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武男既别,浪子寂寥逾甚,其居逗子,觉日月至修永。如是可五礼拜。麦秋已过,山百合盛开。医生言浪子病良已,可以无虞,且得武男箱馆来书,中心滋悦。则一一如医生之言,服食调摄,以待武男。唯数日以来,武男无书,而家中亦无问讯之使,即母家姨氏,亦断音耗。浪子乃不知其所以然。是日方缀百合花为球,用以排闷,语老妪曰:“数日以来,乃不得一书。”妪曰:“吾亦奇之,大抵尔病良佳,众乃无词奉慰。实则主人旦晚亦归。”复言曰:“花乃大好,吾愿主人归时花未萎也。”(微旨。——译者)浪子亦视手中之花曰:“花良鲜美,然留之枝头,自极天然,折之良复不忍。”(微旨。——译者)

正于此时,有车声至门,入时,则姨母加藤夫人也。夫人自决绝寡妇之后,心殊悬悬,遂至片冈家问状。知川岛寡妇已另以人至辞婚,将军许之,则大愕不止。心中滋怒,知己力已无可挽回,顾已无术,遂自至逗子视浪子。而将军亦不敢自至,知至时神色稍动,浪子且立死,故坚嘱加藤夫人勿言。浪子一见夫人,喜曰:“儿方念念阿姨也。”夫人曰:“吾亦深愿见汝。”妪面浪子曰:“夫人,吾言验乎!固知有人至也。”加藤夫人曰:“浪子近如何?前此咯血后平复耶?”口虽发言,目则他顾。浪子曰:“幸谢阿姨,吾无他恙,阿姨深有不豫之色,讵患作乎?”加藤夫人曰:“我特头痛,或天气不正使然。尔近来得武男书乎?”浪子曰:“前二日得彼自箱馆所寓之书,言将立归,唯行期未定。且言携得物事归也。”加藤曰:“确耶?晚矣!”已而改口曰:“已二点钟乎?”浪子曰:“方交二点,何即言晚。阿姨少坐,胡匆匆为。千鹤子君近如何?”加藤夫人曰:“彼佳,寄声候汝。”时妪进茗,夫人把茗忘啜。妪曰:“夫人少延,吾为治鱼羹供饭。”夫人闻言,骇如梦觉,言曰:“佳哉!”则以目疾视浪子后,复即他顾。忽忆老妪言治羹饭,即曰:“勿尔。吾今在百忙中也。浪子今日胡不同阿姨少归一视?”浪子惊曰:“阿姨命我安归?”夫人曰:“尔父甚望见尔,医生言亦可归,即若姑者亦许尔矣。”(伏线。——译者)浪子曰:“老父胡由命归?”夫人曰:“若翁久不见尔,安怪老人之思慕。”浪子曰:“果为是乎?”而心中至疑惑,老妪亦然,即曰:“夫人胡不少留一宿,明日同我夫人联轸以往,不宁可耶?”加藤夫人曰:“医生在彼久候,吾待第二次火车行矣。”老妪愕然曰:“胡急急如是。”此时浪子虽疑,顾念来者为姨,招者为父,而其姑又许其行,行可无事矣。乃亦不疑,则亦略束行具。加藤夫人曰:“可携看护妇同归。”浪子曰:“须斯不即归乎!携此胡为?”加藤夫人助之理衣,曰:“携归为当。”迨四句钟,三人力车迟诸门外,三人偕出。

浪子衣银灰色之缣衣,蔚蓝锦之腰带,簪白山梔之花,执伞蔽日。时微嗽,则以罗巾掩口,语老妪曰:“吾且少出,实则离家久,少归亦佳事。吾有未竟之衣,无多针线,妪为成之。”少须言曰:“勿尔,俟吾归后自纫,实则归时成之,尚足交时而衣。”加藤夫人闻言,泪落如绠,以伞自蔽,不令浪子见之。浪子无意防其姨母,道中乃不之问。登车后沿道吸取空气,胸间亦不作恶,以为瞬息见慈父矣。唯今日姨氏神志恍惚,语多遁词。既至火车,心尤疑惑不止。既至新桥,以心中怀疑,则尽忘其归宁之乐。下车时,扶看护妇出车站。出时,见有武弁矗立其旁,似另与一人语,及回面见浪子,则微笑,浪子视之,千岩也。见彼一哂,心为之动,颜色立变,似有严冷之气中人,而又非病。及登马车后,余冷尚在胸间。

车中与姨氏初未交言,到家后天已昏黑,入门即闻栗香。门外停车至夥,似叠箧笥累累然,大类移家。浪子亦不之知。看护妇扶之下车,继母已出迎于门外,既视浪子,即面加藤夫人曰:“汝行事良精敏,操心劳矣。”浪子曰:“阿娘无恙!阿翁又安在?”夫人曰:“翁在书室。”此时闻其小弟妹自内狂奔,呼浪子不已。夫人力阻勿前,而二孺子则力抱浪子弗释。浪子则俯首问曰:“道子,毅一,吾弟吾妹皆佳。噫,驹子亦至矣!”道子则坚执浪子之裾曰:“姊今与我永永同居,姊家具都已携至也。”夫人及加藤夫人闻言大震,顾乃不能遽止,于是夫人及加藤夫人与驹子皆凝视浪子,相向无言。浪子既视三人,复视家具、镜奁、衣笥一一在目,但曰:“咦!”即伏其姨氏之肩,而大众皆放声哭。此时闻有革靴之声,中将出矣。浪子含泪呼曰:“阿翁!”中将曰:“吾儿,吾心恋汝不已。”即抱浪子于怀中,而浪子欷歔不能自已。半句钟中屋中寂然,书室中唯父女相向,觉今日之情形即同遣嫁之日。浪子伏地哭,中将则摩抚其背用温语以宽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