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说材料批发所
鼓吹文艺
提倡国货
主人邓文工题
这一块招牌，挂在市上以来，到底是个繁盛之区，倒天天有人在那里出入，生意想还不错。
有一天，门口有人问：“先生在家吗？”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书生，一见主人，便道：“这位就是邓文工先生么？”即忙拿出一张名片来。主人一看，方知此人名儿叫做费纯仁，他又说要费心弄些某日报上悬赏小说的材料。邓文工即忙答应道：“是了，足下想是很热心于文学的。”不料费纯仁说：“不然，我非但不热心，而且还很冷淡。”文工即道：“如此小说总做过几次的了？”纯仁道：“更不对，别说是做，连看也不看的。那些最无价值的文学，我很不喜欢。”文工讶道：“既如此不喜欢，又何必特地来求材料呢？”那人道：“有个缘故，因为急于要用十块钱，所以想做小说了。不是窃盗，定是做小说，二者必取其一，十元方可到手。但是窃盗为法律所禁，小说是不禁的，因此我……”文工插嘴道：“且慢，你怎么把小说与窃盗一样看待？不是太荒谬么？文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纯仁忙道：“先生别怒，这不过譬喻罢了。实在我想去应今年的文官考试，已经准备一切。不过必须要用十元的印花税一纸，我家中每月所寄来的学费早已断绝。这是有理由的，一向我却很荒唐，所以亲族都不信用了。”文工就说：“我明白咧，你要得买印花税的十元，所以想做悬赏小说。”纯仁拍手道：“对啊，先生慧人！实在何止是个文学家，竟是裁判官的人才。”文工笑道：“别取笑，那某日报的悬赏小说，是短篇么？”纯仁说道：“是五千字以内的短篇，不到五千字，可得十元。实是非义之财，我做几篇考试论文，还要贴十元印花。倘使不取，十元就此没收，不是荒唐么？与小说绝对的反对，想起来真令人愤慨不堪。”文工忙说：“话虽有理，不过此乃问题以外的事。”纯仁点头道：“不错，不可别生枝节，考试时亦然，议论别生枝节一定不取。”
文工喝一口茶说：“如此我把材料说出来，你且听着：‘有一贫家女郎，有心于某公子，邻妇在女郎前自任前去作伐。邻妇不过是一句戏言，女郎竟因此患病。邻妇又说我去邀某公子夜来一叙，你的病便可轻些。不料夜间邻妇与姘夫谈起此事，姘夫就冒名公子闯入女郎处。黑暗中女郎力不能拒，跌倒在地，姘夫夺了她一只绣鞋逃走，哪知绣鞋在中途失去。另外一个屠夫，见邻妇家夜不闭门，便暗暗进去，不料足下踏着绣鞋，就藏在怀中，在房外窃听，正听得姘夫将女郎之事一一向邻妇直言。屠夫听了，即忙赶赴女郎家，误入她父亲房中。父亲大嚷，屠夫就将她父亲杀死，慌忙时竟把绣鞋落在地上。女郎只得说出某公子来过，于是即把公子下狱。’”
纯仁欢喜道：“奇极！奇极！女郎虽没有杀父之心，父亲实在为她一念之差而死。这问题大可研究，这时候我应当断女郎有罪。虽是太好奇，若在文官考试时大发奇论，使考官吃惊，必能录取。从前这种讨论题不少，甲用毒药给乙吃了，乙尚未死，忽然丙来将乙杀死，问甲到底有罪无罪，或云谋杀既遂，或云谋杀未遂，我照刑法第二条断定无罪，你想奇不奇？既遂自然也能断的，也不能说未遂，乙既死，甲的目的间接达到，然而间接达到，也不能称既遂。非因所为之结果以致死者，难称既遂。所以甲的罪如何，法律规定，还没有想象到这种地方，即法律之不备。现在女郎之罪怎样呢？”文工急道：“且慢，我非提出法律问题，乃是给你的小说材料。”纯仁陪笑道：“对不起，材料确是很有味，待我来笔记着，那悬赏金可与稿子交换么？”文工说：“这不能保证，当选与否又不能保险的。”纯仁道：“自然当选的，材料很好，当它法律问题，也很有趣。”文工道：“材料果然好，倘使文章不好也是徒然。”纯仁就说：“那么把你说的笔记下来，就此拿去，还不行么？”文工道：“自然，譬如有一斤肉，用菜来煮，或是用豆腐来煮，滋味大大不同，原料同样是肉。”纯仁讶道：“道理却不错，小说如此很难的么？”文工道：“照你这么看得容易，天下的人都成小说家咧。著名的小说家，为着二三行文章，竟有费一天工夫的。也有实地游览各处，然后下笔的。某君描写下流社会状态，夜间徘徊贫民窟中，成为美谈。”纯仁狂笑道：“这些举动实在愚极，中什么用？只消根本有趣，文章随便好了。伦敦在法国，泰山在大西洋中也不要紧。为着小事所拘，费去贵重时间，文学怎能发达？我要提倡文学亡国论了。”文工急问道：“你到底是来攻击文学的呢？还是来求小说材料的？”纯仁道歉道：“得罪了，是来求材料的。方才一段话很好，何不顺便替我编成一篇小说呢？”文工摇头道：“不行，供给材料是我的职业，润色等事，全在你的技能如何。”纯仁一听，便立起来道：“那么自己去做罢，多谢！”
文工急道：“请付材料的代价。”纯仁道：“不是送的么？”文工说：“我当它职业的，岂肯白送？须取十分之一。”他道：“十元中取一元么？太贵了。我去听小热昏说因果，可得种种材料，也不过花三四十文。”文工不快道：“岂可与那些东西一律看待，我是极高尚的材料，与他种营业品不同。”费纯仁道：“不能减价么？如此罢，我目下很穷，且先付一半，当选后取了赏金再行付清。”文工说：“文学本来不是慈善事业，但是看到你的境遇，也不能强迫，姑且依你罢。”他就说：“先生真明白人，你若做了考官，应考者就容易得多咧。”说时怀中摸出角子铜圆等，放在桌上去了。
二
又来一人，是个二十二三岁的青年，打扮得很漂亮。见了邓文工，寒喧几句，方知此人叫做萧伯莲。问他是否来求材料，他说我是一向送稿子到几家大书铺里去的。文工自然称赞他几句。他又说：“但是几家大书铺都说积稿很多，一时不能出版，只得退还。所以现在我变换方针，去应悬赏咧。”文工又说一定能当选的。此人道：“只有一次……”文工急问当选的么？他道：“在备取之中，与不取一样。所以要求先生弄些新材料。”文工便说：“很好，不知要哪一方面的材料？”伯莲道：“最好是花柳小说。其中有个缘故，实不相瞒。我曾被友人诱入花柳场中，弄得一日不可无此君，为着妓女，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辞。后来朋友们说，那妓女并非真心对你，实在另有相好。我听了自然另外换了一人，这一个好极了，房间里陈列着一部说部丛书，她能知文字，最爱看小说，大家称她为文妓。听得我是小说家，便非常爱慕。老实说我们与女人厮混，是不肯花钱的，一定要女人方面有些津贴才上算。”文工道：“如此说来，做小说也是为此？”伯莲说：“是啊，她一定要叫我做一篇小说给她看看，因此我必须求什么侠妓义妓等材料。她见了这小说，一定将我爱如至宝。到那时她手里一松，我也可以酬谢先生了。我敢保险，只消小说做成，要得三四个情妇，易如反掌。且可得稿资，情妇方面又有津贴送来，小说家实在是最好的生意。小说的效力，比什么种子丸还大。”文工急道：“小说怎能当它那些东西看待？也好，我既把供给材料做职业，自然不能因着理由的怎样就好谢绝，答应你便了。花柳场中的小说材料，有了有了：‘有个书生，与友人去赶考。中途偶入妓院，一见倾心，便把旅费嫖得千干净净。于是两手空空，进退两难。忽然想起未婚妻就在本地，倒不如向岳父去借些盘费。哪知岳父是个势利人，见女婿衣衫褴褛，便存心赖婚，非但不借银子，还逼他写张退婚据，赶他出去。那位小姐倒是贤惠的人，一得此信，就自尽而死。那书生受了一场奇辱，赶出来只得投河自尽。正要下去，恰被楼窗上一个女子看见，叫人将他拖住。原来这女子就是他所识的妓女，于是说明理由，妓女赠他川资去考。后来得中回来，岳父晓得不好，便设法将妓女弄来，认为义女。到他来娶，便安然地嫁去，有情人成了眷属。’”
伯莲听了，忙说：“好极！她一定喜欢，悬赏一定录取。代价要多少？”文工说：“这里规定一成，当它有五十元价值，就是五元。”伯莲道：“五元？那么算了三元罢。”文工说：“你要减价么？”伯莲说：“也不是的，等我给她看了，能够在她那边得到多少，再行奉呈便了。”说着便取出一元纸币三张。文工说：“也只好如此了。”于是他付银告别而去。
三
来的是个女学生，名叫杨兰坞。她说：“新体诗等我是常投稿的，无奈报酬太少，所以要做小说。这里必定有好材料的，请让我一点。”文工道：“是了，材料种类很多，你打算将来在文学上立身么？”兰坞点点头。文工又说：“你日后必能成一著名女小说家，并且品貌又生得惊人出众。闲话休提，小说材料，你看这一种好不好：‘有个很凶的父亲，常虐待儿子。媳妇看不过，便把公公杀死。为着丈夫杀了公公，自己也就一死。’这样很深刻的，如何？”兰坞道：“好虽好，我是要略为纯洁的东西。”文工说：“那么也是用流行的男女学生之关系？”兰坞点头道：“要表现现代思想，非此不可。”文工道：“如此有了，虽已不很流行，大约二三年内尚过得去咧：‘某女学生，因为与某男学生有了关系，被校中斥退，男生也考试降级，女生家中又不寄学费来了。那男生入了拆白党，时常逼女生拿出衣服品物来。女生虽深悔当初不应该结识了这样的男子，然而还不肯割断，渐渐弄得落魄了。’”兰坞急道：“不行，你太会嘲弄人了，何必中伤我们呢？”文工大惊道：“什么？我不过是提供小说材料罢了。”杨兰坞说：“好啊，我与陶君有何种关系，与你什么相干？我们是纯洁的恋爱，互相扶助，白头偕老。陶君现在虽不在校中，也决不致加入拆白党。在校时不是同来成绩优等么？你也是文学家，不懂恋爱之神圣么？丈夫耻辱就是妻的耻辱，你为何侮辱我？”文工叫道：“冤哉枉也，我讲的不过与你境遇相似，哪里是侮辱你呢？世上这些事情多得很，偶然相同罢了。”兰坞道：“人家是卑劣的恋爱，我们是纯洁的。我无论如何非救陶君不可，无法可施，只得打算做做小说卖卖稿子了，真是我的苦心。望你选好一点的材料给我，我要有家庭的趣味。”
文工说：“有的有的：‘有一军官，与一位小姐有了婚约。那军官出军负伤，入红十字会，小姐去当看护妇，替未婚夫看护，病愈后结婚。’你看如何？”兰坞道：“太平凡，没有波澜。”文工说：“那么可以大起波澜：‘小姐另有心爱之人，听得她有了婚约，便十分愤怒。好得自己也是军人，在战场上将那军官击了一枪，军官负伤而死。小姐悲伤欲绝，做个带发尼僧，每日在墓前拜奠。军人见目的仍不能达，顿时悔悟，也在墓前自杀。’”兰坞摇首道：“太悲惨了。”文工说：“再改罢：‘军官负了重伤，幸小姐尽力看护，得保生命。但是失去双目一足，虽能交淡，已不能见爱妻的笑容。’”兰坞说：“倒不如死的好。”文工说：“那么留一只眼也行，可以见咧。或者成个聋子亦无不可。一个材料，至少须有十种变化。”兰坞问道：“这几种中哪一种好，我竟选不出。”文工道：“几种都差不多，全是上等货，价钱也同，我断无粗货给你。”
二人正在谈论，外面进来一个大汉，对文工道：“先生，我已脱稿，且读给你听。”说时取出几张稿子来。杨兰坞忙道：“先生，待我回去细想，明日再来定夺，千万别让给他人。”说罢告辞而去。大汉道：“先生的材料我想了三昼夜，才做成这篇。不过意思有些变动了，只好两面凑凑咧，且听我读来。”
四
短篇应当从写景起。碧琉璃窗前，红凤仙，白凤仙，密密疏疏，掩映成趣。窗辟，一婢俯身折花，返插胆瓶中，匀称多致。则有睡起无聊，晓妆懒懒者，揉其惺松之眼，注花语婢曰：“昨宵纳凉，犹见花瓣含苞，而今盛放矣。”婢笑应曰：“然。花名风，娘亦名凤，昨宵之花，有若两旬前之娘。今晨之花，则若七日内之娘也。’你看如何？”文工急道：“不对了，我的材料不是借月为题么？你怎么变了花了？并且我打算小说的主人翁，也以月为名，你如此以下怎么做下去呢？”大汉道：“且慢，你不晓得我腹中没有月的文章，寻了几天，方始觅到这段花的文章，姑且把它凑凑罢。你且听下面：‘所谓娘者，为一十八九之丽姝。脱有小说家描摹其容态，不日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者，必日明眸皓齿，素口蛮腰矣。”凤娘方坐妆台畔，玉手轻轻欲启奁，闻婢言，则佯瞋曰：“怪丫头，乃会饶舌，谁教汝者，快为侬理发来。”婢即退立凤娘后，散其髻而梳理之。逾顷，又日：“婢来已七日，未曾一面爷，不识其究作何状者。娘说新婚才半月，遂成劳燕分飞，胡爷之轻别离也。’”文工摇手道：“错了错了。我的材料，是一位中年尼姑与一老妪，所以才能演成这场悲剧。你把他们二人年纪减轻，已经奇怪，怎么尼姑忽然有了丈夫了。”那大汉听了文工这几句话，呆了半晌说：“实在我没有相巧的文章，只得待我回去重做罢。”
五
来客年约四十多岁，穿着玄色袍子，一顶瓜皮帽歪戴在额上。天气很冷，他倒拿着一把折扇，走进来先咳嗽一声，自称姓马。敷衍了几句，他对四面一看，说这里屋子很考究，中间六尺中堂，两旁挂一副名人对联，上首供着古铜花瓶，插的是天竹蜡梅。下首摆着自鸣大钟，报的是十二时刻。红木桌椅，收拾得清清洁洁，玻璃窗户，揩擦得干干净净……文工听得莫名其妙，说：“你也是来求材料的么？”那人慌道：“言迟了，是的是的，总要诸位太翁照应。”文工道：“那么你要何等样的材料？”那人说：“私订终生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等旧套大家厌了，所以我想弄些新材料。”
文工就说：“有了：‘有一个女子，品行荒唐，竟与两个学生有了关系。幸亏她手段高明，将二人互相瞒着，不给他们看出丝毫破绽来。有一天，甲生对那女子说，我有急用，要筹划一千元，你若是真心，必能替我设法。女子踌躇了一下，说我自有道理。其实她已想得办法，她却有钱被乙生陆续借去，已满一千多元了。女子本来自己要用，已屡次向他催促过，并且自己还负着债。再加甲生如此嘱托，便向乙生催得极急。最可笑的是甲生急急要钱，实在是打算还所欠乙生的债。乙生被女子催急，就去逼甲生，要他还债。于是甲生更向女子去设法，女子又去催乙生，如此成了循环的催促。乙生只好赶去安慰女子，不料甲生恰巧也赶来，三人一见面，事情一齐明白。女学生也瞒不了，三个人都很为难。’这材料好不好？”
那人说：“好极了，一定受人欢迎。”文工便问：“是否载在杂志上？”那人摇头道：“不对的，我打算编了唱片，就要弹唱的。”文工讶道：“你不是文人么？是弹词的么？”那人将扇子在桌上一拍道：“照啊，我乃马如飞的曾孙，叫做马如鸡，现在场子在畅乐轩。”文工道：“怪不得我一见就觉得你举动奇怪，原来如此。”
六
此刻进来的是一位贵公子，汽车停在门口。他见了邓文工，也不是“先生先生”的乱叫，宛如对着家里的帐房一般，说：“你就是姓邓的么？”文工恭恭敬敬通了姓名，方知他是朱公馆里的公子，并且说：“今天特地来求小说材料，我平日很热心于文学。”又说：“我做小说，不是靠着它求利的，也不肯应悬赏等卑劣行为。打算出一册单行本的，就是出书，经着商人之手未免容易弄得俗劣而无价值，所以我要自己出书。我的书一出版，社会上自然大放光明。”文工便道：“公子自身肯从事笔墨，已很难得，还要自己出版，更可敬了。印刷装订，自然要尽善尽美，可以一时洛阳纸贵，惊动天下人耳目，要叫书肆中家家门前冷落。”朱公子道：“那么你何种材料可以供给我？”
文工道：“公子所用的材料，非同小可，我自当精细选择。有了有了：‘有一书生才貌双全，他想娶一个才貌双全之妻。但是闺秀名媛，都看不上他的眼，以为都是俗物。却看上了一个妓女，那妓女果然生得才貌双全，也想得一个才貌双全的佳婿，所以两下都如了愿了。不过妓女怎么可以做得正室？那妓女为了此事，便自愿居于侧室地位，并且还要替他去访求一位可做正室的才貌双全的小姐。有一家富家，却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小姐，不过有一种缺点，她天生的妒忌心极重。一得此信，便想出一个方法来，打算在家中邀着一班文人来会文，乘此选婿。这一天那书生也在其内，他本是小姐的目的物，自然中选。于是约定秋试毕，即行入赘。那小姐想我如此一来，看那妓女怎么样，我到底是正室。不料这消息已传到妓女耳中，这妓女访了好久，另外访得一位才貌双全的女郎。现在得了此信，就预备舍屋，等秋试出场，就把书生接来，立刻与女郎拜堂成亲。从此将大门一锁，不许新郎出门一步。那富家的小姐，起初觅不到新郎。后来晓得被她们先行夺去，于是用尽种种方法，仍是无效。小姐恍然大悟，自认失败，愿向她们二人立誓，永远不敢再生妒忌之心。这一来方始……美团圆。’这一点儿材料，做起来已可出上下二册，总在三百页以上咧。公子动起笔来，必能得社会上极好的批评。”
朱公子道：“很好，材料的价钱多少？”文工即道：“也没一定标准，公子随便好了。”朱公子说：“总要一千元光景么？”文工慌道：“不消不消，五百元也就很多咧。”朱公子道：“今天没有带钱，我叫车夫送来罢。到我将要起稿之时，自然还要来商量一次咧，今天惊扰了。”说罢就去，文工宛如被鬼迷着。
七
邓文工开店以来，生涯不恶，他就想在各大都城设分店。有一天上午，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戴着眼镜，鼻下有八字须，自称别号燕尾生。二人先闲谈了一下，燕尾生说：“先生怎么发明出这种样的新职业来？近年来有什么图画通信社等，专门供给各地报馆的材料，已很新奇了，不料先生更来得新奇。”文工答道：“实在因为近来小说非常发达，你也做小说，他也做小说。开书店的，只想出版小说，看书报的，只想观览小说，甚至一知半解，没有小说思想小说趣味的人，也在那里做小说编小说滥竽充数了。所以小说一天盛一天，就是小说一天恐慌一天。小说之需要多，小说之供给少，因此弄得现在出版的小说愈出愈干枯，全是材料缺乏所致。为了此事，我就突然开设这店的。”那燕尾生道：“恐怕先生之外，并无第二人从事此事。第一肚子没有先生那么博，我今天来此，也是要请求让些材料。我自己也曾想过几种，但是都觉不好，打算要一篇短篇滑稽材料，不晓得有没有？”
文工就说：“怎么没有？你且听了：‘一人在冬夜风雪中叩门请医。医生出外不归，一个童子开门请那人入内，童子便道：“你是从北方来的，是骑驴来的，这驴是借来的，你是姓王。病人是难产，病人是你的妻，对不对？”那请医的人大惊，说：“你真是仙人，怎么都猜得着？快跟我去诊病罢。”童子说：“用不着，你回去用一文钱，握在产母手中，小儿自能落地。”那人欣然回去。明天医生回来，问昨日有无病人，童子就把昨夜之事详述一遍。医生听了大怒，说你发疯么？这些是什么话？把人命可以儿戏么？医生拿着板子正要打童子，忽然外面进来一群人，说医生真是仙人。那群人送了许多礼物来，并且对那童子拜谢。医生莫名其妙，停一回，众人回去。医生一问，方知是昨夜的难产如法施行，居然落地。医生更觉奇怪，倒要叫他说出这理由来。童子便细说道：我见他背上有雨雪痕，胸前没有，所以晓得他从北方来。见他足上不湿，便晓得他骑驴来的。驴子不牵入屋，听它在雨雪之中，晓得他是借来的。见他袋上有三槐堂字样，晓得他是姓王…’”
文工说到这里，燕尾生忽道：“且慢：‘冬日无急病，便晓得他是难产。他面有忧色，就晓得不为自己老婆，哪能如此？医生还怒道，那么你哪里听来的一文钱可以催生，不是乱说么？童子道，不是乱说，世上的事，一有金钱，无事不成，所以孩子会落地。’”文工大惊失色道：“你知道么？”燕尾生道：“怎么知道不知道，你怎么给我这种材料？这是从前《月月小说》中载过的。”文工慌道：“我一点不晓得，或者是暗合。”燕尾生说：“暗合么？你既是小说家，连我佛山人的一篇《医意》也不知道么？”
文工正在回答不出，外面赶进来四五个人，就是费纯仁、萧伯莲等，怒容满面将邓文工围住，文工逃也逃不了。费纯仁先启口道：“好啊！你竟可恶极了。”萧伯莲也道：“你为什么如此害人？”文工即问：“何事？”纯仁说：“你给我的材料，悬赏果然一等当选，不料等到要去取赏金，哪知你的竟是赃物？那材料乃是《聊斋》中的《胭脂》，所以立刻发觉，赏金取消。现在没有别的话，且把定银还我。”伯莲接着道：“我也上了你的当，将你的材料做成小说，先给我心上人一看，她大笑道：‘在这旧的《小说月报》中见过，叫做程大可，亏你抄袭了还要给人家看咧。’我于是羞愧得不敢再去。”纯仁道：“你倒还好，我是既伤了名誉，又向友人借了定银，你想损失大不大？一定要提起诉讼。”那燕尾生高声道：“诸君，他的罪实在不可恕。但是诸君既从事著作，连已出版的小说也没有留心到，似乎也有些疏忽之罪。我看还是不要控告，叫他立刻关店罢。”于是有人将他招牌打下来。
邓文工垂泪说道：“诸君，事已如此，也没法了。但是我的职业是批发材料，不是制造材料。批发的店铺，本来不过将人家现成的东西卖与人，至于这东西已经用过与否，全靠买主自己放眼光出来，看过了去买。若说抄袭，近来抄袭大家随处都有，抄了人家的著作，皇皇然刊载出来，也何必独责我一人！况且我是提倡国货的，从来不用外国货，那些翻译外国小说的人，何尝不是抄袭？你们何以只许人家抄袭，独不许我抄袭呢？近来的小说家面皮总算厚了，抄袭旧稿还是小事咧。竟有人东抄一段，西抄一篇，拿来拼拼凑凑算是一篇滑稽小说，拿去骗人。你们想不是更荒谬么？”
卓呆曰，不好了，这邓文工骂骂人，要骂到我身上来了。我不敢写咧，只好就此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