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未免有情九秋香满 谁能遣此一笑魂销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问,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显者事,酒盏花枝隐士缘。若将显者比隐士,一在平地一在天,著将花酒比车马,彼何碌碌我何闲。别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首长歌是吴门才子唐伯虎所作的“桃花庵歌”。他在弱冠时代,已中了弘治戊午科的南直隶解元,少年高第,名重一时;还加着貌比潘安,才如子建,诗赋文章以外,他又擅长着一笔丹青。他的丹青得宋元名家的真传,而且超出古人,自成一格,当时唤做唐画。往往出了重金,也不容易购到他的真笔,一时王公贵人千方百计地购求他的真迹。为这分上,他仗着这方砚田,也可以起家立业,正不必为名为利到四方去仆仆奔走。
自从他看破宁王宸濠意存不轨,一朝失败,只怕冰山易倒。那些醉生梦死之徒,兀自糊糊涂涂,甘怍藩王的走狗,似乎宸濠的势力,永远炙手可热。唐解元这时也在宁王府里身充上宾,却不甘和醉生梦死之徒同住在这座岌岌可危的冰山上面。他既佯狂避祸,被逐出门,博得一个桃花痴的名号。便免却将来列名逆案,危及身家,这是他的见识高人一等之处。苏州按院是宁王的亲戚,唐寅被放回家,苏州按院得着宁王的密谕,着他察看吴门才子唐伯虎是否真个害了桃花痴。这一着也被唐寅料到了,他回家以后,自言自语道:“我唐寅虽然天性好色,但为着体教的关系,总是‘发乎情止乎礼义’。此番被放回来,要是和从前一般洁身自好,不敢荡检逾闲,那么宁王知道了,一定放我不过。苏州巡按御史,又是他的亲戚,难保不去报告,说唐寅何尝害什么桃花痴,明明是托病逃归;到了苏州,他的桃花痴便好了。宁王得了这报告,祸发不远矣。他既说我害了桃花痴,何妨一痴痴到了底。”苏州城北本有一处地方,唤做桃花坞,他便在桃花坞中建筑庄宅,还有一所小小的园林,花开时烂漫如锦。
自古道:“无巧不成书”,唐、祝、文、周四解元在丹桂轩中饮酒行令,轮到祝枝山收这“再来一个”令,竟会念出一句叫做“九秋香满镜台前”。祝枝山不过冲口而出,并没有什么先见之明,但是到了后来,这句诗竟和李淳风的《推背图》,刘伯温的《烧饼歌》一般奇验。九美便是秋香,香喷喷地立在镜台面前,这“九秋香满镜台前”七个字,没有一个字落空。唐寅娶得秋香以后,倒被祝枝山说得嘴响,说:“小唐,小唐,你认得我这未卜先知的祝半仙么?九秋香满镜台前,是不是你的佳兆?你合该谢谢我这李淳风再世,刘伯温重生……。”这是后话,编者未来先说,表过不提。且说这天席散以后,祝、文、周三人先后告辞,到了来朝,周文宾便即启程回杭。
又过了一天,正是八月十二日,趁此凉秋,他便要实行他访艳的工作。于是改换衣服,不着解元的服色,只打扮个平民模样。吩咐僮儿唐兴、唐寿,好好儿照顾书房,便即飘然出门。明朝人物,出门时都是纸扇轻摇。今天唐寅故意执一把空白的折扇,只为他的名望太大了,纸扇上有了书画,便有上下款,要是被人瞧见了扇面上的题款,不是伯虎仁兄大人雅属,定是子畏先生方家指正,便要惹起旁人的窃窃私议,向着他指指点点道:这便是风流绝世的唐解元。他今天执了两面空白的纸扇,又不是解元打扮,除却熟人以外,大约认不出他便是江南四大才子的领袖。
他从桃花坞动身,出了金阊门,过了渡僧桥,早已是七里山塘。行人拥挤,冠盖往来,他为着避嚣起见,不走上塘走下塘,顺便还可以看看挂着灯彩的画舫。明朝年间的苏州,人民富庶,远胜今兹。每逢春秋佳日,河中画舫不绝。唐解元行行止止,听了画舫中的管弦丝竹之音,看了画舫中的粉白黛绿之色,便不觉踽踽独行地寂寞。走了一会子,早望见虎丘山门,已在左近。当时节,虎丘山上,天天游人如织,更兼中秋伊迩,正逢香汛。四乡八镇的黄童白叟红男绿女,前来朝山进香的,不计其数。一进了山门,便有许多摆列的摊肆,都张着白布遮阳,卖香烛的也有,卖糖果的也有,卖耍货的也有,卖绫罗手帕荷包香袋的也有,卖乌须药搽发油以及胭脂花粉的也有。这其间还有三三五五的闲游子弟,跟在年轻妇女后面,苏州人唤做“钉梢”,品头评足,肆意轻狂。唐寅虽然好色,毕竟眼界不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以为吴门佳丽,不过尔尔。深悔今天气吁吁地跑这大远路,未免多此一举。他看着自己的双足,喃喃地念道:“足下,足下。上了你的当了,枉跑了许多路,瞧不见一个可意人儿,真叫做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咧!”他在这时,腹中觉得饥了,两腿也觉得乏了,便在茶篷子里歇息了片时,吃些干点,喝了几杯茶略解饥渴。正待返身下山,猛听得一阵吆吆喝喝的声音,连唤着闲人站开。但见当前几名健仆,后面一乘大轿,四乘小轿,从山下抬上山岗。旁人纷纷闪在两旁,人丛中让出一条弄堂。轿子后面还有脚夫挑着香烛,这分明是烧香的招牌。一行人众直向云岩禅寺而来。唐寅站在人丛里,举目细瞧,第一乘绿绸红缎拦脚的四人大轿,从窗帘中望见里面端坐着一位太夫人。后面四乘小轿,分坐四名侍女,都是撑起着上面的轿帘,露出半身。这便值得唐寅注意了,一壁看,一壁下着考语。第一个平平无奇。第二个不过尔尔。抡到第三个,他顿觉得眼前一亮,心头怦怦地跳,怎有工夫下什么考语,简直是实做《西厢记》上两句曲文,叫做“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把唐寅看得呆了。也是缘分凑巧,忽的一阵风来,把下面的轿帘掀开一角。书生眼快,早瞧见罗裙下露出纤纤莲钩。从前的男子欣赏美人,上看头,下看脚。他看到了纤纤莲钩,早已钩魂摄魄。第三乘轿子过去,接着便是第四乘,里面坐的侍女,比着第三名相差太远了。本待下山的唐寅,受着俊婢的吸引力,立时服了什么兴奋剂,两腿也得了许多气力,一些儿不觉得疲乏。喃喃地感谢这一双尊足道:“足下,足下。多谢你,不枉跑了这大远路,将来论功行赏,定要把方才所见的三寸金莲,和你在红绫被底做个良伴。”……列位看官,这不是编者过甚其词,有两句吴谚为证叫做“走得着,谢双脚”。今天可被唐寅走着了,当然要慰劳这一双尊足,不枉足下建下了奇功。
唐寅上山寻芳,到了云岩寺的大殿前面,这五乘轿儿已在庭中歇下。先是小轿中四名侍女一一出轿,来到大轿前伺候这位行将出轿的太夫人。前两名侍女替太夫人卸去了轿帘,后两名侍女搀扶这位五旬以外的皇封太夫人出轿。这位太夫人虽然打扮的绮罗遍体,珠翠满头,但是唐寅略不注目。他所注目的,只有四个侍女,前两名他瞧了一眼,暗暗地念道:“鱼我所欲也。”后两名中,只看中了一名,他看了一眼二眼,以至无数眼,四名侍女,他认为三鱼一熊掌。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当然要道一句“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他的眼光既不肯牺牲在他人身上,只向那侍女的上下左右前后,细细地欣赏。在这当儿,即使旁边有什么活狮子出现,也不能移转唐寅的眼光。他又恨着自己的眼睛不争气,为什么隔了一会儿,便要霎这么一霎。须知一霎眼的时间虽短,而损失却是很大,有那天仙化身的美女当前,一分一秒的光阴,都是量珠难买,不争气的眼睛,为什么又要霎了呢?……列位看官,毕竟这侍女生得怎样貌美,值得唐寅这般神魂颠倒?这不但编者所握的一枝秃笔,难以描摹;便是唐解元妙擅丹青,要把那侍女的许多美处,一齐在毫端传达出来,只怕也不过十得七八罢了。唐解元这一双欣赏美人的眼睛何等厉害,要他目不转睛地看个不住,那美人的面貌,便是编者不加描写,列位也一定认为绝世无双的姿色。但见她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论她活泼泼的态度,宛比水晶盘内的珍珠;论她光艳艳的丰神,又似红杏枝头的明月。最妙的是一双美目,又灵动,又秀媚;前人每把秋波相比,比得也不真;又把春星相比,比得也不确;简直似白水银中含着两颗黑水银,灵动达于极点,秀媚也达于极点。她搀扶太夫人缓缓地行走,眼波溜处,并不向唐寅观看,而唐寅自以为美人已瞧着他了,并且一瞧直瞧到他的心坎里了。事有凑巧,太夫人走进大殴,偏向那扶她的侍女说道:“秋香,你瞧这座大雄宝殿,和杭州灵隐寺的大殿,相差也无几。”那侍女道:“太太,这佛殿造的很堂皇……”一主一婢不过是寻常问答,一入了唐寅的耳朵里,竟是唯一无二的福音。一者,知晓了侍女的芳名唤做秋香;二者,听她说“这佛殿造的很堂皇”,拢总八个字,语句又清,字音又准,和出谷的黄莺一般轻圆流利。蓦然间思潮汹涌,涌出了祝枝山行令时说的“九秋香满镜台前”,不禁暗呼奇怪,认为天授的良缘,可见意想中的第九位美妻,定在秋香身上,我既在无意中遇见了,定要实行那“九秋香满镜台前”一句唐诗才好。
唐寅正在幻想的当儿,挑香烛的仆人,已在大殿上点起绛蜡,焚起旃檀。太夫人拈香拜佛都已完毕,自有当家和尚,邀请皇封到方丈里奉茶。太夫人吩咐侍女们道:“你们也拜了拜佛,再来方丈里伺候我。”四名侍女同声应诺,待到拜佛时,又推让起上下首来。太夫人走了几步,回头说道:“你们不用谦让,前面两个蒲团,春香、夏香去拜;后面两个蒲团,秋香、冬香去拜。”这一下分明又向唐寅报告了名字,他知道四名侍女,分着春、夏、秋、冬四香。四者之中,只有秋色最佳。四香跪拜时,当家和尚已引导着太夫人向方丈中去坐茶。家人们都拥着同行。
唐伯虎认为这是逢场作戏的绝好机会,他见秋香跪了下去,他便向旁边的蒲团跪下。蒲团和蒲团,其间本有两三寸的距离,唐寅临跪时,便把蒲团踢近一些。经这一踢,两个蒲团的距离,其间不能以寸了。这也是他的缘分凑巧,合该有这接近的机会。要是那个点香烛的家人在旁,定要上前干涉;要是春夏冬三香不和秋香同时下跪,也不免把书呆辱骂一顿。这时候便宜了唐寅,有意无意地压着秋香的一角罗裙。秋香合掌时,他也合着掌;秋香磕头时,他也磕着头;秋香伏地祷告时,他也伏地祷告。不过秋香祷告是不出声的,他的祷告却故意喃喃地念道:“菩萨在上,但愿月常圆,花常好,才子常配着佳人。”秋香的俏耳朵里,听到这几句祷告,似乎闻所未闻,只为她虔心拜佛,没工夫去理会旁边祷告的是谁。唐寅见她不理会,又是喃喃地祷告道:“菩萨在上,但愿明月夜夜圆,好花日日红,青衣队里的佳人,配一个翰墨林中的才子。”这几句不尴不尬的话,果然牵动了秋香的眼波,却见贴近她同跪的是一个少年男子,嘴里噜噜嗦嗦,分明有意打趣。想到这里,便赶紧站起着娇躯;但是哪里站得起,一只裙角已被那少年紧紧地跪住。只得轻轻地道一声:“先生请偏过一些。”唐寅假做不知,依旧喃喃地祷告道:“菩萨在上,但愿月圆花好,俏丫环嫁一个美青年。”这便不由秋香不着恼了,柳眉带怒,杏脸含嗔,说一声:“你这男子,好生无理,拜佛的地方很广,为什么跪住人家的裙角?”那时春、夏、冬三香闻声站起,这便分出品质上的文雅和粗俗来了。春香、冬香开口便骂“杀千刀”;夏香益发厉害,不动口,便动手,把唐寅用力一推,书呆不由地身子一侧,膝盖一松。秋香才得抽出裙角,盈盈起立,粉脸上面滃起着两朵朱霞。唐寅这时也便涎着脸站起。春、夏、冬三香兀自骂声未绝。秋香道:“姊妹们休去睬他,伺候太太去。”于是四香迈动莲钩,离却佛殿,都到太夫人那边伺候去了。
唐寅本待尾着他们,为着三香都是个泼辣货,都在骂人学校里毕过业,而且姿色平平,犯不上跟去挨骂。要是秋香肯骂他,他便抱着打情骂俏的主义,早在后面做跟屁虫了。好在秋香还没有上轿,只须在停轿处徘徊,这是秋香必由之路,无论如何,总可博得秋姊姊一个临去秋波。他打定了主意,只在庭院里踱来踱去,暗暗地念道:“不见高山,哪见平地?不见三香的粗俗,哪见秋香的文雅?不经三香把自己毒骂一顿,哪里遇得到秋香这般地假作娇痴,佯传薄怒?我和她开玩笑,她只轻轻地说道:‘你这男子好生无理。’面子上责我,实际上怜我。但看她这俊俏眼波向我一溜,几乎把我这风流解元淹死在她的眼波之中。”
唐寅正在冥想的当儿,忽听得里面传唤道:“太太上轿了,太太上轿了!”太太上轿和他无关,跟随太太的秋香婢女,他认为有莫大的关系。赶把眼睛抹了抹,准备把秋香放在眼皮上供养,心坎里温存。自言自语道:“眼睛,眼睛,你千万不要霎啊!遇着这般可餐的秀色,总须把她看一个饱。”这是形容过甚之词,并非事实,要是可餐的秀色真个吃得饱肚皮,那么米店饭店都不用贩什么米煮什么饭了。唐寅听得太太上轿,认为千秋一息的猎艳好机会。
隔了不多时,狐假虎威的家丁,吆吆喝喝地走下殿来,把那不相干的闲杂人赶在两旁,轿役人等一齐打开轿帘,抽去轿扁担,预备主婢们上轿。原来轿子的杠,分为二种,长的纵列的叫做轿杠,短的横列的叫做轿扁担。男人坐轿和女人坐轿的姿势不同,男人坐轿,不去轿扁担,尽可大踏步地跨过轿杠轿扁担,转身一屁股坐入轿中;女人上轿,轿役们先把轿扁担抽去,留一个入口处,好教妇女们轻移莲步般地走将进去,徐徐转身,坐入轿中,轿役们方才上了轿扁担,用铜销子锁住了,再行上肩行路。为什么有这一番麻烦呢?一者,裹足时代的妇女,行路时抱定稳重主义,须得移步缓缓,不闻佩玉乱鸣,举足轻轻,不见裙风大动,才是个大家风范,所以上轿时先把轿扁担抽去,不做那姗姗莲步的障碍品;二者,古代重男轻女,轿扁担要压上轿夫肩背的,倘被妇女跨过了,轿役们便认为大搠霉头,因此不怕麻烦,免得神圣的轿扁担,从妇女的跨下经过。再说唐寅身在人丛中,眼看秋香上轿,家丁们吆喝道:“不相干的闲人,快快站开!”唐寅是个闲人,但他自认是相干的闲人,不是不相干的闲人。这回太夫人上轿,又是秋香搀扶着,徐徐地扶到大轿旁边。唐寅情不自禁,便从人丛中钻出,径向秋香那边闯来,家丁们怎肯容他走近,早已连声喝止。唐寅把手指摩着鼻尖道:“十方所在谁都走得,你烧你的香,我也烧我的香,你能管我吗?”那太夫人是个慈悲心肠的人,此番上虎丘烧香,是来结善缘的,听那少年的话,很有理由,便唤家丁不用吆喝。人家也是来进香的。待他走过后,我们上轿不迟。只这几句话倒把唐寅说的窘了,他满意在这里多立一刻好一刻,好机缘怎肯当面错过?可是人家候着他走过他便万分不愿,也只好和秋香擦肩过去。秋香扶着太夫人目不旁视,经这唐寅几句话,不免眼梢儿一溜,恰正是方才捱身而跪三次祷告什么月圆花好的痴人,这时忍俊不禁,微微一笑。唐寅和秋香的姻缘,本来建筑在笑的基础上,三笑之中,这第一笑的陶醉力尤其非常伟大。唐寅,唐寅!怎当得她临去的凝眸一笑?正是:
春山如笑眉能语,秋水为神目与成。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访秋容才子唤扁舟 唱山歌村夫记细帐
唐寅和秋香擦肩而过,经着她凝眸一笑,竟把这位风流解元陶醉了。这时太夫人已上了大轿,四名侍女也都各各上轿,跟着大轿而行。大轿是用四人扛抬的,四名轿夫分列前后,各有一句四字的考语。当先的一名,挺胸凸肚,神气活现,分明沾受了官僚化,他的考语叫做“我在这里”;第二名轿夫,靠近轿门,要是放一个屁,轿中人适当其冲,他是十分忍耐,有屁也不敢放,分明沾受了奴隶化,考语叫做“不敢放屁”;第三名轿夫,最为沉闷,面对着轿后,和面壁的老僧相似,把视线都遮蔽了,他的考语是“昏天黑地”;第四名轿夫,毫无自主之权,只好跟着前三名走,和跟屁虫一般,他的考语是“跟来跟去”。待到五乘轿儿远远地已离了这座云岩禅寺,陶醉在美人一笑中的唐寅,如梦方醒,见美人已不在前面,自言自语道:“唐寅好侥幸也!秋香向我微微一笑,分明有情于我,美人一笑值千金,我合该追向前去谢谢她的厚赐。”想定主意,陡然增长了腿力,不管路高路低,只向着前面的轿儿紧紧追赶。当时的距离约莫七八丈,唐寅是个斯文之辈,平日走惯八字步的,他要和轿夫们赛跑,怎么跟得上?幸而抬官眷女客们的轿夫,以平稳二字为前提,尽管步履轻移,只须轿儿不颠簸,便算合格。幸亏轿儿慢慢行,唐寅紧紧随,才可以愈追愈近。要是坐着飞轿的时髦医生,那便万难追上了。
比及唐寅追到河埠,轿中人都已上了大号官舫。五乘空轿也载上了船头,桅杆上旗子飘扬,书写的长条官衔,叫做“太子太师东阁大学士”,以下还有许多字,被风卷起,一时不及细看。他也无心看了,他所注意的是已经进舱的俊婢秋香,可能够两度观面,二笑留情。他的身子站立河滨,他的魂灵儿好像已进了船舱,和秋姐姐并肩而坐。笑说道:“秋香,秋香,我和你邂逅相逢,应了老祝的一句酒令,叫做‘九秋香满镜台前’。”猛不料一棒锣声,打醒了他的绮思幻想,原来太夫人下了船舱,更换衣服以后,看看时光还早,红日还没有衔山,传下谕话,着令管船的收舵去锚,快快开船,以便早归故里。镗镗镗的锣声敲动,官舫便向西开行,渐渐地离岸渐渐地远了远了。
这一急真急得唐寅非同小可,恨不得身轻如燕,附着大船而行。看官们看到这里,要说编者描写唐寅,未脱弹词家的窠臼,为着一名婢女,便这般地失魂落魄,怕不辱没了解元的身份。编者却说,事实虽假,情节却真。其中约分四层原因,唐寅既然有托而逃,隐于好色,实做他的桃花痴,当然不能顾及自己的身份,这是第一层;在家中曾受八美调笑,仿佛说他再也觅不到一个绝世佳人,现在既已遇见了绝世佳人,怎肯失之交臂?这是第二层;祝枝山说的“九秋香满镜台前”他认为一句佳谶,和那俊婢的芳名巧合,冥冥中自有前定,这是第三层;方才秋香盈盈一笑,他以为谁能遣此,未免有情,这是第四层。有这四层关系的妙人儿,竟离开了河滨,坐着官舫远远地去了。他没计可施,只有沿着河滨紧紧地去追赶官舫,他鼓励着双足道:“足下,足下,烦你走一遭,追上去,追上去!”但是舟行和轿行不同,轿儿行得缓,唐寅追得上;船儿行得速,唐寅便追不上了。他骂一声无情的风,为什么不把官舫吹送回来?他又骂一声无情的水,为什么载着美人向西去不向东流?他依着这条塘岸追赶,心头着急,不知道前面可走得通?要是一水横阻,变做了秋水伊人,那便完了。他又喃喃地念着《诗经》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道言未毕,早见前面一行秋柳,柳荫中系着一只小艇,艇子上有一个老人在那里板罾捕鱼。唐寅上前问讯道:“哙,问你一声,前面这条路可走得通么?”捕鱼人抬头一看,见是一个斯文朋友,便自言自语道:“这问信的倒也奇怪,阿猫阿狗也有称呼,怎么一个‘哙’字当称呼?”唐寅道:“你要什么称呼才行?”那捕鱼人道:“譬如见了开店的便唤一声开翁,见了财主人便唤一声财翁,见了打柴的便唤一声樵翁,老汉在这里捕鱼,你便该唤一声渔翁。怎么没称没呼,开口便是一个‘哙’字?你敢是读了几句捞什子的死书,便把眼睛移到额角上,瞧不起我辈捕鱼人?须知我辈资格比什么人都高,只听得说渔、樵、耕、读。没听得说读、耕、樵、渔。我吃我自己的饭,谁有闲工夫管你的路程?究竟这条路走得通走不通,你跑上去自会知晓。”唐寅问路问出了一场气,苏州人俗语“撞了一鼻子的灰”,’便悻悻地走了。口中还骂着“狗头,岂有此理”。忽一转念,《论语》中载的子路问丈人,也是受了丈人的一顿责骂。子路不怒,知道他是个隐君子,向他行了一个拱手礼。方才的渔翁,大有丈人之风,我何妨效法子路,回去拱这么一拱,或者他肯把路程告我,亦未可知。
唐寅正待返身,忽听得咿哑咿哑的橹声,侧面小滨里摇出了一叶扁舟,不禁满怀欢乐,他便不敢把“哙”字相称,忙唤:“船上的仁兄,快快停舟,我有要事借趁宝舟。”摇船的是个三旬左右的村汉,面目黧黑,状态可憎。抬头向唐寅看了一看,手不停橹,依旧摇个不住。唐寅连连喊道:“船上仁兄,快快停橹,我要借趁宝舟。”那舟子没好气地说道:“什么仁兄、仁兄,你要趁船,我要赚钱,难道唤了仁兄,便可借趁我船,白摇你去?”唐寅笑道:“有钱给你,有钱给你,快快拢岸。”舟子听说有钱,便把船儿停橹拢岸。唐寅暗暗好笑,方才的渔人是图名的,现在的舟子是图利的,可见人生世上,无非为名为利。小舟既已拢岸,舟子点住了竹篙,唐寅一跃上船。唐寅道:“船家,我有要事,刻不容缓,你快快儿摇,我自然重重有赏。”舟子道:“摇往哪里去?”唐寅道:“休问哪里去,你只向西摇便是了,摇一天给你一天的船钱;摇得越快,给钱也越多。”舟子笑道:“相公,你好像读过书的,怎么这般不通世务?做文章要有个题目,摇小船也要有个地方。”唐寅道:“实向你说,有一号大官船适才向西开去,我趁你的舟,便是要追上这条大官船。”舟子听说,才把篙儿几点,船已离岸,放下篙儿,赶紧地向西而摇。一壁摇,一壁问道:“相公,这一号大官船,可是桅杆上挂起长旗子的?”唐寅道:“正是。”舟子道:“这是东亭镇华太师的太太到杭州进香的船,现在烧罢了天竺的香,回到苏州上虎丘烧回头香,烧罢了回头香,赶回东亭镇。日间赶不到,夜间总赶得到的。我恰才停船在小滨里,眼见这号官船向西而去的。船上的饭司务是我同村的人,所以我知道其详。”唐寅无意中得了烧香人的来历,原来这是华鸿山家眷的船,相府侍女,毕竟与众不同,我知道了桃源路径,怎肯错过这问津的机会?他心里这么想,口头却那么说道:“船家,你说的不错。这号官舫确是华鸿山华太师宝眷的船,我也是同他们一起上天竺的;回到苏州,上虎丘烧回头香。只为我贪玩山景,什么五十三参,什么虎丘塔,我都去登临,耽误了时刻。太夫人急于回乡,便不及等待,先行上船去了。我随后赶到,已不及上船去见太夫人。船家,你快快摇橹,紧紧赶上去,我自有重赏。”舟子道:“相公,你要见华太太做什么?”唐寅道:“我是华府中的亲戚。”舟子道:“奇了,华太师是无锡人,相公口音是苏州人。”唐寅道:“你太蠢了,难道苏州人便不该和无锡人做亲戚?你可知华太师的大媳妇是娶的城隍庙前杜翰林的女儿;华太师的二媳妇,是娶的山塘上冯通政的女儿。他们都是苏州人。”舟子道:“那么相公和华府可是儿女亲?”唐寅道:“不是,我和他们是表亲。”舟子道:“相公尊姓?”唐寅想了一想道:“我姓田。”舟子道:“相公为什么不姓唐?”唐寅听了愕然,便问是何道理?舟子笑道:“相公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糖不是甜的么?甜字姓得,糖字也姓得。”唐寅自思,我只道他认识我,不料他误田为甜,误唐为糖,这蠢汉真蠢的可笑。于是身坐舟中,和舟子谈谈说说,也可解除寂寞。论及船钱,唐寅许他一两银子,另加五钱做酒资。那时生活程度很是简单,舟子听说有一两五钱银子到手,摇橹便加倍用力,行了一程,看看一轮红日渐向西落。唐寅的一叶扁舟,正迎着残照而来,天半晚霞,红得可爱;映在水中,好比波心濯锦。唐寅忽想着昔人的一句词,叫做“波底夕阳红湿”,今日身处其境,觉得这六个字确是传神之笔。想到这里,便引动了他的书生结习,伸手抹一抹鼻子,身体便乱晃起来。忽听得舟子唤道:“相公恭喜你,转着顺风了,待我挂起篷来,顺风顺水地追将过去,包你一追便着。”远远地已望见这号大官船,舟子高声呼唤道:“大船上的朋友听着,你们太太的表亲有一位田相公……”慌得唐寅连连摇手道:“舟子,切莫大惊小怪。”舟子道:“相公又来了,你不是华太太的表亲么?从虎丘追到这里,好容易追上了,正该打个招呼,叫他们接你上船。”唐寅道:“舟子有所不知,我本是陪着太夫人上虎丘烧回头香的,只为在山上贪了游玩,错误了时刻,要是便上大船,难免被太夫人严加训斥。长辈训斥小辈,倒也不妨,只是当着许多家奴侍婢的面,未免令人难堪。我的意思,暂时不用声张,只须追上前去,尾着大船而行,且待到了东亭镇,然后上相府禀见太夫人,自请处分。太夫人便把我训斥,也不会当着千人百眼,扫我的脸了。”这几句话,果然把舟子骗过了。其时扁舟身轻,又加着风满片帆,孕妇般地凸着肚皮而行。黄昏时分,水面上行舟稀少,只有前面的大官舫点起着数十盏羊角灯,照得水波上面,金蛇般地蜿蜒活动。近了近了,相距七八丈了,四五丈了,转了一个弯,舟子收去布帆,紧紧地尾着大船,努力摇橹。唐寅见大船虽近,只不见秋香探头舱外,未免有些败兴。
舟子道:“相公,我看你没瞅没睬,唱几支山歌给你听听,解闷可好?”唐寅道:“再好没有。”舟子道:“唱歌有唱歌的规矩,唱歌一只,赏银一钱。我的山歌,六门山关都晓得,典当里面都当得。‘皇帝弗差饿兵’,许了银子,再唱不迟。要是不然,你省你的钱,我省我的涎。”唐寅道:“只要唱的好听,便依你的规矩,唱歌一曲赏银一钱。”舟子道:“没人记帐是不行的。相公,烦你做一做帐房先生。”唐寅道:“文房四宝一件都没有,怎样记帐?”舟子道:“区区自有道理,我来交付相公记帐的东西。”说时,取出一件破蓑衣,一只钉搭的破碗;授给唐寅道:“相公,你听我唱一支山歌,在蓑衣上摘取一茎稻草,作为筹码,投入碗里。一茎稻草便是一钱银子。假如唱得好,你便多摘几茎也不妨。”唐寅要听他唱歌,只得依着他的条件。唐寅的意思,破费些银钱是不生问题的,只要可以引逗秋香出舱听歌,便是一两银子一支歌,也还值得。舟子一壁摇橹,一壁唱那吴歌。吴歌中也有婉曲动人无伤大雅的,有如相传的“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一样也博得诗人的欣赏,认为吴歌中的绝唱。不过舟子所唱的吴歌,大都男女赠答之词,时下靡靡之音,没有《月子歌》这般地文雅,中间还夹着几个猥亵名词。唐寅听了一支,皱皱眉儿,摘下一茎柴草做筹码;又听了一支,摇摇头儿,又摘下一茎稻草做筹码。连唱几支,都是这般。唐寅道:“太粗俗了,可拣文雅的山歌唱给我听。”舟子道:“有一支《渔樵耕读》的山歌,一些不粗俗,相公听着:
啥人手把网来张,啥人绿叶压背梁,啥人手拿锄头迷迷笑,啥人三更灯火读文章。捕鱼郎手把网来张,打柴夫绿叶压背梁,种田汉手拿锄头迷迷笑,念书人三更灯火读文章。
唐寅点头道:“这支歌果然文雅一些,我给你二钱筹码的银子,但是还得修改一下。这个‘啥’字要换‘谁’字。”舟子道:“为什么要换‘谁’字呢?”唐寅道:“唱了‘谁人’别处人听了都懂得,唱了‘啥人’只有苏州人知晓。”舟子笑道:“相公不是苏州人么?”唐寅道:“我是很慷慨的,出了唱歌钱,却不要唱给我一个人听。我们追上前去,还得唱给大船上的人听,他们管船的是清江人,还有太夫人随带的家丁,又是北方人,听了‘啥人’他们不懂,唱了‘谁人’他们都懂。再者,这‘三更灯火读文章’也要改换,你须牢牢地记着:追近了大船,我叫你唱第二遍时,不唱‘啥人,要唱‘谁人’,不唱‘三更灯火读文章’,要唱‘月宫折桂爱秋香’。这是念书人的好口彩。你唱第二遍时,要是依着我的改本,我加赏你四钱银子。”舟子听说有奖,便把唐寅的改本牢牢地记着。唐寅道:“可再有什么细腻的山歌?”舟子道:“还有一支《千叶桃花》歌,交关细腻,我把喉咙打扫打扫,唱给相公听着:
千叶桃花满树开,小箬鱼自言自语托香腮。记得前年算命先生说道红鸾喜星当头照,交子卯运还要发大财。罗里晓得雀儿砻糠空欢喜,要觅才郎罗裹来。总有一日拖住一个白白净净、清清秀秀、年少风流客,宛比十二月里的铜炉抱满怀。”
唐寅点头道:“这支山歌也不错,中间几句长的句子,你能够一口气唱出,而且唱的字字清楚,很非易易。我给你四钱银子的筹码。但是‘小箬鱼’三个字别处人听了不懂,要唱‘小娘儿’便懂了,还有交子卯运的‘子’字,要改唱‘了’字,罗里的‘罗’字,要改唱‘哪’字。别处人听着,自然句句都懂了。还有‘千叶桃花’四个字,不合时景要改唱‘桂子秋香’,清清秀秀的下面要添‘虎丘山上’四字,你须牢牢地记着,叫你唱第二遍时,你唱的不错,我赏给你一两银子。”舟子听得愈赏愈多,益发告着奋勇,把所改的句子一一记了。他问唐寅道:“为什么两支山歌都要唱到秋香?”唐寅道:“我爱的是秋香,我喜的是秋香。唱了秋香,重重有赏;不唱秋香,赏也平常。”舟子道:“相公既然欢喜秋香,小人倒有一支秋香山歌,待到贴近了大船,我便接二连三地唱来可好。”唐寅道:“那便益发好了,你先唱给我听,待我替你修正字句。”说话时,两船相离愈接愈近,渐渐小船已摇到了大船旁边。唐寅忙向船头上坐,但见官舫里面灯火荧荧,人影憧憧。那时还没有玻璃窗,隔着碧纱,认不出谁是秋香的倩影。连忙授意舟子,叫他唱歌。他便响朗朗地唱将起来。夜深人静,益发觉得余音袅袅,唱了一支又唱一支,依着唐寅的改本,果然没有错误,第一歌道:
谁人手把网来张,谁人绿叶压背梁,谁人手拿锄头迷迷笑,谁人月宫折桂爱秋香?捕鱼郎手把网来张,打柴夫绿叶压背梁,种田汉手拿锄头迷迷笑,念书人月宫折桂爱秋香!
吴歌的吸引力是很大的,大船上有一部分喜听歌谣的仆妇、丫环,都是捱肩叠背地前来听唱山歌。单是秋香不肯轻离太夫人左右,也不喜听什么私情山歌,依旧伺候着太夫人在灯下吃饭。舟子又唱第二歌道:
桂子秋香满树开,小娘儿自言自语托香腮。记得前年算命先生说道红鸾喜星当头照,交了卯运还要发大财。哪里晓得雀儿砻糠空欢喜,要觅才郎哪里来,总有一日拖住一个白白净净、清清秀秀、虎丘上年少风流客,宛比十二月里铜炉抱满怀。
大船上有一名家丁,唤做王俊,其人有些呆头呆脑,不喜听风月山歌,他见舱边过路的所在,立满了许多仆妇丫环,出入时好不便利,他便迁怒到唱歌人身上,走到船头吆吆喝喝,不许小船上高声唱歌,吓得舟子连咽几口涎沫,不敢出声。仆妇丫环们正听得津津有味,抱怨王俊多事,煞这风景。便去告禀太夫人,说小船上唱歌和王俊没相干,不该靠官托势,欺侮平民。太夫人便传下谕话,任凭小船上唱歌,家丁们不得多事。仆妇、丫环们传出太太的谕话,高唤小船上的唱歌人不用害怕,只管唱你的歌便是了。他便唱他的第三支歌道:
一年四季百花香,情哥哥宛比蝴蝶穿花来去忙。春天梅香香得寒澈骨,冬天水仙花香不久长,夏天荷花香得热暑暑,哪里及得桂子秋香弗冷弗热正风凉。园里种了千千万万红杏碧桃牡丹芍药珠兰茉莉都无用,秋香只有桂花香。桂花桂花开在月宫里,月里嫦娥爱秋香,秋香不独仙人爱,小郎君千思万想想秋香。
唐寅坐在船头上,听他唱那改本的《秋香山歌》,唱得字字清,句句准,不觉连擦着鼻尖道:“妙极了,妙极了!”谁知道郎在船头妙妙妙,姐在舱中恼恼恼。秋香虽没有到舱边去听歌,但是歌声呖呖,吹入她的俏耳朵里,左一个秋香,右一个秋香,顿觉胸头别别地作跳。暗思这山歌很是奇怪,明明和我开玩笑,听说是一个摇小船的在那里唱歌。摇船人怎会出口成章,大概总有人在暗地里教唆罢?自己在相府里,除却太师爷和太夫人,谁敢轻呼我的名字?休说下人们,便是两房少奶奶,也唤我一声秋香姐。不料被一个村汉呼唤不休,这指点的人,端的可恶。又想到日间在云岩寺遇见的少年,诈痴诈癫,说些话都令人懊恼。大约今天日子不好,日间被人跪住裙角,夜间被人滥呼芳名……
那时太夫人夜餐已毕,秋香伺候太夫人洗过了脸,便端着银盆向船外去倾弃脸水。这般的职役,秋香本可以交付与粗使丫环,不必她亲临其事,但是秋香要瞧瞧外面唱歌的是谁,倘使有人在旁边指点,她便要禀报皇封,严加查究。这一下子,秋香便入了唐寅的彀中,唐寅吩咐舟子唱歌,便是要吸引那匿居舱里的秋香出来。唱了好几遍,投下了许多筹码,秋香竟似深居广寒宫中的嫦娥,不肯在云端露脸,教书痴怎不失望。可见虎丘一笑,出于偶然,并非是留情的表示。照此看来,便是到了东亭镇,也没希望,还不如悬崖勒马,走那回头的路。
在这当儿,忽儿纱窗开处,有一个美人捧着银盆向船外倾弃脸水。恰值唐寅坐在船头上,小船的方向斜对着大船的中舱,大船高,小船低,唐寅抬头看时,见那人正是秋香。秋香俯着粉颈,也向小船上看,不期的双方视线,两两相接,那夜月光正好,又有大船上的灯光相助,秋香冷不防这船头上坐着的又是日间跪住裙角的少年,不禁芳心一跳。自古道:“心无二用”,她一时着了慌,便把银盆里撩下的水,一半撩在小船上,浇湿了唐寅的衣襟。唐寅全不知觉,依旧呆呆地向秋香注视。秋香暗想天下有这般的痴人,被人浇湿了衣服,不则一声。想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是微微一笑,便即缩进娇躯,回到中舱去了。唐寅伸着两个指头儿道:“这是二笑留情了。‘一之为甚,其可再乎?’”舟子道:“相公,道些什么?”唐寅道:“我在这里吟诗,你不知晓。”舟子笑道:“相公在船头上迎水,怪不得你一件衣服,湿了半件。”唐寅经这一说,才觉得身上黏黏的有了水渍,连说奇怪奇怪,好好的星月满天,怎会降下雨来?正是:
窥玉貌三生有幸,倾银盆二笑留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华秋香三笑留情 唐伯虎一身作仆
太夫人烧香回来,华文、华武在大门口迎接;华鸿山在轿厅上恭候出轿,两房媳妇率领丫环都在中门旁边欢迓婆婆回家。不消说得,太夫人依然坐着大轿进那相府墙门,三香各坐小轿,紧随在后。停船的所在,离着相府没多几步路。这是相府的排场,上岸时须用挽轿。秋香也有坐轿的资格,只为她是太夫人的心腹丫环,所有太夫人随带的东西,须得秋香帮同料理。监督家人们把来起发上岸以后,她才可以随后进府,这也是能者多劳。所以四香中间,太夫人特别爱怜秋香。秋香看看箱笼物件都已起岸,没有一些遗漏了,才令船家打扶手,款款盈盈地上得岸来,一乘小轿候在河埠,抬轿的候的焦烦,在附近茶寮中喝茶。船上人忙去呼唤道:“轿夫快来,秋香姐要进府咧!”
这是天赐唐寅一个好机会,秋香在河埠候那轿夫到来的时候,旁无他人。唐寅上前一揖到地,口称:“船头上承蒙玉女银盆,洒了小生半身甘雨,今天特来谢赏。”秋香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唐寅作揖时她已倒退了几步,在先含着微嗔,后来听得他口中喃喃有词,为着昨夜盆中洗脸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今日里特地向我谢赏,天下的痴人痴到这般,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忍俊不禁,又是微微一笑,唐寅抬起头来,她的笑容兀自未敛。美人的笑,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再笑且然,何况三笑。唐寅如痴如醉的当儿,秋香已坐着小轿径进相府去了。
相国门庭,毕竟是个铁门槛,没相干的人怎许闯入?休说闯入,便在门口舒头探脑,也得饱受豪奴们的呵斥。唐解元呆若木鸡,没法可想。正待举步时,冷不防有人把他拖住道:“相公慢走,还我船钱、饭钱、唱歌钱。”唐寅笑道:“要钱好说,何用这般穷凶极恶?你算只一算,究要多少钱?”舟子道:“不多不少,恰是七两八钱银子。”唐寅道:“区区之数,值得罗唣?”舟子道:“相公休得说这写意话,给了银子,再由你说得嘴响。”唐寅道:“我出门匆忙,没有携带银囊。”舟子惊道:“没带银囊,难道……”唐寅道:“你不用忙,银囊没有带得,银矿却在这里。”舟子道:“银矿在哪里?”唐寅起着左手,指那右面的衣袖道:“银矿便在这里,只须我指头儿一动,便有银子出现。”舟子呸了一口道:“青天白日说什么梦话?你不是吕祖师下凡,你又不会点石成金,怎么手指儿一动,便有银子出现?”唐寅道:“我虽不会点石成金,我却会点墨成金,你船里有笔砚么?”舟子道:“相公又来取笑我了。小人不识字,怎有笔砚?宛比相公不会摇船,也没有橹儿篙儿。”唐寅道:“这也不妨,好向人家去借的。”舟子道:“陌生地方,大清早向人家借笔砚,没的受人嘲骂。”唐寅道:“这也不妨,向小茶寮里去泡一碗茶,洗一个面,买些点心充饥,然后向茶博士告借一副笔砚,谅来没有什么难事。”舟子道:“茶钱点心钱相公可曾带得?”唐寅道:“你暂时垫付了,待我点墨成银以后,照数还你。”舟子没奈何,只得陪着唐寅到小荼寮去泡茶坐定。
乡镇上的小茶寮,叫做“来扇馆”,须有客人到来,方才扇动风炉。这时正在清早,茶铺子里除却他们两个,更无他人。洗过了脸,买些粗点充饥,向茶博士借了一副破砚断墨秃笔,磨得墨浓,添得笔饱,扯开手头所执的空白折扇,用纸擦了几下,落笔飕飕,仿着宋人笔意,画几笔远水遥岑。茶博士提着铅吊,也在旁边参观,假作内行,在那里批评道:“这几笔太淡了。”看他的模样,恨不得放下铅吊,来替唐寅执笔。没多时候,这山水扇面早已绘就,落款“吴趋唐寅”四字,银盒子里的晶章和八宝印泥,幸而随身携带,加着图章,准备晾干了墨迹交付舟子。忽的那个茶博士叫将起来道:“你写错了。”唐寅猛吃一惊道:“错在哪里?”茶博士指着落款“唐寅”二字道:“错在这里,今年是庚戌,不是庚寅啊!”唐寅笑道:“多谢你指点,错便错了。”猛听得拍的一声,炭炉里的木炭爆将起来,茶博士才拎着铅吊,走到炉边去了。趁这当儿,唐寅轻轻吩咐船家道:“你把这柄扇子到当铺子里去当银子,大概一二十两银子可以稳取荆州。”舟子道:“相公休得作弄我,一柄折扇怎好上当铺子?没的被徽州朝奉三拳两脚打出门去。”唐寅道:“你大着胆去上当铺便是了,我在这里候你,当得了银两,切莫大惊小怪。只许轻轻地告诉我。”舟子道:“相公,天在头上,良心是肉做的,你不能遣开了我,就此滑脚脱逃。”唐寅道:“你不相信,尽可通知茶博士,你不曾回来时休放我出去。”舟子笑道:“好在茶钱没有付去,权把相公押在这里。你要滑脚,茶博士也不放你滑脚。”舟子取了折扇,临走时,向茶博士说道:“这位相公呆头呆脑,我不回来,休放他离这茶寮,我去去便来。回来以后,给你茶钱。”说罢,一缕烟地走了。唐寅很从容地在茶寮里面守候,这时没有钟表,若照现在的时间计算,约莫十分钟,舟子已从当铺子回来,草鞋走着青石街,踏得腾腾的响,多分他快活达于极点了。一进了茶寮,便向唐寅唤一声:“唐……”唐寅忙丢眼色道:“糖不要吃,有话和你到船里去说。”舟子才不敢大惊小怪,付去了茶钱,陪着唐寅下这小船。一进了船舱,舟子向着唐寅纳头便拜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在船上胡言乱语,得罪了唐大爷。”唐寅道:“你且起来,不知者不罪,方才的扇儿当了多少钱?”舟子道:“我把扇儿放上柜台,只道朝奉见了一定撩将下来。谁料他们捧宝似的捧在手里,三四个人围着观看,都说是很好的唐画。问我要当多少银子?我便伸着两个指头,朝奉道,可是二十两?我点了点头,朝奉便喊将下去道,山水扇子一把,当银二十两。没多时候,小郎已写就当票,连银交给我手。我私问朝奉,这扇子是谁画的,可以当得这许多银子?朝奉笑道,这是唐伯虎的亲笔,我们东家华太师几番央恳他的画件,他只托辞回绝,所以我们当铺子里专收唐画,肯出善价。这扇子当银二十两并不算贵,要是你肯绝卖给我们,还可以多给你十两银子。”唐寅取了银两当票,便道:“从丰给你十五两银子。这当票也赐给你。还可向当铺子里取十两银子,注销当票作为绝卖。”舟子听说有这许多银子,喜得又要下跪。唐寅道:“你不用跪,你只替我瞒起追舟这桩事,不许在外面一字宣扬。你若依得,我便不咎既往。你若任意捏造,我一定把你送官究办。”
唐寅开发了舟子,离船登岸,在东亭镇上行行止止,想一个怎样混入相府的方法。想了一会子,被他想出一个哀党的方法。什么叫做哀党?便是装出穷途落魄,投足无门的样子,宛比水门汀上题诗乞哀的露天文学家一般。好在自己身上只是个平民装束,扮做哀党也很相称的。不过哀哀哭泣,哪里来这一副急泪?忽然想到他的老祖宗唐衢,在那大唐时代,和白乐天号称莫逆,白乐天是乐观派,唐衢是悲观派,白乐天素性爱酒,唐衢素性爱哭,所以古代善哭的才子,阮籍以外,便是唐衢。唐解元准备坐在华府阶石上,继承着唐姓的善哭家风,哭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况且人世间事,乐观的少,悲观的多,想到奸佞满朝,一宜哭;想到宁王跋扈,二宜哭;想到自己中了解元,才高招忌,受人中伤,三宜哭。他从悲观处着想,涕泪便滚滚而来,真个坐在相府阶石上哭个不住。自古道:“热心肠招揽是非多”。相府的阍人王锦听得哭声,出来喝问原因。唐寅只说是出门访亲,路遇骗子,把随身行李盘费一齐骗去,现在回家不得,在此痛哭。王锦是个硬性的人,喝令离开这里,要哭到别处去哭。唐寅叹了一口气道:“天哪,身遭颠沛的人,有了眼泪无处哭,要这残生何用,不如死的干净!”说时,挂着眼泪,忽然起立,直向河滨走去,似乎要去觅死模样。
那时王锦背后跑出一人,追上前去,把唐寅衣襟扭住道:“小伙子休说这决绝话,好死不如恶活,有话讲给我听,我自有法子。”说话的是王锦的兄弟王俊,昨天在大船上禁止舟子唱歌的便是他。唐寅装腔做势地说道:“阿叔,你休得扯住我,迟早总是一死。今天不死,明天也要死。宇宙虽宽,怎有我容身的所在,不如死的干净。阿叔放手!”这两声阿叔,叫得王俊遍体舒服,只为他在相府中得了一个“戆”字的徽号,所有年轻僮仆,谁也不肯唤他一声阿叔,不是唤他王戆,定是唤他戆坯。他虽然带些戆性,却不自认为戆,尤其不愿人家唤他王戆和戆坯。相府中的僮仆,再也刁钻不过,越是他不愿人家这般称呼,越是把王戆和戆坯叫得怪响。今天遇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向他恭恭敬敬地唤两声阿叔,这是破题儿第一遭,他怎不满怀欢喜呢?更兼他这次跟着太夫人到杭州进香,也曾在灵隐寺中求签,他默默通诚道:“太太是个人,我王俊也是个人。太太身做相国夫人,齐眉到老,有子有媳,享不尽荣华富贵。我王俊的妻房早故。无子无女,孤凄凄好不伤心。不知下半世可有开眉的日子,请菩萨指引前途。”通诚完毕,求得一签,上有签诀四句道:“只要存心行善,胜比满口弥陀;只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这签诀何等直捷爽快,老妪听了也都了解。王俊切记在心,正要觅得一个救人的机会。恰巧遇见这少年自称要去觅死,他以为机会到了,上前紧紧拖住,无论怎么样,总不肯放弃这建造七级浮图的材料。唐寅哭道:“阿叔放手,你救了我这落难人也徒然,便是留得性命,也没法可以回转姑苏。”王俊道:“你不用哭,回去的盘费,我来担任便是了。”唐寅道:“便是回到姑苏,也难存活,不瞒阿叔说,落难人此番出门,为着访寻表叔,求他提拔一下,在外面可以胡乱糊口。谁料访亲不遇,谋事无成,到了姑苏,怎有面目见人,不如死的干净。阿叔放手。”王俊猛想到相府里正斥革一名书僮华安,悬额以待,还没有补缺的人,这小伙子相貌很好,充个书僮也使得。忙道:“你不用说这绝话。自古道:‘天无绝人之路’。你遇见了我王俊,总有法子可想。你只把你的姓名年龄籍贯一一告诉我知晓。”唐寅才止住了哭声,这一篇鬼话,他早已胸有成竹了。自称姓康名宣,今年一十八岁,家住姑苏城外野猫弄,原是个农家之子,只为读了几年的书,不耐种田劳苦,在乡间做个村塾先生,借此度日。无奈命运多舛,父母双亡,一切衣衾棺木,都是借贷而来。村塾先生的脩俸,能有几何,负了这满身的债,四面楚歌,天天都有人来索债。没奈何出外访寻表叔,又遇见了骗子,自念死在这里是个死,被那债主逼死也是个死。前后一死,不如死在这里的干净。王俊听得他教过村塾,料想粗知文字,很有充当那承值书房的僮儿资格,便把相府中斥退书僮悬额未补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你肯充当书僮,倒是一个好机会。”唐寅道:“若得阿叔提拔,感恩不尽。”王俊道:“你投靠时,找得到保人么?”唐寅道:“客路无亲,教难生何处觅保?”王俊道:“可惜,可惜!”唐寅道:“可惜什么?”王俊道:“可惜我这阿叔是叫来的阿叔,不是真的表叔,要是真的表叔,你便不用觅保了。”唐寅道:“这倒不妨,只须一拜,便成了中表叔侄。”说时便在招墙旁边的槐树下拜将下去,口称:“表叔在上,小侄康宣拜见。”喜得王俊搀扶不迭,引着他到门房中讲话。王俊便介绍他的哥哥王锦和唐寅相见。唐寅兜头一揖,便呼表伯。王锦很不以乃弟的举动为然,凑着王俊的耳朵说道:“你不要上了他的当罢。”王俊哪里肯听,反说哥哥不肯成人之美。我们兄弟俩都是膝下凄凉,认了这个表侄,又同在相府中办事,多少有些照顾。王锦没奈何,也只得承认了。
这时华鸿山正在二梧书院中看书,王俊上来回话,说小的有一个表侄姓康名宣,姑苏人氏,今年一十八岁,曾教村塾,略通文理,为因家况清贫,来到相府投靠,请太师爷开恩收录。华鸿山正在需要书僮的当儿,听得王俊这么说,便道:“且把你的表侄带来见我。”王俊谢过主人,引着唐寅来见老太师。毕竟华鸿山老眼无花,才见唐寅走将进来,便捋着长髯,不自禁地道出“奇啊”两个字。列位看官,毕竟唐伯虎是个一榜解元,行路时不脱文人气象。他虽然打扮做平民模样,不过清秀之气,现于眉间,这是掩藏不得的。古人说的好,“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这个意思。华老在这当儿,方寸中涌起疑云,觉得此人定有来历,未必是王俊的表侄。转念一想,王俊是个老实人,素不说谎。况且方才禀过的,他的表侄是村塾先生,料想腹中有些书卷,所以一举一动,和寻常家奴不同……华鸿山思潮上下时,王俊已带着唐寅跪见太师爷。照例要太师爷吩咐“罢了”,才好起立。唐寅跪了下去,华鸿山只是捋髯沉吟,这倒急煞了唐寅。不要被他窥破了行藏,在相府当场出丑。隔了一会子,才听得华老道一声“罢了”。唐寅谢了太师爷,站立一旁。华老问他家世,他便把成竹在胸的鬼话,又说了一遍。华老道:“老夫瞧你是个文墨之人,因甚要屈身家奴上门投靠?”唐寅道:“小人只为读了几句死书,不能够在田亩间耕作,以致弄得这般狼狈。素仰太师爷驭下有恩,人人悦服,因此上门投靠。”这一项高帽儿戴上了华老的头颅,把方才的一片疑云,化为乌有。论及身价银,华老以为他是做过塾师的人,不好和寻常家奴一般看待,便一口允许他纹银五十两。唐寅谢过华老,又预先声明道:“小的进了相府,便在老太师荫庇之下,暂时无须要什么银两。况且小的年龄还轻,有了银两在手头,不免浪用,请太师爷把小的身价银五十两暂存帐房,待到小的三年内没有过失,才许支取。到了那时,小的或有其他的正用。……”什么正用,唐寅没有说出,华太师已听出了弦外余音。看不出这小子倒是个少年老成。他在三年之后要把这身价银留作娶妻之用,端的其志可嘉。自念儿子在书房中正要着一个少年老成的书僮,今天有这康宣来投靠,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便问康宣,你会写你的卖身文契么?唐寅道:“小的会写。”华老道:“你便写来。”唐寅道:“字系仓圣所造,太师爷吩咐小人执笔,请赐座头。”华老便吩咐家人在临轩设着纸墨笔砚,任凭唐寅坐着书写。唐寅拂拭花笺,便即飕飕下笔,写出一纸藏头式的卖身契来。写道:
我康宣,今年一十八岁,姑苏人氏。身家清白,素无过犯。只为家况清贫,鬻身华相府中,充当书僮,身价银五十两。自秋节起,暂存帐房,俟三年后支取。从此承值书房,每日焚香、扫地、洗砚、磨墨等事,听凭使唤。从头做起,立此契为凭。
唐寅写完以后,写了年月日,署了康宣两字,又画了押;另写保人王俊,也叫他写了一个十字。然后呈给华老观看。未看文理,先看书法。这一笔米南宫派的书法,已使华老点头不已。又看了这卖身契,虽然不合格式,但是字句也很通顺,并无格格不吐之处,便即收藏好了。唉,华鸿山出身词林,放了好几回的试差与学差,平日阅卷,老眼无花,今天这一纸卖身契,那便上了唐寅的大当。但看每行的首一字,语里藏机,平头看去,分明是“我为秋香”四字。表面上字卖身契,实际上唐寅已把来意说明,况且后面还有“从头做起”四个字,妙语双关。这个头字,便是指着每行的头一字,便是指着“我为秋香”四个字。华鸿山一时怎会想到这上面?待到后来,祝枝山道破情由,才自悔当时疏忽,不曾看出卖身契上的平头四个字。这是后话,接下慢提。
且说华老赏识唐寅的书法,又看他的文理也不错,便存心要试试他的才情。想个上联,看他对得成对不成。正在搜索材料,忽的华平来报道:“启禀太师爷,亲家老爷杜翰林来了。”华老听了,准备离座出迎。临走时向唐寅说道:“有个上联在此,叫做‘太史多情,快意人来云路外’,你且慢慢思索,待我会客以后,再来问你下联。”华老才走得三步,唐寅迎上前去道:“小人对就了,‘姮娥有约,访秋香满月宫中’。”华老连连称赞他才思敏捷。正是:
胸中锦绣三都赋,笔底烟云五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