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如蛋黄一般地沉下地球的西边,五月的夏底傍晚的空间,有着一层薄薄的黄沙的烟雾。嫩绿的枝头摇拽着薄长的愉悦的苗叶,新秧也在水田中,起浪地轻飘着乡村底梦幻的气味了。
可是夜将来了;——而比夜先来的是落日时底稀纱般的黄昏的网。
农夫们荷着锄,疲乏地,带着他们底无感的脚步,三三,两两,走向他们底家——他们底主人底家。他们都是赤着脚,短布裤,破旧的补衲的小衫是不扣的穿在他们底背上,汗湿透了他们底小衫,风微微吹着它们底大襟。他们底脸色是和平的,自然的,虽则倦怠的光芒在他们底眼中闪烁,而在他们底唇边仍有怡适的笑痕。他们向着落日走,似要追上落日,找回他们底白昼与光明,找回他们底工作,因为时间底黑影一步步在他们底身后追赶,同天上的一二片的有色彩的云霞,一齐飘去。
这时,有一个青年,和他们两样的人,穿着褐黄色的夹长衫,黑的长统皮鞋——在这上面染了厚厚的一层泥灰,在鞋头与皱缝里还有泥块,走过远路的,他底比较有劲而迅速的脚步,追上了农夫们,他们奇异地向他注目,有的一听到足音就回过头来,凝视他,看他在他们底身边走过,望着他前去。他,似要追完农民的队伍似的,可是他们的队伍非常长,整个世界,似乎都排着他们的队伍。这时,有的在他底后面说:
“什么客?做什么的呢?”
“像一个读书人呀。”
“不像,脸孔这么黑。”一个十七八岁的农夫说。
“像的,斯文样哪。”另一个说。
“卖药粉的外科先生也装着斯文样的。”
“是的,小伍倒聪明,他手里也提着一只皮包的啊。”说话的农夫息一息,“打听着他罢,我或者可给妈底手肿买点药。”
接着,他们就问起他母亲底手肿了。答是刺戳伤的,下了水,就肿起来了,因为没有钱,也就没有药,只好任它天天肿,现在已肿到手臂了。
这时青年在前面走到了一所凉亭。亭里面坐着几个农夫,谈着天。一所酒摊前,站着两个年轻的身体强壮的农夫,喝着酒,口里嚼着花生糖。青年走向他们底前面,一边从衣袋内取出一只表,一看,长短针成直线的,正六点,一边他就向卖酒的老头子问;
“古渡镇就在前面么?”
老头子向他端详了一下,答,
“是的。”
“镇里也有旅馆么?”
老头子一时含糊着,嚼着花生糖的青年农夫就插进问道:
“先生要找什么饭店么?”
他转过头,急忙答:
“是的,是的。”
“有,”他迟疑了一下,“聚兴饭店”,又迟疑了一下,“可是很脏的,给远路来的抬轿的客住住的。”
“只有就好了,”他微笑地向青年农夫表示了谢意,仍挟着皮包,走出凉亭了。这个眼里有酒意,眉毛浓浓的青年农夫,在他底后面咕噜地说道:
“他也不问饭店在那里,要走完古渡街的。没有告诉他,他会转弯吗?虽则转一弯,就可望见挂着小招牌的聚兴饭店的。”
而他却早到了聚兴饭店了。
店主带着几分吃惊的脸色迎接他进去,房子黑黑的,比要来的夜还黑。吊尘一条条的从头上挂下来。他留心着各处:五六个轿夫围在天井里睹博,喧闹的,似在睹着他们底生命一样;屋檐下放着一顶破旧的轿架,一个老太婆坐在轿椅上磕睡,鼾声呼呼的;天井旁边有一株石榴树,可是在朦胧的黄昏中,看不清楚它开着几朵花。店主带领他走过老太婆底身边,送他到深里面的一间房内去。这时轿夫群中的一个,探出头向店主喊:
“老主,把盏灯来。”
店主偻着背,没有正式向要求者答覆,口里呢喃地自语:
“瞎子也会睹博的,要灯做什么。”
店主将他送进一个山洞似的房子内,漆暗,潮湿,而且有一缕缕的灰尘的气息。一息,店主人拿灯来,照着满房的黝黯的幻影在闪烁。他打开皮包,取出一盒香烟,燃着吸起来。他似毫无新觉感,新兴趣,只鼻孔里喷出白烟。店主重又回到他底房内,提着一桶水,将抹布浸在水里,向桌上揩,但揩的桌上一缕缕的比未抹前还脏。他又向角木橱,床边,都揩了;一边问:
“先生要吃点什么菜呢?”
“先让我洗一洗脚罢。”
店主人答应着走去了。
他一边洗着脚,一边向他底皮包内找寻东西,他是找他底袜的,可是先被他找到的是一本中学时代的同学录,在封面上直印着他底中学校的校名,旁边注着‘一九一九年’字样。他就翻开来,趁着晦暗的火油灯光,从第一页看下去。他并不看同学的各个姓名,却先找姓名的下列的地址。在第四页,他看见“维县,古渡镇,利生杂货店转”这样的一行,他迅速再往上看,姓名是“孙成仁。”他突然微笑了。这岂不是他同班的同学么?这岂不是他十年前的朋友么?虽则这人在三年级的中途辍了业,但在这三年里面他岂不是和他有过不少的故事么?同过自修室,也同过寝室,吵过架,也拥抱过身子的。一个身子瘦小的少年,脸孔白的和涂过粉一样,活泼的简直终日只是跳,喜欢同别人胡缠,也喜欢辩驳别人的底语,在别人还睡着的早晨,他喜欢捣乱地去掀翻别人底被头,当别人将坐下椅子的时候,他喜欢偷偷地用小石子塞在别人底垫上。他也曾上过他底当——他两脚浸在水里,又燃上了一支卷烟,呆呆地回想:一回,中餐的时候,他不知从那里捉来一只大蚱蜢,藏在他底饭碗内,代他盛好了饭,放在他底席次面前。他因为到的迟些,急忙地捧起饭碗来就吃,谁知吃不到三口,蚱蜢突然从饭碗里跳出来,跳到他底脸上,又跳到菜蔬上,饭如水花一般四溅的,他吓的叫起来,饭碗几乎从手里落到地上。同学们个个哄笑,笑到他们底背都伸不直——这是一次。又一次,夜课的时候,他因疲卷靠在书桌上睡去了,孙成仁又偷偷地用白粉和红墨水,给他底脸上画成小丑似的花脸。教师来了,他被教师叫醒,这个教师含笑地摇摇头,用手指捺捺他底脸颊,同室的同学们,一边高声读着书,一边听在肚子里笑。教师去了,他们简直狂乱地围住他大笑。他一边烦恼,一边忧怕;在第二天早晨的校长揭示处里,悬着因他在上夜课时睡觉的罪名,记一小过的牌。教师底意思,以为他若不睡觉,孙成仁决无从画他底脸,所以对孙成仁毫不追究。总之,那时的孙成仁,是教师们所钟爱,同学们所勾结,在学校里,简直如有翼翅膀会飞的人一样。从那一次以后,他避开着他了,虽然他却几次向他说抱歉,求宽恕。
“先生,快洗好脚罢?”
“是啊,”他有些颓伤地答,又问,“这里也有利生杂货店的么?”
“有的,”店主极随便地回他。
“那末请你赶快开饭罢!”他说。
一边他急忙地揩他自己底两脚。
五月的晚凉,俗语叫做种田寒,使他稍稍地在街路上感到战悚。清冷的乡村的街,往来的行人很稀少,虽则在一二家洋货店底洋灯底白罩底下,聚着几个男子和小孩,瞧着玻璃柜内的蜜腊做的水凫,不倒翁,和画着裸体女子的香烟盒子;但此外,许多家,灯光的晦暗,就简直照不清楚它们里面是卖点什么东西了。有的,还半掩起门来,好像收市的样子。他一边走,一边认过去:猪肉店,药店,兼卖银锭和雨伞的纸店,这样,他看见他底利生杂货店了。他一时站在街心,望着店内的各种陈设:橱上有布疋,玻璃瓶内有糖食,搁棚下挂着铅丝,——在这些货物底包围中间,跕在一个似乎中年以上的男子,他手里抱着孩子,正在摇着哭过的哽咽着的孩子。男子底身体好似钟摆一样地在荡着,他一时认不清这个男子底脸孔,他走上前去想向他一问孙成仁底住址,可是被呆住了。店内的男子也回过头来,似乎奇异地要问他买什么,可是也没有说出话。
“你就是孙成仁先生么?”
“是……呀,你……”
男子吃惊地走向前,他即刻回答:
“文彬,我是。”
“文彬兄!”他喊叫起来,声音很重的。接着又稍轻,“你怎么会到此?”
“我是路过这里……”
而那个男子急忙说:
“请进来,请进来,”一边又问他为什么到的这么晚,有无带轿夫来。他就简要地将原因与情形说了。
“聚兴饭店?那里好住呢!简直你今夜脱落的衣服,明天就会不见了的。搬过来,搬过来。”
他坚执推辞着,说是明天就要走的,不方便。
这男子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他身边的一个小学生,就请他进里面去坐,店底里面是他底住家。他们穿过一条门,就是天井,天井里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被孙成仁领到一间客房,点着一盏洋灯,桌上堆着帐簿和几本孩子底教科书,橱子上放着时钟,这时已八点过半了,壁上挂着山水图画。这时主人说:
“今夜就请在这里担搁,肮脏的很,你若早信来,我当扫榻以待。”
一边,他们就略略地问起十年来的情形。首先谈的是这利生杂货店,主人说:这本是他底伯父开的,因伯父亡故,无子,所以他继承着,就是他在中学读到三年级那时,他底伯父死的,因为必须管理着这店和家务,所以辍学了。转瞬十年,情形并不见佳,一则因世乱年荒,生意难做,二则,家里人多,开支浩大。主人说到这里,几乎颦起眉来说:“我几乎隔一年养一个孩子,我今年还不到三十,已经有六个孩子了,虽则中间两个死去,眼前还有四个,三男一女,他们开眼就叫吃,嘴是铁做的。且弟弟又在去年结婚,我又不好因他务农而慢待他,送礼接客,用去半千元以上。”他接下去说,这样,情形也就更窘。
这时,就见一个年近二十岁的身体强壮的农夫,送进点心来,点心是桂花元宵。主人却向他介绍说:
“这就是我底弟弟。”同时又向他底弟弟说:“这位是文彬先生,我十年前的同窗好友。”
年青的农夫,却微笑的爽直的点头说:
“我见过了。”
主人立刻竖起眉,站起来:
“你总处处夸大,现在竟夸大到连影子也没有的事上来了:他从没有到过我家,你又并未到过外边一次,怎么曾见过文彬先生?”
他底弟弟呆呆地答:
“三点钟以前,他在凉亭里问着这里有没有旅馆,是我告诉他聚兴饭店的。假如我早知道是哥哥的朋友,还说什么别的话,早拉到家里来了。”停了一忽,又说:“他们还疑心是外科医生,方才小伍还到店里来问:究竟是不是外科医生呢?”
主人却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喝:
“不要说了,小伍,小伍,是你底好友,”同时脸转向他:“穷到连裤子也没有,还要喊‘打倒资本家’的光棍孩子。”
第二天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他站在聚兴饭店的门口——这时七八个轿夫都已走了,店内是留得凄凉,只有雄鸡的啼叫声和雌鸡的拍翼声,在天井的石榴树下打破着这肃静的沉寂,他决不定对于这个老友的招请作一个允诺还是抗拒。在昨夜从他底家里回来之后,他感到他和这个契阔十年的朋友,已经生疏而隔膜到说不出了,而且他底老去之如此迅速;更使他见到有无限的难受,虽则,他自己还没有一个孩子,并且也还没有妻,终究,年华底过去,他底朋友竟如一面镜子,放在他底前面,使他照见他自己底如斯的形容。十年前,他们不是一样的年龄么?在体操的时候,两人不是排在同一列的么?现在,却在他朋友底额上竟有苍褐的皱纹,而一种暮色的光芒,竟不时地在他讲话时,从他底两眼中瞬闪出。虽然,他自己是经过了艰难,也经过了风波,终年不倦地在旅路上奔跑,但他却还认他自己是青年,而未来的希望的火焰,他还想如灯蛾那般地去换求;因此,他很不想在这个朋友底家里作几天客,而使他也在他自己底头上寻出白发来。
这样,他一边吸着烟,一边稍稍伤感地踌蹰着。这正是孤身的旅客,在异地的风霜与野店中所尝着的凄凉的滋味。
这家饭店的对面,是剃头铺子,这时,他看见一二个头发蓬松的男子走进去。可是一息,就剃的头皮精光的走出来了,接着又有一二个进去,接着却又走出来。他看去:他们底头发好似黑色的氈帽一样,到里面一脱就出来了。他骇异着,同时讨厌着,就回转身,到他自己底房内来。他觉得他身体有几分疲倦,极需要休息了。
当他刚斜卧下他底床上,店主人领着一个男子进来了,还又似另一个男子:穿着旧式的小袖口的绸的马褂和夹衫,作客的乡人似的,头上戴着一顶呢帽,态度恭恭敬敬的。这简直使他吃了一惊,可是在硬挺的绸领口上的脸孔,还是昨夜的他底朋友底脸孔,孙成仁的脸孔,虽然是剃过胡须了,却也并不见得年青。这时的客人说:声音似乎做的更斯文,有礼貌。
“请到敝舍去小住几天。”
他一时简直不知所答,似乎眼前的朋友,竟和他开玩笑,侮弄他一样。可是这时的客人继续说:语气似有些悲伤而哀求了。
“十年不见,真是如隔三世,我对于自己底生活,也觉到毫无兴趣,以前在学校时的理想,志气,现在早已先我而葬在墓中了。我很想自己做一所生圹,明年三十岁,还想做好寿棺了。弟弟又常和我拗执,我真想找一个朋友谈谈,你是我童年底知己,你更是博学多能的人,忽然会从天降临,真使我无上地快乐。”
这样,他很难推辞了。他就决定,做出非常愉快而活泼的样子:
“好的,也正是我底需要,朋友,就到你府上去玩两天罢。”
但是他底朋友底家能给他什么呢?休息么?心境底安全与愉快么?
不能!他还是和住在旅馆里一样,而且比旅馆还多几种的刺激。他一时在房内坐,一时又在廊下徘徊,这全个家,似乎对他是一个异国,从未闻到过的异国。他底朋友似乎非常忙碌,一息走进他底房内,一息又走到店外去,一息高声地向他底家人们叫:“弄点麦给鸡吃吃罢,鸡饿到飞上屋顶去了!”接着又向他说:“鸡肉是谁也会吃的,喂鸡就谁也忘记了,他们对于鸡鸭,最希望不要喂而它们自己会肥大起来。”
可是一息,又在店柜上和买主争论了:“不够不够,相差的很远;没有钱就不要买去;喏,买买少一些,或者那种坏一些的,倒也并不坏,你就买那一种罢。”一息,又走向他面前说:“老兄,我们到夜里,对酒而侃谈罢。家里是什么都要我管,没有我,就什么都不成,有时连扫帚跌在地里,都要有我底命令才会有人拾起的。”
这时文彬说:
“你尽管做你底事情去好了,给我独自休息休息,是很好的。”
他知道女人们是对他回避着,假如他站在天井里望天,她们就不敢穿过天井去汲水了。他是有几分浪漫的脾气的,喜欢随便的站到别人底窗外去看,可是妇人们一见窗外有他底脸孔时,非但立刻停止了笑声,就连身子都不知逃向何处去了。只有孩子们有时来站在他底前面,对他呆看。他们有的穿着新衣服,有的赤着脚,有的伸直着两手,有的将手指含在口内。他知道其中有的是他底朋友底儿女——当然,还有邻舍的孩子,是他底□□□招引来看生客的。于是,他想找住一两个问问,可是他前进一步,他们后退一步。他蹲下去,用手招着他们说:“小弟弟,走来罢!”而他们却互相自己顾看,似乎互相疑问地说:“这先生说着什么话呢?”等他第二次,第三次叫他们的时候,似乎还是互相的推让说:“你先去罢,看他有什么给你呢。”终究,在这天的下午,他没有捉住过一个人,来消遣了他底无聊的生疏的时间。
夏天底落日是迟缓的。五点钟,这个主人底可爱的弟弟就从田野里回来了。主人问他:虽则口气是并不责备的。
“你为什么回来的这样早?”
他并不向他哥哥回答,就自己微笑着提了脚桶洗他底脚。他底哥哥又低下头自语地说:
“‘忙种’的时节,应当多做几时的,否则为什么叫做‘忙种’呢?”
可是他底弟弟还是不答,将脚洗好了,走到他底窗边,微笑地向他问:
“先生,你有到附近去玩玩过么?”
“没有,休息了半天。”
主人底弟弟就向他底房内跨进了。文彬继续问:
“附近也有可玩的地方么?”
“有,”他慢慢地说:“有一所红庙,里面住着一个出奇漂亮的尼姑。”
“离这里不远么?”
“只两里路。”
“向那里走呢?”
“先生愿意此刻就去么?我可以领你去,回来吃饭。”
“那最好也没有了,就走罢。”
当他们走到店门口的时候,主人向他们问:
“快晚了,还到那里去呢?”
少年农夫立刻答:
“我陪先生到红庙去走一趟。”
主人就默然思索地。距离几乎使他底话听不到了,他仍说:
“就回来罢,文彬兄!我底弟弟是没有头脑的,要将你乱领的。”
当天晚上,文彬和主人相对坐在房内的时候——这时主人又似要向他报告家内底琐屑的状况,并问他:“你呢?你家里怎么样?在你底家里是封锁着平安与顺利的罢?”他稍稍地答了几句,就躲避开了这种资料的谈锋,转向他问:
“你底弟弟呢?”
“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了,他每天晚上总是出去的。他是什么也不懂的人,世故,人情。”
“不,他是极天真的人,他也勇敢和义侠,我已经知道他了。”
主人静默了一时,说:
“你那里会知道,他不过是一个胡说胡为的农夫罢了。家内对于他,没有一个是对的,无论我,还是他底妻。五六年前,他常对我嚷,他要到外边读书,我以为他天资是低的,读书也读不出什么好处,我岂不是也读过书的么?禀赋比他高,结果也还落得是个管店的。所以我劝他务农。在我想:我们自己也有几亩田,雇人种是拿不回成本的;我呢,管理着这店铺,经济可以活动些。这样,内外有人,我想可以将家道弄的兴隆一些。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是有种种的痴想的,爱国,救世,为社会做事业,因为那时是孩子,你我都是一样的,仿佛人是不吃饭可以活的,而且自己底年龄不会老去,儿女也永不会有的那般。有时还想做英雄,或发明一种什么科学上的不朽事业,虽则这志向是好的,可总是带着幼稚的气味,所谓□想,夸大。人生底实情,那时那里会明瞭呢?自从伯父一死,我当起家来,于是渐渐地明瞭起这社会底真正的组织了。同时感到,金钱是万能的了。虽则也可说是万恶,但善恶是人生底两面,善永远要有,恶也永远存在着的。没有钱,无论在一个人或一国,就什么都不能办,世界又那里会像一个世界呢?这些,你现在当然也感觉到的,不过我底弟弟,却不知道入了什么教,时常骂起我来了:骂我是小资本家,说他自己是穷的农民,什么也没有的。今天 他回来的这么早,原是要领你去玩,那也好的。可是有时,我叫他多做些,他向我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说:“你要我一天做十四点钟工么?”他是会做事的,可是总要偷懒。现在,他更喝起酒来了,我知道他在每天回家的路上,要在那个凉亭喝一杯酒的。我也随他,因为所费有限,别的钱,他也化不了什么。但最惹我生气的,是任凭秧怎样长,田怎样干燥,他从不肯做夜工,而且偏要坐在房内,红红地点起灯,有意和我拗执,读起小学教科书来:一个犹太商人,他向一个老太婆买鸡蛋……呀,你看可笑不可笑呢?”
静寂了一息,似乎补足他底思想般说道:
“光阴是如此迅速地过去,我们是如此容易地老了,后辈呢,我们一天一天地与他们生疏;他们还不瞭解做人底意义,他们还是渺茫地探求着南风中的梦。呀,文彬兄,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还不以为人底一生,只不过要求点快乐,在我们是食饱衣暖,妻子在傍,如此而已?”
文彬却沉思地向黑暗的窗外瞟了一眼,轻轻地说:
“你底人生观我知道了。”
“人生观?”主人急忙接下问。又说:“你用的还是十年以前的字眼。”
“成仁兄,你为什么这样伤感?就是我,样样失败了的人,还不及你那么悲观。”
“你?悲观?”一种衰弱的微笑,溜过主人底口边。“哈,这还不是因为你和我的地位不同,情形两样么?你是家有父兄,衣食无虑的人。”
“呀,朋友,我也不会如你所想那么好的。不过不要说下去了。时候不早,明天我想到枫山的老僧寺去玩,给我早些睡罢。”
“到枫山的老僧寺去玩?这又是弟弟告诉你的罢?”
“是的,他还说领我去,带他底鸟枪同去。可是我因为他有事,没有答应。”
“这又有什么好玩呀!既不是泰山,又没有西湖,只不过一座荒山,山中有一个古寺,寺里听说有一位老僧,已经有一百九十八岁了。我也没有见过,因为来去有三十里的路,他们是一年一年地将他加上岁数的,说是乾乾游江南,他在杭州亲见看见过的。他们将他底房关的漆黑的,说他是一天到晚睡着念佛的,你又不能看见他,何苦去,白走了一天路。”
“我想去,”这个客人说,不过既看不见人,你们为什么都相信有这个人呢?而且还相信他活着呢?”
“呵,”主人想了一想,“这是因为什么时候有几个客人到他那里去,他都知道的,他先吩咐侍奉他的两个小和尚,先给你泡好茶,等在那里,你有几个人去,恰恰是几盏茶的。”
这时文彬笑了。
“你不是说寺在半山么?那只要一枚望远镜,有几个人向山上走,早早可以看见的。”
——“是呀,所以我叫你不要去,我们受过教育的人,是骗不了的。”
而文彬却用了“我还是去玩一趟,”这一句话来代替“那末你为什么叫你底弟弟不必读书呢?”同时,他微笑着。
第二天,整个的时日,就消磨在昨晚所计议的游历底课程中。
在当晚,主人似请客的模样,将许多丰盛的 肴馔放在客人底面前。酒的霞光已经涨上了各人底脸颊,主人眯一眯他底充血的眼,向对面的朋友问道:
“你说你今天的游山是很有趣的么?”
“非常的有趣。”
主人摇一摇头,说:
“在我,不知道为什么缘故,觉得什么也没有兴趣了!跑半天的路,爬半天的山,唉,简直对我是苦役。”
“这是家庭牵累你了,家庭是犂厄,可以使人背死的。”
“家庭是——”主人说了三字,一边拿起筷,慢慢地拑着一只鸡翼膀,放在口里边吃着。他底对面的朋友,却突然着火似的向他注视:十年前的老友,一个多血质的活泼的少年底面貌,他很想去找出来,来比一比在他眼前的这个已如此枯槁的朋友的脸,但他却找他不到了!甚至连前天傍晚他所描写于他的形容,他这时也恍恍惚 地丢开了,如一朵灰色的云一般,向缥缥渺渺的天边隐没去了。总之,他好像在梦中遇见过他,这个梦,又是非常地浮动,黑暗,他感到怕惧了!这时,他慢慢地垂下头去,好像泪要向他底眼中冲上,但对面的吃完了鸡翼的朋友,忽然向他叫道:
“吃呀,文彬!你已醉了么?”
“没有。”
“那末你为什么坐着不动呢?再饮三杯罢,我也陪饮一杯。”
客人却毫不推辞地将主人给他酌上的一满杯酒,一口喝干了。第二杯又满酌着。
一点钟以后,两人坐在客室内——在桌上是放着茶与卷烟。这时客人带着一点酒的刺激说道:
“老友,我不知怎样,我总想劝你对你弟弟底生活与以放任;无论如何,你不干涉他才好。”
“我弟弟底生活?”主人问。“我弟弟底生活是什么呢?一个农人的生活么?”
“我所说的不指此,我是指农务以外的工作。”
“务农以外的工作?”主人焦急的样子,“他除了种田以外是一点也不肯做别的事的呀?他能做,我当更欢迎,可是他连挑一担水的事也不肯做呀?”
客人接着说:
“不,他另外的事是有信仰的。”
“你说他有信仰么?信仰什么?”
年青些的青年略停一停。
“所以,你是不会明白的。你底世界已经老了,就要完了。我呢,我还没有将自己底四围筑了高墙,但我也在对着落日的途中走,我底这十年来的生活,也是水底的云霞底反映,我若以后不自己努力,我底生命也将倏忽就过去了。”
“你还是那么唱空调,”他一边冷笑似的喝了一口茶,“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带着满身的英雄气味。”同时,他底两眼向着他,带着一种无力而又尖锐的光芒。“老友,那你这十年来的生活是怎样呢?详细地谈谈罢。”
“好的,”他同时去拿了一支烟,“趁在这离别的前一夕。此后何日我们再相见,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一边,他点起那支卷烟。
“我么?你知道,本来是一个兴奋的人,可是生活将自己弄得更兴奋。一处地方对于我,从没有安定过,我也有好旅行的个性,因此,这十年来,我跑了不少的省,县,州,村。我在三年之内,会教了八处的学校的,南到北,足足相隔了几千里路,海上的半个月的船,呀,从现在想起来,我简直坐了飞机在那里转一样。朋友,你觉得奇怪么?”
对方的朋友点点头,梦着一样。烟卷在他底手内空燃。
“谁将我底生活造成这样的呢?哈,我要笑了,不过我底笑是含着泪的。简单说罢,一个女人,一个极美丽的我底魂,她将我带走,她用了一条‘爱’做成的链,无形地锁着我底项颈,因此,她到那里,我也到那里了。她底父亲是军阀,他是到处有家的,天津,上海,香港,他带着他底最爱的女儿在身边随着他走,我却也无形地随她牵了。 她到了那里以后,只要一个电报给我,说是已暗暗地代我设法好生活,我没有不在三天内,就动身去的。假如三天内不能动身,暴风雨是可以阻止我们许久不见面的,那我们就要用电报通信了。”
“用电报通信?”主人大声的问,几乎要站起来的样子。
“你觉得奇怪吗?”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边,故作泰然的样子,仍坐下去。
“那末,”继续说话的人微笑着。“我三天以后,拍给你一封罢。不过我不能在里面多说话,当然因为钱的关系,那时呢,那女子给我的,简直在最后,‘亲爱的,再会;亲爱的,再会,’会重复的写上去的。”
“怎么呀?”主人又惊愕地,“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一个女子呀?”
“这不必问了,生命是偶然的,人底生活也是偶然的。我和她,不过是在一个友人那里,同吃一顿饭——她那时是刚从中学毕了业,怀着理想的。——而幼稚的爱神,竟将他底箭,射错我了。第二天,她就给我一封感情热烈的信,我还在‘写回信好呢,还是不写好?’这样踌蹰着的时候,她底第二封信又来了。”同时他走向他底皮包,在里面开出一只金的戒指,他底朋友就立刻站起来,向它看:一只平常的戒指,一边有一颗心,心里篆着两个字。他继续说:“在第二封信内,她充满着革命的思想,她说,她要对她底家庭革命,向她底爱父倒戈。她求我帮助,作思想上的指导,因此,我写了回信了。”他稍稍歇了一歇。“那第二封信,在我底身边藏了七年,去年,听说她死了!”
“她死了?”主人立刻睁大了眼睛,问。
“你以为人是不死的吗?”
主人摇摇头,同时又问:
“她和你恋爱几年呢?”
“五年,可是不算恋爱,她说的。”
“不算恋爱?这戒指不是订婚的么?”这时的戒指是在主人底手里。
“听我再说罢。我和她认识的第三年,她给了我这戒指,我在向她接吻的时候,我认定我们底生命之丝当织在一块了。我匆匆和她离别,回转故乡,筹备了到外国去的旅费。于是我就给她一个电报,叫她赶紧来上海,——她那时在天津,我们同逃到外国去。可是我在上海等了半个月,没有收到她底回电,我几急死了。却忽然,收到一个人送来的一封信,是她写的,大意是因为她底父亲军事失利,她不忍再给他一个刺激,她底父亲底失掉她,或者会比失掉一万个兵士更伤心,她不能走。但在我却恨极了,当时想:“悲怜这样杀人的军阀的女子,我还爱她么?”我很想将一切旅费化掉之后,卖去她给我的戒指,不知怎样,当时却没有那个勇气,当然,因为她太聪明美丽了。”
房内沉寂了一息。在他手内的烟卷早已燃完,他又点着了一支,吸了几口。
“此后,我们并不是就是退潮的关系,我们底互相的秘密,被她底父亲知道了,我呢,简直做过她父亲打靶的靶子,但是我仍然活着,而他却忽然死了。”
“这样,你们不是从此可以结婚么?”主人又惊奇似的问。
“人底心是变化莫测的,你要知道,尤其是女人底心。她不再爱我了,在她给我的最后的信上说;她五年来之爱我,是因‘敬’而爱的,终她底一生,她‘敬’爱我。但这是假话,总之,她不再爱我了。”
“另爱上了人么?”
“我不知道,可是我从这次的失恋以后,就漫游着各地的山水,因为我底心已如流浪的彗星,无规的飘动着了。”
“唉!”主人叹息起来,高声的。
“不必叹息了,老友,我那时还没有卖去这只戒指,现在送给你罢。”
“什么呀?将戒指送给我?”
“是的,横是她又死了,不妨碍。这就算作我和你这次相见的纪念罢。”
主人苦苦地微笑着,一时,说:
“你底生活真浪漫呀!简直和我相反——我是十年来,坐在这里没有移动过一步呢!”
“所以,我说,你底生活是死了。你以前,在学校里,岂不是也闹过小乱子的么?那在五四运动以后,你用白话写信给你底伯父,你在开首的第一行,还不写伯父,是写某某先生,在先生二字下,又并列的点了两点并一直;那时你底伯父回信大骂,说是看了几乎昏去,——莫非你忘记了么?我记得 ,几个月以后,你底伯父来校,先看见你座位边的卡片,你只印着两字,又是横写的,从左至右,引得你伯父问:‘仁成是什么哩?’你说不出地答:‘是我底名字。’当时你伯父脸孔变色,极轻地说:‘你是孙成仁呀?’你又答,‘我废姓了。’这些事,这些乱子,莫非你完全忘记去了么?”
主人也非常颓伤的样子,垂下头,眼睛还看见戒指,说:
“想起就记得的,可是谁愿意想起呢!想也要功夫的,功夫是值钱的;我们那时,正是孩子 ,大家胡乱地做一场,什么也不管的,正似现在的弟弟底年代。”
“不过这‘正似现在的弟弟底年代’是宝贵的年代;是青春,是快乐,是有意义。现在我们,留得什么呢?你有四个子,我却连妻也没有。你底弟弟,是正在青春,他有秘密着的极有意义的工作,他也要闹乱子,他底乱子是比我们底更有意义,更有重大的价值;虽然他还并不十分认清楚,可是在他今天的与我谈话的一切语句中,他和我们是各一个时代的人了,我们底时代是死去了,他底时代将起来。我从他底发问的话中,感到无限的凄凉与悲哀,因此,我在晚上喝了这许多酒。此刻,我觉得自己是勇敢的,我还要追求,你呢,你是要造墓坟的人了!”
他底语气异常地冷酷,主人摇摇头,说:
“我不懂你底的意思,弟弟会干些什么事业呢?”
“请看将来你底弟弟罢。我说了过多的话了,明天我要走路,此刻想睡了。不过最紧要的一句话,是你不要束缚你底弟弟,任他冲向新的世界去。”
主人抬起头伸向窗外望了一望,觉得窗外是一阵的寒风。他打了一个寒颤,缩回头来,默然无语。
两人沉寂着,似乎深深地感到各人底悲哀。
一九三〇,二,一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