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
- 3
浪子死逾四阅月，时为下午之四句钟，川岛寡妇精神来复，启屏门出游廊之下，视水盆，见无水，则大怒，迭呼曰：“松！”声已，有下女绕出廊腰，更有一人亦至，色皆沮丧。寡妇曰：“汝观之！吾屡诏汝矣。”时则执水铫叩盆，示以无水。二女侍咸默然相向立。寡妇曰：“汝趣行。”二女侍力奔而去。寡妇涤手骂詈，方欲入室，见一女侍至前，鞠躬如有关白。寡妇曰：“何事者？”女侍曰：“山木君求面。”寡妇闻名，作不屑状。盖山木自丰子归后，屏迹不常至，寡妇闻山木发迹，则尤怒，常语女侍曰：“人苟无良，必无善果。若山木之忘本，汝辈戒之。”此时诏女侍曰：“汝延之入。”山木入，甚踧踖。老寡妇言曰：“山木君玉趾殊不轻涉。”山木谢曰：“本欲至而问讯夫人，以战后事丛，不克分身。兹见夫人健旺，心滋释然。”寡妇曰：“山木君，吾闻足下得钱多也。”山木曰：“亦特人言过许，实足敷用已耳。”即有一侍者将木盘，其中杂陈礼物，寡妇视已，言曰：“谢山木君贶我。”山木曰：“此区区者安足云。武男君升中尉，尚未为夫人贺。吾于报中见中尉得宝星，且有酬庸之犒。生此公子，夫人宜中心喜悦极矣。今尚在佐世保耶？”寡妇曰：“武男耶？昨归矣。”山木曰：“无恙乎？”寡妇曰：“人尚如恒，但未改童厮之性。今晨早出，尚未归也。”山木曰：“武男君归，夫人当尤悦。片冈家良不幸，今已过百日乎？实则此病殊不得愈，夫人所行事，乃有卓见。”寡妇闻片冈二字，颜色顿变，曰：“吾为浪子之身，被忿极矣，医资浪掷无数，两家乃至于失欢，川岛家人咸呼我为鬼。此时归葬，送以花圜，乃不受，掷还，教人如何甘受。”寡妇初闻浪子之亡，亦颇戚，及花圜见屏，恨怒复生。山木曰：“此何礼耶？谁则能忍！”遂复饮茗。言曰：“吾乃未及语夫人，吾女丰子行将嫁矣。”寡妇曰：“足为君贺，婿家谁耶？”山木曰：“是亦大学毕业生，在农商务省中为司员。其人名曰……”又沉吟曰：“其人颇提挈千岩君者。”又曰：“语及千岩君，其死良可惜也！”寡妇攒眉曰：“兵凶战危……尔女吉期诹于何时？”山木曰：“后日耳。夫人果能光临者，则为寒门之幸。山妻应自来延请，顾以事集莫前。并望少主人为我增光。”寡妇点首。见壁上钟交五点，武男胡以不归？
是日下午，有水师兵官将菊花之圜至青山冢上，天气逢秋，阳光朗照坟台之上，篱上野茶花盛开，芳馥动人，鸟声细碎，鸣于树间。所坐车已遣之去，地静无人，但闻东市上人声嚣然，含微风而至。篱外有人影行过，少须见其面，则三十许丽人，命妇也。二目尽赤，携小儿可七岁，衣水军之衣。其人先行可数十步，童子忽曰：“娘观之，后来之人亦衣水师衣也。”此命妇以手掩面，疾行而去。此水师官亦不之顾，则时时俯读新冢之碑，行经一处，遂立而点首，推篱扉而进。中有数坟，水师官至一新坟之下，新坟上有松树敷荫，樱花枯叶，堆落坟顶，碑上书曰：“片冈浪子之墓。”此水师官矗立不复能动矣，少须乃大哭。武男自前二日由台湾归。五月以前至台湾，在道中与浪子瞥然一面，未久即得加藤夫人书，言浪子逝矣，既归即赴加藤家，乞示亡妻临终之言。今日之至扫墓，悲不自胜，三年往事，潮上于心，显然在目。第一忆及蜜月，次则伊香保之采蕨，不动堂之盟誓，逗子临别之聚首，后此山科车站之晤面；浪子临门早归之声，尚依稀在耳，而归时已非其妻矣！及再归，则人已奄化！因大哭呼曰：“浪子汝奚为死！”时秋风忽起，黄叶飘落如积。武男拭泪及于墓前，以树枝扫其落叶，端其花圜，置之坟上，自襟间出浪子遗书。此书得自加藤夫人时，几欲痛哭，今至坟前始发其书，几乎不辨为浪子笔迹。字字欹斜，墨瀋散漫，泪痕满纸，书曰：“吾在世之日无多，故以数言嘱尔，自大归后，不期于此世中乃与君一面，是帝力所使也。片晌之间，我几不能自支。”武男读至此，立闭其目，如见浪子在车站招手之时，更一开眼，则断坟在目矣。复含泪竟其书曰：“汝我二人，所遭乃至不幸，然我殊不怨一人，吾身归土，而吾灵实在尔左右。”
此时忽闻有童子声曰：“爸爸，有人在是也。”既而又曰：“即武男君也。”此时童子执花奔至，武男大惊，急存其书，回首见片冈中将已及篱外。武男低首不敢仰视，忽觉有人执其手，则中将也。二人相见大哭。中将曰：“武男君，老夫心碎矣！”二人对立移时，无语。中将徐曰：“武男君，浪子虽亡，老夫仍以婿视君。”武男悲咽无声。中将曰：“武男君勿悲，当思其远且大者。凡人遇蹇运，多足以助男子立其宏业。老夫与君别久矣，今且同行至老夫家，论台湾事也。”（虽属情恨，结穴仍说国忧，足见日本人之爱国。）