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怜而又最可恨的事,无过于子弟逃学。但我以为在蛮子老师手上逃学,独为可怜,不为可恨。因其中种种不堪之故,便叫子弟不得不走这条路。
其不是之处,倒不全在子弟身上,所谓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人必先疑,而后谗人。老师必先不善,而后子弟逃学。故此我于蛮子老师教学第二年上,也曾班门弄斧,逃过两次学:第一次,记得是三月中一天放夜学时,老师忽令众学生各把书本收拾回去,好生温习,待他扫过坟墓,再来上学。当下,我们闻得此语,好似半天落下凤凰卵,真是梦想不到的事。方寸之间,不知怎的,只觉又麻又痒。大约是欢喜极了的缘故,你望着我一笑,我望着你一笑,精精神神,收拾书本,也有用书包裹的,也有用绳子缚的,一声声中,都觉喜气洋溢。这番景象,除了端阳、中秋、过年放学时有后,此次真算创闻。再者,端阳、中秋、过年放学,是人人算得到的,虽是欢喜,倒觉有限。
独此次出人意料之外,并且明天又是背通本熟书之期,众人正忧个不了,忽闻一声放学,那一天喜气,叫人如何收拾得住!
大约老师也知觉了,只见他一双胡豆大的鳅鱼眼,在那宽铜边大近视眼镜里,转了两转,又把众人看了一遍,瘦腮之上,微微一笑。待众人把书本笔墨收拾妥当,忽又发出一令,叫自明天起,大学生每日须做一首试帖诗,小学生每日须写三篇字。看他这意思,定是怕我们太清闲了,所以又加了这个限制,弄得我们欢喜之中微有不足。但是这也无关紧要,只求早晨不上生书,饭后不背熟书,手掌屁股不遇戒尺、板子,膝头不点地,脸皮不被拧,就写六篇字,也是小事。何况我的三篇字,共算还不到两百,所以当时毫不介意,随着众人,胡乱答应一句,挟着书包,散学出来,寻见哭生,握住他的手腕,不禁大笑。哭生只瞅着眼,也不言也不笑。半晌,忽伸手把我一攘道:“你疯了么?”我道:“你才疯了呢?这是半天里落下的喜事,金子也买不来的,为何你一点也不觉得?”
哭生道:“想不到老师这人,还知道扫坟祭祖!”
我笑道:“你这句话,更有点疯气!他既是个人,怎会不知?”
哭生一面走一面又说道:“怪了!老师既是老师,怎的又是个人?”我正要说时,他又接着道:“你们只说放了学是好事,不知好不了几天,到上学时,老师那顿下马威,却够受了!”
我道:“这是后来的事,目前究竟好玩。”
哭生道:“老师的下马威又打不到你身上,你固然是好玩。”
我道:“你放心,这是老师为私事放的学,不比过年过节,定要寻人出气的。”
哭生摇摇头道:“人各有心,我们不说了罢。明天夜里,你再来约我去听一夜评书好么?”
我连忙答应了,便与他分手,回到家中,见过妈妈,照例一揖,便把书包往桌上一抛,道:“明早不上学了!”妈妈笑着骂道:“又要顽皮了吗?不怕打的东西!”我一头便滚在妈妈怀里去,道:“老师放了学,还去做什么?”妈妈诧异道:“又不是过节,怎会放学?”
我道:“老师说要回去扫坟墓,我知道他为什么!”
妈妈摸着我颈项,说道:“哦,原来清明将近了!虽是老师放了学,仍须把旧书温习温习,莫荒疏了,又叫老师劳神!”我自然唯诺了几声,便放心大胆的玩去了。
次日,晓梦方回,陡闻灵官庙晨钟几杵,不禁大吃一惊,心想完了完了,今天太迟了,老师定然起来多时,急忙翻身起坐。妈妈也醒了,便问我道:
“做什么又起来?你不是说老师已经放了学了?”
我定一定神,才想起昨天果放了学的。惺忪之间,不禁大乐,忙又倒身睡下,闭着眼想道:“也有今日,当真不上早学了!”又在被窝中翻了一个身,想这早觉的滋味最佳,须要好好的领略,不要一闭眼就睡过了。及至睡醒起来,同妈妈吃了早饭,便高高兴兴,取出纸笔,磨墨写字,以了今天的课程。谁知墨还不曾磨酽,陡闻门外一阵喜锣同喇叭声音,吹打过去,不觉丢下墨池,急忙跑去观看。原来是一家过礼的,镜台、花盆、磁瓶、玻器、花红、酒果、衣服、盐茶,光怪陆离,不下百抬。看完之后,又进来与妈妈一事一物的讲论。如此便耽搁了一两点钟,才跑去写字时,砚池中磨的墨已经干了,又慢慢磨了些时,这才把着笔写了三四个字,心头忽然想起,前天嵩表哥送我的几个灯影,还未好好赏玩,何妨取出来一看哩,便放下笔,跑去把灯影取来,只见内中一个白胡须的花脸,却戴了一顶包文正的相帽。心想,这如何使得!不如将就花脸改一个包文正也好。便提起笔来,一阵乱涂,花脸的白胡须已涂黑了,倒像个包文正,但把那张写字纸,却也涂成一个花脸。好在那张纸上写字不多,还不费力,换一张另写,只是那支笔,又不适用起来。因刚才乱涂了一阵,笔尖上的锋毛早已弄断,又不得不要钱上街去另买。不一时,笔虽买回却早又晌午,把午饭吃毕,又忙着去约哭生。放学的第一天便如此混过,三篇字的课程一篇也不曾写。从此糊里糊涂便过了三天,才写了一篇半字。
到第四天上,屈指一算,已欠了十篇半字,如何得了!便起了个决心,从早晨未吃饭时便写起,一刻也不休息。到吃午饭前,已得了六篇半,所欠仅仅四篇,不觉心头大慰。想道:“好了,已有了八篇整字,且去放心玩玩,明天再起个决心便清楚了,又何必如此着急呢!今天权写四篇,明天再写不迟。”
如此因因循循便是九天。那天黄昏时候,正在灵官庙里代一个小和尚撞晚钟,一声两声,正撞到极悠扬、极清越地方,忽见那个别号雪李逵的学生,陡站在钟楼门外,大声说道:“老师回来了,叫你明早仍去上学!”
当下,我一听得老师回来了这五个字,不觉心头一软,手上拿的那柄钟杵,早咚的一声,落在楼板上。雪李逵说毕,各自下楼去了,我还糊糊涂涂呆在楼上,想道:“老师当真回来了吗?”只觉一身寒噤,好似寒天腊月跌到水里去的一般。钟声虽好,无心再撞,摸着梯子,一步一步挨下楼来。忽见那司钟的小和尚走来拦住我道:“你走,四十九下钟,才撞了三十六下,就跑了,害我好去跪更香!”
我只把他一推,道:“害你害你,老师已经回来了,我还有心撞钟哩!”
说着早飞跑出了庙门。小和尚赶在后面不住的叫骂,我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回家去,先把字数一清,只写了十五篇,算来尚欠十二篇,不觉骇了一跳,道:“怎的才写了这点子?明天如何去见老师?”转念一想,尚早哩,此时,才黄昏时候,赶快写个通夜,明天就可了账了。于是急急忙忙,点灯磨墨。
心里又急,又恐妈妈知道了要挨骂。才写得两张,已经打了二更,妈妈便来催我睡觉。说是“打更了还写什么,明天写也不为迟。”
当下,我觉心里一动。暗想,难道妈妈还不知道老师回来了吗?果然如此,我又可以想方法了。便拈着笔假意向妈妈笑道:“怎的老师去了九天还没回来?”
妈妈道:“我也这样说哩!你也到学堂里去看看,恐老师回来,你还不知信呢!”我道:“使得使得,我此时就去。”
妈妈又不准,道:“打二更了,去做什么!白日不好去吗?”
其实我的心意并非去看老师,不过借此去寻雪李逵,叫他明早在老师面前,替我告个病假,老师若准了,我就趁此把字赶齐。谁知妈妈不准我出门,我只得托个故又奋力赶字,心里越急,手里越赶越写不起走,一时心又想到一边去了,嵩表哥的灯影、韶表姐的彩线粽子、哭生的西洋画、灵官庙的钟楼,一一涌上心头;一时又想起那司钟的小和尚,不知此时尚在跪更香不曾?
那和尚说是崇庆州人,据我看来,家里定还有爹妈兄弟,不知怎的要跑来出家?心里如此一想,手里更不能写,定神一看,才写了半篇字。时候已经不早,妈妈又连催去睡,砚池里墨也干了,呵欠连连,眼皮只顾要闭,正如楚霸王围困垓下,四面楚歌齐起,不觉心里一懒,又活动起来。寻思尚有九篇半字,谅今夜未必写得起,不如想个方法,明天权且逃一次学,再赶写罢。
当下懈力一生,只觉手腕也软了,心里也不发奋了,便把笔墨收拾,放心睡觉。
究竟心里不静,一夜梦魂颠倒,哪及前几夜睡得安稳!次日一早起来,乘着妈妈未醒,轻轻溜出门去,一口气跑进学堂,幸得老师还未起来,寻着雪李逵请他替我扯个诳。怎奈那厮抄着一双手,斜着眼睛向我一笑,道:“你倒有主意,你逃学罢了,却叫我来替你扯诳!也使得,但把什么来谢我呢?”
左说右说,直勒逼我谢了他四两落花生、半封黄豆米酥,方才答应。我们正说时,听得老师已经起来。我连忙战战兢兢跑出门来,心里还觉突突的乱跳。跑回家去,妈妈自然有番问询,不待吃早饭,便磨起墨来写字。
今天真一点不敢耽搁,直赶到下午,方把九篇半字一一写毕。心下一放,便跑出门来散散精神。忽见哭生低头走来,我不觉心上一跳,生恐雪李逵弄了我的手脚,便跑去迎着他,问道:“就放了学吗?你来做什么?”
哭生道:“我来给你通个信,今天有五六个人都不曾来上学,老师大发其怒,说明天定要到各家来清问,不信他才走了九天,就有许多人害病!你今天为啥也不来呢?”
我摇摇头道:“说不得!老师吩咐的字课,弄到此时才赶写妥贴,你叫今早把什么去搪塞呢?”
哭生道:“怪了!你们一天三篇字,无论如何也写起了,怎么到了临头,还弄不清楚?你还须留心明天的熟书,我们今天倒过了,老师非常认真,说他走了九天,大家都变了禽兽了!今天从大至小已经打了十一个人,说明天还要结实重打。”
我听一句心里紧一下。待他说毕,便问道:“今天你呢?”哭生道:“天幸天幸,只挨了两下手掌!”
哭生说后,回身走了。我心上却如压了一块重铅似的,又闷又怕。回家告诉妈妈,说老师已经回来,明天要去上学了。妈妈自然喜欢。我去把熟书翻出一看:《诗品》、《孝经》、《龙文鞭影》、《千字文》、《大学》、《中庸》,都不要紧,“上论”尚还背得,“下论”已有一半生的。至于“上孟”简直一本也背不得,连忙清出来读。起初还雄心勃勃,及至打更之时,喉咙也干了,脑袋也昏了,眼睛也花了,才读了两遍,不过仅能上口,离背诵地位,大约还有八九十遍的远近,又急又气,比昨夜赶字更难过十倍,不禁大恨,前八九天为啥看也不看!到这时候,却弄得下不了台!算了,此时如何读得熟,拼着明天挨打去罢!好在也不止我一人,也够出老师的蛮气了。
心里一横,立刻掩书睡觉。
到次日上学,见老师尖鼻缩腮,满脸秋霜,仍如前状。心想:照老师一生看来,大约五金都有改变的时候,唯独老师虽天翻地覆未必能变。又想:时常听老年人说起,从前麻脚症大瘟疫,死人如麻,东北两门每日不知有多少棺材出入,何以那次瘟疫,并未把老师疫死!可见老师这人,真是得天独厚。但今天不知如何,老师竟自行不践言!我们六七个逃学的,俱未被责一下,只每人骂了几句。我放了学时,好不欢喜,心想:原来逃学还可免罪!
无怪那些学生,时常逃学,既有这种好处,我也不妨再做一次,所以我第二次逃学,竟不求别人替我扯诳了。此后不久的一天,不知为着何事,忽然起了逃学的念头。上早学时,便大胆向老师请个假,说今天家里来了个远客,妈妈叫我回去耽搁一天。老师因我素不扯诳,居然信了不疑。我满心是笑,跑回家去,又向妈妈说是老师有事,放了一天学。妈妈自然无话。那天真把我乐得不知所以,后来不知怎的,这事又弄得老师知道,把我从头至脚,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从此我便胆寒,不敢再去尝试。这也是我年幼胆小的缘故。
若在那些大学生,倒愈接愈厉。老师既不准我逃学,我还有个妙法,可以躲避,不过稍稍苦些,原来老师虽利害,但不能不准学生生病。我就借题发挥,每怕上学,便假装生病,或是头昏,或是肚子痛,大约既不为剧,又不能指斥为虚。妈妈一听我生病,便叫去就医吃药。记得那时常为我看病的一个医生,姓冯,一见我去,也不摸脉,也不问病,只笑道:“又病了么?仍是原方,三钱竹心,三钱灯心,泡水吃了就好。”大约这医生也知我这病不甚利害,所以十次八次只是竹心、灯心,我也感激他不把苦药给我吃。但装病如何能久,既想它久,必须真个害病。不知那时这病好似与我有仇一般,日夜祷告,请它照应一次,也毫无影响。每见人家害病,睡在床上,多少清闲,恨不与他商量,请他让给我害几天也好。祷告频频,神天鉴察,后来果然大病一次,缠绵床笫,三月有余,居然与蛮子老师脱离了三月之久。后来病起,人人都替我耽忧,说我病中如何的利害,亏你命大,居然好了起来。我却不然其说,甚愿这种大病,再见辱几次,直待蛮子老师死后再好,岂不甚妙!
谁知盛愿难偿,只好仍去求那姓冯的医生,时常给我三钱竹心、三钱灯心吃吃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