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小说是根据真实事件写成的,霍拉因曾在其《美国通讯》中报道过这事件。

在离巴拿马不远的阿斯宾瓦尔,有一天,灯塔看守突然不知去向了。由于他是在暴风雨期间失踪的,人们便认为,这个不幸的人可能是在灯塔所在的石头岛的边上行走时,被一个大浪卷入海里了。等到第二天,他那只系在凹弯里的小船也不见了,这种猜测就更加合情合理了。这样一来,灯塔看守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必须立即找人补上,因为这座灯塔,无论是对于当地的交通,还是对从纽约开往巴拿马的轮船说来,都具有重要的意义。蚊蚋湾里到处是浅滩和礁石。即使是白天,要在这些滩石中间航行,也是艰难,而在夜里,由于热带的烈日烤热着海水,到了晚上便蒸发成浓密的水雾,航行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时候,灯塔的光亮便成了那些船只的唯一向导了。寻找新灯塔看守的重任便落在美国驻巴拿马领事的身上了。不过,这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首先,因为他必须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找到这样一个接任的人;其次,这个接任的人必须是个非常忠于职守的人,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录用的;最后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前来应聘。灯塔上的生活是极其艰苦而又乏味的,它对于那些喜欢玩乐和酷爱自由流浪生活的南方人说来,是毫无吸引力的。灯塔看守几乎像个囚犯,除了星期天外,他一步也不能离开这个孤寂的岩石嶙峋的小岛。每天有一只从阿斯宾瓦尔来的小船,给他送来食品和淡水,东西一放完就立即离开了。在这个方圆不过一莫尔格[1]大的荒岛上,就再也见不到第二个人了。灯塔看守就住在灯塔里,必须按照规定来管理它:白天他根据晴雨表的指示,悬挂各种颜色的旗子来报道天气,傍晚他把灯点亮。每天,他必须爬上四百多级又高又陡的环形阶梯,才能到达塔顶上的灯旁。有时,一天他得上来下去好几次,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种工作也就不算什么繁重的了。一般说来,这是一种修道院式的生活,甚至还不如修道院,而是一种隐居苦修的生活。因此,这位伊沙克·法康布里奇领事因为找不到这样一个能长期工作的继任人而焦急万分,也就是毫不奇怪了。然而就在这同一天,出乎意料地竟有一个人前来应聘,这位领事的欣喜劲儿也就不难理解了。这是一位老人,约有七十岁,但是身体矫健,腰板硬朗,举止风度都像一个军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肤色黝黑得有如一个克里奥尔[2]人,但是一看他那双蓝眼睛,就知道他绝不会是个南美人。他的神情显得忧郁和悲戚,但却诚实正直。法康布里奇先生看第一眼就很满意,现在只要询问他一下就可以了。于是就有了下面这番谈话: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是波兰人!”

“你以前干过些什么工作?”

“我一直在到处流浪。”

“灯塔看守可是要待在一个地方的。”

“我现在需要的正是休息!”

“你从前曾在什么地方服务过,有没有官方的证明文件?”

老人从怀里拿出一块已经褪色的绸布,像是从一面旗子上撕下来的一角,他把它打了开来,说道:

“这就是证明:这个十字勋章是在一八三○年[3]得到的;这第二枚西班牙勋章,是在卡罗斯战争[4]中获得的;第三枚是法国勋章;第四枚是在匈牙利[5]得到的。后来我在美国参加了反对南方的作战,不过这一次没有发给勋章,只有这一张证书。”

法康布里奇拿起了这张证书,开始读了起来。

“噢,斯卡文斯基?这是你的姓名吗?嗯……在拼刺刀的进攻中亲手缴获了两面军旗……你真是个勇敢的战士!”

“我也会成为一个忠于职守的灯塔看守的。”

“每天得好几次爬上塔顶去,你的腿能受得住吗?”

“我是步行穿过大草原的。”

“太好了!你曾在海上工作过吗?”

“我曾在一条捕鲸船上工作了三年。”

“你好像干过不少的工作?”

“我一生没有经历过的就只有平静的生活了。”

“为什么?”

老人耸了耸肩膀,说道:

“命运如此。”

“不过,我觉得让你来担任灯塔看守,似乎是太老了一点。”

“先生!”这位应聘者突然心情激动地说道,“我已经是心力交瘁了。你知道,我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这个位置是我热切希望得到的。我老了,我需要休息!我对自己说:你应该待在这里,这里是你停泊的港口了!啊!先生,现在全靠你了。这样的位置我恐怕是碰不到第二次的。正好我这时在巴拿马,我正是碰上了好运气啊!我恳求你……看在上帝分上。我现在就像一只在大海中漂泊的小船,如果再不在港口停泊,那就会沉没的……你如果想使一位老人得到幸福……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是个诚实正派的人。不过……我已经过够了那种流浪的生活……”

老人那双蓝眼睛表现出那样一种热烈祈求的眼神,使这位心地纯朴善良的法康布里奇先生也心潮澎湃了。

“好吧!”他说,“我接受你的请求,现在你就是灯塔看守了。”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描述的欣喜神情。

“谢谢你!”

“你能不能今天就到灯塔去?”

“能!”

“那么,再见吧!还有一句话要说在头里,只要你失职一次,你就会被撤职的!”

“明白了!”

就在这天的傍晚,当太阳在大海的另一端沉下时,一个阳光灿烂的白天就要过去了,接踵而来的是一个没有黄昏的夜晚。一个新任的灯塔看守显然已经就职了,因为灯塔已经像往常一样,把大片大片的亮光投射在海面上。夜晚是那样的宁谧、寂静,是真正热带的夜景。到处是透明的雾气,在月亮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它像彩虹一样色彩斑斓,圆圈的边缘是那样的轻柔淡白,很难与雾气区分开来。大海由于涨潮而波涛起伏。斯卡文斯基站在平台的灯旁,从下面望上去,有如一个黑点。他竭力想集中他的思想,专注在他的新职位上,然而由于他心情过于兴奋,竟不能正常地思考问题了。他此时觉得自己有如一只被人追赶的野兽,现在终于在一座人迹罕至的悬岩或山洞里,找到了藏身之地,再也不会受追逐奔波之苦了。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安静的时期。这种安全感使他满心喜悦,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幸福。如今,他站在这个满是岩石的小岛上,想起过去的流浪漂泊,追忆往昔的不幸和失败,只是报之一笑。他真像一只船,狂风暴雨撕裂了它的风帆,折断了它的绳索、桨舵,把它从云端抛入海底。这只船被海浪拍打着,掀起了无数的浪花,但是它顶风破浪、奋勇前进,终于到达了港口。这种狂风暴雨的情景在他的脑海里迅速掠过,与他即将开始的安宁的生活适成强烈的对比。他的惊险生活经历有一部分已经对法康布里奇先生谈过了,但是还有成千上万次别的不幸遭遇,他却还没有提到。他的命运真是坎坷不幸。每当他支起帐篷,砌好炉灶,打算久居在那里,就有狂风袭来,把他帐篷的木柱吹倒,将他的炉火熄灭,使他受到莫大的痛苦。现在,他从塔顶的平台上望着那灯光闪烁的海波,不觉心潮澎湃,昔日的种种经历涌上心头。他曾经转战四方,在流浪期间,他曾经干过几乎各种工作。他勤劳俭朴,为人忠厚,曾不止一次地积攒起一笔钱,但是,无论他是怎样的富于远见卓识,怎样的谨慎小心,到头来,他的积蓄总是一文不剩。他曾在澳大利亚挖过金矿,在非洲找过钻石,还在东印度当过政府的雇佣兵。有一段时间,他曾在加利福尼亚经营过一座农场,干旱却使他破了产。他又曾在巴西内地经商,与土著部落进行贸易,不料,他的木排却在亚马孙河上被撞得粉碎,只剩下他一人,又手无寸铁,而且几乎是赤身裸体,在原始森林中流浪了几个星期,靠采集野菜为生,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被猛兽吞噬。后来他又在阿肯色州的海伦城经营过一家铁厂,却在全城的大火中被焚为瓦砾。嗣后,他又在落基山中被印第安人抓去,幸而奇迹般地遇见了加拿大猎人,才被搭救了出来。再后来,他又在来往于巴希亚和波尔多之间的一条轮船上当水手,还在一条捕鲸船上当过鱼镖手,这两条船都被撞坏了,沉入了海底。他在哈瓦那开过一家雪茄烟厂,当他卧病在床的时候,他的合伙人将钱款卷逃一空。最后他来到了阿斯宾瓦尔——也许这里将成为他的全部失败的终结。难道在这样一座小小的石岛上,他还能遭到什么不幸吗?无论是水,是火,还是人,都无法妨碍他了。而且就人的这方面来说,斯卡文斯基并没有受到多大的迫害,因为他所遇到的好人总是比坏人多得多。

不过他觉得,宇宙间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风,都在迫害他。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命运多舛,以此来解释他的失败,甚至连他自己也几乎变成偏执狂了。他相信有一只巨大而仇恨的手,在一切陆地上和水面上追逐着他。但是他并不愿意把这种感觉宣扬出去,只是有时别人问到他,这只手是谁的,他才神秘地指着北极星那边说:“是从那个地方来的!”的确,像他这样遭受接连不断的失败,而且这些遭遇又是那样的稀奇古怪,真是容易把人逼上绝路的,特别是对一个屡遭打击的人来说更是如此。不过,斯卡文斯基却有印第安人那种坚韧不屈的精神,还有一种极大的、镇静的反抗力量,这种力量来自他心灵的正直豪爽。以前他在匈牙利的时候,有一次,由于他不愿抓住别人为搭救他而抛给他的马镫,不愿向人屈服求饶,竟遭到了十多下剑刺。他也同样不肯向不幸低头,他就像是在攀登一座高山,有如蚂蚁一样奋斗不息,尽管他跌下了一百次,但他依然要进行一百零一次的攀爬。他真是一个特别的怪人。这位老军人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战火的考验、贫穷的锻炼,还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过,但他依然保持着一颗天真无邪的童心。当古巴流行瘟疫之际,他也染上了热病,那是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奎宁全部送给了别人,自己一颗也没有留下。

在他身上,还有一种令人叹服的卓越的品格:在他经受了那么多挫折之后,依然充满着希望,从不失望,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在严冬,他依然是精神焕发,预言着未来的重大事件[6],他非常耐心地等待着它们的发生。整个夏季都在这种期望中度过……然而冬天一个接一个地消逝了,斯卡文斯基等来的,只有头发越来越白。他终于老了,他的体力开始衰退了,他的坚忍性也渐渐转化为与世无争了。而过去的那种镇静,也变得多愁善感了。这个经历过无数次考验的战士,竟会变成一个无缘无故就落泪的人。此外,还有一种最令人担忧的思乡病时时向他袭来,只要他一遇到这样的情景,比如看见燕子,看见像麻雀一样的灰鸟、山上的白雪,或者听到类似他昔日听过的歌曲,都会使他触景生情,勾起他思恋故土的幽情……到了最后,只有一种思想在支配他,那就是渴望休息,这种想法完全支配着老人,把他的其他愿望和思想都掩盖下去了。这位饱经风霜的流浪者,除了想得到一隅安宁之地,使他能够休憩,在此静待天年外,再也没有值得他去追求和更宝贵的东西了。也许正是因为他被奇怪的命运所驱使,逼得他浪迹天涯,连一刻喘息的机会都难以获得,所以他才认为人类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不再流浪。确确实实,像这样微不足道的幸福,他是应该得到的。但是,挫折已经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于是他希望休息,就和普通人渴望得到一件难以获得的东西一样,因此,他对它简直不抱任何希望了。现在,在十二小时之内,他意外地得到了这样一个职位,而这个职位就像是专为他而设的一样。所以,毫不奇怪,当他晚上点燃灯塔之后,他就像喝醉了似的。他在问自己:这是真的吗?他竟不敢回答说:这是真的。这个老人一小时又一小时地站在灯塔平台上,这种现实本身就给他提供了毋庸置疑的证据。他凝视着,心里美滋滋的,终于相信这是真的了,他仿佛觉得,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见大海。阿斯宾瓦尔的钟声已经宣告午夜的来临,可是他依然不想离开那高高的平台,一直眺望着。大海在他脚下掀起阵阵波浪,灯上的透光镜把一道巨大的三角形亮光投射在漆黑的茫茫海面上。除此之外,老人的眼睛还投向那完全黑暗的、神秘而令人畏怯的远方,但那远处的黑暗仿佛在朝着光亮奔过来。长长的浪头接二连三地从黑暗中滚滚而来,咆哮着,一直扑向岛脚。这时候,可以看见泡沫四溅的浪脊在灯光中闪烁出玫瑰色的光彩,上下起伏。潮水越涨越高,把沙滩都淹没了。海洋那神秘的话语声清晰可闻,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有时像大炮的轰鸣,有时像森林在呼啸,有时像远处的人声鼎沸,有时又是一片寂静。随后老人的耳朵里又听到了几声叹息,几声抽泣,接着便是一片令人胆战心惊的咆哮声。海风终于把浓雾吹散了,但却带来了许多破碎的乌云,又把月亮遮住了。西风越刮越烈,巨浪汹涌,冲击着灯塔下的石基,浪花直达灯塔的墙基。暴风雨正在远方大逞威风。在那黑暗的波涛翻滚的海面上,有几点绿色的灯光正在船桅杆上闪耀,这些绿色的光点忽上忽下地飘动着,忽左忽右地摆晃着。斯卡文斯基离开了塔顶,回到了自己的住房。暴风雨开始怒吼了。那边,在塔外,轮船上的人们正在与黑夜、昏暗和浪涛搏斗;而这里,在他的住房里,却是这样的安宁和寂静,甚至连暴风雨的怒吼声也无法穿透这厚实的墙壁,只有时钟单调的“嘀嗒嘀嗒”声,仿佛在给这位劳累疲乏的老人催眠,使他安然入睡。

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了。水手们认为,每当海上波涛汹涌时,常常听到黑夜中有人呼唤他们的名字。如果茫茫大海都能这样呼唤,那么当一个人垂老的时候,也许会有另一种更加黑暗、更加神秘的混沌来呼唤他吧,尤其是当一个人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就更会感到这种呼唤的亲切。但是为了要听清这种呼唤,就需要安静。此外,老年人大多喜欢离群索居,仿佛早就有了进入坟墓的预感似的。对于斯卡文斯基来说,灯塔就像是半座坟墓了。再也没有比灯塔上的生活更单调乏味的了。要是青年人来担任这个工作,他们肯定待不了多久就会弃职逃走的,所以担任灯塔看守的一般都不是年轻人,而是那些心情忧郁、性格内向的人。如果他们之中有人偶尔离开灯塔,来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会总是踉踉跄跄,像个酣睡初醒的人。在平常的生活中,有许多细微的印象会使你去适应一切,但灯塔上却没有这种种细微的生活印象。灯塔看守所能接触的一切就是广袤无际的大海和蓝天,它们并无固定的形体,头上是浩浩长空,下面是渺渺海水。而处在这海天之间的只有那孤独的灵魂!在这种生活中,人的思维活动就是不断的沉思默想,而且什么也不能把这个灯塔看守从那种沉思中惊醒过来,甚至连他的工作也无济于事。今天和昨天完全相同,犹如珠串上的两颗珠子,也许只有天气的变化,才是唯一的不同。但是,斯卡文斯基却感到平生从未有过的幸福。东方发白他就起床,吃过早饭后,就去擦灯上的透光镜,然后,他就坐在平台上眺望无际的大海,他的眼睛好像对他前面的景色永远看不够似的。在这浩渺的蓝色的背景上,总是能看到一群群鼓满的风帆,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强烈得使人睁不开眼。有时,有许多船只趁着所谓的贸易风,一只接一只地排着长长的纵列,鱼贯而行,有如一串串海鸥或信天翁。红色的浮筒在微波中徐徐摇荡,给船只指示出前进的道路。在这些船帆中间,每天午后,总有一阵阵像鸟羽一样的灰色烟雾袅袅升腾,这是一只载满旅客和货物的轮船,从纽约开往阿斯宾瓦尔,船过之处,掀起阵阵浪花,形成一条泡沫的大道。在平台的另一面,斯卡文斯基可以清晰地看见阿斯宾瓦尔全城和它那繁忙的港口。港口里,桅樯林立,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稍远一些,城中的白色房屋和高高的塔楼清晰可见。从灯塔的顶台望去,那些房屋就像海鸥的窝巢,船舶像一只只甲虫,人们行走在铺着白石的大街上,就像是一个个移动的黑点。早晨,东风刮起,把嘈杂的人声送了过来,但轮船的汽笛声盖过了它们。中午是午休的时间,港口中的一切活动都停止了,海鸥躲进了岩穴,海浪减弱了,好像变得懒洋洋的。这时候,无论是陆上、海上,还是灯塔上,都是一片沉寂,没有任何的喧嚣。海水退潮后留下的黄沙滩发出耀眼的光亮,在这广阔的海水里,有如一个个金色的斑块。塔身伫立在蔚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挺拔。太阳把一道道亮光从空中直泻在海面上、沙砾上和岩石上。这时候,一种甜蜜的困倦感侵袭着这位老人。他觉得,他现在享受的这种休息是再好也不过了,当他想到这种休息可以继续享受下去时,就感到心满意足、无所遗憾了。斯卡文斯基陶醉在自己的幸福中,而且一个人总是很容易满足于命运的好转。于是他渐渐地恢复了希望和信心。他心里在想,既然世上的人会为那些残废者建造房屋,难道上帝就不会收留他这个残废者吗?随着时间的消逝,他的这种信念更加坚定了。这位老人对于灯塔、灯、岩石、沙滩和孤独都已经渐渐习惯了。他也习惯了那些栖息于岩缝中的海鸥,每到傍晚,这些海鸥便飞集在塔顶上。斯卡文斯基将剩下的食物抛给它们,不久,它们便和老人处熟了。后来一遇到他给它们喂食时,就有一大群白翅膀在他周围飞来跳去,于是这位老人就在它们中间走来走去,宛如一个牧人在羊群中间走动一样。退潮之后,他便来到下面的沙滩上,去捡美味的牡蛎和漂亮的珍珠贝,它们都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晚上,他借着月光或灯塔的灯光,下到海里去捕捉那些游到岩缝里来的无数的小鱼。到后来,他竟爱上了这些岩石和这座不长树木的小岛,岛上只生长着一些矮小的能分泌黏脂的草丛。然而,远处的美丽景色弥补了小岛的荒瘠。在下午这段时间里,只要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他就能看到林木茂盛的两洋之间,直到太平洋海岸的整个地峡的全景。在这种时候,斯卡文斯基就会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公园。成片的椰树,高大的芭蕉,组成了一个个无比绮丽的花束,点缀着阿斯宾瓦尔的房前屋后。再过去,在阿斯宾瓦尔和巴拿马之间,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每天早晨和傍晚,都有一股股海红色的雾气在它上面腾起。这是一座真正的热带林,森林下面是一洼洼死水,上面缠满了藤蔓,还有巨大的兰花、棕榈、乳汁树、铁树、橡胶树夹杂其中,发出一阵阵林涛声。

借助于望远镜,斯卡文斯基不仅能看见那些树木和宽阔的香蕉树叶,甚至还能看见一群群猕猴和高大的秃鹳,以及无数的鹦鹉,它们时时飞翔在森林上空,仿佛是缤纷的彩虹在飞舞。斯卡文斯基十分清楚这样的森林,因为他的木排在亚马孙河上被撞碎之后,曾在类似的原始森林和荒原中流浪了好几个星期。他知道,在这外观绮丽而又令人赏心悦目的森林里面却隐伏着种种危险和死亡。他度过的那些夜晚,就曾听到过附近有猿猴的哀叫、美洲豹的吼声,他还看见过蟒蛇像巨藤似的缠绕在树上,他还知道,在这些睡梦般的林中湖泊里,到处都是电鱼和鳄鱼。他也十分清楚,在这些人迹罕至的荒原里,一个人的生活是多么的艰险,那里的一片树叶也要比人大十倍,这种地方又是吸血的蚊蚋、水蛭和巨大的毒蜘蛛遍布成灾的场所。他亲自体验过这一切,亲自看见过这一切,也受过这一切的折磨。现在他从高处望着那些荒原,观赏它们的美丽,而自己又不再受到它们的侵害,就觉得无比的欣喜了。他的灯塔使他免遭一切灾难。唯有星期天早上,他才离开小岛。这时候,他穿上带银纽扣的蓝制服,胸前挂上他的十字勋章。当他走进教堂时,他听到那里的克里奥尔人都在悄悄议论:“我们有了一个正派的灯塔看守了,虽然他是个美国佬,却不是新教徒[7]!”老人听到这些话,便昂起了他那乳白色的头,显得有些自豪。一做完弥撒,他就立刻返回他的小岛去,而且心里很是高兴,因为他对大陆有一种不信任感。每逢星期天,他都要读读从城里买来的西班牙文报纸,或者看从法康布里奇先生那里借来的《纽约先驱报》,他急于在这些报纸上找出有关欧洲的新闻。这真是一颗可怜的老人的心!他虽然身居灯塔中,住在地球的另一面,但他依然心向祖国。有时候,每当给他送来食物和淡水的小船到来时,他便走下塔来,和港警约翰逊谈谈话。但是后来,他显然变得更加孤僻了。他不再进城去了,也不再阅读报纸,不再下塔来和约翰逊聊政治问题了。这样过了好几个星期,没有人看到过他,他也不再看见别人。唯有两件事情表示老人还活着:一是每天放在岸上的食物都被收走了,二是灯塔依旧有规律地每晚按时亮起来,正如每天早晨太阳从大海的另一端升起来一样准确无误。显然,这位老人对世事已经淡漠了,但这并不是由于他思念故土,甚至连他的怀乡之情也已淡薄了。对于斯卡文斯基来说,这个小岛就是他生死与共的整个世界了。他已经习惯于这样的想法:他到死也不会离开这个小岛、这座灯塔了。而且他简直想不起来,除此之外,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了。此外,他还成了一个神秘主义者。他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开始变得像小孩的眼睛一样,老是睁得大大的,像是盯住某一点呆看似的。由于长期的离群索居,面对的又是非常单调而又伟大的景色,这位老人已经失去了自我的独特感觉,他已经不是作为一个个体而存在,而是渐渐与周围的海天融为一体了。他对这一点并没有清楚的认识,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感觉而已,以至于到了最后,他觉得天空、海水、岩石、灯塔、金黄色沙滩、鼓满风的船帆、海鸥、退潮和涨潮——全都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整体,成为一个巨大的神秘的灵魂;而他自己也陷入在这样的神秘之中,感应到了在他周围活动和生息的那个灵魂。他沉浸在其中,受到它们陶醉,终于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而他在这种自我限制中,在这种独特的生活中,在这种半醒半睡的状态里,却得到了一种伟大得几乎像半死那样的休息。

然而惊醒的时刻来到了。

有一天,小船送来了淡水和食物。过了一小时,斯卡文斯基才从塔上走了下来;除了平时照例送来的东西外,他看见多了一个包裹。包裹上面贴着美国邮票,帆布包皮上写着“斯卡文斯基先生收”。满腹狐疑的老人打开了包裹,见是一包书,他拿起了一本,看了一眼,立即又放回去了,他的双手抖动得很厉害。他蒙起了双眼,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他觉得他是在做梦——这竟是一本波兰文的书。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谁寄给他的呢?刚一开始,他显然是忘记了,当他刚担任灯塔看守的时候,有一次他在从领事那里借来的《纽约先驱报》上读到了纽约成立波兰协会的消息,他立即给协会汇去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因为他在塔上的花费很小;波兰协会为了感谢他的捐助,便寄来了这包书,所以这包书来得很自然,但是老人一下子没有想起来。在阿斯宾瓦尔,在他的灯塔上,当他孑然一身、孤独寂寞之时,却得到了一包波兰文的书,对他说来真是一件非凡的事情,是一种从过去传来的声音,是一个奇迹。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在黑夜中的水手一样,仿佛听到了有人用一种非常亲切的、他几乎忘记了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姓名。他双目紧闭地坐了一会儿,他甚至觉得只要眼睛一睁开,梦境就会消失。不!被打开的包裹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它的上面,其中的一本已经打开了。当老人伸出手去想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在周围一片寂静之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朝它望了过去,这是一部长诗,封面上用大字母印着书名,下面是作者的姓名[8]。斯卡文斯基对于这个名字并不感到陌生,知道他是个伟大的诗人,一八三○年以后他曾在巴黎读过他的作品。后来当他转战阿尔及尔和西班牙时,他曾从本国同胞那里听到过这位大诗人越来越高的声誉,不过那时候,他正热衷于戎马生活,无暇去阅读书籍。一八四九年,他来到美国,过着冒险流浪的生活,几乎见不到一个波兰人,更无法读到波兰文书籍了。因此,他怀着一颗无比激动和剧烈跳动的心翻开了扉页。此刻,他觉得在这个孤岛上就要发生某种庄严的事情似的。而此刻也确实是寂静肃穆。阿斯宾瓦尔的钟声,已经宣告下午五时的来临。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几只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中翱翔。大海在轻轻地摇荡。岸边的波浪仿佛在絮絮细语,轻柔地抚摸着沙滩。远处,阿斯宾瓦尔的白色房屋和婀娜多姿的棕榈树丛仿佛在微笑。这时候,这里的确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突然间,在这大自然的静穆中传来了老人颤抖的声音,他大声地朗读起来,仿佛为了使自己能更好地理解:

立陶宛,

我的故乡,

你正如健康一样!

只有失去你的人,

才知道应该怎样来珍惜你,

今天,

我看见并描写你的无比美丽的姿容,

因为我非常想念你!

斯卡文斯基读到这里,再也读不下去了,字母仿佛在他的眼前跳动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腾,如同海浪那样越来越往上涌,堵住了他的喉咙,使他读不出声来……过了一会儿,他强自镇静下来,又继续读了起来:

圣母啊!

你保护着光明的钦斯托霍瓦,[9]

你照耀在尖门[10]之上,

你庇佑着诺伏格罗德克[11]城堡和它忠诚可靠的人民。

我在孩提的时候,

你奇迹般地恢复了我的健康,

那时候,

我悲痛欲绝的母亲把我献给你,

请你保佑,

我抬起了毫无生气的眼睑,

立刻就走到了你的圣坛前,

感谢天主使我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现在请你再现奇迹,

让我们回到祖国的怀抱!

……

读到这里,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老人号啕大哭起来,扑倒在地上。他那银白色的头发和海边的细沙混合在一起了。他离开自己的祖国已经四十年了,没有听到祖国的语言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然而现在这种语言却亲自找到了他。它远涉重洋,来到了地球的另一半,造访他这个孤寂的老人,他觉得它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珍贵,那么的优美!在老人的哭声里,没有丝毫的悲痛,只不过是一种突然萌发的无限的爱,与这种爱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了……所以,他要用这号啕大哭来恳求亲爱的祖国给他以宽恕,宽恕他对祖国的感情淡薄了。因为他是这样的苍老,又沉醉在这个孤寂的岩岛上,竟使他对祖国的怀念之情也开始消失了。然而现在,它又奇迹般地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怎能不激动万分呢!时间一刻又一刻地过去了,可是他还躺在那里。海鸥在灯塔上空盘旋,大声地哇哇叫着,仿佛在为自己的老朋友感到不安似的。该是他给它们喂食的时候了,所以有几只海鸥从塔上飞了下来,落到了他的身边。后来飞来的海鸥越来越多,开始轻轻地啄他,用翅膀拍打他的头。翅膀的声音把他吵醒了。他哭够了之后,才觉得心情平静了,他精神奕奕,眼睛也大放光彩。他情不自禁地把全部食物都抛给了海鸟,海鸟便哇哇地叫起来,争抢着食物。他自己又拿起那本书来。夕阳已经沉落在花园和巴拿马原始森林的后面了,正在慢慢地降落在大陆之外的另一座海洋上,但是大西洋上依然是余晖四射,室外也非常明亮,于是他又念了起来:

现在你把我那颗思念之心

带到山林、带到绿色草原中……

现在,转瞬即逝的暮色来临了,模糊了白纸上的黑字,老人把头枕在岩石上,闭起了双眼。这时候,那保护着“光明的钦斯托霍瓦”的圣母,已经把他的灵魂带到了那些被谷物装扮得五彩缤纷的田野上,天空中还有一道道很长的金色和红色的晚霞在照射着。而他则沿着这条金光大道,回到了自己挚爱的祖国,他的耳边回响着祖国的松涛,听见故乡的河流在絮絮细语。他看到,一切都和过去一样,它们都来问他:“你还记得吗?”他当然记得!他还看到了广袤的田地,未开垦的原野、草原、森林和村庄。现在已是黑夜了!平时在这时候,他的灯塔早已照亮了漆黑的海面,但是此时他却在故乡的村子里。他那苍老的头俯在胸前,正在做着甜蜜的梦。一幅幅景色,虽然有些杂乱,都在他的眼前急速掠过。他没有看见他的故居,因为它已被战争夷为平地了,也没有看见他的父母,因为在他还是孩提的时候,他们就去世了。但是村里的景象,却依然如故,仿佛他是昨天才离开似的:一排排茅屋的窗户都透着亮光,土堆、磨坊、两个相对的池塘和彻夜不停的蛙鸣声。还是在很久以前,他曾在自己的村里放过整夜的哨,现在,那早已成为过去的景象又突然历历在目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又成了一个枪骑兵,又在那里站岗放哨。远处是一家小酒店,灯火辉煌,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酒店里又是唱、又是闹、又是跳,还有小提琴和四弦琴的奏鸣声,以及“呜哈!呜哈!”的叫喊声。那些枪骑兵都策马飞驰而去,马蹄在石地上迸发出阵阵火星,只有他独自一个骑马站在那里,觉得无聊透了;时间过得真慢,灯火终于熄灭了。现在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浓雾,茫茫无际的浓雾,很显然这是草原上升起的热气,随后它有如一片白云,把整个草原都笼罩住了。你也许会说,这真是一座海洋,但它不过是草原。不久之后,你就会听到秧鸡在黑暗中的咯咯叫声,而白鹭也在芦苇丛中大声啼叫。夜色宁静而寒冷,这是个真正的波兰之夜。远处,森林无风而沙沙自响,有如海上的波涛声。过了不久,东方开始发白了,预示着黎明的临近,而公鸡也在院墙里啼叫起来,一家一家地应和着。天上也有了鸣叫的飞雁。他顿时感到精神焕发,心情舒畅。他听到了那边有人在谈论明天的战争。嗨!他一定要去参加的,他要像别的战士一样高举战旗,呐喊着,冲杀上去。尽管夜间的寒气把他冻得凉飕飕的,青年人的热血,却像战鼓一样在擂响。天亮了,天亮了!夜色已淡白下去。森林、灌木、农舍、磨房和白杨树,都已经在黑暗中清晰可辨了。井上的辘轳在吱吱地响着,就像灯塔上的铁皮旗幡的响声一样。啊!这是多么可爱的国土啊,它在鲜红的朝霞中又是多么的美丽啊!啊!这唯一的国土,这心爱的国土!

安静点!这警觉的哨兵听见有人在朝这边走来。一定是来换哨的。

突然间,有人在斯卡文斯基的头上大声叫道:

“嘿,老家伙,快起来!你怎么啦?”

老人睁开了眼睛,惊讶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残余的梦景还留在他的脑海里,正与现实进行着斗争。这些梦景终于渐渐淡化而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港警约翰逊。

“你怎么啦?是病了吗?”约翰逊问道。

“没有!”

“你没有点灯。你已被撤职了。一只从圣格罗摩来的船触礁沉没了,幸亏没有淹死人,否则你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现在你快跟我走,别的事情,你到了领事馆就会知道的!”

老人的脸色煞白了,这天夜里他确实没有点灯。

几天之后,人们看见斯卡文斯基坐上了一条从阿斯宾瓦尔开往纽约的轮船。这个可怜的老人已经失去了工作。展现在他前面的又是新的流浪的旅程;风又把这片树叶吹落了,又让它在人世间飘零,又要随心所欲地去折腾它了。就这么几天,老人的精神大减,腰背也弯曲了,只有一双眼睛还炯炯发亮。当他走上新的生命旅程时,他怀里揣着一本书,时时用手去捂紧它,仿佛深怕它也会离开他而消失不见似的……

* * *

[1] 波兰旧面积单位,一莫尔格大约合半公顷。

[2] 克里奥尔人是南美混血人种。

[3] 指1830年华沙起义,证明他参加了这次起义。

[4] 指1834年堂·卡罗斯和其侄女争夺王位的战争。

[5] 指匈牙利1848年的革命。

[6] 指波兰民族独立运动。

[7] 这里指斯卡文斯基是个正统的基督教徒。

[8] 指波兰伟大诗人亚当·密茨凯维奇。文中的长诗是《塔杜施先生》。

[9] 钦斯托霍瓦的明山有一座大教堂,里面的圣母像很有名。

[10] 尖门在立陶宛的维尔诺城。

[11] 诺伏格罗德克是诗人密茨凯维奇的出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