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谁能遏制它的怒气,

当母狮回去,

却不见了它的幼崽?

一个摩尔猎人来过,

将它们带走了。

在他们经过的灌丛中穿梭,它苦苦追寻,拼命狂奔,

却是白费劲!

咆哮声中带着愤恨,

在巴巴里 【注:巴巴里,此处指非洲北岸地区。】 山巅,

它仍在不断起身追赶。

那被夺去恋人的少女,也像这母狮一般。米赫尔躺在小小的床榻,

两手将滚烫的脑袋紧抓。

昏黑的闺房中,只有那群星,

看见这位少女的啜泣,将她无助的呻吟倾听,“拯救我这悲惨的不幸吧,圣母!

哦,残忍的命运!啊呀,无情的老父,

“您竟将我踏在脚下。看到我心乱如麻,

也许您的怒气便会融化!

从前您曾叫我心肝,

如今却待我像那不听话的马驹一般,

将轭具套在我的身上。

这平原为何不是一片汪洋?

“若那样,这如今害我落泪的富裕的土地,便会淹没在深深的海底!

若我也是一个流浪的穷人,出生在蛇鼠窝,便不会像眼前这样难过!

若那样,有哪位少年向我求婚,

就像我的文森,我便可以答应与他成亲。“哦,我诚实漂亮的文森!

如果他们许我以自由之身,

我一定会像那缠绕着橡树的常春藤,

对你抱着至死的忠诚:

那样我便不再需要面包,只要你的拥抱,哪怕从车辙里饮水都好。”

那可爱的少女躺着这样抽泣,

心潮起伏,像是有火焰燃烧在她胸膛里,她回想起欢快的从前,

哦,美好又宁静!在那明媚的爱情的春天,她依然记得,

文森曾将一句话向她嘱咐过。

她叫起来,“亲爱的,那一天你来到农庄,对我这样讲,

‘但倘若,有什么蜥蜴、豺狼或是毒蛇用牙齿伤了你,请记得,

一定要前往那圣所求助,

求告那医治疾病、听人哀诉的三位圣母。’

“眼下我便遇上了这无妄之灾,

就让我们去吧,我们必定会带着安慰回来。” 她轻轻地溜下洁白的床褥,

用一把闪亮的钥匙,打开了自己的宝库,那是一口胡桃木打造的柜子,

雕刻着漂亮的花饰。

她孩提时的小小财宝,尽都收藏在里面:一顶小心保存的花冠,

她在头一次圣餐会上戴过;

一枝薰衣草,许久之前便已经枯萎了;一截燃烧过的被祝圣的蜡烛,

曾经为她将那可怕的远方的闪电消除。她第一件精美的刺绣作品,

一条漂亮的红裙,

由她照着自己的身量,一针一线缝制;她将这盛装穿起;

在上面穿起一件黑色的紧身外套,

比方才的裙子更加美妙,

用一只金胸针将它的衣襟别住。

她长长的蜷曲的秀发,像一件褐色的礼服,搭着一双粉白的肩膀,

她将它们拢起来,飞快地盘上,戴起蕾丝的发帽;

用蓝色的带子将发髻缠好,

一连缠了三圈,

又在年轻的额头上戴起阿尔人的花冠。最后她穿起了围裙,

又将一块帕子在胸前系紧。

然而,在这心慌意乱的匆忙之中,

她忘了一件事情,

那遮阴蔽光的普罗旺斯凉帽。

一切停当,她赤着双脚,

将鞋子提在手中,悄悄地走下了楼梯,将沉重的门栓抬起,

默默向列位圣徒祷告一番,

这少女便走在了黑夜里面,像风儿一般。夜空的星宿,正以温和的眼睛,

望着地上人们的行踪。

那圣约翰的鹰眼,

也如此这般,

在这位传道者所值守的三颗星儿中,远远地放着光明。

没有云雾来打扰它的宁静;

一架灵魂的轻车,驶过璀璨的星空,飞翼的双轮从大地腾起,

带着祝福飞入天际。

它一点点爬上那明亮的天国的驰道,众山从下面将它环绕。

米赫尔急急地赶路,

那样子比马格罗妮 【注:马格罗妮,从前那不勒斯国王的女儿,曾同普罗旺斯的彼得伯爵私奔。故事中有她所佩戴的宝石被鸟儿偷走,彼得乘船追赶遭遇海难的情节,两人最后在普罗旺斯破镜重圆。此前诗节中提及的马格隆城,便是由她而来。】 一点儿也不输。

后者向海上的浮木询问,

可曾看见她的爱人,

那普罗旺斯的彼得,海浪将他从身边带走,只剩下她在苦苦等候。

这少女来到草原的尽处,

已经可以看见,她父亲的牧人们正在挤乳,一些带崽子的母羊,

被牵至畜栏边上,

静静地给它们褐色的羊羔喂奶。

不时有咩咩的叫声传来;

那些不带崽子的,被牵去一边的角落。挤乳人在石头上坐着,

灰暗的身影沉静如黑夜一般;

他将丰满的羊乳压按,

一线长长的温热的奶水便喷入木桶,洁白的泡沫升起在其中。

牧犬们静静地趴着。

这些漂亮的大狗,毛色如洁白的百合,睡在羊群四周的百里香丛中。

处处尽是夏日的安宁;

远近的乡野一样芳香,

笼罩着同一片繁星点点的天堂。

米赫尔沿着那道栅栏,

悄悄地奔跑着,像一道飞快的闪电,带着哭声喊了一句,

“难道,没人愿意跟我同去,

将那保佑所有牧者的三位圣母朝拜?”牧人和羊群闻声抬起头来,

却又缩成一团,低下头去,

只当作风儿吹过这里。

狗子们熟悉她的声音,却没有将她叫住。她跑过矮橡树林,像一只鹧鸪

穿梭在灌木丛中间,

一切已经被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她几乎足不沾地。

一群栖息在橡树下草窠中的麻鹬被惊起,它们从昏睡中匆忙起飞,

在悲伤又荒凉的平原上徘徊;

齐齐地哀叫着,

“去了也!去了也!去了也!”

带着结在草叶上的晶莹的露珠,黎明从山顶降落至低处,

毛绒绒的云雀,

以甜美的声音为她唱起赞歌,回荡在群山的洞窟之中,

那每一座山头,都像是随着朝阳在跳动。赤裸裸的克劳平原,出现在她眼前,

遍布着高大古老的山岩,

若那故事真实可信,

那些愚蠢又可怜的巨人,

妄图以他们的梯子和手臂推翻上帝,却被他淹没在海底。

这些反叛者真是无法无天,

用一根杠杆,

将维多利山 【注:维多利山,艾克斯东部的一座高山,又作胜利峰,其名字来源于罗马将军盖乌斯·马略在此处取得的一场对条顿人的胜利。】 撬动,堆在那旺图山顶,又找来阿尔卑斯帮工,

在那高山的四周,

开凿出悬崖绝壁的堑沟。

上帝张开手掌,遮蔽克劳平原,

那狂风、飓风和闪电,

像三只雄鹰,

分别来自悬崖、山洞和海中,

挟着浓密的大雾,带着可怕的烈怒,卷起磐石向他们猛扑。

野蛮的战神们吃了败仗;

那些磐石却像布丁一样存留在平原上,多么空旷、孤独又喑哑,

任凭风吹雨打,

留着骇人的样子直至今日。

那米赫尔从她的故乡上匆匆逃去,

热烈的阳光照耀着四周的景象,一切都闪着光亮;

草丛中的蝉儿叫声尖厉,

将它们小小的锣鼓拼命地敲击。

没有树荫也没有牲口,

那些畜群只是冬天在这儿短暂停留,吃上几顿盐沼的青草,

如今,它们正享用着更加鲜嫩的食料,躲在阿尔卑斯山坡乘凉。

六月如火的天空罩在那位少女头上,她像一道飞奔的闪电,

蜥蜴们在洞穴中瞪着灰色的大眼,

窃窃谈论,“那奔跑在石砾上的少女准是发了疯,就连那克劳的沙粒、山顶的杜松,

也会被这天气惹得蹦跳。”

那些祈祷的螳螂 【注:螳螂的惯有动作是将两只前足折起来,并举在面前,故看起来像是在祈祷。】 举着两只手儿央求道,

“回去吧,回去吧,朝圣者!

上帝已将清凉的井水为你准备好了,

“为了护住你脸上那玫瑰一般的模样,

他还为你在树下遮起了荫凉。

啊呀,你何苦将自己的额头交给无情的酷暑?”蝴蝶儿也不能将她劝住。

因为,她正驾着那爱情的翅膀,

在信念的风里飞翔,

就像那白鸥乘着暴风,

遨游在艾格毛托的海洋上空。

在盐角草丛中,几座牧人留下来的小屋,

看上去是那样孤苦。

孤身在这酷热的荒漠,那少女轻轻颤抖着,

没有清泉和池塘为她解渴。

她呼唤道,“哦,圣詹特 【注:圣詹特,一位11世纪的圣徒,他本是一位农人,后来隐居在波赛山谷。据说,他曾经用手指斥责顽石,从其中流出清泉。】 !

波赛山谷的隐者!

哦,年轻的修士,勇敢的农夫,

你曾经驾着那山间的野狼耕地种谷,” 命令那无比顽固的岩盘,

流出甘美的清泉,

“为你晕倒的母亲消暑解渴!

你像我一样,同睡梦中的家人告别,来到山谷与上帝同住,

又在那儿重新见到久别的慈母!

啊,亲爱的圣者,

也请你为我开出清泉;因我便要昏厥,

“我的双脚已起了水泡!”

那好心的圣詹特从天上听见她的求告:

不久之后,她便看见远处一块闪亮的石板,下面掩着一口清泉;

像貂鼠 【注:貂鼠有怕水的习性。】 将雨水躲避,

她在燃烧的阳光中向那里飞奔过去。那是一口爬满常春藤的老水井,

畜群曾经啜饮其中;

一个小男孩坐在它的荫凉下,

正同宠物们玩耍,

洁白的收割者 【注:普罗旺斯地区对某种蜗牛的称呼,拉丁文名作Helix exepitum。】 爬满一只小筐,

他用褐色的手指触得它们缩头,将歌儿轻唱,

“小蜗,小蜗,小道婆 【注:原词作“修女”,也是普罗旺斯地区一种蜗牛的土名,拉丁文名作Helix hermiculata。】 ,快快钻出你的壳,

让我瞧瞧你的角,

不然打破你的庙。”

那可爱的克劳的少女将双唇凑近木桶里,正在啜饮着,听见这歌子,

飞快地抬起那可爱俊俏的笑靥,

“小乖乖,你在做什么?”

没有说话。“从石头和草儿上摘蜗牛吗?”“您猜对啦!”那小鬼回答。

“看看我的小筐,里面有那么多!

小道婆,收割者,大圆碟 【注:同是普罗旺斯地区一种蜗牛的土名,拉丁文名作Helix algira。】 ,都一样出色!”“可要将它们吃掉 【注:蜗牛在法国菜式中是一道美食。】 ?”

“不,才不呢,要换好吃的面包!

在礼拜五,妈妈要把它们带到阿尔去。

您可去过那里?”

“从没去过!”“啊,没有,我都去过!您这位可怜的小姐!

您不知道那城市多美多大!

罗纳大河的七个海口都归她统辖!

岛上的盐沽里有海牛。

对啦,野马,还有;

“如果她愿意,一个夏天的麦收,

就够吃上七个年头。

那里的渔人四处出海,

她勇敢的水手从来不怕风浪作怪。”

那孩子带着可爱的骄傲,用金子般的辞藻,修饰着他晴朗的乡野的美好;

她碧蓝的起伏的海洋;

她盛产橄榄的马朱山,使得所有磨坊

没日没夜转个不停;

她的盐沽里麻鹬呱呱的叫声。

不过呀,孩子,关于你那可爱朦胧的故乡,有最大的一点你忘了讲:

他忘了告诉她,那富饶的阿尔,

以其晴朗的气候养育了众多漂亮的女儿,如秋天的葡萄,鸟儿的翅膀,

又如那山坡之上盛开的芬芳。

那乡野来的少女悻悻地听着,忽然说起:“你可愿与我作伴,漂亮的孩子?

“等不到柳树下的青蛙叫响,

我便要踏在那一边的岸上。

让我们走吧!我要从这罗纳河上摆渡,然后再靠着上帝去往别处!”

那小鬼喊了起来:“可怜亲爱的小姐呀,您可真走运,我们便是渔家!

“今晚您就睡在我们的帐子里,

它就扎在白杨树荫里,睡觉时,

您可以将这身漂亮的衣服仍然穿在身上,父亲将趁第一缕曙光,

撑着我们的小船把你送到对岸!”

她说,“求求你,不要使我误延:

“我还有力气今晚走上一夜。”

“上帝不许!”那孩子立刻将她斥驳:

“那样的话,难道你想在途中,

碰上从卡波洞里逃出来的害人悲伤的妖精?如果你让它们撞见,

就会被拖下要命的深渊!”

“卡波洞!那是什么地方?”

“在我们回去的路上,小姐,你听我慢慢讲。明天你便会走过那地方,

就在罗纳河岸上。”

那孩子将这故事娓娓道来:

“那儿曾是打谷场,有很多麦捆晾晒,“那卡玛格的马儿转着圈子将它们踏踩,不停不歇,要一个多月下来,

麦穗才能全部脱成籽粒;

这一片打谷场尘土漫天,弯弯曲曲,

等待踏踩的麦子堆成了草垛,

像小山一样矗立着。

“而且在那时节,天气也甚是炎热,场院里简直像起了火;

雇工们的木叉不停地挑来新的麦捆;那麦芒子的细针,

扎着马儿的口鼻,叫它们躲避不及,像那箭矢离弦而去。

“就连在圣彼得和圣查理节日的时光,阖城的钟声响了也是白响:

这些悲惨的畜力,

没有节假期,没有安息日;

整天做着苦工,

不断被监工的鞭刺扎痛,“他站在那狂暴的旋风中,

对它们喝叱不停。

贪婪的东家,

也用可恨的络口套住它们的嘴巴。就在八月圣母节那天 【注:八月十五日,拿破仑三世指定的节日。】 ,

它们仍被使唤,

“满身大汗将碌碡拉着。

肝脏贴在肋上,口中流下涎沫,

突然之间,一阵寒冷的北风吹来,

那打谷场在渎神者们面前生生地张开;他们像站在一口大锅的沿上,

万分惊恐地向下张望。

“麦捆被可怕的旋风卷入地洞,

监工和他们的助手,拿木叉的雇工,

一点也帮不上忙:

那羊圈和山羊,那磨坊,

那打谷场,还有它的主人,马儿和赶马的, 都被那深渊大口吞没!”

“你害得我发抖!”可怜的米赫尔说道。“啊,可怜的小姐,这还不算糟!

当你明天路过那里,

也许会怪我像个疯子胡言乱语;

你会看见鲤鱼和白鲦在碧水中游逛,水鸟在苇丛中歌唱。

“但是在八月圣母节的日子,

太阳从群山之上升到最高时,

若你将耳朵凑近地面,

留心看着那清泉,

便会发现它慢慢地变为浑浊,

由于阴暗的罪孽;

“一个幽怨的声音那么惊悚,

从不安的地下传来,好像嗡嗡的苍蝇;

接着像滴答的钟表,最后变成骇人的吵闹,在水草中大喊大叫。

那声音甚是可怕,

就像一个人在对着大缸讲话!

“接着传来那些瘦马们痛苦的蹄声,

疲倦又沉重,

踏在坚硬、干燥的地面上,

往来回荡着,活脱脱就像夏日的打谷场,那粗鲁的监工骂不绝口,

不断用鞭子为它们加油。

“但是,当那神圣的太阳落下山去,

那渎神的咒骂声渐渐停止,

水草中恢复了宁静。

再也听不见悲伤的跛脚马儿的咳嗽声,鸟儿站在芦苇梢上,

重又开始了那甜蜜的歌唱。”

那小儿郎挎着小筐,

在米赫尔前头,一路边走边讲;

玫瑰色的夕照,

映着蓝色的悬崖和群山的海角,

在黄昏的天空下,勾勒出它的轮廓,那般高远、清澈又祥和。

那红彤彤的大火球收起它的光芒,向上帝降下的安宁投降,

从那沼泽、大湖和瓦伦格的橄榄树,从那罗纳河上撤出;

远方的收割者起身舒展着脊梁,

酣饮着海风送来的清凉。

望见他们的营帐在微风中轻颤,

那孩子开始叫喊。

“你可看到那棵白杨,亲爱的小姐?

那爬在树上的,岂不正是我的兄弟诺特?”他不是在抓知了,

便是向着沼泽将我望瞧。

“啊,他看见我们啦!我的姐姐洁塔,

将他背在肩上跑回家;

他们这样急急匆匆,

准是回去告诉妈妈,快快煮起鲜美的鱼羹 【注:鱼羹,普罗旺斯美食中一道美味的例汤,由多种鱼儿熬成浓汁,浇在面包片上食用。】 哦,她正在船上斜倚着身子,

摘着刚刚捞起的鲜鱼。”

紧接着,两个人一齐爬上河岸,

那强壮的渔夫高喊,

“妙极了啦!我的太太,瞧瞧我们的小安德伦!我十分相信,

他将成为渔人中的国王,

因为他已经逮到了那鳗鱼中的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