝子下那些迷人的少女欢快度日;
我的保罗,诙谐的家伙,
你倚在自己穷苦的锄杖上,沉吟着,伴着蟋蟀唧唧的歌子。
教那名叫泰温的农夫哼起小曲;
我最亲爱的阿多菲·杜马,
你的情思如迪朗斯河的春潮滚滚而下,如晒暖法国人的普罗旺斯骄阳一般和煦,正是在你所住的伟大的巴黎,
我的米赫尔得到了温柔的待见,
她匆匆飞奔至你面前,简直鄙俚又腼腆;还有你,加尔辛,勇敢先人的勇敢儿郎,你的灵魂攀缘在腾起的火焰上,
如今,正是你的馨咳依然托举着我,
伸手摘取那高处的美果……
那些牧猪人停在拉蒙老爹门前,高喊着,“早安!在那远处的旷野,
我们发现了这一位胸前带伤的少年,
最好有谁能为他包扎一番。”
他们将伤者放在那平坦的石桌上,
报信给正要去园中摘果子的米赫尔姑娘,她将小提篮挎在腰间,
飞一般地跑到那少年身边。
远处劳作的雇工们也闻声赶来,
她伸手高呼着圣母之名,将篮子丢开。
“啊,流血的文森!你遇上了什么歹徒?”她扳起心爱之人的头颅,
惊慌,哀伤,沉默又久久地将他注视着,泪水从她的眼中簌簌滑落。
那奄奄的少年清楚无比,
这温柔的触摸一定来自他的米赫尔,
“抱歉啊,请为我祈祷上帝,
眼下我多希望他老人家也在这里!”
“让这露酒 【注:一种白兰地掺糖浸泡的樱桃酒。】 润一润你的喉咙,努力喝一些,”拉蒙老爹说,“你会好起来的。”
那位少女拿杯子一滴一滴地饮给他,
不断用希望的话儿,将文森的疼痛安抚下。
他说,“愿上帝不让你受这痛苦,
愿他酬报你甜蜜的看护!”
那男孩不愿让她知道,自己争斗并且负伤,正是为了这心爱的姑娘;
他说道,“我想劈开架在胸前的柳条, 落空的刀子却将自己戳个正着。”
如蜜蜂眷恋着花丛,他的心思回到爱情。“心爱的人儿,比起这点伤痛,
更加令我心痛的是你哀戚的面容。
哦,那一只漂亮的尚未编成的小提篮,如今我们只有放在一边。
亲爱的,我多么想看见你的爱将它盛满!“停下来吧!啊,让我留在你的瞳仁中。
求你为我做一件事情,”
那少年哽咽着,“请留心可怜的老篾匠,我的老父,他历尽风霜!”
米赫尔伤心地将他的创口清洗,
有人拿来布条,有人跑上山去将草药寻觅。那少女的母亲忽然叫道,“叫齐四个伙计,
将这孩子抬到人称地狱谷的仙窟 【注:仙窟,当地一处峡谷中的一座山洞,据说里面有仙子和精灵出没。】 去。任是再要命的伤口,
那位老巫婆都有法子将他拯救。
攀上波城的悬崖,看到秃鹰低飞徘徊,
便是那仙窟洞口的所在。”
好一处藏匿在山岩中的洞穴,
蜥蜴在此出没,掩映着迷迭香丛生的枝叶。自从那神圣的钟声伴着圣母的荣光,
在修道院中敲响,
那些古老的圣女们便避开了日头,
躲在这幽深的洞穴中苦修。
这类神奇的仙子曾在昏夜里漫天飞行,出入穿梭于形式和物质之中:
她们半是从泥土受造,
按着自然的精神,化作人间女子的样貌,为要改变男子生来的野蛮。
她们的眼睛却受了欺骗,将这对象爱恋:
由那永生不死的天人,
奋不顾身地坠入卑微的凡尘;
便好像那飞翔的鸟儿,受了花蛇的诱惑,从高高的云天中跌落。
然而,正在我们闲言琐语之间,
四位汉子已抬着文森爬上了波城的山巅。一条幽暗的小路通往那处洞穴,
他们在入口的竖井边轻轻地放下了伤者;除了亲爱的米赫尔,
没有一个人放胆陪他下去,
在昏暗的小路上,那少女一面走着,
一面将他的灵魂交托给上帝。
临到尽头,是一间阴冷潮湿的石室,那泰温婆婆正蜷缩起身体,
默默地坐在中央,
像是陷入了沉思,表情那样悲伤,
她拿着一穗雀麦喃喃自语,
“可怜的小草,你本是上帝善行的印记,“却被污蔑为魔鬼播种的麦子!”
米赫尔放开勇气,
对她诉说了两人前来此处的原因。
“我一早便知道!”那老巫婆好像漠不关心,仍然低头对着麦草絮絮叨叨,
“野地的花草,羊群将你的茎叶终年啃咬,“你却努力长得更大更多,
从南到北,装饰起茫茫的绿野。”
说罢,她停了下来,
暗淡的烛火从蜗牛壳中投下冷清的光彩,映着渗水的岩壁,如血染一般:
那儿挂着一只罗圈,一杆木叉竖在旁边,上面站着乌鸦和白鸡各一只。
那老巫婆突然起身,带着醉醺醺的声气:“你们的事情与我有什么要紧?
信心与善行如盲人,
结起伴来,却从不曾在大道上走偏。
瓦拉布雷格的小篾匠,可有信仰在你心间?”“是的。”那老婆婆活像一头母狼,
以尾巴拍打着两股,将他们两个裹挟在身旁,急匆匆地钻入一条甬道,
那白鸡在前头啼叫,乌鸦也开口怪笑,那少男与少女跟在后面,
穿过阴森森的黑暗,一路心惊胆战。
“快呀,快去将那曼陀罗花儿采摘!”那一双人儿彼此紧挨,
听从她的吩咐,爬过这一段冥府的走廊,来到一间比先前更宽敞的石室。
“看呐,这便是诺斯达玛斯所种的庄稼,它金灿灿的枝桠,
曾经作过约瑟牧羊的杆和摩西手上的杖!”泰温婆婆跪在地上,
将她的念珠挂在一小丛枝叶中间,
起身道,“我们应当戴起这曼陀罗的花冠。”说罢顺着岩石的罅隙,
从那株植物上摘下三朵花枝,
自己先戴起一枝,又分给身后的少年男女。“快呀!”这一条小径多么神奇,
流萤在前头四下飞舞,
照亮她们脚下的道路。
她转身对着一双人儿口吐箴言,
“一切辉煌的路径,皆要经历罪愆的考验!“孩子们,放出你们的勇气来,
我们不得不穿过这祭会 【注:原作安息日,此处指巫师们为祭祀魔王而举行的聚会。】 的恐惧,唉,唉!”说话间,迎面吹来一股阴风,
让她们觉得呼吸不动。
“快躺下!”她小声匆匆地吩咐着,
“快一些,那驾着旋风的妖怪们便要来了!”一阵妖风从她们身上吹去,
如同白色的风浪在水面上制造着恐惧,
那一群狂躁喧嚣的暴徒,
将冰冷的翅子挥舞,
搧出阴森的寒气,让她们浑身被冷汗湿透,站起身来却依然颤抖。
“滚开,你们这年景的祸害,欠抽的狗崽!”
泰温婆婆咒骂道,“这些无赖,
能指望它们有什么善行?
不过,就像那些将恶病治好的高明的医生,我们操着隐秘行当的巫婆,
也会支使魔鬼从恶行中结出善果。
“没有什么可以对我们隐藏。
一块石头、一条鞭子,一头牡鹿,一口烂疮,我们都能将内中奇妙的力量窥破,
像透过酒桶瞧见发酵的泡沫。
只要你能够找到那一把所罗门的钥匙,
便可以刺破桶壁,
“看到那躁动的泡沫喷涌而出!
又或者,你也可以开口,让山峰颤抖觳觫!对着它高声喝令,
将它赶入深沟大壑之中。”
她们说着,沿那洞穴向下前进,
耳畔传来一个如金翅鸟儿般啁啾的声音:“有位傻婆婆,从早忙到晚,
绕线又纺纱,一遍又一遍,
她总以为自己纺的是羊毛,纺呀,纺呀!却不知道那只是一团枯草,啊哈,啊哈!”
随后传来一阵大笑,
像是一匹刚断奶的马驹在嘶叫。
米赫尔问道,“是谁在那里细声细气,
将我们无情地嘲戏?”
那细嫩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厉,“啊哈,啊哈!凡人中漂亮的女儿家,你是谁呀?
让我们掀开头巾看看:
究竟是栗子,还是石榴藏在下面?”
可怜的少女差点儿哭啦;
泰温婆婆安慰她,“你用不着害怕。那是一个喜欢胡闹的精灵,
名字叫做白日梦:
脾气好时,他便帮人家擦拭锅灶,
看管炉火,翻翻烤肉,将下蛋的母鸡精心照料。“但当他任起性来,却实在不乖!
在你的汤里放盐使坏,
在你上床前将灯火吹灭!
再或者,当你正要赶去圣特罗非摩 【注:圣特罗非摩,以弗所人,是使徒保罗的同工与伙伴,后成为圣徒。此处指以之为名的教堂。】 参加晚祷,他却将你的礼服藏起,
要不然就把它弄得脏兮兮!”
那小鬼反唇相讥,“听呀,听这老婆婆唱戏!像缺油的织机一样咯咯吱吱!
说得没错,你这颗干瘪的老橄榄果,
有时候在深更半夜,
我会掀开姑娘家的香衾,害她们颤抖着惊醒,看那可爱的胸脯起伏波动!”
带着哧哧的笑声,那精灵渐渐远去,
一切吵闹归于安寂;
她们沿着这静愔愔、黑漆漆的洞穴向前走着;只听见水珠一颗颗,
从头顶掉落在结着晶石的地上,
砸出叮咚的声响。
忽然,一个冰冷、高大的白色身影坐在岩架上,在昏暗中将一只手臂伸得老长。
那阴森森的模样,将文森吓得呆如岩石;
米赫尔同样受了惊惧,
就算眼前是悬崖,她也一定能跃过。
“老稻草人,你这是做什么?”
那泰温婆婆说,“你为何像一棵白杨,
耷拉着脑袋,摇摇晃晃?”
她转身告诉那一对恋人,“亲爱的孩子们,你们难道没听说过洗衣老妇人?
她时常在旺图山上站着,
被众人误认为是一片长长的云朵。
“牧羊人一看见她,便立刻聚拢起羊群,这专事破坏的洗衣老妇人,
在他们中间素有呼风唤雨的坏名声。
雨水灌满她的洗衣桶,伴着电闪和雷鸣,她将一切搓洗、绞缠。
听见她的名字,牛倌赶紧将牲口圈进畜栏;“那暴怒的汪洋上的水手,
只好呼唤圣母,求她将自家的船儿打救。”
说着,她的声音淹没于嘈杂一片,
像是拉动门栓,像是谁在呜咽,又像猫儿叫唤,那野蛮的语言含混不清,
个中的意思只有魔鬼才能听懂;
那下贱的聒噪声在一切洞穴中回荡,
像什么人将巫婆的大锅擂响。
有谁知道,这凄厉的尖笑、女人的恸哭,究竟是来自何处?
泰温婆婆在这吵闹中喊道,
“伸出手来,让我将你们两个抓牢,
“不要丢掉各自的花冠!”
许多怪物在他们脚前挤作一团,
各各吭着粗气,打着咕噜,喷着响鼻,像是撞鬼的猪猡一起争食。
冬天的星夜里,大地在雪被下睡了,那举着火把的捕鸟者,
是如何拼命敲打着河畔的灌丛和树林,
惊起夜宿的飞禽,
像铁匠铺子里的风箱一样急喘着匆匆逃命,直到一头撞进网罗之中:
泰温婆婆也照样用她的罗圈,
将这一群邪魔鬼祟驱赶入四周的黑暗。
她用这罗圈画出一个个红亮的圆环,
以及各样的形状,放声高喊:
“滚开!你们这些蚱蜢,
田地的害虫,魔鬼的雇工!
滚出我的眼界,否则,便要叫你们好过,滚回你们的巢穴!
“你们这些蝙蝠,小心晒得皮开肉绽,眼下阳光仍然照耀着群山,
赶快滚回去,大头朝下挂在石棱上!”它们退去了。一切的叫嚣随之消亡。
老巫婆向两个孩子讲道:
“这些夜游的恶鸟,
“在太阳尚还照拂着人间的田地的时刻,自然会识相退却;而到了黑夜,
油灯会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自行点亮,
飘在半空里稳稳当当,钟声也会自己敲响,路上的石板一块块掀开,
一具具尸骸哆哆嗦嗦地爬出来,
“挣扎着跪在地上听弥撒,
那主持的神甫,脸色同他们一样白煞煞。关于种种此类情形,
只须请教钻进钟塔偷喝灯油的猫头鹰:
那圣餐会上,除了分酒的神甫,
是不是全都是白骨?
“就在那位老太婆从前嘲笑过二月 【注:法国南部的农人迷信地认为二月的最末三日和三月的起头三日最容易出现春寒,此处与一个某位老太婆嘲笑二月不冷惹得后者向三月借来三日大逞淫威的故事有关。】 的初春,女人们要处处当心,
无论如何都不可在椅子上打盹!
还有你们这些牧人,记得早点圈羊关门,否则便会中了它的咒诅,
整整七年,让你的双腿僵硬麻木。
“在那样的时节和天气里,
仙窟也会将它所有的怪物放出去。
生着翅子的,四条腿的,遍布在克劳平原,巫师们倾巢而出,开始狂欢。
跳起法兰多罗 【注:法兰多罗,法国南部的一种舞蹈。】 ,
用金杯子将恶魔的毒药痛饮着。
“矮橡树也跳起来,主啊。它们跑得飞快!格拉姆德 【注:格拉姆德,是当地神话中一类淘气的小妖精。】 在将格里皮特 【注:格里皮特,是当地神话中为人间带来流行感冒的一类妖精。】 等待。
啊呀,残忍的魔王!
啊呀,抓住那腐尸,一把掏出她的肚肠!眼下它们走了,哦不,又来啦!
啊呀,真是糟糕!那妖怪从菜园子溜下,“她像盗贼一样藏藏躲躲,
啊呀,原来正是那专偷小孩的巴巴罗切!她长长的指爪攫住大哭的孩童,
头上的尖角上下晃动。
啊呀,又来了一个!那叫人梦魇的妖怪,
在死绝的夜晚从烟囱钻进来,
“偷偷摸摸地爬上睡眠者的胸脯,
像一座高大的塔楼,压得他们从噩梦中惊寤,啊呀,多么吓人的咆哮!
天哪,是坏天气的伙计们在胡闹!
那生锈的铰链,破烂的门扇,在一齐叫唤,迷雾从烂泥塘子四处弥漫,
“他们骑着寒风跳上人家的房顶,策马狂飙!啊呀,月亮,你为何苦恼?
是什么无礼的行径害你满面愁容,
这样涨红了大脸、惨兮兮地挂在波城的夜空? 狂吠的狗将你当成了点心!
它的主人,便是那阴沟里污秽的恶神!
“啊呀,那栎树像蕨菜一样弯下腰,
看呐,圣艾莫的火焰在蹦蹦跳跳,熊熊燃烧!岩石地面上传来马蹄和铃声,
那是卡斯蒂隆爵爷在克劳平原狩猎驰骋。”那位沙哑气喘的波城老巫婆,
正要歇上一歇,却又突然大喊着:
“赶快把耳朵和眼睛蒙上,
小心那只咩咩叫唤的黑色羔羊!”
“那只咩咩叫的羔羊!”胆大的文森刚要说话,便被泰温婆婆拦下,
“小心倒霉,赶快捂起眼睛和耳朵!
这黑羊角的迷途比萨布科 【注:萨布科,艾克斯以东的一片山区。】 小路更加险恶。“它的叫声听起来轻柔温驯,
时常叫一些粗心的基督徒们忍不住分神,掉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它将犹大的金子,希律的王冠,
还有从前撒拉逊人拴下金山羊的地方,一一指给他们观望。
“心满意足地饮着羊奶,直到死亡之日,他们请求那最后的圣礼,
却只有黑色的羔羊用双角将他们冲撞。
啊,败坏的时代,”她接着讲,
“那块诱饵钓起多少贪婪的灵魂,
他们争相向金子烧香,却落得那样的下场!”白色的雄鸡叫了三声,
可怕的领路者将客人带到第十三个石洞,
这里已是尽头;看吧!
一架宽大的烟囱,熊熊火光烧在灶下,
七只黑色的雄猫正围在那儿烤火;
一口大得出奇的铁锅,
挂在它们头顶的钩子上,
两条木柴在下面燃烧,像恶龙的模样,
吐出蓝幽幽的火舌。
那少年问,“您就是这样煮汤的,老婆婆?”“我的孩子,这是野葡萄枝,
着起火来没有别的木柴比它更加合适。”
“随便您叫它们葡萄枝子,
我可不敢胡闹。快走吧,老妈妈,离开这里!”在这座石室中间,
他们看见一个红斑岩的石桌,又大又圆;
从这比橡树根或山脚更低的地方,
分散出无数神奇的走廊,
由一簇簇亮晶晶的柱子支撑起来,
像是房檐下的冰锥。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仙子们所建的宝库,那朦胧的光辉闪耀亘古,
像这样宏伟的柱廊,
装点着每一座庙宇和辉煌的殿堂,
这数不清的迷宫和柱石,
即便在从前的巴比伦 【注:巴比伦,犹太人所创建的文明古城】 或是科林斯 【注:科林斯,古希腊的商业艺术之城。】 ,
也从未有人见识过。
但只要仙子们吹一口气,一切便会消没!她们同自己的骑士,那早先的恋人,
在这寂静的禅院之中游玩,
像是忽闪的光线在每一条小径上走动。她们的神性赋予此间和平!
那一位老巫婆已做好准备。
她将两只手儿高高举起,又轻轻低垂,文森躺在那斑岩石桌上,
痛苦地呻吟,像圣劳伦斯一样。
那神奇的力量开始在老婆婆身上显现;
她的身子像是长大了一般,
她抬起双臂,将一根长长的木勺拿在手上,用力搅拌那口大锅,
滚沸的汤药从锅子中溢出,
所有的雄猫都凑过来,环绕着她的脚足,她带着庄严的神情,举起左手,
将那神奇的汤药一滴滴施在文森的胸口,她凝视着这躺卧的孩子,
在她温柔的目光里,他的疼痛渐渐消失;她的口中念念有词,
“基督生而死去,却站起又站起。”
最后,她用足趾对着这颤抖的身体,
一连画了三个十字;
就像林中的雌虎扑倒它的猎物。
她口中的一切语言,开始变得吵闹含糊,祈求未来打开那昏暗的门扇。
“是的,他定将重新站起!我已经看见,“他正远远地站在山岗的岩石和蓟草中间,鲜血淋漓在他的额面。
他正在碎石和荆棘上稳稳地迈步向前,
背负的十架将他的身子压弯。
那为他擦血的维罗妮卡 【注:维罗妮卡,传说中一位在耶稣受难时以头巾为他擦拭鲜血的少女。】 ,今在哪里?
那把扶他的昔兰尼汉子 【注:昔兰尼,利比亚的一座古城。传说耶稣受难时曾昏厥过去,有昔兰尼的勇士扶住了他。】 ,今在哪里?
“在哪里,那些蓬头散发哀哭着他的玛丽亚们?不见踪影!只剩一班有贫有富的人群,
瞧着他行进;有一个人张开了嘴:
‘背着梁木不停不歇走上山来的那人,他是谁?’啊,属乎肉体的人类之子!
那人的十字架为你而背,你却漠然视之。
“啊,残忍的犹太百姓!你们为何
去咬那曾喂养你的手,却舔舐那抽打你的?
为此,你们要将苦果吃下去。
你们往昔的珍宝要被碾碎在尘土里,
你们从前上好的豆子和有益的麦穗,
将在入口时变成炉灰,
“饥荒要将你们惊吓。我便是灾祸!
那累累的死尸将使河水泛起血红的泡沫,
战尘四起,刀枪铮响。
停下吧,你这狂暴的风浪,你这烈怒的海洋!
彼得 【注:即西门彼得,在受耶稣召唤之前,他是一个驾船的渔夫,故有“得人如得鱼”的典故。】 从前的渔船岂能禁住?
啊不,它已撞上冰冷的顽石,粉身碎骨!“然而,那大有能力者正赶来拯救!”
那得人如得鱼者,喝退了桀骜不驯的浪头。一只新的船儿开进罗纳河:
上帝的十字架立在船艏,他的彩虹 【注:彩虹象征着上帝宽恕的慈爱,他在洪水灭世之后曾经降下彩虹,与人类立约。】 已经降落!啊,永恒不变的慈爱!
一片新的光景在我眼前铺开!
“在你们明亮的果子间跳舞吧,摘橄榄者!
在你们割过的坡地上痛饮吧,收穗子的!
他的圣殿里,多少从前的神迹,”
泰温婆婆慨叹,“留待后人们前去膜拜顶礼。”
说罢,她伸出手来,
为两个孩子指路,吩咐他们离开。
远方闪着隐隐的亮光。他们循着那光明,
一路走到柯尔多瓦石洞 【注:柯尔多瓦石洞,又称柯多石洞。在阿尔的东部有两座山被大泽分开,在较矮的一座上面,凯尔特人曾经挖了一处洞穴,撒拉逊人也曾经在这里扎营,并将石洞冠以科尔多瓦——西班牙的一座古城——之名。关于此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传说仙女们常在这里出没,还有金蛇和金山羊。】 ,
重又见到了天日,望着马朱山上的旧修道院,他们像是在梦中一般;
刚刚走进阳光里,
他们便停下来,紧紧拥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