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关系是怎样成立?怪。

没有痕迹,没有线索,也没有一定方向,是友谊的神秘。友谊不是神秘,是……说是胡撞胡碰这事情得了。

还有那比友谊更缥缈的事在,算神秘吧。

学过三年心理学的人,也许在这些事上可以找出那更科学的解释,如像我举的神秘两字。我们靠“注意”认识了世界,但注意又像烟,那无依无傍的袅着的烟。注意是烟的存在,但烟的消失与行动,简直还是莫名其妙!看到烟,我想起在我心中所起的波了。为一些小小事情,忽而搅起轻微的烦恼同愁郁,又继着妒嫉,殿之以自伤。这事有时是当之无所动于心,有时则相异。本已觉得为熄灭后冷灰,何以在一种小小风的下面又燃起?是我这凡人找不到自解的事了。大风大浪的突来,平常的小小的风波,使你心不得不随着摇,使你轻轻颠簸一阵又在你料不到的当儿就平静,我对于这不安定的心更捉不着那鹄的了。

望到烟,我就奇怪我心上的烟!

刺在心上微微作痛的命运,似乎还有许多未来的终不可免。也许每一个人都有这永远缠缚,纵在他的幸福恣肆享受下面掩不了那为烟逗起的怅惘。这义务,最能容易使我们担负上身的怕没有比“美”这一字的接触了。一切的美都能在各人心上揎起很小的涟漪,唯有人,美的女人更有力。

我不明白我这心的构造是与一般人有怎样的不同,为女人,我的美的反应给我已经有过不知多少次数不受用的情形了。

也不是爱。不是憎。一种美的模型在我眼睛下,一种美的印象在我回忆上,都能使我麻,都能使我醉。在梦中,遇到一种美的情境直到醒来一天两天仍然保留我那难于捉摸的来去甜苦。听人说,吸鸦片者过瘾时节常有一种说不出的味,吃烧酒者到微醺时能把一个人性格全变:这两种易人灵魂均衡的方法,我不能去试。不拘何种美的型,美的光与影;在我心上反应时,我想我就全变了。

一年以前听到八曼君说在他大学里,有美的女人。问他是不是会做诗那个福建女人?说不是。

“但是,”八曼说,“我同你说,仍然是福建人呢。”

福建人比江浙人还美。这是八曼在他读书的圣恩大学中观察所得的结论。把这结论问其他大学朋友,全准不得账。但圣恩大学,却是实在的情形。我从其他友人口中也得到与八曼相符的议论,蛮多呢。人美一点难道算是坏事吗?纵天生有些子缺陷,藉了各样的帮助,把丑处掩去,难道也算坏事吗?天生一个女人她的最大的义务,就只是把身体收拾得很美。一定要像一个落托莽男子汉对世界算是最大损失。有人说:这个时代应把女子放出同男子在一块担负一切足以损坏女子固有的美的事业,我奇怪这话的原起。破坏美,拿来换女子不应受的劳顿,我看不出这算现代女子的需要。男子也不要这个。女人同男子,生理上的不同正应直接影响于生活事业,有些地方男子是主人,有些地方女子是主人;他们她们互相各在不同一点上作对方奴隶;是天然。说人应平等,以前女子是奴性,为压迫而成,一定要她到世界上担负一个男子的工作,这类人,多忽于从其他生物的比较。捉一匹蜂子,可以攻破这平等的呼声。我们人,在没有能如同蚜虫一身具有雌雄两性前,强女子以形势上站在一个地方去作工吃饭,结果损失还不说,即如所希望的达到也很难!

我们四川人,湖南人,方且竞以解放于家庭中搀入社会为荣幸,美的损失真难于去计量。攻击一个社会制度的溃败,完成政治革命的工作,要女人帮忙,是一定女人在这事上有一种义务,也明白。但所要的是力量。不定要把服饰改成一体便算尽了力。且所尽的力,在一个女子本身上也可找得出,也不一定要一同去打仗才算帮过忙。把人情的优美性去摧毁,换取工作的早日完成,即如能如革命者所希望女子在实力上也能负一半责任去打仗作工,到完成以后,从一种人类固有生理差别的弹性伸缩,行见这类女子过三五代后,仍得好好坐到家中去作生儿育女的中心工作!女子与男子,这差别,在工作上应如同天上日头与月亮一样;一同有着所谓光:日的光,足以供生物改造,月的光,就只能看!从女子身上,我们可以得一种从月光下面得来的诗兴,这种美,毁灭多可惜!为这美的存在,我在有形无形许多主张上面认为女子收拾比所谓口头觉悟还重要,八曼君,首肯而腹非。然听到他说及这人很美时,就只是说着,他心上为这美的煽动也比他唱的女人解放还容易兴奋,为我看出了。

我当时就对到他的话头说:“老朋友,那你仍然赞成女人要美了!”八曼没话说,是点头。

朋友八曼随即还说这美的女人是同他在一个班上课,可以为我找出好多机会去看她。看女人,在我看来同看画看字看风景一般。欣赏那从别的事物本体找不出的美;欢喜看女人,又是朋友知道的,于是约下分开了。

听到不止一个朋友说到这女人,且从各人巧拙不等的模拟中略略把这个女人身体性格范出个轮廓,也觉得这女人是真美。因为美,在心中,便起过小波,起过连自己也不能注意到的轻微烦恼。

八曼君,虽说过,仍然也不曾指点过我望过这女人一次。八曼君,终于毕了业走了。

不知如何原故这女人在心中便不能忘记。听到圣恩大学朋友提到女人便想问这女人的故事。人没有说到这女人时节,我也曾当成无意中去问过。得来的答话,又多使我不受用。我是就在爱这女人不?没有爱。不能忘,但并不是时时的念到。在别一地方,望到别个女人时,我会忽然因这眼前的人想起那据说很美的人,这有之。

也并非是为想看这女人一面,我才常常到圣恩大学去找朋友。但到了那里,时常遇到些女生,我便不能禁止我不去在这些女人群中搜索那女人了。是曾有过一次两次虽搜索到仍然以为不是轻易放过的事?我自信不会有过。因为这女人我虽不认识,我已自信是俨然很面熟,这不消说是全恃朋友无心的描绘,给了我大的深的印象了。

有一次,到那校中一个朋友楼上宿舍去,谈着话,忽然听到上课的钟声,我半闹玩笑的向朋友说:听八曼君说是贵校有许多好看女生,想站到洋台去偷看一下,悖于礼节吗?

“那怕什么?成,咱们去。”朋友就拉我的手出房门到了洋台上。

我心跳。我不让我的心中诡计使朋友明白。我注意到每一个进第七课室的女人,因为我先听到朋友说过这课室为教生物学用的,而女人所念的,也就是这门功课。时为十一月天气,照例无雪无风也很冷。大家手挟了书本,都把头缩到两肩中间。女人们,则多用大粉红围巾缠绕着脖子,要想从脸相中去分别这人的媸妍,不比夏天容易了。就是身体结构也难于判定美恶。我站的地方,又是当课堂对面,除非是进课室的人站在门前回头来,我无法去望觑这人的脸嘴。朋友H陪到我站在那里,也像并非无兴趣,但失望,我不敢相信他会比我望人望得更清楚。然而若是这一班有朋友爱人的功课,我却相信朋友H不会轻轻看过!

许多男女全进去以后,没人了。心跳是空的,我自己惭愧。我先朋友走进房,但当进房时节听到楼下的笑语,是两个女人,使我想忘形飞奔出去,又恐朋友笑,就同朋友坐下了。

在暖气管边剥花生的朋友H君笑着问我:“见到好的不?”

“窝窝头,像全是粗料点心。”

我们两人相互笑。笑我们比喻。

我继说:“我听八曼说,女人蛮多精致的,像是八曼故意闹玩笑,然又听……”

“好的在后头。刚才你进房以后,下面的笑声,那才是从一个美的女人口中吐出呢。故意落在后面让你瞧,你又进房了,怪谁?”

听到朋友说是美,我就想到这必定就是那女人。不知如何忽然怪难受起来。

勉强着问:“是谁呢”?

“这八曼总早同你说过,”朋友说,“是我们校中的一朵黄色玫瑰!”

我要哭。我悔。慢一点进来,我就有福了。进来以后听到笑声又追出去,也就看到了。“这中有天意”,我心想:不胜讨厌我自己失计。我的心事一半大致为朋友暗里瞧透了,他说有法可见到,马上就成功。

朋友是一面念书一面还作事。办公室在楼下无一人。朋友的计划,便是要我同他下去,回头下课时节叫人找那女人来商量件事情,事情当然是功课一类不要紧询问,实则我从这机会上便可饱餐一顿秀色了。我不敢。不愿意。不好意思作这事。这就只好等下次机会去了。我怕因此朋友疑我笑我的胡思乱想,就说看看女人也平常,藉故似乎是多事,要看等下一次机会也像并不迟。就算了。回头到下课时节,我仍然怕朋友瞧透了我心中的鬼,索性不出他的宿舍门,听到外面楼下笑,超乎一切男女清锐发着三月嫩草新鲜的笑声,我知道这是那个女人,心中又偷偷的在跳。

另一次,在另一个朋友Y房中,见到一张圣恩大学年会团体像,不让朋友注意我去数着那群女人的脸嘴。

“我告你,这里有几个,看来使人又舒服又不好过的女人,我的大同乡。”

Y是福州人。同乡是谁我已明白了。

把相送到Y的面前,他便为指出。我在他意料以外,感着大的兴趣看他所指的几人。

“这顶好,说是本校的皇后,瞧,不是漂亮?”

Y的手指压着相上一个女人的腰部。我望Y的眼睛同到八曼上年谈到这女人的时节一样的发光,了解了。

“你莫以为不比其他不同?可以看这个。”Y于是回头到抽屉中乱翻,结果翻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六寸卡片有五个人影。上年纪的我认识,他是生物学者。其余两男两女中间我认有Y。但我还认识一个,是那朵玫瑰。

我想若果Y懂得到我目下心中的蕴藏,马上我会便为这人打死了。

我当成望另一个女人的那模样说这是很美。朋友笑。朋友笑的用意自以为幸而不为我望这女人称赞的样子。实则我一眼已看尽这相,以后遇到这女人,似乎就是暗中摸也摸得出。

“怎么又一起照这样一个相?全是同乡吧?”

“不。四个人上O的功课,上次一同到O家中去,就照得了。”

接着Y同其他朋友一样供了我些新材料。朋友说到这些话时万万料不到是给我在造孽。这一来,对这女人我不单是已若见过面,且莫明其妙的关心,更糟了。

然而在平常时候,我仍有我的事做,不会便让女人影子永远占据我全心。固然听人提到时,免不了要从那话语上,引起一点难以说明的羡或妒成分,究竟也很有限不至于长久吃亏。

女人好的是很多。好的女人随了有钱的在一块,也成为自然趋势。间或为这个女人着想,将来能够得一又有钱又年青的丈夫,则自己也像了一桩心事一样。看样子,在圣恩大学校中未必少这样的一个人,这女人前途可贺是一定了。但一想到自己也是人,也并不算很年老,却连希望一个再平常一点的女子见爱也不敢,则同时又未免伤心了。为别人想是安置到那极幸福的环境中也像并不过分,为自己想是觉到总应与人差一等或竞相差数等:经验使我自贬自馁,常常教我疑心我自己算不得这一时代的青年,尤其是在女人的选择以前,我为我自己所估的价的卑低下贱(为这还哭过)。过去的经验又明白的告我,照我所拟是不会错得很远,我能大胆狂妄说是这样好的女人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也有分?在心中,纵免不了要多少造一点孽,真是有限得很!我到一明白我的为人,就释然,连痛苦也没有了。在许多事上,我曾制止过我的妄诞思想,这女人,则根本便以为在我心中造孽也不合我的身分。然而仍要有那莫可捕捉的轻烟,游丝样来去,我无法!

因了这个女人有一时节在我心中搅起的微波,我俨然想从卑贱中自拔起来,是有过的事。若说我是为一些希望,人才活下来,则这女人的印象,对我帮助也不算不多!

这能为那女人知道?这能为朋友知道?都没有知道必要。我怕人知道。明白了,也只有嘲笑。因为卑贱的人爱高尚的人,这比一个穷人求神赐福与他还觉不应当。人类所能的除冷嘲外也没有给穷人的东西,这我已早熟习了。

是四月,到一个大学大礼堂去看剧,同到一起有三人,随意的说话,无规矩,无忌讳,很以为有趣。过了一阵另外来了几个不认识的人,全年青,其中一个瘦个儿的小子则尤其出众。我脾气是看人不问男女的,只要是美都能使我神往。望男人既少嫌疑,则更随便的丢开台上音乐望那白脸瘦小子。

“不认识么?”姓齐的友人像唯恐此人听见一样在我耳边说。

我说:“不。”继着我问他,“老齐你以为这人标致不?”

他说还有人赏识这个人呢。问他那赏识那白小子的人是谁?说是他们校中那皇后。

我感觉到一阵冷。但我随即自制到自己,问这人同朋友齐的同学是何等关系。

朋友初没有作声。我仍然去望这白小子。怎么不逗人爱?洋服穿得那么的合式,人又像用精致模型印出的,并且那鼻子,那耳朵,那眼,……还有那适宜于“说谎”“献媚”“接吻”的一副又薄又红的嘴唇,若非天生这人特为让女人去爱,就是天生这人让他去征服那世上顶美顶骄的女人。在没有得朋友解释以前,我已断定这小子不必费多大功夫,就已把那女人的心抢到手中了。

“让你瞧饱了,”他说。朋友见我回头过来不再望那小子,以后才对我笑说。

我说:“已经看过了,饱则将元餍足时。”

我同朋友又相对而笑。

其他朋友正留神台上的戏,我们两人却来谈论这事情。

以下是老齐的话:

“你知道,这个学校中是出名了的产生小白脸。这不过算一个二等货罢了。那一天有空时节,我还可以引你看那第一漂亮的,要你癫!”

“我们学校一搬家,我们就说如今同这学校成比邻,恋爱的侵略主义,恐怕免不了。果然,来了。一搬不久情形就变了。想法阻止这势力,结果大家总绝交。”

“但你相信这是办得到的事?冬天一到来,我们的池子里全结了厚冰,帝国主义者,此时利用天然机会每天总有二十人过来溜冰,从此……”

我心想,这无怪。

“这白小子就是个玩家,从溜冰上把我们的皇后的手得机会握着。从此牵手溜。从牵手溜上,我们全校的皇后,便成了别人的个人皇后了。”

“瞧,他在望你!”

顺到朋友的话我也去望那白脸小子,我们打了个照面。或者朋友后面那一句话已为这小子听到,似乎不敢再望我们这排了。

唉,那样嫩的脸,怪不得人爱!

我想打这人一拳,又想为他作一个揖说一声贺喜。但不消说两者我均不能做。我又自笑自己的瞎猜瞎想。当到这人面前我重复去留心他那一双手,这就是在某一时节把那女人抱着搂着的手呀!啊,多幸福的一副臂膊!看他那种懒懒散散的姿式,就有一种骄傲存在,又像满不在乎的模样,多毒多凶的一种态度!这手岂但是专用去抱这女人么?不知还有许多光致致的艳丽身躯自己到这臂膊上来!

为这叹息羡慕妒嫉全是很无聊,觉得除了换换空气我无法能把我从这种自私切齿中救出,我于是借故先离开这会场了。

“什么时候我总得见这个女人!”想是想过。光是想,也没有设过法去寻找那机会,随即又忘却,距见到那白脸小子以后又是四个月,到初冬,听人说是这皇后已毕了业,书已不念了。

始终是没有见到本人,这纵有那淡淡的怀想,若无人道及与这女人关连的一切,我是把她位置在一切远的陌生的人一类中,只保存这稀薄的脸相,上半年所能引起的难过,近来也很少有机会再来引起了。

今年天气特别好,初冬到十月将尽,树叶还未凋,且每日晴朗无风,像为我这懒人凑趣使我想到西山去。到西山,又怕那些琐碎的麻烦。就到圣恩大学朋友齐君处去搅扰他,要他丢下功课陪我到圆明园左边去看红叶子。

没有所谓预兆告我以这一日的幸遇。但本应早上赶上车子的我一直等到十二点,才动身,这就是奇怪!

上到车子后,有了五个人。人越来越多,挤过去。生平怕同女人一车的我,如今有的是机会红脸!自视身上寒憎又深怕因同人相并排时脏了人衣裳的我,心更加不安,然而我又不能就下车。让脸红着不管仍然移身过去了。

人还有上车的来,作着已不高兴勉强移身往里的我,自己觉得是皱着眉成八字。我也不敢看左右的人。我只明白这全是女人,且容易明白这是圣恩大学的女生。

车开了,风吹着,才觉得从对面身旁女人身上发出的香味芬馥。我心想:是这样,就正是在鼓励男子向上的一种工作!这本身,这给男子的兴奋,就是诗,就是艺术,就是真理!女人就应作女人的事。女人的事是穿绣花的衣裙,是烫发,是打粉,是用胭脂擦嘴唇,是遍身应洒迷人的贵重香水,没有别的!在读书中间,也不忘记这类事,这女子算一个好女子。一面求知识,一面求美丽,真是女子一种要紧的训条。在两者中有不得已将疏忽其一面时,则干脆把求知识的欲望放下就是了。人的生活是两种意义,精神物质各一半:但女人,求知识的结果是经济独立,是物质上有机会自谋,然而空有知识缺少美的人,那这人虽活下来,却并没有爱,没有爱,仍算不得生活!爱的原则纵不全为性欲所支配,至少多半要建设到外形美恶的基上,美的审定同时有优生选择的意义,是以把一个不漂亮的公主同到一个标致乞丐少女在一起,按到爱情的自然趋势,人所要的仍然是乞丐,而美的成立,又并不是纯粹的天然,比称搭配有一半,从这看来女人爱美收拾更是天公地道了。想使人人对这世界更觉得可恋,同时对这世界又感到不满,就全在女子!一个民族的活泼努力,是因有女子这东西站在反正两个方向的刺激,这例子,从法国去找寻再好也没有了。单看法国巴黎娼妓的多以为这是女子不同男子平等作工的妇女问题,从而笑法国人的堕落,不是真能懂法国的人。叔本华,恨骂一辈子女人,实则便是女人这一件印象,把这天才如一块铁一样乘热敲打成就一颗时代的尖钉。女人没有美,我们的世界,便长久是阴郁的梅雨天气,再不会有万花齐放的三月春天了。

车还刚开到东单,坐在车上的我便有过一大段的感想。把头老老实实低着让那些粉香汗香的攻击,我渐渐就不再想什么,专去从这各式各汇香味中来消磨我的神经运动了。

过了南池子,又上一个人。这又是个如我所谓的中国有用的女子。有这人来其他几人全谈起话来了。听别人谈话,几乎成了我一种嗜好。这样的一来,我觉得虽拘束也可以在拘束中享受一点小福,很自幸。他们没有谈话时节我就免不了要疑心是正好玩似的注目于我的身体,也许所想的也会与我都有关。这时显然就开释我了。

“是吧,O先生也不能够即回。”

说这话的先说话时我就疑心这是O太太,这时别人问到博士O,她答着,我知道我已猜准。她与我并不怎样认识,还是去年见过一次面,我想她未必还记到我,我就抬头作为望前面大路似的去看她,一点不错!

乘此一举我的目光溜到各个女人身上去。

怪啊!稍稍斜对着我的那个女人,在我刚望着她时,她是正把那大氅护颈皮领子折下,露着一个孩子似的小圆脸。我几乎怪喊。我不能分明我目前的一切。一种光焰(一种奇迹显示似的光焰),眩耀着,闪烁着,燃烧着。

我脸上不知羞耻的发着热了。

为什么我要红脸?难道人一见我就知道我在她身上造得有什么罪孽?红是已经红着了。我不敢再装作大模大样的望人,但我能明白我的红脸已为人瞧见,就深恨无法可把脸的全部暂时隐了去。大致认为我是她同学,认错了,见我望她她就想点头似的微笑,别人没有因误会而红脸,我却害起羞来了。

我不敢想,假若真是如同八曼君一样每日同到这人上课,我是怎样的幸福,或是我将怎样的苦恼。就是这一次,我就永远可以把握到这印象了。

为了脸红我自视就觉得非常伤心。别的比我年龄总小到三岁四岁的白脸少年,在这女人面前是如何放肆,手与口,又如何自由!我则因了生来无用面目尾琐竟连抬起头来作一度刘桢之平视也不敢,我纵算得是个人,也算负疚在心的贼一样的人,勉强羼在这些上流绅士小姐队里来罢了。

不敢看,却并不是不想看。我耽心我一看到这女人的脸部时,又碰到这一对眼睛,我会第二次逃难。我怕从我红脸一事上给人笑话以外还容易给人嫌憎。过一会,低着头,到颈部微微发疼了。汽车骤然停止,为让一对面来的大的军用车的路。各人争着延颈看,我借此“随喜”。

把身子端正,略略起身脱下那灰呢西服大氅,便露出那身内衣。将淡黄缎子镶于浅天蓝色缎子短衣的领头袖口,裙用深砖青哔叽料子,一种朴素艳丽比称的美如站在黄山老君石下看杜鹃花,只想身体隔得再远一点则反而似乎心的距离更近。

我看到我心上的烟腾起了。

若我是人,则这在我身边坐下的是神;若她是人,则我只能算一匹狗了。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算作一世界的人。把车上其他的人相比也一样。这种区别不像一个穷人对百万富翁的区别,也不像大王与伙夫。再过二十年,也许我们可以算是一同生在这世界上的人,这时则她不属于神我们便应算猪狗。天然的美的巨富,岂止能给人嫉妒,它把你理性善恶,爱憎名词全取去,只让你惊诧这天工雕凿的手段,连动弹也不能有自由!在这整个的美型的前面,如其你人,是还有着那凡人的普通认识,则会令你只想骤然变得聪明伶俐便好为她当差。令你只想忽然能变一只小狮子狗,好在她面前打滚献你的谄媚。令你觉到自身的奇丑褴褛。令你忽然感觉到灵魂发光,又自视极小。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这大神奥妙。若说女人便应这样美,则为什么其他那么多女人又全不同?若说这各有造化,这大神的自私便该咒!

一个看似滑稽实则异样怆心的想头忽涌上心来,我想我若有一种足以制人死命的器械在手,我会在这车上演一幕喜剧给这些男女瞧看。并且这喜剧的印象将从这些目击者的传说使延长到许多人心中,经过一百年还如目前的情形。我要把这人的血流到我的血上,我们的血将在一块流。我将因此得来世人一堆咒骂,一堆怜恤,并一堆眼泪。唉,不要枪,也不要刀,也不要一颗针之类,我只要有那疯狂人的血注入到我的脑中,用我的力我能把这人扼死!我这样的作去未尝不是为这世界把那美永远保留下来,我这样作去我自己也未尝为失计,我不作,我只一人演这悲剧给我自己看,该死!

从京西回来,遇到朋友B,对他说是在去圣恩大学的车子上,我非常满意我的机会,因为一个圣恩大学美的女生给我同一车,视官上的盛宴可算幸福大极了!

朋友只苦笑,是怜我。意思以为这若算幸福,那些同到这女人每日上课的人又将怎样来计算他所享的福?并且那将来作她丈夫的人又怎样来说?

我也并不再去与朋友B哓辩。明知道,在人的应有生活享受中我简值就不算得一个人。譬如一个火炉在别人却是拿来燃煤烤手的,我却看一次这装潢美观的炉已感到温暖,还说什么?

天气已大寒,北方的冬又来了。因了经过说是在作文化运动类乎恩人的书铺掌柜,指定一笔给我的款子,到头延了期,不得不把仅有的三床薄被之中抽出一床搭在朋友新为我赎出的棉夹衣去当,天冷被薄晚睡一点也相宜,就独坐下来,回想我到这世界上与人发生的关系。听到打了更,是三下,还仍若有所恋粘在临灯桌前一张藤椅上。脚已冻得发了木。这时候,是许多人正做好梦的时候,醒着还很少有人怀念的我,在别人的梦里总不会有我的影子吧。

我要肆意痛哭了。到明天,一种照例因为时间推迁新的生活也许便能把我过去一切忘了去,这时让我犯罪把握着这女人给我的印象来哭一场。

我无形中已被世上许多人痛殴过了!

本篇曾以《这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为篇名发表于1927年11月21日—26日《晨报副刊》第2128-2133号。署名王寿。发表时有开篇一段话:

近得读一文,乃悉畏友百福君亦为人引为目下知名之士,名预于一群佳人才子之末,可幸也。吾亦滋荣。

就其寓,则友方据床头,拥败絮,仰屋而嗟,嗒然若丧。怪之。“知名之士,固应如斯乎?”

日:“惟知名之士乃应如斯。吾将何所恃而不如是?夫彼马车行中人,固尝曰,吁,吾固有骏马八匹,此为乌骓,此为飞电,此为拿破仑,此为某某:然则非真良马也。间亦有之,十之二三。余则骠壮可观而已。且不论马之真良与否,然为人利用则一。今吾名与小姐名人并列,非八骏之意乎?”言既乃相视而作苦笑。

继询其究竟,则因怯于见饭馆中人,已试行绝食一次矣。因相与过市端小馆吃炸酱面。且勖以勿太自弃。

“马因饥而病,宁复为主人念及?”友之言,使吾悄然以悲。言虽沉痛,复何补于事实。勉之曰,“君休矣,收拾牢骚,且作工,毋自馁,忧能伤人,兹可念也!”

回寓乃以其新作相示,意吝不欲使他人知。然吾怂恿之,谓以此示人何害?

作文为己,初不为人。……因写此数行,附于文前,盖以明吾友近况云尔。

吴自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